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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小青兕虎穴作娇客 周铁嘴一语转乾坤    文 / 东坡后人



辛幼安离了秦府,径到众安桥客栈之中来寻周达,却见周达正一个人蹲在凳子上,一边喝酒一边唱家乡儿歌取乐,口中什么“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之类的好不高兴,辛幼安心中有气,对他道:“别摇到外婆桥了,这里是众安桥!要出人命了!”
周达道:“如果外婆住在这里,众安桥就是外婆桥。”心里是满不在乎。
辛幼安道:“师叔,今天下午你教我好不焦急!”
周达道:“你一定是以为那行剌秦桧的莽汉子就是我吧?”
辛幼安道:“当年你在山东宁海救我的大师兄、大师姐,也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拿起家伙就动手的。”
周达道:“我是名满天下的王重阳的师弟,当然要凡事都动一下脑子了,要不然岂不是给他大大的丢脸?更何况今天下午道济师父一直在和我在一起喝酒,他说要请我看戏,原来看的是这样一场好戏。喂,我说幼安师侄,你上午跟道济师父进秦府,可察到秦桧老贼的什么罪证没有?”
辛幼安不好意思说秦桧要招自己为他的长孙女婿,于是把话岔开道:“尚未找到。现有一事,今晚三更时分,你可到秦府侧院的马厩之中去救一个人,就是今天在众安桥行剌秦桧的汉子,此人姓施名全,我见他忠肝义胆,已答应救他,那马厩中兵丁不多,凭你师叔的本事,救他不难。”
周达道:“那你今晚干什么呢?”
辛幼安道:“我这几日暂且按照道济师父的安排,住在秦家,等拿到老贼的证据后,即刻制他于死命。有道济师父的相助,此行当可不辱使命。”说完将自己的行装打成一个小小包袱,回秦府而去,临走时又对周达说:“今后你我二人要会面,只在这众安桥旁老茂正店茶楼中相等。”
刚刚回到秦府大门口,却见管家秦福老远就迎了过来,口中说道:“到处寻找姑爷,姑爷却不是在这里?”说着对辛幼安施礼,并对辛幼安道:“老爷、太太与大爷,正在到处寻找姑爷,姑爷可随我到后堂去。”
辛幼安无法,只好随着秦福,穿过中堂,进入后堂,果见这秦府之中戒备着实森严,道道门都有人守把。
不一时,来到后堂花厅,却见这花厅之上,早已布置得华灯齐放,富丽堂皇,花厅之中,摆着一桌宴席,秦桧坐在宴席上首,身旁一个老年妇人,只见珠翠满头,席上另有好几个人,辛幼安却是来不及细看。
只见秦桧站起身来,满脸堆下笑道:“贤孙婿,这是你外祖母王氏,你可过来见礼。”
辛幼安无奈,只好过去叩头相见,那王氏与秦桧是一对同命鸟,早已深知此孙女婿对自己夫妇的重要性,当下欢天喜地的对辛幼安道:“我家雪梅怎地有恁般福气,得配你这等如意郎君?真是万千之喜。”说着将辛幼安扶起身来。
秦桧又说指着秦熺及妻曹氏道:“这是你岳父岳母,贤孙婿也来见过。”
秦桧之子秦熺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整天与诗词文章打交道,绍兴十二年他参加殿试,硬是凭满腹的才学考中了第二名榜眼,尽管后来秦桧凭权势将他改为状元,而将原来的状元陈诚之降为榜眼,但这已足以说明秦熺的学问绝非等闲可比。此时秦熺与其妻曹氏端然而坐,受了辛幼安三拜。
原来秦熺自认为女婿拜丈人是理所应该,所以摆出一副大架子出来,不想一旁却急坏了秦桧夫妇,因为只有他二人才知道这辛幼安不谛于他秦家的救星,万一真的应了道济和尚的那一句话,这救星女婿因心中不快而不愿去北方寻那完颜亮的晦气,那他秦家可就惨了,于是老夫妻二人赶忙抢过来扶起辛幼安,并叫他坐在自己二人之间。
秦桧笑着用手一指曹氏身旁一人道:“这就是小孙雪梅,你二人可互施一礼。”
一句话说得辛幼安满脸发躁,心头撞鹿,虽然明明知道这不过是道济和尚所安排的逢场作戏,不知怎么搞的,脸上就是下不来,同时又不自禁的用眼角瞟了一下对面,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长得粉装玉琢,眉目如画,头上梳着两个小丫髻,手中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脸上却是笑嘻嘻的满不在乎。
辛幼安红着脸将手拱了拱,并不作声;那秦雪梅却也侧着身子福了一福,口中说道:“爷爷说你的武艺非常非常好,你在前厅中试剑时剌在大柱子上的那个剑洞我去看过了,真的好深好深呦。真好玩!幼安哥哥,你以后教我练武,好不好,我要是练好了,就去当侠女,就象盗盒的红线那样的侠女。”由于她年尚幼小,根本就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难为情的事在内。
辛幼安虽然年纪尚幼,但久历江湖,于白刃加身、性命交关之中也经历了好几回,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次如此为难,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武艺不好,我师父的武艺那才是真叫好呢。”
秦桧哈哈大笑,亲自为席上每个人加满了酒,然后说道:“今天是我秦家祖孙三代三对夫妻大团圆的日子,正所谓良辰、美景、佳客三美齐聚也。当然幼安与雪梅的年纪都还幼小,再过几年,等雪梅十六岁及笄之后,我亲自与你二人举行大喜之礼。哈哈,哈哈。”
席上一人抗声而起道:“祖父大人,难道小孙就不是家中之人吗?”
秦桧呵呵大笑,指着秦熺身边一人对辛幼安道:“这是雪梅的哥哥秦埙,小名玉儿,吾家的千里驹也。幼安,今后你可称他为玉哥。”
那秦埙今年已有十八岁,绍兴二十四年,也就是一年之前的殿试第三名探花,当时由宋高宗赵构亲自出“宇宙洪荒赋”一题,各考官一致评定秦埙为头名状元,可是赵构却认为秦埙试卷中太多陈词老调,亲自改原第二名张孝祥为状元,而将秦埙降为第三。这秦埙自小眼高于顶,哪将辛幼安放在眼里?也只就将手一拱,并未说话。
秦桧见儿孙不解自己用意,但又不好说明,只好满脸堆下笑来,对席中众人道:“我秦家如今满门富贵,福禄无双,你等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秦熺之妻曹氏是临安府尹曹泳之女,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享福惯了的人,对眼前的富贵从来都不放在心上,此刻她娥眉一扬,说道:“那有什么,有官做便有财发,官越大就财就越多呗!”
秦桧摇摇头道:“非也。待为父的告诉你们。我秦氏一门,这富贵嘛,完全是由那五行相生而得来的。你看,我的名字有个木字旁,伯阳的名字有个火字旁,玉儿、燕儿的名字又都有个土字旁,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秦堪为秦熺第二子,小名燕儿,此时插口说道:“这谁还不知道,五行之中,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呗!”
秦埙也说道:“以此类推,过几年要是我也有了儿子,名字之中一定要有金字旁,取火能生金之意。”
秦桧呵呵大笑道:“正是如此。五行者,天道之至理也,我秦家奉此天道而行之,哪有不福禄满门的!”
不想七岁的秦雪梅却不干了,只同见她扁起小嘴,带着哭腔道:“你们都可以大富大贵,我却没有,爷爷好不偏心!”
秦桧连忙说道:“乖孙儿,你是我掌上明珠,我怎会不让你将来安享富贵?”
秦雪梅道:“大哥、二哥的名字都有土字旁,我却没有!我将来哪里会有富贵?
秦桧笑道:“你的名字也是有‘土’字在其中的,只不过不太明显罢了。你想想,男孩子的名字中有个土字,这正常得很,但如果女孩子的名字中有个‘土’字,就不太文雅了。我当年为你取名字,连颔下的胡须也捽断了好几根,最后才想出了‘雪梅’这样的一个好名字来。”
曹氏将女儿雪梅搂在怀中,一边为她拭去腮边的泪珠,一边问道:“爹爹,不知‘雪梅’可与‘土’字有何关系?”
秦桧笑着对辛幼安道:“贤孙婿可知这其中用意否?”
辛幼安明知这是秦桧趁机考问自己胸中才学,于是答道:“‘雪梅’者,雪中之梅花也。梅花虽能傲霜雪而怒放,但天道轮回,总有一天要从枝上飘落地下,化为雪泥。泥者,土也,故‘雪梅’之意,实含五行中之‘土’德。‘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是以雪梅者,泥土之属也。”
秦桧一听大喜,自己为自己满满地斟上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大声地说道:“想不到幼安不但武艺超群,文才也是如此出众,真吾家之乘龙快婿也!”
秦埙从来就是眼高于顶的人,见自己祖父连连夸奖这个昨天尚为陌路之人的所谓妹婿,心中很不高兴,于是开口讥讽道:“但愿妹婿它年得生贵子,名字中也带‘金’德之意。”
王氏见秦埙如此,怕辛幼安心中着恼,连忙对秦雪梅道:“雪儿,你来敬你幼安哥哥一杯。”
秦雪梅是终是小孩心性,于男女之间根本是漠然不知,只认为自己多了一个小游伴,心中欢喜不尽,走上前来,端起辛幼安面前酒杯,说道:“幼安哥哥,奶奶叫我敬你一杯,他说我们二人已是夫妇了。”
一席话说得席上众人都放声大笑起来,连那绷着脸的秦埙,也忍不住笑道:“这丫头却是好个厚脸皮。”只有辛幼安满脸通红,地上若是有个洞,恐怕也会钻了进去,心中不由得骂道:“好你个济颠和尚,自己疯疯颠颠的,让我到这秦府中来遭罪,这些话传扬出去,教我如何去见人?”
酒过三巡,秦桧一脸慈祥,用手摸着秦雪梅的头,笑吟吟地站起身来道:“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去办理,贤孙婿一定要在此放怀多喝几杯,都是自己家中人,不必见外。”然后回头对秦熺夫妇道:“伯阳,你夫妻二人如今也是作岳父岳母的人了,我不在此间,你与我好好款待幼安,他今日若是不醉,我回来唯你二人是问。”说完离席而去,却把辛幼安留在席间。
那秦雪梅天真无邪,在席间嘻嘻而笑,像个穿花蝴蝶似的,弄得辛幼安方寸大乱,明知此时秦桧离席而去,定是有什么要回避自己的事要做,却是偏偏脱身不得。

秦桧一出后堂花厅,原先笑容可掬的神态顿时全变,此时是拉长了面孔,眼露凶光,直出侧院,来到马厩之外,杀气腾腾地大喝一声:“来人!”
手下众家丁熟知此时秦桧要干什么,于是也都凶神恶煞般的大声应道:“小的们早已在此侍候。”
秦桧用鹰蛇般的眼睛盯住绑在马厩柱子上的施全,一字一顿地说:“将我的三十六套刑具都拿出来,我要叫这小子今天脱三层皮。”
秦府家丁一声答应,手忙脚乱地一阵忙碌,将各种刑具摆满了一马厩。
秦桧冷笑着对施全道:“你今天好好供出自己的姓名、籍贯、住址以及主使之人,尚能赏你一个全尸,若是牙迸半个不字,我叫你死得惨不可言。”
施全在下午与辛幼安一席话后,心中升起了生命的企望,只盼今夜不被提审,待到三更时会有一个姓周的人来救自己。看那少年一脸正气,所言当是非虚,谁知秦桧老贼急不可待,要连夜审讯,看来已是无幸,于是将眼一瞪,也是大声喝道:“秦桧老贼,你来好了,随你用什么刑具,我今天若是叫了一声痛,求了一声饶,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秦桧冷笑道:“瞧不出这贼骨头如此狂妄,好,我告诉你,岳飞你知道吧,连那茹毛饮血的金邦之人,也都称他为岳爷爷,是够狠的了吧?可到了我手里,也是痛得满地打滚,呼天抢地,你这小子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自吹不叫一声痛?”
施全道:“我今天在众安桥剌你之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活到这个时候,实在是上天的好生之德。你要试刑具就尽管试,我若是叫了一声痛,便是你这明天要挨千刀万剐的奸贼的儿子。”
秦桧阴沉的脸上泛着幽幽的绿光,对施全道:“人不能光凭血气之勇。我再告诉你,这三十六套刑法之中,有一套叫‘披麻拷’,用刑之时,先拿铁挝将你全身皮肉打得稀烂,然后将这麻布条裹在你身上,待血肉稍干,麻布与血肉结为一体之时,再将这麻布一条条地撕将下来。当年那岳飞也不过是才撕了两条,便从呼天抢地到昏死过去数次,莫非你比那岳飞还要熬得了痛不成?”
施全道:“我一直以为用毒刑拷打岳元帅是万俟卨与罗汝辑那两个狗头干的好事,今天听你说来,原来你正是十三年前直接毒打岳元帅的凶手之一,好、好、好、我今天就来尝尝你的‘披麻拷’,九泉之下见了岳元帅,我也能够无愧于他而与他平礼相见了。”
秦桧心中暗暗吃惊,心中想道:“不想今日遇见一个如此的硬汉子,真是茅坑中的石头,又臭又硬。可别主谋未问出,这厮却一死了之,倒叫他得了便宜。”于是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秦某也不是全无心肝之人,你如能供出主使之人,说不定我便饶你性命,甚至赏你一个出身,弄个官儿叫你当当,你意下如何?”
施全大怒道:“呸!你刚才说过,我若能供出主谋之人,赏我一个全尸;现在你又说若是供出主谋之人,可以饶我性命,只在转瞬之间,又说赏我一个官做,怎么你堂堂做宰相的人,竟然说话连那市井流氓尚且不如,跟市侩之人放屁全无二样?”
秦桧也大怒道:“本都堂说话素来是重若山岳,从无悔改,一言而天下耸动,那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
施全道:“我若是说出主谋之人,你便如何?”
秦桧道:“立即放你回家,此后永不再找你的麻烦。此言唯天可证!”
施全道:“好,那我告诉你。那主谋之人,姓施名全字容天,乃是御营兵马都总管李显忠将军麾下第二十二神机营军士头目,你可以马上去捉他。”
秦桧道:“此话当真?”
施全道:“若的半句谎言,我的子孙后代男盗女娼,代代如此。哪个不信的也是照样!”
秦桧道:“他为什么要你来行剌我?”
施全道:“普天下的人都要杀金贼,只有你与金贼勾勾搭搭,因此他叫我来杀你。”
秦桧正要派人前去抓这“施全”,一个家丁附在秦桧耳边道:“老爷,他本人就是施全。”
秦桧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家丁道:“今天下午新姑爷‘六十一上人’来问过他,他说他叫施全。”
施全道:“你说我只要说出主谋之人,便立即放我回家,怎么如此自食其言。”
秦桧大怒,道:“贼杀才,竟敢来消遣老夫,你名叫施全,我偏偏要叫你尸不全!”
施全道:“反正你是个讲话如同打屁的混帐东西,我对你好有一比。”
秦桧道:“比什么?”
施全道:“好比那茅坑里的放屁虫,屁无好屁。”
秦桧道:“你别以为世上之人都是说话算数的,我要叫你马上就说的话立即不算数。”
施全道:“这不可能!”
秦桧道:“你刚才说你在受刑之时,绝不叫一声痛,可有这话?”
施全道:“有的!”
秦桧道:“好,我马上就要你惨叫连声!”
施全道:“你痴心妄想!”说完猛地一口,将自己舌头从中咬断,然后“呸”的一声,将半截舌头吐在秦桧脸上。
秦桧又羞又恼,大喝一声:“来人!给我一刀一刀碎剐了这小子!”
施全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昂首受刑,目光所及,竟是那一刀刀的血肉飞溅……

辛幼安在后院花厅之中,被那秦雪梅左一声“幼安哥哥”,右一声“幼安哥哥”叫得大脑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喝下了几杯酒,本来就酒量不大的他,此时间竟是薰薰然有了些醉意。
看看已过初更,时间不早,王氏与儿媳曹氏带着秦雪梅,各自回房去休息了,辛幼安也想趁机告辞,却叫秦熺拉住,只好再坐了下来。陪坐的还有秦熺的儿子秦埙、秦堪。
在秦熺的目光之中,辛幼安不过是个江湖豪客之子罢了,心想此子长大成人之后,也不过是个江湖豪客,这种人,他秦府看家护院的人当中,何止数百?他虽然也亲自到前厅去看过辛幼安试剑时留下的剑孔,心下也尽骇然,但一种文人相轻的毛病,使他总觉得自己招这么一个女婿,总有点不是味道。
秦熺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的父母为什么对辛幼安如此看重,居然将平日里爱若掌上明珠的雪儿十分轻率地许之为妻?而且秦熺还看出,自己父母平时的眼神之中,尽是猜忌、厌恶、憎恨和怨毒,即使是对自己这个儿子,也好不了多少,不想今日从父母的眼神之中,居然看出了他们对这个江湖少年,隐隐然有一种热切的期望,有一种强烈的企盼,甚至还流露出自己从来未曾看见过的慈爱。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秦熺此时想道:“父母将他捧在心上,就好像是心肝宝贝一样,我却不能如此。这样只能把他宠坏,说什么我还是他的顶头岳丈,也得让他知道知道要想娶我的女儿,也得要获得我这个顶头岳丈的高兴才行。”于是他微笑着对辛幼安道:“不知贤婿平时是否也读点诗书?”
辛幼安答道:“练武之余,也略微将就看些个。”
秦埙插嘴道:“看些诗书之外,是否也写些诗词歌赋?”
辛幼安道:“无聊之时,有时也胡乱涂抹几下。”
秦熺道:“贤婿与埙儿、堪儿略小几岁,但也差不太远,我这里暂出个题目,胡乱考贤婿一考,就象做游戏一样,为了使贤婿不致于寂寞,埙儿、堪儿也一同随题应考,如何?”
辛幼安尚未回答,秦埙首先拍手叫好,原来秦埙也与他父亲是一般心思:“好歹叫这小子知道知道,要想作我们这文章道德诗礼传家人家的家中女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熺对一旁的书僮说道:“拿文房四宝来。”
辛幼安心想:“他父子三人一定认为我是个粗陋无文的人。也罢,等会儿就让他们瞧瞧王重阳的高徒是何等样的本事。”
只见秦熺在辛幼安和秦埙、秦堪面前分别摆上了纸和笔,然后说:“你三人听好了。我的题目是:作一首词,词牌是‘摸鱼儿’,词意以‘惜春’为咏。你三人同时开始,先交卷者占先,然后以词之优劣评点甲乙。”
只见辛幼安提笔在手,竟是不假思索,挥毫就写,也不过一柱香时间,已将试卷交了上来,看那秦埙,纸上却只写了几行,秦堪更是不佳,尚且提着笔歪着头无从下手。
秦熺凝目细看,只看了几行,就不禁瞠目结舌,脸色大变。却见那卷上写道:

摸鱼儿惜春
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常怕花开早,更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
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
秦埙、秦堪见其父神色有异,伸头过来,也只看了一眼,便将自己的笔一丢,大有“李白有诗题不得,崔颢有诗在上头”的境况。
这父子三人都是识货的,只见通篇词中,起承转合,无一处不是中规中矩,更兼词中用句凝练,幽怨婉转,满纸是情,别说自己无论如何写不出,就是填词名家姜白石重生,李清照再世,也只能是望尘而难及,只有一代文豪苏东坡,或许可以与之较一日之短长。
秦埙同时还看出,那词中“蛾眉曾有人妒”及“玉环飞燕皆尘土句”,似乎讥讽自己兄弟名字中有‘土’字,隐隐然嘲笑自己父子之意,但又不好说出来,于是也意含讽剌地对辛幼安道:“此词意境深远,一波九折,自是绝妙好辞,然而风格凄婉,有妇人之风,莫非教妹丈词翰之人,竟是个女子不成?”
辛幼安道:“不敢相瞒,小弟正是跟随我大师姐清静散人孙不二学习诗词。她是元丰年间著名词家孙洙的孙女。”
秦熺扫了一眼自己儿子写的,只见上面只有半阙,而其中的用典立意,与辛幼安的相比,简直有天渊之别。不禁想道:“世人有‘马当神风送滕王阁’的传说,我还总是以为不过是后人美化王勃而已,看此子之作此‘摸鱼儿’词,信不虚矣。”
正当秦熺父子在自怨自叹之际,突然有人大喊:“有贼!”
辛幼安心中悚然一惊,暗骂自己胡涂,自己明明约好周达今夜三更前来救人,自己本当做好准备,趁机配合,却怎么在此做什么劳什子“摸鱼儿词”,让这秦熺父子混水摸鱼,把自己的正事耽误了,
只听得外面已打得一塌胡涂,辛幼安再也坐不住了,对秦熺道:“泰山且请在此安坐,待小婿前去看看。”说着转身而去,他心中实在是牵挂周达,怕他一个不慎而遭到不测。
秦熺正想伸手阻止,却哪里还有人在,只好作罢,但口中仍然是喃喃而语:“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好词,好词,真是千古绝唱。得婿如此,更复何求,好词,好词!”
秦埙阴沉着脸对秦熺道:“父亲,那辛家小子明明知道我秦家祖孙三代以五行相生定名字,这小子却在词中胡说什么‘玉环飞燕皆尘土’,还宣扬什么‘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这不是在十分露骨地骂我秦家是什么?我和堪弟都是尘土,我小名玉儿,二弟小名燕儿,那小子却敢开口骂‘玉环飞燕皆尘土’!吃了豹子胆了!”
秦堪也怒气冲冲地说道:“哼!爷爷是倚靠不得的‘危栏’,父亲你是断肠处的‘烟柳’,好一个指桑骂槐的东西!”
秦熺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秦埙道:“‘危栏’的‘栏’是木字旁,这个栏是危险的,依凭不得;‘烟柳’的‘烟’有火字旁,他明知我祖孙三代‘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却都被他骂了个遍!”
秦堪也心中极端不忿地说道:“就是连雪儿,他名下的妻子,也被他说成是‘更何况落红无数’,想不到我相府千金,却被他如此鄙视。”
秦熺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说来倒也确是如此。但如他确有此意,如此敏捷之文思,其文才那就更加不可等闲观之了。”

辛幼安急急回到自己所居的房中,拿了佩剑,听见侧院人声鼎沸,于是穿堂越室而去,正急速奔跑之间,突听得天崩地裂一声巨响,自己竟是不慎踏中了机关,被一块翻板翻到数丈之下的地下去了……

三更时分,周达轻轻的跃上了秦府侧院的围墙,看见除了几个打更守夜的家丁外,别无他人,又见院中果然有一个马厩,于是象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跳下墙来,潜入马厩之中,只见昏黄的马灯之下,一人被绑在木柱之上,走进看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被绑之人早已死去,然而浑身上下,被刀割得肌肉外翻,白骨暴露,脚下一大滩血,早已结成血块,真是惨不忍睹,连周达这等在江湖中出生入死习以为常的人,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达心想,此行只是来救人,现这个要救的人既然已经死了,不如回去再说,于是转身起走,突然有人高呼“有贼!”刹那间数十人从黑暗处窜了出来,顿时将周达团团围住。
原来秦桧老谋深算,料定晚间必然有人来救施全,因此故意将施全绑在平时看守不严的侧院马厩之中,然后将施全零刀碎剐了后留了下来,却布置好人手,埋伏在马厩四周隐蔽处,到了半夜之后,果然有人入了圈套。
那些埋伏四周的家丁,都是秦府中的好手,此时见进入圈套的只有一个人,更觉胆气益壮,当下呐喊一声,正要冲上来格杀,却忽然又齐声惊叫一声,纷纷往后倒退。原来他们看到了不是个人,竟是个青面獠牙的鬼怪。
周达正要奋身杀出重围,不料众家丁竟是纷纷后退,正感惊异之间,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周达生性好玩,虽已长大却仍然是童心不改,前几日在瓦子市上闲逛,看见有个卖面具的,所作的面具十分精美逼真,周达一时童心大起,买了好几个,今晚前来救施全,顺手将其中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后来注意力转移,连自己也忘记了。
当下周达见秦府家丁心怀恐惧,不禁大喜,大喝一声道:“你们残杀忠臣义士,为阴间地府所不容,施全现已上告阎君,阎君令我前来擒拿行凶之人!”说完暴喝一声,双手如勾,便要来抓对面之人。
那人惊得心胆俱裂,一口气上不来,竟是闷倒在地,不知生死。
众人眼见得那一盏昏黄的马灯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灯下一具血肉糊模的尸体狰狞可怖,再加上这青面獠牙的鬼物只一招之间,便把平时武功甚好的李教头放倒在地,一个个哪敢上前,只是退在数十步之外呐喊壮胆。
此时秦桧正坐在距马厩不远的侧厅之中,初时见果真有人前来救施全,心中甚是得意,自认为神机妙算无与伦比,大有诸葛孔明坐镇八阵图之慨,后来又听见家丁来报,说是来者不是人,而是阴朝地府里跑上来的鬼,秦桧不信,亲自在一众家丁们的护卫下前往观看,一见之下便大怒道:“混蛋,这明明是来人在妆神弄鬼,你们这群脓包怎么连这点鬼域技俩都看不出来!”
众家丁一想果然如此,心想此东西若真是鬼物,为什么举手投足之间却明明是个人的身影,没什么任何作祟的迹象?于是顿时胆气壮了起来,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只一瞬之间战局便立即倒转了过来。
周达大怒,大声喝道:“阎君有命,凡是甘心为秦贼卖命之人,一律烧死!”说着将口一张,竟从口中喷出一股烈焰来。那火正是前来临安途中,与辛幼安在灵宝城外从一摩尼教“圣使”名叫邵进的那里学来的,不想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众人一见大惊,哪里是什么人在妆神弄鬼,明明是阴间的鬼物来到了阳世,否则怎么会口喷烈火?于是发一声喊,跑得一个不剩。
秦桧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猛然想起自己害人甚多,在阴间的仇家定是不少,不觉心惊胆战,当下顾不得失了宰相的面子,也是掉头便跑,亏得他外号叫“秦长脚”,虽是年过花甲之人,速度居然是一点不慢。
周达见这口中喷火之术居然如此有用,不觉童心大起,张开口只管喷,刹那之间那马厩燃起了熊熊大火,在呼呼的北风之下,无一时烧成了一片白地,厩中施全的遗体也为大火所葬去。
周达此时一不做二不休,又到秦府侧厅放火,正巧此时正是风干物燥的秋冬之交,一时间烈焰腾空而起,从侧厅直往秦府纵深处烧去,周达哈哈大笑,看看天色将明,于是转身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
辛幼安一脚踩空,踏中翻板,跌入深深的地窖之中,幸好他武功甚好,在空中将头下脚上的身子转了过来,双脚轻轻踏住实地,往四周一看,却是黑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此时心中不禁自责道:“自己早就知道这秦府之中戒备森严,犹如龙潭虎穴的一般,本应该处处小心为是,谁知事情一急,自己就中人暗算,那秦桧老贼定是故意做好一个圈套,等着自己来钻,而自己果然就轻易地上勾了。这便是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辛幼安突然想起自己怀中正好有火具,于是他把火具从怀中摸出来,燃起一团艾绒,借着这短暂的火光,将地窖看了一下。这是一个大约一平方丈左右的石室,四围墙壁都是由大块大块的青石垒成的,只在其中的一面墙上开有一个小门,小门居然未关,一条长长的甬道不知通向何方。
于是他提剑在手,顺着甬道向前走去,走了数十步,转了一个弯,又走了数十步,前面有一丝亮光,辛幼安大喜,朝着亮光处走去,来到甬道的尽头,却也是一间约一平方丈的石室,所不同的是,这间石室的墙上开有一个小窗,小窗上居然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那亮光就是从这油灯处透过来的。
辛幼安心想,此处既有油灯,就一定有人,于是仔细一看,果然石室的墙角之下,有一个人躺在乱草之上,从他的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辛幼安走上前去,扶起这个人,只见他大约六十出头,浑身衣服破烂不堪,正在熟睡之中,好大一会,那人才从梦中惊醒,却不说话,只是张着嘴怔怔在望着推他醒来的人。
辛幼安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被关在这地牢之中?”
那人也反问道:“你是何人,为什么也来到这地牢之中?”
辛幼安道:“你如想要我救你出去,你就告诉我你是何人?”
那人的眼泪象涌泉一般的涌了出来,用嘶哑的声音道:“我姓丘名励,字师说,原来是大理寺丞权户部郎官,几天之前,奸贼秦桧忽然找到我,提出要和我联姻,说要把他的孙女配我的儿子,我因为秦桧是个人人痛恨的国贼,因此极力推辞,秦桧就把我关在之里,一关就是好久不见天日,不知我那妻子儿女,今日却是怎么样了。”
辛幼安听后心中悚然而惊,想道:“这秦桧究竟有几个孙女,怎么成天喜欢招人为婿?莫非他招我为婿也是一个圈套?”于是问那丘励道:“丘老伯,秦桧为何要与你联姻,你那儿子是谁?”
丘励道:“秦桧那天对我说,净慈寺的道济和尚告诉他,说他在几个月内必有大难,必须要招一个女婿才能消除,他说他看中了我的儿子丘通密,赖死赖活地要和我对亲家。”
辛幼安心想:“也许他的儿子也和我一样,有一身好武功,又与那金主完颜亮有某种关系,能够替他杀死完颜亮,因此才要与他联姻,后来因为他断然不从,才又找上了我。”于是便问丘励道:“你那儿子今年多大,是否有一身好武功?”
丘励道:“我儿通密今年七岁,我是五十多岁时求了龙虎山的张天师之后,才生下这个独生子的,他从小娇生惯养,我家又是世代的读书人,怎么会有什么武功。”
辛幼安一听,这与自己所想的全然对不上号,当下默默无言,放开丘励,自己到另一个角落的草席上坐下来,苦苦的思索怎样逃出这由大青石砌就的地牢……

天色已经大亮,秦府上上下下是一片混乱。大火已经扑灭,但已经烧去大小房屋数百间,几乎占了秦家房屋的一半。尽管秦桧一再严申不许把昨晚闹鬼的事说出去,但仍是无济于事,知道的人反而是越来越多,人们看到秦家被大火烧去了一半,没有一个不从心眼里感到痛快的。
秦桧昨晚被周达所扮的鬼怪所惊吓,天亮后就感到身体不适,王氏用手一摸他的额头,觉得有些烫手,急忙扶秦桧到卧室之中躺下,同时命人去请大夫来号脉。秦熺自天亮之后,便一直东奔西忙地指挥众家丁收拾火灾现场,他突然想起,自昨夜三更时与辛幼安分手,直到忙了一个上午,居然把他给忘记了,直到此时尚不见他的踪影,于是连忙到父母房中来禀秦桧。
秦桧正躺在床上,听到秦熺如此说,便道:“是了,定是昨天由于来了贼人,管翻板的家丁照例是打开了翻板的机关,正巧幼安他急于到侧院去,便踏中了,此时一定是在地窖之中。”
秦熺道:“可是,地牢之中不是还关着丘励那老家伙吗?辛幼安掉进地窖,地窖与地牢是相通的,他一定是与那老家伙见了面了,老家伙恨我父子入骨,此刻定是说了我们不少坏话,这这这我们又怎么向幼安解释呢?”
秦桧道:“我早就说过,把老家伙活活饿死算了,你偏偏不同意,说什么赘其子而杀其父,不祥之莫大焉,现在好了,让辛幼安见到了这个老家伙,有很多话就难以取信于他了,万一辛幼安他心有疑忌,不肯入赘我家,那么我与你母亲的这两条老命,就算是活生生的送在你的手里了。”秦熺道:“我看这样,把老家伙和辛幼安一起引上来,当着幼安的面,给老家伙说些好听的话,再给他一些银子,并把他儿子还与他,叫他离开临安远远的,恐怕这不会引起多大的麻烦。辛幼安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嘛,看见我们对老家伙这么好,心里面是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想法的。”
秦桧想了想道:“好是好,不过引他们上来的人可不能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我想,干脆叫雪儿去,这样下面的两个人,老的小的都会觉得心里好受些,你看如何?”
秦熺一听,连连点头道:“父亲果然是有宰相的肚量,只有如此,方为妥当。不过,我父子二人也应当随之一道下去,可能是更好一些。”

辛幼安正坐在地牢之中墙角的草席之上,望着窗台上的小菜油灯发呆,忽然听见地牢门“吱”的一声开了,却见一个雪白可爱的小女孩嘻笑着跳了进来,定睛一看,正是秦雪梅。只见她跑过来拉着辛幼安的手笑着说:“我今天才知道我们家里有这么一个好玩的地方,下次我要是再藏猫猫,就一定躲到这里来,保证谁也找不到我。幼安哥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辛幼安本来正有一肚子不高兴,怨恨自己一个不慎,中了秦家父子的圈套,现在看见秦雪梅到来,知道此事无碍,心中顿时轻松了下来,现在又被秦雪梅这么一扰,也便与秦雪梅说起笑起来,毕竟是小孩心性,竟然把昨天的羞涩与不快忘得干干净净。
随着一阵脚步声,秦桧和秦熺也出现在地牢门口,只听秦熺道:“幼安贤婿,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踩着了我家防贼的翻板?昨夜有贼来我家偷东西,家丁们照例开打开了翻板的机关消息,却不料把我的亲亲女婿给翻了下来,真是笑话,真是笑话。传了出去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
秦桧却突然用十分惊异的神态用手指着丘励道:“咦,这不是丘励老弟台吗?怎么却在这里?”接着回过头去用十分严厉的口气对秦熺道:“伯阳,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将我的亲家翁关在这里?”
丘励嘿嘿冷笑道:“秦太师?我倒是一直想问问你,你到底有几个宝贝孙女儿?”
秦桧故作不解地说道:“这,这临安城中谁都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说着指了指正在与辛幼安跳跳蹦蹦玩得兴高彩烈的秦雪梅。
丘励继续冷笑道:“既然只有一个孙女,怎么却要招赘如此多的孙女婿?你看,自见到我家通密后,你是死乞白赖地要和我家联姻,现在这个辛小哥,秦侍郎又是贤婿长贤婿短的好不亲热,现在现摆着就有两个了,还有那个与妓女严蕊打得热火朝天的小白脸唐仲友,还有那去年的殿试状元郎张孝祥,你也曾说要招他们为婿,只恐贵千金一个人,却怎么将她劈成四下来才好。”
秦桧陪笑道:“丘老弟台说得言重了。那唐仲友是自作多情,老夫又何尝与人说过要招他为婿?那张孝祥嘛,老夫倒是问过他一声,他说他家中已有了结发妻子,老夫也就不再言起了。只有贵公子丘通密,老夫确是爱不释手,不过既然你丘老弟台坚决不肯,老夫也就死了这条心了,这才是选中了这位辛公子,你若是认为老夫之言有假的话,请看这一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此刻是多么的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秦雪梅听见后歪着头问秦桧道:“爷爷,什么叫青梅竹马?为什么不能叫雪梅竹马,这样不是更包括我在内吗?”
辛幼安这才突然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顿时满脸通红,原来与秦雪梅拉着的手也立即缩了回来。
丘励把头一扬道:“你现在打算将我怎么办?”虽然他被关了几个月,倔犟的神色仍然丝毫未改。
秦桧道:“这完全是下人办错了事,以致委曲老弟台在这里多呆了不少时日。既然已知此事纯属误会,岂有不放老弟台出去之理?你的小公子我也立即交与你一起带走,此外我还要奉上白银一千两,只算是我对老弟台的一点陪罪之意。”心中却说道:“算你运气好,撞见了我这救命星孙女婿,否则哪有你讲嘴的时候?”
五人穿过一条长长的斜道,回到地面,秦桧吩咐一个亲信家人道:“马上去后楼客房,将丘公子带来还与丘大人。”那家人答应着去了。
不一时,那家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过来,丘励一见,顿时泣不成声,搂着那小孩放声大哭,那小孩十分惊奇地问道:“父亲,你怎么还活着,秦爷爷说你出使金邦,已被金贼杀死了,叫我练好武艺,以后长大了去金国杀金贼皇帝为你报仇。”
丘励捧着儿子,哭得是泣不成声:“天可怜见我父子今天竟能活着相见。”
秦桧捧过一个包袱道:“丘老弟,不知今后打算何往?这里有一千多两纹银,你且拿去重新安个家打发你下半辈子吧。”
丘励道:“我在常州有一个近房亲戚,我便到他那里去。从今而后,我是永生永世不入这临安城半步的了。”说着接过包袱,拉了儿子,头也不回径直去了。
原来在几天之前,道济和尚在净慈寺中与秦桧见面后告诉秦桧,要想除掉掌握着蜡丸书秘密的完颜亮,只有找人去金邦把他刺死,然而这个能够弄死完颜亮的人,据他道济算来,只能是秦桧自己的嫡亲孙女婿,外人是绝不可能成功的,这是绝不可更改的天意。秦桧信道济的话从来就是像活神仙、活菩萨一样,绝对是深信不疑,于是便密切注意身边的英挺少年。
他先是看中了唐仲友,后来觉得此人浮华,于是又看中了与孙子秦埙同殿御试的状元和州乌江人张孝祥,谁知张孝祥十分轻篾秦桧的权势,对秦桧是宁可扔官也不屈服,秦桧正在无法可想之中,一天晚上做了一个十分清晰的梦,梦见道济和尚告诉他说:某日上午有一个七岁小孩翻墙进秦府后院来掏树上的鸟窝,此人就是未来秦府的东床快婿,叫秦桧不可错过。秦桧醒后,不敢怠慢,连朝也不去上,托前几天在家亲自来到后院守候,果然有一个小孩如期翻墙进来,秦桧一见大喜,连忙迎了上去,见那小孩虽然年纪幼小,却是剑眉斜飞,英气逼人,更兼蜂腰猿臂,矫健非常,一看便知道是极佳的学武材料。一问姓名,却原来是大理寺丞丘励的独生儿子丘通密,秦桧大喜之下,立即便将他带到王氏房中,王氏自然也是喜不自胜,忙不叠地叫丫环拿糕饼来与丘通密吃。秦桧则兴冲冲亲自跑去找丘励,提出要与之联姻,谁知丘励素来就看不惯秦桧,毫不犹豫地就一口拒绝了。秦桧一怒之下,令人将丘励悄悄地抓了来,关在秦府的地牢之中。同时秦桧还告诉丘通密,其父丘励已经被北国的金人杀手杀死了,他要将仇恨的种子播种在幼小的丘通密心间。
又过了几天,道济突然真的亲自带着辛幼安来找秦桧,并明确告诉他天意安排制完颜亮死于非命的,就是此人。道济还让辛幼安当场试演了武功,以此让明剌杀完颜亮就是为期不远之事。秦桧这才知道,哪丘励之子丘通密,不过是自己因为思婿之心太切而做了一个梦,恰巧让丘家儿子应了梦境罢了,说到底是一个误会。看到辛幼安如此武功,秦桧是喜不自胜,便把丘家父子之事完全忘了。直到那天三更之际周达前来救施全,辛幼安一时不慎误踏翻板,碰上了丘励,才引出了这一连串的事情来。为了辛幼安的原故,秦桧装出慷慨的样子,把丘励父子放出了秦府。

宋高宗赵构这天正在皇宫之中考虑如何处理秦桧要求惩办张浚等五十三人的奏章,却见在一旁的亲信内侍王保儿神色异常,于是便问道:“保儿,是不是昨晚受了风寒,今日怎么脸上苍白,直冒虚汗?”
王保儿见问,“扑”地一声跪下道:“万岁,奴婢有一句话要想告诉万岁爷您,又是心中越想越怕越不敢说出来,正在心中交战,考虑到底说不说出来,一时情急,因此直冒冷汗,却不料叫万岁爷瞧了出来,既是这样,奴婢就斗胆把事情全部说了出来吧。”
赵构惊奇道:“什么事这么要紧,怕得直冒冷汗,难道有性命之忧?”
王保儿道:“奴婢个人的性命值得几个钱?奴婢怕的是误了官家的大事。”
赵构悚然一惊,连忙亲自掩上门窗,道:“保儿,现在是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你就把你要说的话说出来吧。”
王保儿走近前来,压低声音对赵构道:“万岁,那天我不是陪您到瓦子市场去找人测字了吗?您老人家猜猜,那测字先生周铁嘴,后来怎么了?”
赵构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想那周铁嘴嘛,不过是仍然凭着他那铁嘴钢牙,给人测字算命,混几个铜子打发时日罢了。”
王保儿道:“不是。前几天有一群汉子,到他那里去测字,测完后却说不准,当下两边争执起来,那一群汉子竟然一齐动手,打得周铁嘴浑身是伤,旁人先前还去劝阻,后来这一伙汉子连劝阻的人也打,这还不算,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几个人挟住奄奄一息的周铁嘴,硬是用铁槌将周铁嘴满口的牙齿全部敲了下来,说是看他还叫不叫周铁嘴。”
赵构听后,心中也觉恻然不忍,问道:“后来怎样?”
王保儿道:“后来,后来周铁嘴就死了,据说临死的时候,他连声说:‘是非总因多开口,是非总因多开口。’”
赵构道:“那临安府尹曹泳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容得这一伙凶徒如此嚣张,凶手后来都抓住了没有?”
王保儿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道:“临安府尹哪敢去抓人,那一伙人都是秦太师的家丁!”
赵构一听大惊,心想:“那日我叫周铁嘴与我测一‘春’字,他告诉我是‘秦头太重,压日无光’,我认为极有道理。后来秦桧来见我,我就对他冷淡了许多,想不到这老贼马上便知道了此事的起因,还居然如此凶残,将一个市井之间算命测字之人下此毒手。且慢,这秦桧明里是杀一个市井之人,实际上是冲着我来的,想不到这个老贼竟有如此狗胆!”于是他对王保儿道:“朕断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保儿,你马上去请直学士沈虚中和殿前都虞候李显忠来,说朕有紧急事要找他们。还有,千万不要让秦桧及其爪牙们知道了,对外人就只说是朕想找他们聊聊天。”
王保儿答应着火速去了,赵构一个人在殿中走来走去,恨得牙痒痒的,口中骂道:“老子不过是测了一个字,老小子竟敢给颜色给老子看,看老子不把你老小子好好地收拾了!”他居然“寡人”“朕”都不自称了,却是自称“老子”,看来也是因为恨秦桧恨到了极处。
过了好一会儿,李显忠和沈虚中急匆匆地都赶到了,这两个人一文一武,是唯一的既不是秦桧的私党,同时又极得赵构所信任的人。
当下赵构令二人坐下,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未等赵构说完,李显忠站起身来,把早已掩好了的门窗又检察了一遍,等赵构把话说完后,对赵构说:“陛下,您那天的随从除了王保儿之外,还有谁?”
赵构道:“还有几个宫中的侍卫。”
李显忠道:“陛下,微臣认为,那秦桧的狼子野心,已经涉及到陛下的身边来了。陛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秦桧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对陛下,对社稷,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赵构道:“朕一定要将这个秦桧埋在我身边的奸细找出来,也要把这只鸡杀了给猴子看看。”
李显忠道:“陛下,微臣以为,秦桧在陛下身边的奸细,很可能不止一个。”
在一旁的沈虚中此刻也说道:“陛下,据微臣所知,秦桧的爪牙可以说是偏布朝中,此人不除,宋难不已!”
赵构道:“爱卿可有什么具体的事实?”
沈虚中道:“有几件事,秦桧做得很隐秘,陛下可能一直不知道。岳飞的手下大将牛皋,前几年不是说他暴病身亡了吗,其实是秦桧叫人用毒药害死的;还有,功勋卓著的韩世忠元帅,被秦桧罢官后闭门谢客,终生不谈国事,后来郁郁而亡,韩世忠的死,也应该认为与秦桧有关,有人传说是吃错了药。此外,从前的老宰相赵鼎,被秦桧贬官贬到吉阳军,他知道秦桧不会放过他,于是他对儿子赵汾说:‘秦桧是我的死对头,我十分担心他除了要杀我之外,还要杀我全家,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一个人在他尚未对我动手之前就先死掉,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全家’,后来赵鼎是自己绝食而死的。”
赵构听后连连点头道:“赵老宰相的身体一直很好,原来是被秦桧这老贼迫害致死的。”
李显忠也说道:“张浚也是好几次差一点就象赵鼎一样送了老命,幸亏陛下屡次下诏保全,否则早就死于非命了。”
沈虚中道:“秦家有一阁楼,名为‘一德格天阁’,是秦桧的内书房所在之地,阁中墙壁之上,秦桧用笔写上了赵鼎、李光、胡铨等人姓名,仿当年太上皇在内廷亲书山东宋江、江南方腊等大寇姓名于壁的故事,必欲杀之而后快。”
赵构道:“‘一德格天’四字,是朕早年为秦桧题写的一个条幅,不想此人竟用这作为他的阁楼的名称。对了,前几天秦桧还交了一个奏章给我,居然诬陷张浚、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谋反,要求将这五十三人全部打入天牢,简直是丧心病狂。那张浚已回老家四川,胡铨远在海南岛,胡寅远在新州,这些人不但早已被罢官,还在各自的编管地受到地方官的监视,想不到秦桧还是要将他们置之死地而后快。”
沈虚中道:“陛下,大理寺说这件大案是赵鼎的儿子赵汾揭发的,其实并非如此,是秦桧派人将赵汾和另一个叫赵令衿的抓了来,然后用毒刑拷打,赵令衿被毒打致死,赵汾也是在毒刑之下录了口供而画押的。”
李显忠也说道:“陛下,此人除了残害大臣之外,还贪酷无比。绍兴十二年刘光世死,其在建康的家产达巨万之多,居然叫秦桧全部霸占去了。据说秦桧一年收入好几十万两银子,家里的钱比朝廷的左藏库还要多。哦,还有,前几天张俊也死了,他在临安的房地产极多,也叫秦桧加了一个名目给全部弄成的秦家的家产了。”
赵构道:“那张俊前几天身体不是好好的吧,怎么也死了?”
李显忠道:“张俊的死说来可笑,前几天不是秦桧的生日吗,张浚是活活的叫一个戏子气死的。那戏子扮成一个小丑,当着众人的面说张俊坐在钱眼里,张俊回家后越想越气,后来就死了。这倒好了秦桧,数百万贯的家财,全部为秦家所有了,有人说,那气死张俊的戏子是秦桧事先安排好了的。”
沈虚中道:“张俊是秦桧的同伙,此人对同伙尚且如此,可见其为人之如何了。听说前几天有个叫施全的军校在大街上行刺他,后来这个施全也叫秦桧给私设公堂然后碎剐了。”
赵构道:“这施全为什么要剌杀秦桧?”
李显忠道:“陛下,这施全是我部下的一个小校,从前在岳飞军营里当过士卒,行剌秦桧之前,他与同伴说他要为大宋的老百姓除害,他的死讯传来后,军校们为他的家属凑了不少钱,我也本着良心送了他家里白银一百两。”
赵构突然不解地问沈虚中道:“秦桧之事,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这其中的好些事情,可是连我也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的?”
沈虚中道:“陛下,此事连微臣也感到奇怪。最近几天以来,我每天都在我家大门的门缝里,收到一份匿名文书,书中列举秦桧罪状十分详尽,都是临安城中无人所知的,然而仔细分析起来,没有一样不是有凭有据。微臣想来,写匿名文书的人,定是秦桧家中之人,只是不知这人是谁。我将此事曾说与李显忠将军听过,李将军也不知道此人是谁。”
李显忠道:“为了弄清此事,我好几天伏在沈学士大门外的大槐树上,总是在三更时分看到一个十五六岁少年前来投书,此人轻功极好,微臣无法跟踪,但似乎觉得他总是在秦桧府衙不远处消逝,很可能是住在秦桧府中之人。再,秦桧做的这些事如此隐秘,如不是他府中之人,却如何能够知晓?”
赵构点了点头道:“古人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此话诚然,听说罗汝楫之子名唤罗愿,为人醇实谨严,博学多思,最近写了一本书,名叫《尔雅翼》,据说旁证博引,极具学者风度。这罗愿与其父的奸诈无耻全然不同,莫非秦桧家中,也有这等人物不成?”
沈虚中忽然想起一事,对赵构道:“陛下,你知道去年秦桧的孙子秦埙是如何考中状元的吗?”
赵构道:“不知。”
沈虚忠道:“请问陛下那年谁为主考官?”赵构道:“朕记得是御史中丞魏思逊和礼部侍郎汤思退。”沈虚中道:“那魏思逊和汤思退都是秦桧的私党。听说二人尚未任命为本届主考之前,秦桧邀请他们到秦府去,谁想去后却无人接待二人,只由仆人引二人到一个小阁之中,阁中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桌子两张凳子之外,就只有桌子上放着的一篇写好的文赋。其名题为《宇宙洪荒赋》,其后的落名是‘学生类贡士秦埙呈’,这篇文赋写得确实精采,二人看后赞不绝口,然而从早晨直到晚上,都没看到秦桧露面,只有仆人不断地送上各种酒肴食品,二人感到很奇怪,空等了一天后也便回去。过了几天,朝中要任命主考官,秦桧就向陛下推荐了这两个人,直到此时,二人才恍然大悟,于是等到由主考拟定考题时,二人便心照不宣地拟出《宇宙洪荒赋》这个题目,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埙的考卷当然可以为众多的考官和陛下所看中。
赵构道:“是啊,我说怪不得秦埙的那篇东西怎么写得不象一个少年人的语气,而通篇是老气横秋的词调,现在看来定是秦桧自己事先替秦埙写好了的。不过我当时还是硬把他的状元换给了张孝祥,把秦埙降为第三名探花。老贼当时心中大不高兴,却也不敢表露出半点儿来,哈哈,哈哈。”
李显忠突然压低声音对赵构道:“陛下,听说秦桧家里最近来了一个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君,身具极其高超的上乘武功,听说秦桧已把他赘为孙女婿,不瞒陛下,我也曾暗暗在秦府中埋下眼线,据那眼线说,说秦桧之所以把他赘为孙女婿是为了去行刺一个大大的人物。”
赵构一听大惊道:“大大的人物,岂不就是指朕,试问这满朝文武之中,谁还能称‘大大的人物’?难道这老贼要行剌朕躬不成?对此人一定要严加防范。”
李显忠道:“陛下,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将秦桧的官罢掉,将秦桧的党羽拆散,使他们失去继续为祸的条件。”
沈虚中道:“不然,微臣以为,此事必须要慎之又慎,决不可草率行事。那秦桧私党遍及朝野,事情急了,恐怕反生祸乱,只可循序渐进,逐步进行。”
赵构听后连连点头,道:“还是沈学士的办法比较稳妥。此外,我还有一个想法,想与你们商量一下。我今年已经接近五十岁,自感精力不继,想传大位于皇太子,然而自古道:‘天下之汹汹,新主之资也’,我打算将扫清秦桧党羽的事让皇太子登基后来做,也算是留给他一个树立威望的机会,二位爱卿以为若何?”
李显忠与沈虚中都表示不同意,认为秦家权势薰天,万一太子不能制其于死地,大宋天下可就危险了,认为诛灭秦桧是当今天下的第一要务,决不可拖延推迟,随后君臣三人就商议起具体的实施方法来。

秦桧自从那一天被周达惊了一惊后,就觉身体总是不太对劲,经常发低烧,太医来开方吃药后也不见效。这天晚上,他又和前几天一样,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好些血淋淋的鬼物来找他索命,所不同的是,前几天他有时梦见的是牛皋、张宪、岳云来找他索命,有时是赵鼎、韩世忠来找他讲理,有时是刘光世、张俊也来找他索要被他计算去的家产,但总是模模糊糊的;而昨天的梦秦桧却记得十分清楚,明明是周铁嘴、赵令衿和施全等人浑身是血地要来抓他。
秦妻王氏睡在一旁,看见秦桧在睡梦之中浑身冷汗,满脸恐惧,也感到十分害怕,只好将秦桧摇醒,然后说道:“相公,这宅中怕是和遇仙桥老宅一样,可能是有些不干净,不如明日去请些和尚道士来做个道场,将这些孤魂野鬼驱走。”
秦桧想了想道:“若在平时,我断不会这般做,可是现在我自知命不长久,也只有如此了,听说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法力广大,明日就叫人去请他来,这几日你我夫妻只可秉烛而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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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5-27 发表 | 本章责编:龙梦羽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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