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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是初冬季节，一阵阵初起的寒风将树上的黄叶一片片地吹落地面，使本来是绿树成荫、绿草如茵的秦府，变得一片萧条，只能看见一根根光秃秃的枯枝和一茎茎黄灰灰的衰草，再加上那天晚上被周达放火烧掉而来不及清理的的半边秦府，使人们看到的只是衰草枯杨和断壁残垣，每当夕阳西下、血色黄昏之际，附近的路人路过这里都有一种胆颤心惊的感觉。
然而冷清了好一段时间的秦府这一天又热闹了起来。秦府众多的仆奴们好象又神气得多了，一个个忙忙碌碌地跑出跑进，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原来这天秦府请来了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张真人，要在秦家连做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以超度那些不愿给外人知道姓名的亡灵。
秦府的正厅名叫“偃月堂”，今天的正厅之中，点满了香烛，挂满了旗幡，同时也挤满了人群，秦桧头上扎着一块头巾，满脸的病容，在秦熺的扶持下，从卧房走了出来，坐在大厅的一侧。
大厅的中央，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道士，相貌颇为庄严，身穿色彩斑烂的法衣，一手持着一把桃木剑，一手拿着两块云板，正在口中念念有词地手舞足蹈，这就是秦家不惜花费重金从信州龙虎山请来的张天师。
从大厅到大门之间有一块不小的空地，是平时用来容纳一些来访的官员带来的其仆从人员的，大门之外也有一块空地，是用来拴马停车的，今天却完全改派了用场，充塞在这两块空地之上的，是五百多名来自龙虎山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道士。
只见大厅上的张天师用桃木剑上挑着一团纸钱，又唱又跳地舞弄一阵后，走到大厅的滴水檐下，将手中云板一敲，空地上的众道士们各自执掌的法器都响了起来，一时之间鼓钹共奏，箫笛齐呜，其中还杂夹着钟磬之声、木鱼之声以及众道士的念咒之声。各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响彻云霄，将附近的一些家猫野狗惊得夹起尾巴到处乱竄。
秦府附近的一些邻居都被这些声音吸引着走出了家门，聚集在一起，远远地在观望着，议论着，人越聚越多。
好一阵之后，大厅上张天师从身后拔出一面小小的杏黄旗，往厅下一招，只见数百名小道士手各种颜色的招魂幡，在人丛中胡乱穿插，到处游走，秦府之中的客房内室、仓廪库房，几乎都叫他们喧闹了一阵。又随着一声响亮的云板之声，人们眼睛一花，原来杂乱无章的各色招魂幡在一瞬之间便变成了白、黄、红、绿、黑五种颜色的整齐队伍，并井然有序地退出大门而去，秦熺对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的秦桧道：“爹爹，各种各样的孤魂野鬼都被天师收了去了。”秦桧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中顿时觉得宽慰了许多。
辛幼安此时也站在距秦桧不远的地方，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心想：“只怕这个所谓的张天师，却是驱不走我师叔周达这个‘讨命鬼’。”
正在此时，管家秦福来报：“当今皇上的御驾已来到大门之外。”秦桧一听，心头猛地一震，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对之处，但他来不及细想，还是连忙挣扎着站了起来，率领全家出外迎接。
来到大门口，秦桧往外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随从赵构而来的，竟是千余名身穿铁铠。刀已出销的御营兵丁，而且已将诺大个秦府团团地包围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兆顿时袭上秦桧心头，身不由往地跪了下去，上眼睛直挺挺地望着赵构却说不出话来。
秦熺跪在秦桧身边，见父亲久久不说话，心下惶恐，只好代替秦桧对赵构道：“臣秦桧及儿秦熺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构低头见那秦桧，只见他神情木然，嘴角歪斜，一道口水流在衣襟之上，也毫无知觉，心中想道：“看这情况，老贼定是突然中风了。”当下也不言语，直入大厅。
随着赵构前来秦府的是直学院士沈虚中和殿前都指挥使杨存中，那刚才还在手舞足蹈的张天师，此时正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大厅之上，赵构皱着眉头对他一挥手，那张天师嚇得立即退下大厅，混到他的徒子徒孙群中去了。
秦熺去扶秦桧起身，却哪里扶得动，心中慌乱，连忙叫手下人一边扶秦桧入厅边厢房中躺下，一边去找王继先前来看视，自己则来到大厅之中参见赵构。赵构到此之时仍是一声不吭，只是眼睛盯住秦熺不放，隐隐然有一种猫儿捕住老鼠之后的意存玩弄的神情。
秦熺心中一阵慌乱，只好再次跪在赵构面前，说道：“臣父适才突然中风，不能动弹，亦不能言语，万望陛下恕臣父子失礼之罪。”
杨存中道：“太师现在何处？”春熹道：“就在这大厅侧边厢房中暂息。”
杨存中对赵构道：“请陛下移驾厢房，再由沈学士宣读圣旨如何？”
赵构仍是不言不语，站起身来，由秦熺引导着进入厢房，走近秦桧躺着的床前，回头目视沈虚中。
秦桧眼眼直挺挺地望着赵构，两行眼泪竟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地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虚中大声咳嗽一声，从怀中拿出一份诏书，打开念道：
奉天承运大宋皇帝诏曰：前太师魏国公宰相秦桧，因久持国柄，积劳成疾，
不堪再任，特诏自绍兴二十五年秋九月起致仕，一切公文档案，自诏书下达之
时起即刻移交。”
秦熺一听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变了腔调的声音对赵构说道：“不知继任相位的是谁？”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赵构的口中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秦桧虽然是病得不轻，然而心中尚很清醒，知道此时已到了他秦家生死悠关的时刻，于是拼着老命将手指向秦熺，两眼却死死地盯住赵构，其意思是相位的后继者应该是秦熺。
直至此时，赵构才开口冲着秦熺说了话：“这件事你不应当知道。”神态冷漠，毫无协商的余地。
沈虚中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份诏旨来，打开宣读道：
大宋皇帝诏曰：知枢秘院事、礼部侍郎秦熺秉性庸愚，才干平常，不堪担当
军国重任，特诏致仕，钦此。
未等沈虚中读完诏书，赵构头也不回转身就走，沈虚中也是一语不发，将两份诏书往桌上一放，跟着赵构趋出，只有杨存中迟疑了一下，开口想说什么，然而仍是忍住了没有说出来，也跟在赵构身后走出了厢房。
王氏见赵构等人离去，自己丈夫和儿子又都被罢去了官职，心中大怒，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小白脸，不，老白脸皇帝，当年要不是我秦家废寝忘食替你操劳，与金人构成绍兴和议，哪有今天的这个局面，恐怕你也和你老子一样，到那北方冰天雪地之中去坐井观天，现在你渡过了难关，却来过河拆桥……”一句话未骂完，已被匆匆赶来的王继先捂住了嘴巴：“姐姐休得胡言乱语，被外人听见了可了不得。”王氏停住怒骂，但仍是悲嚎不已。
忽然外边一阵喧嚣之声传入厢房，秦熺大惊，跑出去看究竟，原来是跟随赵构来的御营军士，待赵构等人离开秦府后，发一声喊，都拥了进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这些人早就对秦桧恨入骨髓，平时敢怒而不敢言，现在见秦桧倒台，哪有不乘机发作的，更兼这些人中多有施全的袍泽好友，正想为施全报仇。秦熺此时正好冒冒失失地跑出来，与一个军汉撞了个满怀，那军汉体壮如牛，虽然不是故意的，却也撞得秦熺口喷鲜血，委顿在地。
一些秦府的看家护院家丁，早已丧失了平日的威风，被军校们打得一个个抱头鼠窜，就连那些张天师带来的众多道士，也被驱赶得鬼哭神嚎，可笑这些人原来是风尘迢迢从信州跑到临安来驱鬼的，现在反而被人驱赶得藏身无地。
几个军汉聚集在秦桧睡卧的厢房门口，正商量着是否进来打人出气，厢房中的家人仆妇尽皆瑟瑟发抖，王氏却是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不顾利害，跳起身来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杀千刀的贼杀才，老娘现在仍是诰封的一品夫人，并未废去，哪一个胆敢在此撒野，哪一个就是犯了以下犯上的死罪！”她双手叉腰，挡在门口，比一头母老虎还要凶狠。
此时杨存中又赶了回来，见此情景，对这些军汉喝道：“犯官秦桧如何处置，自有国法刑典，容不得你们这些贼厮在此胡闹，还不与我退了出去？”说着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秦熺。
王继先见秦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对王氏作了一个揖道：“姐姐，小弟家中还有要事，暂且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王氏出到大厅上一看，只见到处是一片凌乱，赶紧回到自己房中，几个家人仆妇正在搜寻细软，准备打入自己包袱中离去，见到王氏回来，一哄而散，气得王氏两眼发黑。
正在此时，又一伙秦府中看家护院的家丁又鼓噪着从外面进来，也要来得点什么好处以便各自散伙，王氏此时势如疯虎，披头散发，挡在门口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奴才，主家遭难，不思图报也还罢了，却也想趁火打劫，老娘今日与你们拼了命吧。”
这些家丁平时都是些心黑手毒之辈，哪里吃王氏的这一套，其中一人将王氏一掌推开道：“母老虎，你平日也威风得够了，老爷们平日里为你秦家卖命，今天树倒猢狲散，拿你几两银子有什么不可以的。”
王氏睡在地上拼命翻滚，却是无济于事，眼看着箱翻屉倒，无数黄白之物都成了家丁们的私货，于是一个翻身爬了起来，便要前去夺回，不料却又被一个家丁有意无意地绊了一脚，翻倒在地，王氏索性象杀猪般地大声地嚎哭起来。
正在不可开交之时，辛幼安提着一把佩剑出现在房门口，对这些家丁们喝道：“诸位老兄要几两返家的路费，这也是人之常情，尽管开口好了，似这样混水摸鱼闹起来，还成一个什么体统，都给我乖乖地站好不动，我每人发放二十两银子打发你们走路，若要胡搞瞎来，我这佩剑可认不得他是谁。”众人都知道他本事了得，当下垂手退开，辛幼安拿些银子，打发这些人去了。
原来当秦府大乱之时起，辛幼安心知此时不宜露面，于是便躲进一个厢房中静坐养神，后来听到闹得太不成体统，只好提剑出来，制住了这帮恶奴。
王氏爬起身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辛幼安说：“想不到我秦家竟有今日。”
辛幼安默然不语，心中却道：“从你们卖身投靠金人作汉奸的那一天起，你们就已是万死而不能赎其罪了，能够活到今天，实在是侥天之幸。”
正在此时，秦堪负着秦桧，秦埙扛着一包金银细软，熹妻曹氏用手牵着秦雪梅，秦熺用手抚着胸口，不时咳出些鲜血，也都来到王氏房中，秦熺将秦桧安顿在床上睡好，对王氏说：“母亲，家中佣人仆妇十去八九，剩下的也只是一些老弱，而秦家至戚中现在就是剩下我们这嫡亲几口人了。”说着咳了几下，又吐出一口血来，显然是被那军汉撞伤了内腑。
秦桧今天出外迎接赵构时受了惊吓而突然中风，经过半天的卧床，再加上吃了王继先开的药方，居然又好了许多，可以断断续续的说话了，秦家之人都以为他能就此而慢慢地好起来，而秦桧本人却是知道，他这是生命即将终结的回光返照之象而已。此刻他勉强支起身体，靠在床头上，望着桌子上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向全家人道：“果然应了道济师父的那句话，二十年南柯黄梁梦，今天算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秦家之人尽皆痛哭，只有辛幼安手握佩剑，正在考虑怎样最后剌死秦桧，是当着秦家众人的面呢，还是暂且等到夜深人静之后，只要这一剑下去，就算是完成了师父交给自己的使命了。
突然，一阵歌声由远而近，所唱的歌词大家听得清清楚楚：“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见，章台柳，春作金丝秋作帚。一但梦醒夜半时，玉堂金马尽乌有，世事反覆休见怪，好梦怎能得长久…….”歌声未落，一人将门帘一挑，走进房来，正是道济和尚。
秦桧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来，拉住道济的手道：“道济师父，几天之前你就唱了这首歌给我听了，只怪我当时仍是痴迷不悟，仍是不肯撒手功名利禄，以至于有今日之祸，现在悔之晚矣。师父此时来见我，定是要救我离此苦海。”
道济道：“非也。我和尚此来，是要把这前因后果说上一说，要不然你一直到死，仍是不知为何而死。”
秦熺与妻曹氏对今日之事正有许多不解之处，见道济要说这其中的缘由，便双双跪在道济面前，对道济道：“昔日玉堂金马之时，从未听过师父教诲，今日悲从中来，想要再听师父的金玉良言，恐怕也时日无多了，就请师父详细的说一说。”
道济道：“二十五年之前，你父母在金人家中为奴，千不该万不该答应了金兵统帅挞懒的要求，卖身投靠成了金人的奸细，回到南国来后，事事秉承金人的意图，害死岳飞等抗金良将，这些事你二人知晓吗？”
秦熺道：“当年杀岳飞之时，我也甚感奇怪，原来父亲是奉金人之令而行的。”
王氏在一旁说道：“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害死岳飞是我们最大的一错，这件事我实在是逃不了干系，当年你父尚且犹豫不决，是我亲书‘缚虎容易纵虎难’七字与你父而最后决定杀他的，我记得非常清楚，正是在这一德格天阁的东窗之下，夫妻二人定计将岳飞父子及部将张宪三人于除夕之夜勒死在风波亭上。”
道济道：“是人皆有一死，但死却是有大大的不同的。有的人死后为后人所永远称颂，有的人死后则为后人所万世唾骂，汉代苏武，在北海牧羊一十九年，你夫妻二人当年若是不走错念头，又怎么知道不是又一个苏武呢？即使是本朝的洪皓，被金人扣留在金邦十五年，从来也未听说他对金人有所屈服；另外，与你夫妻一同被金人掳往北国的何卤木、孙傅、司马朴、李若水、张叔夜等人，也都是宁死而不屈，唯独你夫妻二人，竟然置民族大义于不顾，答应充当金人的内奸而残害我大宋忠良，即使是今日死了，也会遭后人的万世唾骂。”
秦桧挣扎着道：“自从杀死岳飞之后，我也知其罪不轻，心下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在有生之年，为大宋、为黎民多办些实事，用以抵轻自己的罪孽，自绍兴十四年起，到绍兴二十四年止，十年间我未干过一件有亏于天地良心的事，这就是明显的证明。我劝说陛下立太学，耕耤田，修举弥文，讲《易》泰卦，都是这个意思，就连那临安城外的六和塔，也是我在一心向善时所建的。”
道济道：“这十年之中是因为没有接到金人的蜡丸书的缘故，上个月金人的蜡丸书一来，你马上便又变本加厉地歹毒了起来，张浚、李光、胡铨等五十三人何罪，你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秦桧道：“请问师父，那金主完颜亮是怎样知道这蜡丸书的秘密的？”
道济道：“完颜亮杀死金熙宗，在他的内室看见了你从前给金人的回信，起先不知这其中的究竟，后来被人点醒，这才有叫你除掉张浚等五十三人的指令前来。”
秦桧听后，恨完颜亮入骨，对道济道：“师父，你从前说过，天意将要叫辛幼安除掉完颜亮，不知此话可当真否？”
道济道：“此话倒是绝然不假，天意已定，完颜亮定当死于此孺子剑下。”
秦桧伸出另一个手来，拉住辛幼安的手道：“我现在已经不希望你去杀完颜亮是为了救我了，但我却希望幼安仍能顺从天意，除掉完颜亮为大宋除害。金人不灭，终是我大宋的祸害。幼安，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奸臣，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应当为后人所万世唾骂，然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声也悲，我希望你能引我为戒，将身正立于天地之间，为我黎民百姓，去将完颜亮除了。”
秦熺夫妇与秦埙直到此刻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对辛幼安原来抱有一个十分特殊的企望。
辛幼安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秦桧继续说道：“我一生之中负天下人多矣，此时死了，没有什么可挂念的，只是这唯一的小孙女儿，却教我放心不下，幼安，你能不能看在小雪梅与你一见如故的份上，看在她只有七岁，全然无辜的情上，将来照顾她一辈子？”
辛幼安不敢回答，抬头去看道济和尚，道济微微地点了一点头，辛幼安才说道：“我是个飘零江湖的人，居无定所，况且马上就要到金邦去谋干大事，生死之隔只在一线之间，虽然如此，倘若此生仍能回到南方来，我决不食言就是。”
秦桧听后，眼中流出泪来，只是用手紧紧地抓住辛幼安，好象怕他跑了去似的。
突然，一阵悠扬的钟声，顺着初冬十月的寒风，从秦府对面的净慈寺中传出，众人无不觉得震人肺腑。辛幼安知道，这是净慈寺每天三更时分都要敲的钟声，这钟声当时的临安人已经把它作为杭州十景之一的“南屏晚钟”了，然而不知怎的，今天晚上的钟声好象特别与它时不同。
秦桧听了钟声，泪如雨下，长叹一声道：“丧钟已经敲响，吾将不久于人世矣。”
正在之时，忽然门外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秦桧老贼，你知道我是谁吗？”
众人都吃了一惊，只有道济和尚仍是轻摇破蒲扇，不为所动。
只见门帘一掀，一个人走进房来，白袍银铠，长面微须，手中绰着一枝沥泉枪，秦桧一见，大惊失色，用颤抖的声音道：“你，你，你是岳飞？”
那岳飞点了点头，用枪戟指着秦桧骂道：“奸贼！你为何将我绞死在风波亭中？十三年血海深仇，今天是一总清算的时候了。”
辛幼安感到奇怪，怎么这个岳飞的声音自己好象十分熟悉，难道自己前世曾与岳飞相识？忽然觉得握着的秦桧的手有些异样，回眸一看，秦桧已两眼翻白，舌头伸出，眼见得是一命呜呼了。
秦家之人尽皆跪在岳飞之前不敢乱动，只有王氏看见秦桧被岳飞吓死，这才伏在秦桧身上嚎哭起来，突然之间，那岳飞哈哈大笑，将面具一摘，辛幼安定睛一看，不是周达是谁？
原来周达有一日在临安瓦子市场中闲逛，听见一个说书人在讲述岳飞的往事，从中知道了岳飞的日常装束，后来周达又叫那制作面具的巧手匠人做了一个岳飞的面具，自己再弄来一枝长枪，做成沥泉枪模样。他生性好玩爱闹，觉得装扮成岳飞模样来吓唬秦桧全家，倒是件很好玩的事，弄不好还能逗逗辛幼安玩玩，谁知秦桧已是个垂死之人，哪里吃得起这般惊吓，早已是魂归地府了。
王氏见所谓岳飞原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江湖汉子所假扮的，当下又羞之气，指着周达骂道：“你这贼厮是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当心我到临安府尹中将你告了，拿你作妖人问罪！”
周达哈哈大笑道：“我是什么人？你的孙女婿最清楚，这位道济和尚也最清楚。幼安，师父已到了临安，他叫我来传你去见他。在这奸贼家中当女婿，也就到此为止吧。”说着走上前来拉住辛幼安的手往外就走，道济和尚笑呵呵地随在后面踱了出来，只扔下秦家老老小小地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全然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三人出了秦家后，未走出一箭之地，辛幼安见月光之下二人当道而立，一大一小，大的那人正是王重阳，小的却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辛幼安仔细一看，却是那曾被秦桧强要赘为孙女婿的丘励之子丘通密。
辛幼安抢上前去，朝着师父纳头便拜，王重阳笑吟吟地扶起辛幼安，然后与道济互相见礼：“释兄，你我相别已有一年，想不到还是风采如昔。”
道济笑嘻嘻地回答道：“其实你不过是想说我还是这么一个邋塌样子，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用个‘风采如昔’罢了。重阳道兄，我已按照一年之前你对我的嘱托，把事情办完了，现在秦桧也已经一命归西，从此之后，我算是再无俗务在身，又可以去云游四方去了。”
王重阳指着辛幼安对道济道：“我这个小徒，我对他期望甚高，久闻僧兄预知未来四十年之事，敢烦僧兄稍加透露小徒未来之事，不知尊意允否？”
道济摸着辛幼安的头道：“此子骨像非凡，实为千年不遇的杰出人才，不过中年之后，要冥冥沉寂一段时间。你可记住这一句话，日后必验：‘可怜万字平戎策，换取东家种树书’。”说完摇着破蒲扇，拖着半截鞋子，一摇一摆地走了。
王重阳回过头来，对那丘通密道：“处机，你现在可以见过你周达师叔和辛幼安师兄。”
那丘通密走向前来，先对周达叩了一个头，然后又站起身来与辛幼安行了个半跪礼，辛幼安赶忙还礼，然后站起来问王重阳道：“师父，通密小兄弟怎么成了我的师弟了？”
王重阳道：“那天他父子二人离了秦家后，便打算到常熟的近亲家去避开秦桧，谁知他父丘励因被秦桧关得太久，外感风寒、内伤脏腑，不几天在临安客店之中病死了，我一方面是怜他父子惨遭人伦之变，另一方面是见他确是一个学武的奇才，于是收他为徒，替他改名叫‘处机’，你别看他今年只有七岁，将来能够传我衣钵之人，非他而莫属。”
此时月光正明，辛幼安看那丘处机，剑眉星眼，神藏气敛，怪不得师父如此喜欢他，当下也是十分高兴，拉着丘处机的手，跟在王重阳与周达身后，在银色的月光下向远处走去。他们的南国之行暂告结束，下一步他们将前赴北国继续其复国伟业。
完颜亮将金国都城从会宁府迁到燕京府后，不觉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由于此时的金国国力强大，再加上完颜亮的奢华本性，作为金国新都城的燕京府如今是闾巷繁布，城碟如云。至于作为皇帝居住的前后宫室，则更是巍峨壮观、金碧辉煌，完全体现出一种泱泱大国的风采与气度。
今天位于燕京城中心的皇宫天德殿上，金主完颜亮正在大宴宾客。大殿之上，完颜亮以皇帝之尊而坐于最尊之位，下面主客之间分坐成左右两列。坐在主位之上为首之人是身着道士打扮的王重阳，其次是身着儒士打扮的原辛家庄塾师刘瞻。再往下，一前一后，坐着两个儒服少年，一个是年已十六岁的辛幼安，另一个却是年已二十三岁的党怀英。十一年前四风闸一别之后，刘瞻带着党怀英回到亳州老家，那党怀英在刘瞻尽心指点之下日夜苦读，早已是学得经纶满腹。
再往下坐的是马钰与邱处机，另外还有个新收的弟子叫王处一。这王处一年岁比邱处机稍大一点，今年已有十岁，长得丰神俊朗，温文儒雅，王重阳给他取了个道号叫玉阳子，此刻与长春子邱处机一样，作小道童打扮。众门徒中只有马钰尊师命脱去道袍，穿上儒服，对完颜亮称是刘瞻的弟子，也不知王重阳对此是作何打算。
坐在主位上为首之人是身任金国济南知府的辛赞，其次是身为丞相的蔡松年，再其次是金国其它的重要朝臣。本来按官品来说，蔡松年远比辛赞为高，但由于辛赞是完颜亮的亲家翁，同时此次宴会是专为辛赞之孙辛幼安等一行人的洗尘酒，因此蔡松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辛赞坐在自己上首。
酒过三巡，完颜亮开口对王重阳说道：“请问道长，辛老先生曾多次对朕谈起，说道长武功天下无双，朕总是有些不信。今日天幸道长光降敝国，无论如何请道长施展一下这天下无双的武功，也好让我这偏处北国一隅的寡人见识一番。”
王重阳轻轻一笑，站起身来说道：“陛下，小道昨日偶感风寒，今日身体甚是不适，我这小徒丘处机与王处一也得了我的一些本事，不如让他先给陛下展示一下，等日后小道身体康复，再当面给陛下献丑。”
完颜亮不好相强，只好认可。只见王处一纵身而出，朗声对殿上众人道：“小道童武功低微，有出丑之处祈请诸位大人鉴谅！”说毕展开身法，在大殿上打了一趟当时人人都会的太祖长拳。完颜亮看后微觉失望，忍不住说道：“当年王真人曾仅凭身上一柄长剑，阻我三百铁骑达一天之久，看来寡人是无法看到这惊世骇俗的绝顶武功的了！”
王重阳道：“陛下，我这小徒功夫是有一些的，只是这大殿不太宽敝，因此未作全力施为。”说着他用手往殿外一指道：“那边的空地甚是宽阔，陛下不妨略移玉步，小道令小徒亮几手绝门功夫！”
完颜亮不禁欣然大喜，于是带着众人来到殿外，来到一个所在，一边是一个大较场，较场上刀枪剑戟，各种武器罗列不少；另一边却是一个大坑，坑有一丈余深，约有一亩地大小，走近坑边，坑下传来数十声狼嘷，众人往坑下一看，即使是王重阳这种身负绝艺的习武之人，也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坑中豢养着几十头野狼，而几十具尚带鲜血的人类残骨骇然在目，完颜亮见众人心存疑虑，于是便以不以为然的口气对大家说道：“这个坑名叫狼坑，凡我国中为臣不忠者，就有可能推下坑中喂这早已饿得差不多要吞食同类的野狼！任你有通天的本事，自这狼坑设立以来，只要下到其中，从来没人能够生还！”
王重阳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想道：“如此残暴之君，万万不能让其抚有天下，否则天下百姓必遭其荼毒！”
只听完颜亮对王处一说道：“小道长，令师说你武功非比寻常，如果你能跳下这狼坑之内再爬得上来，我不吝重金之赏！”
王处一朗声答道：“古人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陛下所设的狼坑，实为天下第一残忍之极至，小道童虽然身上有些武艺，但却不是自不量力之人，恐怕下得坑去，不消片刻工夫，这受之于父母的身体发肤，就会变成狼腹之物了。”
完颜亮道：“既如此，不知小道长以什么方式展示你师门绝世武功呢？刚才令师可是对你的功夫大加赞赏的呀！”
王重阳指着较场中央的一根一人不能合抱、足有十余丈高的大旗杆对完颜亮道：“陛下，小徒善于爬杆，不知陛下是否有此雅兴容小徒爬上去舞弄舞弄？”
这旗杆乃是前年完颜亮至大兴安岭打猎所发现的一棵特别高大的红松，当时一时高兴，令手下兵丁伐了下来，然后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运至燕京，就竖在皇宫旁的大较场上，由于它特别高大，号称为天下第一杆，完颜亮还给它取了个名号叫“冲天大将军”。之所以这样做，按完颜亮的本意，大有一些向南宋挑战的意味。
此时完颜亮想道，这旗杆下半截一人尚不能合抱，此小道童手脚短小，如何能攀爬得上？于是对王处一道：“好！朕就让朕的‘冲天大将军’和你玩两手！”
只见王处一紧了紧身上衣服，几个箭步，跑到大旗杆边，众人眼睛一花，竟看见王处一小小的身躯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只用两只脚交替在大旗杆的一侧蹬蹬蹬一连数十步，居然连手都不用，就像是在平地上跑跳一样，只一眨眼之间就到了旗杆的中部。
原来王处一运起了其师门“梯云步”独门绝艺，借一股冲劲，越过了旗杆双手不能合抱的下部，直到那一股冲劲完全消失之后，才伸出双手抱住旗杆，而此时人早到了五、六丈高的高处。
下面观看之人，除了王重阳仍然不动声色之外，其余的人，包括完颜亮君臣在内，无不失声称绝喊好。
下面喊好之声未了，又见王处一如同猢狲一般，手脚并用，也只在一瞬之间，便以攀至旗杆上部。众人仰起脖子往上看，只见一丝又一丝淡淡的浮云正好飘了过来，把半空中王处一的身形弄得时隐时现。
完颜亮正在叹为观止之间，听见王重阳在一旁提醒道：“陛下请仔细观看！”
王处一在旗杆尽头之处，喝了一声“起！”身形往上纵起，居然采用“金鸡独立”的姿势，单脚站在旗杆的最顶头──要知道这旗杆最顶头只有不足碗口粗细。
下面的人一个个都看得浑身是冷汗。
只见王处一站在上面，却又摆出许多武功招式来，其中最绝的一招是“风摆荷叶”，但见他的一只脚犹如钢钉钉在旗杆顶端之上一样纹丝不动，身子却前后俯仰，整个身形就像是风吹荷叶而随风摆动一样。
又是几丝淡云飘来，王处一在云中时隐时现；后来又吹来一阵天风，王处一衣袂随风飘起，慨然有出世凌云的神仙意态。突然，一阵清亮的歌声自凌空传来，众人无不侧耳静听，正是王处一在虚空之中引吭高歌一阙《定风波》。只听歌声唱道：
攻书学剑报家国，要如沙场织天罗。
手执绿沉枪似铁。
且待，龙泉三尺斩新磨！
休羡昔时军伍，尽夸侠士竞风流。
四塞忽闻狼烟起。
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王处一的歌声响彻云寰，完颜亮只觉得心旌摇动，不禁失声喝采道：“你看他那只脚就像铁钉钉在旗竿上一样，真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铁脚仙！”
原来王处一为走江湖卖艺人之子，小小年纪便练就了在高空之上的技艺及胆力。王重阳收之为徒之后，再教以玄门正宗的“梯云步”功夫，这是王处一所学武功的最精深处。那王重阳早就知道燕京城有杆号称“冲天大将军”的天下第一旗杆，金国之人如与宋国之人谈起天下旗竿的高低，往往说宋国全国之中所有的旗杆都是“冲天大将军”的儿子或是孙子，而宋国之人因南方不产高大乔木，因此无法反驳，是以金人往往以“冲天大将军”为立国之骄傲。为了灭掉金人的威风，王重阳处心积虑，到处寻访，终于找到王处一这样的佳弟子，于是苦心培养，使其练就独门功夫，然后携之北来，为的就是灭掉金人的口实。今天，王处一果然不负师门重望，当着金国众君臣之面，将“冲天大将军”单足踏在脚下。
王处一一曲歌罢，只见他身形往下一蹲，随后全身纵起，居然跳离旗竿数尺之高，众人尽皆大惊失色，却见他轻飘飘象片落叶，落将下来，竟不用手，只用两只脚缠住旗竿，一招“倒挂金钟”，从顶端滑下。到了旗竿中间，那双脚已不能缠住粗大的竿身，却见他一个鹞子大翻身，在数丈高的地方一连几个盘旋，然后象一只灵猫似的落到地面，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完颜亮此时对王重阳师徒极是佩服，对着已经回到地面的王处一道：“小道长绝艺果然令寡人大开眼界！”然后回头对黄门官道：“来呀！立即赐给小道长赏赐黄金五百两！白璧两双！否则便不足以慰抚天下身负绝艺之人了！”
正当金国众君臣万般嗟叹之间，却见一个人披头散发，身上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跌跌撞撞地跑将过来，气喘吁吁地直呼：“陛下救命！”后面也有一人，同样也是发髻散乱，衣衫飘零，从后面追来。
前面那人气力将尽，越跑越慢；后面之人奋力直追，看看赶上，两人正好跑到狼坑旁边，忽然间前面之人一个失脚，摔了下去……
完颜亮大惊失色，猛跑几步，来到狼坑边沿之上，眼睁睁望着下面，只急得连连跺脚，大声呼道：“众卿家，谁能救她上来，寡人愿与他分国而治之！”
此时情况万分紧急，那些早已饿得饥肠贴腹的野狼嘷叫着围了上来，看来也只在片刻之间，失足摔入狼坑之人就会变成一片片的碎肉残血了。
忽然间众人眼睛一花，只见一个人踊身跳了下去。完颜亮定睛一看，不觉又是一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数年来昼思夜想，盼望能够成为自己得力臂助的嫡亲外甥辛幼安！那些野狼是北方最为凶残之物，完颜亮自一年前设立狼坑以来，扔下狼坑之人从来还没有生还过的先例。曾经有一次完颜亮来了兴趣，把一头雄纠纠的猛虎扔下狼坑，那猛虎尽管在下面张牙舞爪，但仍是逃脱不了最后被群狼吞食的噩运。现在自己的外甥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武艺再好也是有限，如今身陷狼坑，看来今天是难逃一死的了……
天色未亮，完颜京娘就起了床，她昨天就已经知道，自己分别已经十一年的儿子辛幼安今天将要回到身边，每当想到母子即将相见的情景，就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后来听说儿子与同来的一行人一起被宣召入宫，只好耐着性子在自己的公主府里等待，但仍是放心不下，令得力家将到皇宫去打探消息。
正在等得心焦之时，突然守门的太监来报，说有个南朝之人来寻，自称有机密大事要亲见公主禀报。完颜京娘不敢待慢，连忙到大厅处来见来客。
来客面上挂着一袭轻纱，看模样是个女子，与完颜京娘见礼之后，低声说道：“公主殿下，小女子是辛幼安的师姐孙不二，今天为辛幼安生死之事来见公主！”
完颜京娘一听大惊，连忙将来客引入内室，然后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我那可怜的孩儿又遇上了什么与生死有关的大事？”
孙不二徐徐地取下面纱，说道：“辛幼安近期内应该是安然无恙，但他数年之内的生死却全在公主的一念之间。公主，我且先问你一句话：如果南、北两国大交兵，而公主又必须非出手不可，不知公主要帮助哪一边？”
这一问着实难住了完颜京娘，好半晌，她才迟迟疑疑地答道：“金国是我的父母之邦，宋国又是我的第二祖国，我的公公、丈夫及儿子都是宋国之人，如果两国真有一天要大交兵，我……我……我只好先一死了之，免得看到一些我不愿看到的场面。”
“不！”孙不二断然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你断然回避不了，你必须在其中的二者之中择一。据我所知，令弟完颜亮性如豺虎，只要他准备停当，不可避免地就会发动一场侵宋战争；而令公子一定会禀其祖传之家风，再加上平日我师门之严训，只要南北之兵一交，他就一定会为他的国家而战，到那时甥舅之间势如水火，不分个你死我活是绝不会罢手的。公主你既是完颜亮之姐，又是辛幼安之母，你想，你能够避开这场血浓于水的纠葛吗？”
“哪……哪……这又如何是好呢？”完颜京娘小时候读书不多，此时已被孙不二说得心乱如麻，不由得搓手跺足，但又毫无力法。
孙不二见已经说得对方动了心，于是压低声音道：“小女子倒有一个办法在这里，只是担心公主不肯而已。”
完颜京娘一听大喜，连忙问道：“是什么办法？只要能让他们甥舅二人避开这血光之灾，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好！”孙不二追问道：“不知公主可有把握奉劝令弟回心向善，如此则天下可免此红羊之劫，而公主在亲情之间也可以共聚天伦。”
完颜京娘自从回到北国之后，也与完颜亮觐见过几次，但几乎每次都感觉到自己这个唯一的娘家亲人那忽闪忽闪的目光与北方野狼的目光几乎没有什么两样，而且完颜亮所行的种种残忍之事不时地传入她的耳帘，她知道，自己是没有什么办法让弟弟放弃他的本性而回心向善的，因此她默默地摇了摇头，表示对此没有办法。
孙不二道：“我现在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公主愿不愿意。但如公主愿意，恐怕公主今日的富贵也就为时不久了。”
完颜京娘牙关一咬，说道：“人生之世，富贵如同浮云，如果能够以我的富贵，换得宋金两国之间的和睦，换得完颜亮与辛幼安甥舅之间的无恙，我这点富贵又算什么呢？”
“好！”孙不二说道：“你可当着我的面起一个誓，声明对此事决不泄露，然后我就把办法告诉你。”
完颜京娘毫不犹豫地对天跪下，然后起誓道：“皇天在上，我完颜京娘不幸，处身于两个敌对之国的夹缝中间，只要刀兵一起，不论哪一边有所损折，都将是我遗恨终生的大事。我现在立誓，只要能化解两国间的刀兵之灾，让他甥舅之间免掉血光之祸，我愿意抛却这泼天般的公主富贵，到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去，永伴青灯古佛，从此不问世事。如有反悔，天地不容。”
孙不二见她说得诚恳，心中也很受感动，于是对她说道：“我这次前来，实是奉我师父王真人之命。我师原令我先到公主府上卖身为奴，取得公主信任之后，再将事情原委与公主商量，使公主能够以天下百姓之安危为重，入宫去观说令弟放弃侵宋的打算。但后来我发现，公主虽有此心，但无奈口才未臻上乘，恐怕未能说动令弟改变初衷。于是我改变主意，想用数年时间模仿公主的神态口音，然后以公主身份进宫，以我道家劝世之功劝说令弟放弃侵宋的野心，由此而消弥宋金两国之间一场大仇杀。我与公主年貎相仿，十一年前幼安师弟来到我家，第一眼见到我就叫“娘”，今日一见之下，公主身裁、相貌与我十分接近，因此我想，要是由我来替你当公主，然后找机会劝说令弟回心转意；而公主你则要委屈一下，避出燕京城外，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日后我让幼安每年回去一趟与公主共度天伦之乐。不知公主是否愿意？”
完颜京娘听后，沉思了一会，问道：“我弟弟性情十分固执，况且好大喜功，为人处世，知进而不知退，竞力而不竞德，不知仙姑有何妙法劝得他转？”
孙不二道：“我师王真人乃天下知名之道家有德者，他已授我一套玄门正宗的五雷天心正法，如我作起法来，铁石之人也能下泪，何况令弟尚是一具血肉之躯？公主放心，我今日对你也立下重誓，在我取得你的公主地位之后，如若不能使令弟放弃据有天下的意图，我甘愿自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其实孙不二的话也有不尽不实的地方，以孙不二之意，在取得完颜京娘身份后并不是要所谓的去劝说完颜亮放弃侵宋的野心，而是要她在辛幼安于最后的关键时刻制完颜亮于死地之后，能够以皇姐身份严密控制燕京局势，不让其它的金国贵族继立为帝，从而达到彻底摧毁金国的目的，而不是什么以“五雷天心正法”去劝说劝说完颜亮改变主意。至于所谓“阿鼻地狱”之誓云云，不过是佛家用语，孙不二已特别说明了她是道家之徒，佛家的誓言对她根本不起作用。但这些话里之话，作为读书不多的完颜京娘来说，又如何懂得？
当下完颜京娘信以为真，连连点头。不觉得抬眼向孙不二望去，只见她三十余岁年纪，两道柳眉微微似剑，确实跟自己有好几分相似。于是又问道：“仙姑乃南国之人，说话语调与我们北方大不一样，况且以我女真习俗，逢年祭祖之时还要说些女真话，有关这些，恐怕仙姑还要有所准备才好。”
孙不二道：“据我所知，公主虽然是金国之人，但自幼却在山东长大，我也是山东人，所不同的是公主在济南而我在牟平而已。我与公主的口音其实并无多大的分别。我从现在起就在公主身边充当一个使女，时刻习练公主的语言谈吐，大概也就两年左右之间，公主神情语态也想也能学得粗具规模。只要公主你不把这些机密泄露，这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完颜京娘似乎是问孙不二，又似乎是问自己的说道：“那么，我日后到哪里安身呢？”
孙不二道：“虽然你公爹辛老将军现为济南知府，你完全可以到辛氏故宅去住，还可以伴陪令先夫君之坟墓。但济南乃金国境内，耳目甚多，不如这样，我有个师弟叫谭处端，乃是山东人氏，家在牟平，与我同乡，那牟平乃是东海仙人的出没之地，山水秀媚，闲人稀少，真真是个绝好的隐居之地。公主如若愿意，这事情就一切包在我的身上。”
两人越谈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完颜京娘便提出要与孙不二结拜为义姐妹，孙不二连连推辞，说是辈分不太相合，自己是辛幼安的师姐，怎敢与师弟之母平辈相称，而完颜京娘却连说不妨，还说对方本来就当过自己儿子的母亲，何况日后成为假公主后，在外人看来根本就是自己本人。二人正在推让之际，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在急急地敲门。
完颜京娘刚把门打开，一个人惊惶失措地滚进门来，口中说道：“大事不好，公子他，他，他自己跳进狼坑里去了！”
原来这人是公主府中的家将，今天一早，完颜京娘就令在前往皇宫探听大金皇帝陛见辛幼安等人的情形，令他有事情随时通报，原也不过是略寄思念的意思而已，不想其人所报的却是一个噩耗。
完颜京娘听后大惊失色，顾不得孙不二尚在密室之中，跌跌撞撞地就往皇宫跑去。
辛幼安飘身跳下狼坑，落在失足坠落之人的身边，原来散处在窟内不同地方的群狼看到有人堕下，立即便条件反射地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几声嘷叫，令坑内坑外的人们都不寒而憟。
辛幼安展开身法，对着最先扑来的一头狼迎头一拳打去，此时他用足了气力，那狼一声未出，顿时脑门开裂，瘫在地上。
只一瞬之间，数十头狼蜂拥而至，辛幼安如果只顾自身，展开轻身功夫以躲闪腾挪的方式进行游斗，看来自保是不成问题，但他此时却要保护失足坠落之人，虽然武功卓绝，在掌劈拳击之下又打死了三、四头狼，然而上面的人都很清楚地知道，他决然不是这剩下的数十头狼的对手，果然不一时便见他已是不敌。
只听得“嗖、嗖、嗖”一连几声，上面又跳下几个人来，为首的是王重阳，其余是的丘处机、王处一，还有一个是号称金国第一高手、十一年前曾奉命前往济南四风闸干事的哈德鲁。不久之后，身着儒服，对金人自称是刘瞻学生的马钰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也飘身落入狼坑之中。
王重阳等人由于是嘉宾赴宴的身份，因此均是赤手空拳，只有那哈德鲁却因为是羽林军总管之职，跳下时手中已握有一把佩刀，这五人背靠背围成一圈，护着几尽脱力的辛幼安和失足坠落之人与群狼恶战。
不移时，上面的完颜亮令闻变而跑上前来的皇宫卫士投下几把刀剑，王重阳等人兵刃在手，顿时情况便大不相同，鲜血飞贱之下，一头又一头的野狼死于刀剑之下。但这些野狼也许是天性使然，尽管死伤惨重，却是拼死向前，没有一头因畏死而后退，因而战况仍是极为惨烈。
又过了好一会，皇宫众卫士在完颜亮的严令之下，搬来几部长梯，然后几十个人战战兢兢爬了下来加入战团。
王重阳令辛幼安负起失足坠落之人，沿着楼梯爬到地面上来，然后令丘处机、王处一缘梯而上，但只对马钰恨恨地横了一眼，马钰不敢撤出，只好与狼群再战。王重阳大怒，喝道：“想不到我师门中也有你这样的蠢才！你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马钰不敢作声，狠狠地将一头正好扑上来的狼劈成两半后从梯子上爬出，接着王重阳与哈德鲁也先后回到地面，只可怜后来下去的十几个皇宫卫士，虽然他们也争先恐后地在王重阳之前爬上梯子，但仍有几个手脚慢些的让狼群撕成了碎片。
辛幼安负着坠落人爬上来后，想不到原来追赶而致使前者坠落的另一个人却扑上前来，搂住坠落之人放声大哭，竟是母女之间的称呼。两人均是披头散发而衣衫零乱，想是原来二人曾有过一场激烈的互相厮打。完颜亮板起面孔，对这二人喝道：“难道还嫌扔人不够？”这二人不敢作声，低头而去，临行之前坠落之人朝辛幼安望了一眼，辛幼安此时正好转过头来，这才看清这人年约十五、六岁，是个长得非常美丽的少女。那眼光的一瞥之间，分明带有说不尽的感激与眷念之情。
忽然，一个人飞步而来，搂住辛幼安放声大哭，辛幼安又惊又疑，只听完颜亮在一旁道：“贤甥，这就是苦苦思念你十一年的你的亲娘！”语调之中分明带有强忍不住的咽呜之声。辛幼安一听泪如雨下，母子之间的天性，让他顿时与完颜京娘抱头痛哭成一团。
不说辛幼安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却说适才披头散发衣衫零乱、因互相追打而导致一场大乱的母女二人。至于她二人为何如此，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大怪案。
在完颜亮的后宫之中，北国佳丽确实不少，为了让那些能够使自己飘飘欲仙的美女们享受到人间的至乐，完颜亮在这方面倾注了不少的心思，整个后宫装饰得宛如仙境一般，与他的父、祖辈在会宁府的后宫相比，简直是有如天渊之别。而后宫中最豪华的一座宫殿是他最宠爱的妃子所居住的地方。
这一天可以说是金主完颜亮最高兴的日子。他前几天早就接到了辛赞发自亳州的公文，说其甥辛幼安不日之内就要来到燕京，同来的还有辛幼安那名震天下的师父王重阳，以及辛幼安少年时代的同学党怀英以及他们共同的老师刘瞻。昨天黄门官来报，贵客一行数人已经到了城外，住在河西务码头的官驿之中。
今早天亮之后，完颜亮起了床，急匆匆梳洗方罢，便忙不迭地下旨宫中执事安排武德殿的宴席，他要亲自到御缮房去督察准备的情况，以最丰盛的仪式来迎接自己这个昼思夜想，听亲家翁说过，头角十分峥嵘的外甥，以及与外甥同来的几个不凡人物。
谁知后宫之中的丽人却为他惹出了一场轩然大波。
完颜亮有一个贵妃名唤阿里虎，长得芙蓉如面，柳叶如眉，十分的美貎，是完颜亮最喜爱的妃子之一，就居住在皇宫里最豪华的馆娃宫中。年纪虽已三十有几，比完颜亮还要大好几岁，但由于体态风流而又善于打扮，丝毫也不见徐娘之老。
阿里虎本来另有丈夫，原是完颜亮的叔伯兄弟，但她嫌其人太过粗鲁不够风流，因而夫妻感情并不好。阿里虎每天独守空房，听说完颜亮善解人意，于是就生出了一个红杏出墙的心思来，她请善丹青的画师为自己画了一张肖像画，然后自己再亲笔题上几个字道：
阿里虎，阿里虎，毛嫱西施堪为伍，只叹红颜无所托，怎忍绝色归尘土。武人
重力轻别离，春霄苦短谁知苦？我愿君王施甘露，何日能够共相舞？”
然后叫亲信之人将画带入皇宫献与金主，完颜亮看了之后当然知道这幅画的意思，立即便下了一道诏旨，调阿里虎的丈夫前往汴京任职，接着便将这女毛遂弄进了宫中。
阿里虎进宫之后，虽然已年过三十，但仍是红颜如花，青春似霞。完颜亮此时也感到六宫粉黛尽皆失色，于是也深深地以阿里虎的话为然，封为昭妃，从此之后阿里虎成为完颜亮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嫔。
谁知这一日阿里虎有一个年已及笄的女儿名唤重节的来宫中探母，完颜亮一见之下，差不多连半边身子都酥麻了，那重节长得目如秋水，艳丽非常，更兼体态修秾，婀娜多姿，简直是月里嫦娥下凡尘，蓬莱天仙临人世，说不尽的万种风情尽汇于一体之中。
完颜亮只觉得眼前惊鸿一现，那魂儿就好象是让重节勾了去似的，成了个茶饭无心，精神恍惚的人。按已往惯例，完颜亮若是中意了哪个宫女，只要朝那敬事房太监呶一呶嘴，到了晚上各执事太监自然会将一切事宜安排得妥妥贴贴，只等完颜亮前来相会。但这次却是不同，那重节是昭妃的嫡亲女儿，与完颜亮有父女之义，如果苟合，恐怕有亏人伦之常。由于有了这一层关系，只急得完颜亮连连跥脚，却又无法可施。
正急切间，猛然想起几年前一件事情：完颜亮的生母大氏遭受完颜亮的嫡母徒单氏的羞辱，完颜亮为雪此恨也曾因天伦之常而无从下手，后来其宠臣秉德教了他一个办法，不但尽雪其耻，而且还大得其利。只可惜这个秉德后来也死于内乱之中，如今再也找不到秉德这样犹如肚里的蛔虫似的宠臣了。
正在徬徨之间，完颜亮突然想到一人，此人姓萧名玉，原来是辽邦降臣，由于甚有文才，现任朝中侍御史之职，那细眉小眼的模样，与当年的秉德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货，莫非此人也有秉德之类的歪才？想到这里，完颜亮觉得为了如何名正言顺地得到重节这样的绝色，不妨叫萧玉前来一试，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传下宣召入宫的旨意后，不消半个时辰，萧玉就如同狗颠屁股似的跑进宫来，完颜亮将其引入偏殿，也顾不得什么君臣间的大义，急不可待地将昭妃、重节之事向萧玉说了出来，最后的一句话是：“你今天能够为朕想一个办法出来，朕马上便升你的官；你今天无能为力，朕要你这种臣下也没有什么用处，你就自己跳到狼坑里了此残生去吧！”
那萧玉两颗绿豆般的眼珠子一转，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横下心来，用并不太惊惶的口吻对完颜亮说道：“陛下，此类事情前朝尽有，不值得大伤脑筋。汉惠帝娶鲁元公主之女，鲁元公主者，惠帝之姐也，则鲁元公主之女实为惠帝之甥；唐玄宗以寿王妻杨玉环为贵妃，寿王者，玄宗子也，则杨氏玉环实为玄宗之媳。此等事史书具载，尽人皆知。今重节虽为昭妃之女，昭妃虽与陛下有夫妻之名，然重节却与陛下并无父女之实，其不过是他人之女也。陛下抚有四海，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人，莫非王臣，重节者，实陛下之臣妾也。既然汉惠帝用其嫡亲外甥为皇后，而唐玄宗收自己儿媳以为贵妃，又均已垂于青史，则陛下幸他人之女，当为本朝之常例。微臣以为，陛下尽管宣召，不必禁忌。”
完颜亮听后也觉甚是有理。本来怕的是有亏人伦大节，谁知前朝竟有两位名声响当当的
皇帝也干过此类之事，看来自己纳重节为妃，也并非不是不可以。正在沉吟之间，那萧玉又叩了个头，膝行几步，凑到完颜亮身边低声道：“陛下，自古道，强扭下来的瓜不甜，那重节如同月殿嫦娥一般的妙人儿，如陛下只以普通宫人待之，将其宣入后殿，其人心有隔阂，恐怕陛下未必能够畅意。微臣以为，不如……”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只说得完颜亮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当晚完颜亮依萧玉之谋，宣其母女二人与自己同进晚宴，却令内臣在晚宴中暗下春药。晚宴之际完颜亮极力施展自己的才华魅力，果然从重节的眼神中看出她有一种少女思春的微意。完颜亮心中暗喜，知道事情已成功了一半。晚宴之后，完颜亮欲擒故纵，令重节迴避，然后自己就宿在昭妃阿里虎宫中。阿里虎本来就是个女中的班头，翻云覆雨的本性，女儿离开之后，便与完颜亮进入巫山之中，口中叱咤有声，使尽浑身解数，与完颜亮在凌霄帐内中翻翻滚滚，全力鏖战。
果然不出萧玉及完颜亮所料，那重节已是怀春摽梅之年，虽然是遵命退出宫外，那颗心却是仍留在宫中依依不舍。终于，她银牙一咬，转身又悄悄潜回宫来，却见烛影摇红之下，自己母亲与那风流皇帝浑身是汗，正在忘情大战。
重节一见之下，身已不能自持，终因少女的矜持，使她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那边完颜亮却是个有心人，两只眼睛滴溜溜的直往殿外帷幕间搜索。果其不然，一个淡淡的人影在帷后不停地晃动，殿内烛光的折射之下，其人体态婀娜，只那身上穿着的红巾翠袖，便已表明不是重节更有何人？
时近初更，完颜亮与阿里虎这才暂告结束。那阿里虎心满意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完颜亮心中有事，蹑手蹑足地摸出殿来，挨到重节所居的偏殿门边，轻轻一推，那门果不出萧玉所料是虚掩着的，完颜亮心中大喜，回身将殿门关上，然后往里摸去。
只见残烛尚存，在那红绡帐中，重节闭目装睡，说不尽的万种风流体态，完颜亮屏住呼吸，潜身而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重节似乎并不惊惶，纵体入怀，也不用多少语言铺垫，全是顺其自然。
第二天、阿里虎大觉醒来，却不像平常那样看到完颜亮睡在身边，不禁有些不快，便宣来宫女问道：“圣上到哪里去了？”
那阿里虎虽然貌若天仙，但却是个心若蛇蝎的人，手下宫人稍有不如意处，轻则鞭笞幽闭，重则投入狼坑，因此众宫人无不畏之如虎，现在听到她如此发问，一个个惊得面如土色，没有人敢出声回答，只是本能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阿里虎是个极端聪明的人，见此情形如何不晓，于是强压怒火，大声喝问道：“是哪个骚狐狸竟敢半夜里来抢老娘的行货？”
宫女们都不敢做声，只是伏在地上抖成一团。阿里虎大怒，一把揪过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厉声问道：“你说，是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你要不说，我活活地剥了你的皮！”
那宫女惊得手脚无措，早已无法去考虑其它后果，用手战战竞竞地往偏殿一指，口中只勉强挣扎出一句话来：“是圣上半夜自己到偏殿去的！”
阿里虎柳眉倒竖，星目圆瞪，怒气冲冲地大踏步往偏殿而去，跪在地上的宫女们你看看她，她看看我，没有人敢出面劝阻，但又怕事情闹大，于是一窝蜂跟在后面。
阿里虎进了偏殿，却见完颜亮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只见一个靓装丽人正在梳妆，从背后看去，见那黑油油光可鉴人的发髻之上，正插着那一只金玉八宝龙凤钗。
那金玉八宝龙凤钗是完颜亮专门令人不远万里，到南朝临安城中找高手匠人精心打制的，其上一条狰狞矫健的金龙与一只晶莹可爱的玉凤互相缠绕在一起，周围是由红、绿宝石镶嵌成鲜花与绿叶模样，不愧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金国重宝。每当完颜亮要行幸某宫妃嫔之时，便令敬事房太监将此钗传至该妃嫔居处。自从阿里虎入宫之后，由于专房得宠，此钗在阿里虎头上已经插了一年有余，再也没有哪个妃嫔戴过此钗。昨天阿里虎还明明记得这支象征着后宫权势的龙凤钗仍是归为自己所有，不想现在却插这别人的发髻之上了！一定是完颜亮乘自己睡熟时偷偷拿走的。
一股无名之火从阿里虎顶门升起，她来不及多想，几步跨上前去，一把抓住背对着自己的靓妆丽人的发髻，用力往后一扯，然后老大的漏风耳光，便往丽人转过来的脸上打去。
那靓妆丽人转过脸来，竟叫了一声“妈”，倒使阿里虎吃了一惊，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自己年方十五岁的女儿重节。北方人身材高大，而且发育较早，从背后看去，仿佛已是成人模样，再加上重节今早晨妆之时依完颜亮意思改了往日发型，因此阿里虎竟没有看出其人是自己女儿。等到重节转过脸来，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容颜显现在前，突然想起前天是女儿进宫探视自己，就住在这偏殿之中，这才知道打错了人。
偏偏阿里虎又不是一个一般的人，她的脾气从来倔犟无比，做事情总是有理是有理，没有理也是有理，天生的从来不知错也从来不认错。当下阿里虎板起脸来，对女儿喝道：“你这小骚浪蹄子，也不知道天下还有羞耻之事，皇帝是我丈夫，我是你的亲娘，怎么居然连亲娘床上之人也偷了起来？你知道不知道？他就象是你父亲一样，干出如此丑事，还有脸叫我妈？”
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重节年纪虽小，却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原来以为母亲一贯宠爱自己，不想这次母亲却是开手就打，而且破口大骂，当着众宫女的面，一点也没有给自己留面子，于是也放下脸来，回口骂道：“母亲，你自己不守妇道，抛开我父女二人，到这皇宫里来做什么半截子贵妃。我奉父命来此，本来是要劝你以人伦为重，重新回到我父亲身边，不想你却丝毫不知羞耻，居然当着自己亲身女儿之面干那禽兽般的勾当，害得我一时之际把持不住而陷入万劫不复的轮回之中。你现在举手就打，天可怜见你如何打得下手？”
那阿里虎本来的意思不过是虚张声势地喝骂几声，只要女儿低头认个错，自己有了个台阶下，也就罢了，不想女儿翻脸不认人，居然胆敢反唇相讥毫不退让，于是顿时便真的上了火，又是一个耳光打将过去，同时扯开嗓门泼口大骂：“小骚货！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指责老娘！老娘是堂堂女中大丈夫，敢做敢当，敢爱敢恨。你那死鬼父亲给当今圣上端尿壶也还不配，凭什么霸占着我、使我不得自由？”一边骂一边厮打，只听得“哗”的一声，将重节的衣服撕下半幅来。
重节见母亲眼睛血红，口沫横飞，完全不是以往和颜悦色模样，同时下手没有轻重，打打得身上一阵阵的疼痛，于是蛮脾气也冲了上来，伸手相还，只狠命一抓，就把母亲的发髻抓成了个大鸟窝。
这一下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一旁的宫女一个个惊得面如土色，没有一个人敢上来相劝或是出宫禀报完颜亮。
不移时，母女二人只打得披头散发衣裳零乱，脸上还都抓出了几条血痕。但毕竟阿里虎正当盛年，重节渐渐不敌，于是她扭头便跑，出了馆娃宫，直往宫外跑去，忽然想起昨天听皇帝说过，他今天在武德殿宴客，虽说从这里到武德殿去要经过狼坑，但要想不受母亲那蛮不讲理的厮打，也只有皇帝才可以庇护得了。谁知偏偏就在跑过狼坑之时，心中越怕就越是有鬼，竟然鬼使神差，一失脚就摔了下去。幸好有一个与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年英侠舍身相救，大概是母女天性使然，脱离狼坑重新回到地面上来的重节突然发现了生命之可贵，而原来凶神般的母亲也重新回归了人性，于是母女抱头痛哭，好象是做了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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