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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降金邦国贼丧天良 设巧计疯僧入相府    文 / 东坡后人



几天之前,秦桧不想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但又是必不可免的事情:一个自称是河北贩马商人的汉子,来到秦桧的相府,自称是丞相的亲戚,前来求见秦桧,秦桧与此人相见后,却根本不认识此人,正在诧异之间,来人却从内衣口袋中摸出一粒腊丸来,递与秦桧道:“太师见此物之后,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秦桧打开腊丸,是一张用薄薄纸条写的书信,一见之下,顿是脸色巨变,浑身冷汗直冒,用颤抖着的手,将腊丸书慢慢地吞进肚中,口中喃喃的自言自语道:“十年不见了,想不到今天又看到了它……”
那腊丸竟是金主完颜亮写给秦桧的密信,信中要求秦桧立即设法将宋廷中主战派官员寻个罪名,然后尽数害死。这封信真是大大的了不得,使秦桧感到十分为难,为此他急得茶饭无心,竟连自己筹划了多日的六十五岁大寿也顾不上了,独自一人在他的内书房中遵照完颜亮的指令起草一份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奏章,然而不知怎的,大脑之中却总是想起了他那一幕幕的当年往事……

二十七年之前,当时是靖康事变的第二年,秦桧已经在寒冷的北国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冬天。他与他的妻子王氏,是在靖康事变时与徽、钦二帝一同被金人劫持到北国来的,与同来的宗室重臣们一样,夫妻二人被分配到一户金兵的百夫长家里,从此成为了这一家人的养马奴。
金兵的统帅挞懒很快就看出秦桧是个很可以利用的人,其人不但对金兵奴颜卑膝、全无廉耻,而且处事老练、心思慎密,是一个十分理想的间谍人才,于是有一天,挞懒将秦桧叫入了自己帐中,对他说道:“你愿不愿意回到南方去?”
北国的严寒与风沙早已使秦桧心胆俱寒,更何况今天上午又有几个金兵来调戏自己的妻子王氏,自己虽然看有眼里,痛在心里,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好默默地走开,让心底的鲜血在内心之中直淌而让那些金兵肆意胡来。现在听见挞懒居然主动提出要放自己回去,当然是喜不自胜,于是立即跪在地上,口中说道:“大王若能放秦某南归,秦某定当以死相报,即使是粉身粹骨,秦某也是万死不辞的。”
挞懒道:“我放你回去,当然不能白放,条件是只需要你替我们大金国做一点儿事情,不知你可愿意?愿,我马上就可以放人,不愿,你也立即收拾行装,我叫人押你到黑水以北的荒漠中去,让你一个人到那冰天雪地里去自生自灭去吧,你那王氏夫人也就权当今天永别了。”
秦桧听后,惊得浑身打颤,一叠声地说:“我愿意,我愿意。不论是叫我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挞懒道:“这几天我看了一看你们的《孙子兵法》,果然很有些道理。其中有这么一句话,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也’,也就是说,一个国家要征服另一个国家,完全依靠武力是不行的,我大金国虽然人强马壮,但也绝不可能将你大宋国一口就吞下肚子里去,我想,这还得使点儿计谋,让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等你们杀得差不多了,然后我再来一举而成功。怎样才能让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呢,这就有学问了,最好的办法是派几个人过去,这几个人身上穿的是你们宋人的衣服,嘴里讲的是你们宋人的语言,办的却是我大金国的事情,我想,你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愿意替我们办事的人。”
秦桧听了之后,半晌作声不得,他知道只要一答应,也就背叛了自己的父母之邦,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就是一个狗彘不如的东西,然而一想到如不答应,自己将孤零零的一个人到那黑水之北的荒漠之中自生自灭,心中便不寒而栗,自己能打得过那里成群的野狼吗?自己能猎到聊以充饥的野物吗?自己能保留与生命息息相关的火种吗,总之,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其后果简直是不谌设想,求生的欲望在主宰着他,使他不假思索地连声说:“只要贵国能够为我保密,我愿意为贵国办理这些事情。”
挞懒道:“以你的才干,再加上我们金国对你的配合,你可以很顺利地取得南朝的朝政大权,在你取得南朝大权之后,你必须时刻接受我朝的指令,你的主要事情是设计陷害和杀死主战派骨干人物,引诱南朝皇帝贪图安乐,放弃战守,以及在士大夫之间、朝官之间,朝官与士大夫之间制造永无休止的纷争,这些事你能办好吗?”
秦桧只听得心惊肉跳,但仍是硬着头皮问道:“不知贵国如何配合我取得南朝大权,取得大权后又怎样接受贵国的指令?”
挞懒道:“你回南后,立即去见赵构,就说是杀死了看守你的金兵后逃回来的,赵构怜你一片孤忠,定会给一个官儿你做,你可以要求担任有关金、宋两国交涉事宜的职务,此时我派人留意,凡是你经办的事情,都让你顺利地办妥,凡是别人经办的事情,就让他事事不成,这样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取得赵氏君臣的相任,很快就会得到南朝的大权。至于接受指令的方式,每当要用到你的时候,我国就会派人化装成南朝平民前来寻你,他带给你的腊丸书,就是我国给你的指令。”
秦桧心中想道:“此人虽然生长于大漠的蛮荒之地,胸中却极是不凡,我且答应了他,回到南朝后再说。”
挞懒似乎看透了秦桧的内心,突然一把揪住秦桧的前胸衣襟道:“记住,到时你如不听我国指令,我国便立即公布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你的同胞来杀你,那时你将死得惨不可言。你知道吗?”
秦桧一阵颤抖,回忆又跳过了好几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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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年,南侵的金兵在岳飞、韩世忠等将领的沉重打击下,一败涂地、溃不成军,于是挞懒派细作带来了腊丸书,指令当时已经当了两年宰相的秦桧立即将岳、韩二将撒回,并相机害死二人,于是秦桧蛊惑赵构用十二道金牌召回正在朱仙镇前线的岳飞,并以“拥兵自重,企图谋反”的罪名,于绍兴十二年除夕之夜绞杀了岳飞父子,同时也罢去了韩世忠的兵权,韩世忠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质问秦桧杀害岳飞的罪名何以为据,秦桧则回答其罪名是“莫须有”,此语传出,天下哗然,朝野上下,都是一个声音:“‘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从此之后,秦桧一发而不可收拾,只要金人有所指令,秦桧是二话不说坚决施行,凡是忠臣良将,秦桧都加以排挤打击,让一些顽钝无耻之徒,充塞于朝堂之上,以秦桧为首,用讪谤、指斥、怨望和无君心等罪名,把凡是不依附自己的各级官员全都罢免并贬窜南方蛮荒之地,同时在临安城中遍布逻卒,只要听到有人议论朝政,立刻就逮捕杀头,使各平民百姓在道路上相遇也不敢讲话,只能用目光互相间打个招呼……
又过了几年,北方陆续传来消息,挞懒病死了,紧接着知道这个秘密的兀术也病死了,过了没多久,连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金熙宗完颜晟也叫人篡位而杀死了,秦桧以手加额,心中暗暗高兴,认为从此秘密再也无人知道,自己再也不用为此事担惊受怕了,谁知现在居然又接到了新的金主完颜亮的腊丸书。其内容竟是指令他立即设法构成大狱,将主战派主要人物赵鼎、张浚、胡寅、李光、胡铨等五十三人下到狱中,然后加以某种罪名,用酷刑将他们全部致于死地,以便于金朝在不久的将来对南宋用兵。秦桧推测,完颜亮之所以也知道这件事,当然不会是金熙宗告诉他的,而极有可能是完颜亮在杀死金熙宗之后,检视他的文书档案后偶然发现的。
秦桧本来想不理睬腊丸书的指令,但一想到完颜亮的残忍,连自己宗族尚且毫不怜惜,更何况自己这个外臣?只要完颜亮将其中的机密一披露,恐怕全家之人马上就会让国人撕成碎片,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如果按照腊丸书中的指令办事,由于陷害朝中大臣之事过于重大,一但有什么不慎,马上也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因此秦桧顾不得今天是自己的六十五岁大寿,置众多的贺客于不顾,将自己关在内书房密室之中,仔细地思量如何把这一件金人的事办好。他深知完颜亮心黑手毒要胜过从前的挞懒十倍,自己若是稍有不慎,这二十多年的富贵公侯黄梁梦也就到了头了。
然而事情也实在不好办,张浚、李光等人,从来甚得人望,操守均极廉洁,要想将这些人构成大狱,真是谈何容易。赵鼎虽然前年已经死了,但他门生故吏极多,要想对他罗织罪名,也是十分不易。此刻,他想到了从前的走狗万俟卨,此人的鬼点子特别多,当年那不可一世的岳飞,硬是叫此人用罗织的罪名含冤而死,可惜的是,岳飞事情了结之后,自己害怕此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于是想悄悄地也用了个什么罪名,打算也送他走上黄泉路,然而此人极为奸滑,居然窥破了自己的用心,于是与自己处处意见不合,好几年前就将他谪居遥远的归州及沅州去了。要是此人今天还在自己旄下并为自己所用的话,也许事情就会好办得多。
自己目前的走狗之中,张俊年已老迈,今年已经六十七岁,比自己还要老两岁,风烛残年,不堪再用;长子秦熹,虽说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但他毕竟心不够狠,手不够辣,这等要紧之事,不能用他;老婆王氏,虽说应了小说中常说的那句话:“黄蜂尾上针,毒蛇口中牙,两般犹未可,最毒妇人心”,然而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只能与自己躲在密室之中出谋划策,却不宜在公开的场合下抛头露面;另一个当年参与图谋岳飞之事的骨干人物罗汝楫,近几年来很有些变态,居然也常常说些忠孝仁义的话头,看来此人已靠不住;至于那些个献金根车的张扶、进《秦城王气诗》的吕愿忠,不过都是些哈吧狗之类的东西,要叫他们真刀真枪血淋淋地跟着自己干一场,他们却没有这个胆量。
想到这些,秦桧急得团团转,虽然外面大厅之上的贺客之中趋炎附势之徒其数不少,然而真正可用的,却是踪影全无。这一夜,秦桧失眠了,直到樵楼鼓打三更之后,外面大厅的贺客逐渐走尽,秦桧仍在内书房中焦头烂额地苦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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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的“柳浪闻莺”,是钱塘十景之一,也是赵构的御花园,由于这里空气清新,凉风习习,每至暑期,赵构总喜欢在这里过夜。
这天天刚蒙蒙亮,赵构就让一阵欢快的鸟叫声吵醒了,内侍王保儿进来替赵构梳洗穿戴,又服待赵构吃过了早点,此时的赵构,抬头看看日色尚早,于是对王保儿道:“这几天临安城中可有什么新鲜的事儿没有?”
那王保儿聪明伶俐,很得赵构欢心,已经跟随赵构有了好几个年头,知道赵构在闲暇无事且又心情因朝政而烦脑的时候喜欢微服出宫,到临安城中的三街六市去转转,于是笑着对赵构说:“好教官家得知,近日临安城中,到处流传着一个风流佳话。”
赵构问道:“甚么风流佳话?”
王保儿道:“官家可知这临安城中,妓院都在哪些地方?”
赵构笑道:“这个朕倒是晓得一、二。那漆器墙、沙皮巷、清河坊、后市街,以及上、下抱剑营,直到金波桥等处,哪一处不是香粉成阵,艳丽成行?”然后对着王保儿笑道:“这其中的滋味,你们太监们是体会不到的了。”
王保儿道:“这临安城中流传的风流佳话,就是与这些妓女们有关的。”
赵构道:“寡人正好闲来无事,倒也想听听”
王保儿道:“官家刚才所说的,都是些寻常的去处,那高雅一些的,都在昭庆寺附近。却说此处有个叫王美娘的,原先也是汴京人氏,好人家女儿出身,后来家中败落了,没奈何流落到了烟花巷。那王美娘从小就长得娇娇花儿似的,说不尽的万般风流身段,更兼得又会写,又会画,又会做诗,吹弹歌舞都是十分寻常的小事,在这临安城中可说是艳帜高挂,得了一个外号叫‘花魁娘子’,多少达官贵人想谋一面而不得,谁知近日传来消息,这花魁班头居然自己出钱赎身,嫁了个卖油郎。”
赵构问道:“那卖油郎有什么本事,却得到这般艳福不浅?”
王保儿道:“这不过是个寻常小厮,哪有什么本事?只不过忒会体贴人罢了。听说有一日花魁娘子出外陪客,受了一些王孙公子的腌臢气,回到家中,正一百个不高兴,却不想这卖油郎正好把积攒了多时的卖油辛苦钱来妓院闝一闝,见王美娘昏睡房中,于是不敢造次,衣服也没有脱,只是搂着温存了一夜,也算是洞房花烛小登科。从此花魁娘子认为卖油郎是个能托终身的人,因此自己出钱把自己赎了出来,脱了烟花籍,一心一意跟着卖油郎过日子。”
赵构听了,不觉也有一些艳羡之意,笑着问道:“不知那卖油郎姓甚名谁?”
王保儿道:“听说那卖油郎姓秦名重,原先也是个汴京人。”
赵构本来是饶有兴味的,一听这风流佳话的正主儿姓秦,正与一个近日来最
讨厌的人同姓,心中不知怎地,就有些太不高兴,把脸一绷道:“这些淫秽的东西,不听也罢。当年上皇私幸李师师,不久就引来了个靖康之耻……”他把话锋一转,又问王保儿道:“还有什么有趣的传闻?”
王保儿想了想道:“对了,近日瓦子市场来了个测字先生,据说是成都谢石谢润夫的谪系传人,人称周铁嘴,测一个字竟要五两白花花的纹银,少一个子儿也不买帐,据说硬是测得准,引得城中有钱的员外,候官的将仕,贡院的举子,深闺的佳人,争先恐后地跑来找他测字,端的是其验如神。官家如有兴头,这倒是个消闲的好去处。”
赵构一听,触动了自己的下怀,于是叫王保儿待候着换了便服,扮成一个有钱的员外模样,带了几十两碎散银子,手中摇着一柄白玉折扇,带着王保儿,后面再远远地跟着几个御前带刀待卫,一行人出御花园往闹市而去。
这临安古称钱塘,又叫杭州,乃是浙西第一大都会。靖康事变后,南宋君臣逃到这里,改名为临安,由此成为国都。由于这里商业繁盛,黎庶殷实,因此上至皇亲国戚,下至绅民富户,无不竞相奢华,使得临安城中,处处花团锦簇。
赵构随着王保儿,来到临安的闹市区,赵构一步三摇,十分的悠闲自在。只见五间楼前周玉郎的蜜煎铺、朝天门戴家的熬肉铺、保佑坊前孔家头巾铺、市南坊沈家白衣铺、太庙前尹家文字铺、外沙皮巷口双葫芦眼药铺……,众多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到处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赵构带着王保儿,不觉来到了瓦子市场,早看见一个铺面之前,高高地挑着一个锦制幌子,上书“铁课神测”四字,一阵微风吹来,幌子随风招展,十分引人注目。
王保儿对赵构道:“陛……员外,这就是那五两银子测一字的先生了。”赵构点了点头,走进前去,只见幌子之下有一副对联,上书:

铁口判断,过去未来之事;
神笔指点,迷途难返诸人。

幌子之下,正中坐着一个先生,穿了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系一条杂彩吕公绦,着一双方头青布履,正坐在一张桌子边与人测字。
赵构轻摇折扇,候在一旁,等待前面正在找先生测字的人。无一时,那先生对赵构拱手道:“员外到此,可是前来测字?”
王保儿在一旁连忙说:“我家员外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来试测一字,如若测得好,我家员外不吝金钱之赏。”
那先生道:“如此,请员外写一个字,待小生测来。”
赵构拿起桌上纸笔,随手写了一个“春”字,然后递与那先生。
那先生拿起字来,凝神看去,不禁心有所动,只见那字写得风姿飘洒,骨挺而神媚,竟是不折不扣的“瘦金书”笔法。那瘦金书是当年宋徽宗赵佶所创的书体,宣和年间极为流行,几乎一般的官宦人家,乃至读书士子,都以能写几笔“瘦金书”为时尚,然而这种书体极难学,一般人只能学到形似,却不能学到神似,只有赵姓皇族中的聪颖子弟,得赵佶亲自指点之后,才有可能写得形神相近,而现在前来测字的这个人,所写之字如银勾铁划,刚劲之中饱含媚态,字形结构内收而外放,是地地道道的真传“瘦金书”。
那先生看完字之后,再看前来测字之人,只见他年约近五十年纪,下颔三柳微须,细皮嫩肉,保养极好,看来定是个大富贵的官宦之人,不觉心中想到,此人如此年纪,如此模样,又有写出如此书体,带来而来的书僮嗓音尖细,类似宦人,那么此人莫非是“他”?于是开口问道:“员外所求,不知是问前程?问休咎?问钱财?抑或是问家人之平安与否?”
赵构答道:“世事纷纭如同棋局,非高人不能指点迷津;我问的是我目前所处的时运。”
那先生听对方一口纯正的东京汴梁口音,同时谈吐文雅,心中已知其人为谁,于是拿起赵构所写的“春”字道:“春为四时之首。万物之欣欣向荣,全赖于春之天时。能随手写出此字的人,定为不凡之人物。另外,春字之下是个“日”字,日者,天下之至阳,乾坤之主宰也,能以此字待测,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不知员外以为然否?”
赵构听后连连点头道:“君子问凶不问吉,在下如有什么不预之事,也请先生直说。”
那先生微微点头,接着说道:“照字面看,此字的上部为一秦字头,怒我直言,此秦头写得过大,将下面的日字压得抬不起头,正所谓‘秦头过大,压日无光’是也。员外可是在的日常生活之中,有一姓秦之人。且此人日日压在员外身上,凡事皆不能畅意,好些事情都坏在此人手中,不知正如小生所言否?”
赵构听后若有所思,并不作声,示意王保儿将课银奉上,转头而去。在回宫途中,不禁连连点头叹服道:“这先生果然有神鬼莫测之机,所言莫不处处大有道理。看来这‘秦长脚’确是个讨厌人物,此人不去,我终不能心中畅意!”“秦长脚”是秦桧的外号,四十年多前秦桧在汴梁太学中读书,由于出身微寒,因此在同窗之中最能干些鄙事,诸如大家一同出外踏春郊游,那些购买食品,看管马匹之类杂碎之事,照例都是秦桧去做。由于此人身高脚长,惯于跑腿,因而大家都叫他“秦长脚”。
赵构自从被王保儿带去测了一次字后,对秦桧的看法有了根本性的转变,从前总认为秦桧办事勤快,说话中听,是自己每日之中不可或少的智囊人物,而现在看来,此人城府太深,好象感到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危险成份在对自己鹰瞻虎视,不禁暗暗下了决心,心须将此人寻一个机会贬去官职……

周达与辛幼安此时早已来到了临安城中,周达喜爱热闹,于是在那最为繁华的众安桥附近寻了一处客栈,住了下来,白天,二人在茶楼酒馆中消磨时间,到了晚上,就到秦桧住宅附近去,寻找机会探听秦府的消息。
辛幼安和周达几次想潜入秦府,都未能入愿,于是周达提出要在秦桧上朝的路上动手,辛幼安又不同意,因为师父明确交待,要在查清秦桧罪行之后,才能将其处死,并使其丑恶面目大白于天下,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扭转自秦桧持政以来朝廷中的无耻现象,才能有利于对付即将南侵的金虏强敌。如果在路上将其一击而毙。天下之人尚不知秦桧之恶,秦桧的党羽照样持掌朝中大权,国家大事仍是要坏在这些人的手中。更何况,即使在路上邀击,秦桧手下护卫极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几天以来,二人想尽办法也不能接近秦府,万般无奈之中,昼长夜短,也不免到临安城各处热闹地方玩耍散心。那周达是个极爱热闹之人,一但置身其中,犹如鱼入大海,顿时欢快无比,把不能进入秦府的烦恼丢在脑后,去那临安闹市之上,什么通江桥的“雪泡豆儿”、“水荔枝膏儿”,什么市西坊的“泡滴螺酥”、还有那狮子巷口的“罐里熬鸡丝粉”、太平坊的“猪胰胡饼”,周达是见一样吃一样,只吃得肚肠滚圆,仍是不肯停口。
经过一段时间的探访,辛幼安已经知道,那秦府上下戒备极为森严,虽然门户众多,然而每一道门都有专门的持事人员,秦府家人,每人身上都挂着一块腰牌,不论任何时候,进出府中任何一道门,都要验看那块由秦桧与王氏亲自核发的腰牌,否则不予放行。
到了晚上,各门户的看守人员又换上一批,都是些身具武功的带刀护卫,而且每道门户有数个之多,只要一有异常情况,全府上下顿时以锣声为号,除各门持事各守其门外,另有数十名由秦桧以重金从三山五岳礼聘而来的武林人物,专事负责拿人。其中有几个为首的,武功竟已几乎跻身于一流高手之列。
秦桧之所以如此戒备,其原因有二:一是自己贬谪、谋害、残杀了众多的朝庭官员,必须要防止之些人的亲朋为之报仇;二是自己毕竟是金人派来的内奸,万一事情暴露,也有一个应急的缓冲,因此不惜重金,将自己的家中弄得如此壁垒森严,以策万全。
秦桧每逢上朝,前呼后拥的兵丁达好几百人之多,更有五十名武林好手寸步不离秦桧的左右,秦桧本人坐在张扶所献的“金根车”上,那金根车令手艺高超的工匠精心制作,用精铁制成窗格,不知者以为是细木缕空的花窗,其实是精铁百炼的屏障,端的是坚实无比,即使当年击碎秦始皇坐车的大铁锥力士复生,对此车也只能摇头兴叹。
由于周、辛二人对秦桧无从下手,不免心中烦闷,看看时近重阳,仍是没有眉目,这天二人踱到南屏山下的净慈寺中,远眺着对面夕照山下的秦宅,一愁莫展。周达素以顽皮胡闹为其天性,由于对秦桧的事没有办好,连这个顽皮胡闹之人也接二连三地直叫晦气。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却见一个和尚,浑身破破烂烂,邋邋遢遢,手中拿着一把破蒲扇,拖着双半截鞋子,坐在寺边的井栏上边晒太阳,边捉虱子,口中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周达看得有趣,忍不住走上向去,要去与那和尚开开玩笑解解闷儿。
那和尚看见周达,懒洋洋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腿来,啃了两口,对周达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图谋害当朝太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达吃了一惊,问那和尚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谋害当朝太师?”
那和尚笑了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接着将手中啃得将完的鸡腿往周达口中一塞,道:“你姓周,绰号玩不够,奉你师兄重阳子之命,前来临安干事,却是无从下手,是与不是?”
周达大惊,怎么自己的事这和尚如何知道,于是“呸”的一声吐出口中的鸡骨,一把揪住和尚衣襟,恨恨地问道:“你是什么鸟人,如何晓得老爷的事?回答得好便罢,回答得不好,老爷教你吃老大的肉馒头!”
那和尚轻轻地将破蒲扇往周达的手上一拂,以周达如此武功,也顿觉劲力尽失,不由得放开了手,自己竟连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法都不知道,不觉又吃了一惊。却听那和尚道:“我和尚在这临安城中是大大的有名,上至九十老妪,下至五龄幼童,没有不知道我的,你这人不知我是谁,可见是蠢得可以,也罢,我告诉你,你近期内想干而干不了的事,我却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不过在事情了结之后,你得请我大大的吃喝一顿狗肉,不知你可愿意?”
此时辛幼安也早已过来,见那和尚如此说,便连忙问道:“不知大师如何帮助我等?”
那和尚对辛幼安道:“你们不是无法进入那人的家中吗?我教你一个办法,管教你进入那人家中,就好象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知你可愿意?”
周、辛二人不禁大喜,连声称谢,于是那和尚站起身来,对二人道:“如此,你二人便跟我来。”
二人心中疑信参半,跟着那和尚,看他有什么好办法。
那和尚回头对周达道:“我只能将辛家小公子带入秦家,周家小子只能委曲一下,且在府外等候消息罢。”
二人见那和尚与自己都只是初次见面,但却能够不假思索地说出二人的身份来历,当下惊异不已,又见那和尚虽是在嘻皮笑脸之中,却是坦诚之态溢于言表,均觉得其人确有助己之心,当下点头应允。
那和尚领着周、辛二人,出了净慈寺,竟然径直朝那秦宰相府的大门走去。二人大惑不解,问那和尚道:“大师别不是想拿我等开心吧?”
那和尚道:“我和尚虽爱与人寻开心,却从来不干伤天害理之事,二位尽管放心就是。”
看看已近秦府大门,只见看守大门的家丁,远远看到那和尚摇摇摆摆走近前来,平日里那如狼似虎,凶神恶煞的模样全不见了,一个个点头哈腰地温顺得很,似乎是即便是看到了秦桧本人,也没有如此神态,只听一个家丁头目笑着对那和尚道:“道济师父,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老人家送到这里来了?”
辛幼安这才猛然想起,临安城中确是有一个大大有名的和尚,法名道济,人称济公,本事奇特,法力无边,想不到竟是此人。原来这道济和尚未出家前本姓李,浙江天台县人,最初在杭州灵隐寺出家,后来又转入净慈寺,其人生性狂放风趣,因而又被人称为济颠,平时爱的是扶危助困,作弄权贵人物,临安城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秦府因与净慈寺为两对门,秦府家丁们当然更是知道此人是个惹不起的主,因此见到他除了点头哈腰之外,谁也不敢有什么异动。
道济对周达道:“你且回众安桥去,可找一个茶馆坐坐,吃杯茶,到下午时我请你看场好戏。”周达平时生性好动贪玩,见道济与自己性格相类,早已将其引为知己,听说下午道济请自己看戏,更是正中下怀,于是欢喜而去,竟没有想到这秦府对辛幼安来说就如龙穴虎潭一般,其中凶险实难预料。
秦府家丁头目亲手搬来一条长凳,笑着对道济说;“师父请稍坐一坐,待我通报秦太师后便来请您进府。”

秦桧那日在内书房中焦头烂额地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法,将大对头赵鼎之子赵汾从吉阳军抓到临安来,用严刑让其画供,承认自己的父亲与张浚等五十三人谋反,如此则不愁赵构不信。想到这里不觉大大地松了口气,一边派遣亲信十万火急到吉阳军去拿人,一边却叫小书僮在花厅中摆下饭食,以补这几天废寝忘记忘食的饥肠。正在畅怀饱餐之时,却见看守大门的家丁头目来报,净慈寺道济和尚求见,于是连忙离席出门相迎。
那秦桧官居宰相,当朝一品,平日里又擅作威福,那些朝中的文武百官了,鲜廉寡耻的曲意奉承,立身正直的敬而远之,象这种一听光降,便立即趋出大门恭迎的,除了宋高宗赵构到来之外,几乎没有第二个人,然而偏偏这道济和尚,却能使秦桧不得不如此,这却是为了什么呢?
这却是有原因的。原来几个月前的某天,秦桧陪夫人王氏到净慈寺烧香,如狼似虎的家丁早将寺中闲杂人等撵得一个不剩,当二人正跪在释迦牟尼佛像前合什祷告,恳求佛祖保佑自己夫妇万事如意,并暗中祝祷佛祖保佑自己夫妻在金邦之事永远保密之时,却分明听见宝像庄严的佛像居然发出了说话之声,并一字一句听得十分清楚:

挞懒郎君虽已西去,海陵新主却已尽知,要想安享尊荣富贵,除非斩断北国孽丝。

二人一听大惊失色,这充当金国内奸之事何等隐秘,就是连金国国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只有挞懒、兀术和金主完颜晟等极少数人知道,后来挞懒等人相继去世,知道这一隐秘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世上,而且金国也确实有好近十年没有蜡丸书前来寻找秦桧,这使得夫妇二人以手加额,暗自庆幸不已,秦桧甚至还提出,既然从前那段冤孽已经结束,从此就可做个正正当当的人,切切实实地为国家多办些正事,以补偿从前犯下的罪孽,是以来这净慈寺烧香求佛,谁知二人才才跪下未久,所求之佛却居然说出这等语言出来。
当下王氏惊得面如土色,跪在佛前叩头犹如捣蒜一般,连叫“佛祖慈悲、佛祖慈悲!”秦桧毕竟心细,抬头见佛像有三丈六的金身,而刚才说话的声音却好象发出于近处,不象是从佛像口中发出的。于是心中诧异,站起身来仔细察看,却见那神台之上,帐幔之后,有一个人睡在其间,
此人何时来到此间,却是无人知道,适才众家丁早已细细地在各处搜寻过,想不到仍是有人睡在这里。秦桧夫妇正感惊异之间,却见那人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好象是刚从梦中刚醒过来似的,口中喃喃地道:“最可惜黄梁美梦才做了一半,却叫你这厮吵醒了。要不然,我现在还是官居宰相,位列太师呢。”
秦桧见此人是个和尚,虽然衣着破烂,却是双睛有神,劲气内敛,绝非等闲之辈;又听此人说话意含深刻,实有所指,却也不敢唐突,只好在神台下作了一揖道:“在下秦桧,却是确确实实的官居宰相,位列太师,但也总觉得似在梦中,正不知那梦醒之日,却在何时。不敢动问大师上下,对下官有何教诲?”
那和尚冷冷一笑道:“我就是人称济颠的道济,今日特来会你。有一首歌你听过吗?歌中的唱词是‘君不见河阳花,晚为泥土朝为霞;又不见章台柳,春作金丝秋作帚,一但梦醒夜半时,玉堂金马尽乌有,世事反覆休见怪,只因未随赤松走。’我和尚的梦是醒了,你宰相的这二十来年南柯梦也差不多到了该醒的时候了吧。”
秦桧夫妇听后,半晌作声不得,好一会,秦桧才说:“功成而身退,此乃古之大贤所为也。桧正思学前汉之张良,随赤松子游于云海之间,只可惜肉眼凡胎,不识神仙之踪迹。大师状貌非凡,隐隐然有道骨之仙风,莫非正是蓬莱之客,前来渡我不成?”
道济道:“我是不会让你成天跟在我后面的,然而你我二人,却确是有一段前缘未了,没奈何,只好与你在此厮会,点醒你这梦中之人。就你目前来说,你所最担心的是金主完颜亮的死活,此人目前与你大有干系,如果能够一刀把他‘卡嚓’了,你也就万事大吉了,说是与不是?”
秦桧四周看了看,低声道:“秦桧目前处境正如大师所言。但那完颜亮是一强国之主,他的死活我又怎么能够如愿呢?”
道济道:“今有一人,乃是个少年郎君,日后长成,定当为我中华神州的第一流人物,你如将此人赘为长孙女婿,则此人它日定能制完颜亮于死地,不知你意下如何?”
原来秦桧之子秦熹有一女,名唤秦雪梅,虽然年才七岁,但长得玉雪可爱,聪明无比,聘了临安城中最好的老师来教她读书习文,秦桧夫妇爱之若掌上明珠。现在听说有如此一件好事,既能解除自己二十五年以来之心头大患,又能得到如此乘龙之佳婿,当下不胜大喜,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对道济道:“若能如此,大师之恩如同再造,我夫妇在这里先行谢过了。只不知那少年郎君却是何人,大师何时可让我夫妇见一上面?”
道济道:“我昨日去赴南华道君的琼台仙人会,听太乙真人说及此事,才知道天意将安排这个少年郎君来为你除掉完颜亮。你不必作急,此人只在近日之内便可与你夫妻二人会面,然而天机不可泄漏,今天却不能与你二人多说。”说完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又在神台上睡着了。
秦桧夫妇只好离去,心中却是无时不把道济的话记在心间。

这日秦桧正在花厅用饭,听见道济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携剑少年,不禁又惊又喜,忙不叠地迎将出来,早看见道济身后跟着一人,年在十四五岁之间,背上斜插着一把宝剑,一阵微风吹来,剑穗与衣襟齐飘,犹如玉树临风一般,果然是仙风道骨,状貌非凡,心知这就是自己日思夜盼的上天安排与自己除掉金主完颜亮的长孙女婿,当下不胜大喜,满脸堆下笑来,对道济连连拱手,毕恭毕敬地将道济让至客厅。
奉茶落座之后,秦桧问道:“不敢动问大师,此位小哥莫非就是数月之前所说的能制金主完颜亮于死地,那日大师在净慈寺中许我之人?”
当下道济与秦桧哈哈大笑,辛幼安却惊疑不定,心想,怎么秦桧知道我与师门要杀死完颜亮的图谋,既然知道我要去杀完颜亮,则必然也知道我到临安来的用意,对他秦桧是大大的不利,却怎么如此兴高彩烈,莫非其中有诈?当下辛幼安不动声色,只是听着道济与秦桧的谈话。
只见秦桧满脸陪笑地对道济道:“此位小哥,不知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大师能稍加指示否?”说完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辛幼安,眼神之中居然满是慈爱与关怀之意。
道济道:“此子乃山东历城人氏,名叫‘六十一上人’,其师为当今天下第一高人,有混一宇内,并吞八方之志,特令此子下山,先到临安寻你办事,然后北赴金邦,制死完颜亮,灭掉其国,改写我大宋自靖康以来的屈辱史。你虽是当朝太师,此子却与你有莫大干系,未可以等闲视之!”
这一边秦桧是心中又惊又喜,那一边的辛劝安也是又惊又疑。
辛幼安心想:“和尚说我名叫‘六十一上人’,却是什么意思?看来此和尚对我与我师门之事知之甚详,而且似乎很早就已算定有今天之事,那时候恐怕我师父尚且未最后定下今日之大计,这和尚却是如何知道得如此详尽?莫非他与我师父有旧,受师父所托前来助我成功?”心中若有所思,突然大悟,想道:“是了,所谓‘六十一上人’就是指我的姓,将一个‘辛’字拆开,岂不是‘六十一’三字?看来这和尚定是助我之人,这秦桧却未毕知道我来此间却是为了杀他。”
秦桧听说这少年小小年纪,已被称作“上人”,与佛家道行高深之士有类似的名字,同时听说其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能够自己不出,只令一少年之徒下山,就能耸动天下,使神州反覆,使青史改书,如果不是神仙中人,怎能有如此之法力。当下对辛幼安也肃然起敬,不敢再称小哥,改口也称上人。
只见秦桧若有所思地对辛幼安道:“据下官猜测,上人可是姓辛?不知令尊是谁?”
辛幼安心中惊异,心中想道:“这秦桧果然头脑反映极快,连我尚且是刚才省悟到‘六十一’的含意,想不到这秦桧倒也是马上就知道了。”于是回答道:“晚辈正是姓辛,家父已经弃世,现在祖父在堂。祖父辛赞,曾当过一任济南知府。”
秦桧心中更喜,心中想道:“我原先还担心他是江湖草莽人物之子,原来也是世家子弟,招为孙婿,也不辱没了我秦家门楣。”于是笑着对辛幼安道:“你那祖父,我却也见过几面,既是如此,我痴长了你几岁,也就托个大,今后不再称你为上人,而称你的表字,不知贵表字是如何称呼?”
辛幼安道:“晚辈五岁时便离家外出,当时年齿尚幼,还没有表字,我师父平时就叫我幼安。”
秦桧笑道:“既是如此,我也老着脸皮,称你为幼安吧。”
道济在一旁笑道:“你们祖孙翁婿之间真可谓是一见如故呵。”
秦桧此时见辛幼安背上背着一把宝剑,心想此子既然能够剌杀金邦之主,定然武艺不凡,何不叫他显显武功,我也好放心一点。于是对道济道:“大师,下官有个不请之请,不知可不可以说出来?”
道济道:“太师有什么话只管说不妨。”
秦桧道:“我想请幼安在这庭前舞舞剑,让我这个从未见过神妙武功的人开开眼界,另外,我府中也养着几个懂点武艺的人物,何不也叫他们出来,见识见识这天下第一高人的得意门徒的武功,也好日后叫他们有个夸嘴的话头。”
道济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是可以,不过不可叫太多的人进来,辛家小哥有些怕羞,当心他的宝剑一时脱手,人太多了躲避不及,把你的秦府第一高手误伤了。”一边说一边随手为辛幼安拂了拂身上的灰尘。
秦桧听了连连陪笑,当下传下令去,不一时,上来好几十个高高矮矮的江湖豪客,一个个太阳穴高高敲起,看来武功都已练到了相当的火候。
辛幼安此时不敢托大,当下将身拨起,众人眼睛一花,见他已到花厅之中,叉手行了个团团揖,然后道:“在下武艺疏浅,不值一哂,既然太师有兴,也只好献献丑了。”心中却是想道:“这秦桧是我要杀之人,这些秦府武士们,日后很可能要和他们白刃相接,不若此时显些功夫,也好叫这些人心有所惧,不至于和我日后胡打蛮缠,到那时好歹也能省些气力。”
当下辛幼安含胸拨背,将手一抬,握住斜插在背上的宝剑剑柄,将剑从鞘中拨出,众人只听见一阵沉闷的雷声,震得耳鼓生痛,接着白光一闪,一把清亮如水,耀眼生花的宝剑已提在辛幼安手中。原来他在拨剑之时,已潜运内力,使剑刃与剑鞘猛烈相擦,使两者产生震荡而发出巨响,只此一下,早已使厅上众人个个惊服。
辛幼安此刻长剑在手,顿觉气势如虹,众人只见他大袖猎猎作响,剑随意走,转瞬之间幻作一团白光,在花厅上滚来滚去,白光之中,渗出泠泠的寒气,迫人心魂,旁观之人都不自觉的后退两步,以免舞剑之人万一脱手,受害却是非浅。
只听得一声响亮,那宝剑果真从辛幼安手中挣脱而出,插入厅中木柱之中,直没至柄,却见辛幼安团团作揖,连称献丑,原来已是将剑舞完。一时间大厅中悄然无声,好一会,众人才轰雷似的叫起好,人人俱是心中骇异,惊诧此人小小年纪,居然武艺高超如此。
辛幼安心中也是骇异不已,心想自己平时练剑,即便全力施为,也万不能达到如此境界,适才舞剑之时,劲力充盈,似有神助,简直是不可思议。抬头看那道济,却见他微笑作对自己默默点头,心中想道:“莫非是此人在刚才拂尘之时已将绝顶之内力传之于我?”
秦桧一见大喜,心想以此子武功,要诛那完颜亮当是易于反掌,只要自己施展手段宠络住他,不愁此人不为自己出力,于是站起身来,满脸堆欢,一叠声叫家人摆上宴席,并留下几个武士头目在席上作陪。
武士头目中有一人姓张名安国,山东泰安州人,平时十分自负,见辛幼安宝剑插在大厅木柱之中,于是抻手去拨,谁知那剑犹如生了根一般,使尽平生气力,仍是丝毫不动,当下不觉面红过耳,不好意思进入席中,转身出府而去,从此就再也不见回来,直到六年之后,才与辛幼安在山东泰安州相遇,此是后话。
秦桧对辛幼安道:“此人武艺,平时也自吹自擂得可以,但与幼安相比,便自觉无颜在此同席了。然而此剑在厅上插着,终是不吉,想请幼安将此剑拨下,不知尊意若何?”
辛幼安此时却是好生为难,他知此剑虽是自己插入,但彼时之功力,正不知是从何而来,现在劲气已消,也未必能够将剑拨出,不禁心下茫然,抬头又去看那道济,道济笑道:“这个小孩子是我和尚带来的,刚才已经显了些本事,我此刻再不显些功夫,恐怕有人要笑我是来吃白食的了,也罢,就由我来将此剑拨出,好歹比刚才的那位强一点,就好意思在这里喝酒吃肉了。”说罢起身下坐,双手握住剑柄,双脚蹬在木柱上,口中嘿然有声,一根裤腰带危危欲断,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到底还是把剑拨了出来。
众武师心中大都不以为然,只有辛幼安心中时白,道济如此做作,一来是为自己解围,二来要衬出自己武功,当下颔首向道济致意。
秦桧此时却急不可待,对道济道:“不知大师这月下老人,却是何时可以践诺兑现?”
道济道:“你可在你府中安排下一个干净的书房,且让此子在此住下,一个月之后,我保你功成圆满,五六年之后,我担保你那极恨之人因此子而一命呜呼。我和尚说的话,从不食言,如若不是如此,教我万劫之后,仍是遭人唾骂,这你就放心好了。不过,你万事不可隐瞒于他,即使是上几个月在净慈寺中的语言也是如此,否则这位小上人一气之下甩手不管,你的事就糟了。”说完告辞而去,将辛幼安留在秦府之中。
辛幼安明白,道济此言,明是对秦桧,暗里却是对自己说的,心下不觉对此人,在钦佩之中,又增加一股感激之情。


时近下午,秦桧突然想起自己那一道极为重要的奏章要亲自交到宋高宗赵构手中,于是喝令侍卫人众安排好车马,自己钻入“金根车”之中,叫辛幼安自回书房歇息,然后喝令起行。辛幼安此时己知秦桧打定主意要招自己为孙婿,为了完成师父的重托只能隐忍,然而担心秦桧走了之后,那已是自己名下的小夫人秦雪梅来纠缠自己,那可是乖乖不得了,于是对秦桧道:“我这人受不得寂莫,还是也跟着一道去走走吧。”
一时间仪仗队伍开始出发,只见首先是数十名手持皮鞭,跨下骏马的健奴在前面开道,各人皮鞭舞得山响,如有在路上躲避不及的百姓,那皮鞭就会没头没脑地打将下来;其次是高脚牌队,数十名高大的虞候,各穿锦衣,手上都拿着上书诸如“肃静”、“回避”、“宰相太师魏国公”之类的牌子;再其次是鼓吹队,数十名吹鼓手手持各种唢呐、号角、皮鼓之类的器具,发出震耳的声音;又其次是彩旗队,数十名衙役手持各色彩旗,从远处看去犹如一大片彩云似的;再下来就是秦桧本人了,他坐在“金根车”上,车子装饰得金碧辉煌,车的四周是五十名江湖好手,各自手持各种各样的武器,身穿各种各样的服色,耀武扬威地簇拥着秦桧;最后是五百名身穿重铠的武士,骑一色的白马,手持长枪大戟,列着十分整齐的队伍殿后。
辛幼安此时也骑了一匹马,走在江湖好手队伍的最后面,把头压得低低的,心想可别让周达看见了,否则他会取笑我成为了秦桧的走狗。
队伍浩浩荡荡,向前进发,穿过几条大街,不觉来到了临安城中最热闹的地带,也就是辛幼安与周达所住的众安桥一带,猛然之间,辛幼安听得一个暴雷也似的声音:“秦桧奸贼,今天是你毕命的日子!”喊声未绝,前面已经有人动起手来,整个队伍顿时大乱,一些胆小的持事人员象炸了窝的老鼠似的四下乱窜,几个自持有勇力家丁的却冲上前去,只听得乓乓乒乒地一片兵器撞击之声,不消说,这是前面有人在大街之上劫杀秦桧。
辛幼安被人挤在后面,根本不知道劫杀秦桧的人是谁,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周达。第一,上午分手之时,明明听得道济嘱咐周达下午要在众安桥附近喝茶等着与道济相会;第二,也只有周达这等鲁莽之人才会在这等戒备森严的情况下动手。
辛幼安心中焦虑非常,却又挤不上去,要是周达失手被擒,自己可怎么办?出手去救他吧,眼下这接近秦桧的极好机会当然就会失去,这必将彻底影响师父的全盘大局;不去救他吧,这在道义上似乎说不过去……

秦桧坐在金根车中,正在思考等会见到高宗赵构之后,如何将参奏张浚、李光、胡铨等五十三人的奏章交到赵构的手中,并使赵构在一怒之下将这些人下到大狱之中....
突然,金根车猛地震了一下,一件什么兵器击在车上,幸好这车极为坚固,自己才没有受伤。接着就听见一个人破口大骂的声音:“秦桧奸贼,今天就是你替天下的忠臣义士偿命的日子!”接着车外一阵混乱,有人在暴烈地厮打,秦桧打开车窗,却见一个连鬓胡子的大汉,身上已受了好几处伤,尽管双手已被护卫们扭住,仍是挣扎着要来打自己。秦桧大怒,喝道:“将此人押回府中,细细拷问,一定要审出主谋和同党,待我面圣之后再来处理他!”
那人继续破口大骂道:“秦长脚,你辱国丧权,残害忠良,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寝你的皮,今日我死,定当化为厉鬼,取你狗命!”
秦桧对侍卫头目道:“替我将他嘴巴塞住,好好地看住他,出了事惟你是问!”然后喝令车驾起行,往皇宫而去。

辛幼安此时心急如火,不顾一切地挤上前来,远远看见一人,浑身浴血,仍在那里边挣扎边漫骂,看背影有点像是周达,于是用双手分开闲杂之人,挤得更近一些,再定睛一看,顿时一颗心放了下来,原来此人不是周达,却是一个与周达身材相仿的大汉。既而辛幼安又想道:“此人虽然不是周达,然而前来行剌秦桧,却是我的同道之人,定然是个义士而无疑,如有方便的话,我当将他救出,也算是江湖上的义气。”当下对侍卫头目道:“此人极为重要,不可折辱于他,一切待太师回来再说。”说完跟着押解此人的几名侍卫,一道往秦府而去。

这日宋高宗赵构在皇宫之中,茶饭无心,心中一直在想着前几天自己去找周铁嘴测字的事,那“秦头太重,压日无光”四字断语,实在是分量太重,使得赵构不得不对秦桧过去产生怀疑。
赵构当年也曾作为人质被金人扣押在北国,知道能够从远在数千里之遥的金邦逃回南朝,是极不可能的事,赵构自己也曾亲身尝试过逃跑的滋味,当年是身强力壮,还多少有点儿武功,好不容易趁金人内乱之时,骑一匹骏马,冒着性命危险,从夹江跨海逃回,一路之上真可谓历尽艰辛。回南之时,几与乞儿并无二样。而秦桧却不同,夫妇二人,身履鲜洁,神气十足,带着僮仆奴婢,同时携带无数金银,遍赂朝中官员以求引进,这就大大地值得怀疑。另外,秦桧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够杀死那如狼似虎的监守兵丁?当时自己不加详察,让这厮欺瞒了过去,自己真是太胡涂了!
接着赵构继续想道:“当年岳飞在郾城大捷后,金兵已是溃不成军,两河忠义军民纷纷奋起,金人后逃之路已断,就连其它韩世忠、张俊、刘錡、吴玠等诸路军马,也都无不势如破竹,金人已是陷入灭顶之灾中了,偏偏此时秦桧摇唇鼓舌,偏偏自己又象吃了迷魂汤似的同意了他的做法,下旨班师。那催岳飞回来的金牌好象是有的,然而自己明明记得,自己绝没有连下十二道金牌的事,这其中必定是秦桧捣了鬼。
“……岳飞被关在大理寺狱中,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寺卿薛仁辅都上奏说岳飞无罪,秦桧却是一日数遍地来找自己,说岳飞拥兵谋反,自己在尚在半信半疑之中,因除夕那天多喝了点酒,第二天酒醒后,就听说岳飞已经被绞死了,自己正要召秦桧来问,谁知他竟拿出了我自己亲手写的处死岳飞的诏书出来,我也就只好默认了,现在想来,定是此人从中做了手脚。
“当年有功于社稷的赵鼎、张浚、李光、张九成、叶义问、刘珙、周执羔、胡铨、胡寅、萧燧等人,哪一个不是忠诚肝胆之士,都是饱受秦桧排挤、罢斥,有人甚至流落民间,衣食无全,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这些人哪一个又不是我颁下诏旨而痛哭离朝的呢,我当时为什么那么胡涂?
“想不到我堂堂大宋皇帝,却教此人玩弄于掌股之中,倘若我不是在他之上的君王,而是他的同殿之臣,岂不是早就被此人谋害致死了?”赵构起到此处,不禁不寒而栗,口中喃喃自语道:“秦头太重,压日无光;秦头太重,压日无光。幸亏苍天佑我,天降仙人提醒于我,天降仙人提醒于我。”
正在此时,内侍来报:“秦太师有要事求见陛下。”赵构此时从心底里憎恨这个“秦”字,一听是秦桧求见,憎恶之态溢于言表,连连挥手道:“不见不见,你叫他不要来烦我!”
内侍出去后不一时又来报:“太师说他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有关国家生死存亡,务请陛下一见。”
赵构听说是有十分重要的大事,同时又没有听见那个十分厌恶的“秦”字,好半天之后才说道:“叫他进来。”

秦桧站在宫门之外等内侍前往通报赵构以便进宫,不想内侍居然回答说:“圣上不见。”秦桧惊异地想,以往求见陛下,都是一求便见,有几次陛下甚至关照守门官吏,秦太师进宫不必通报,直入可也,怎么这次却是不容求见?于是垦请内侍,再为通报,谁知这次这内侍犹如泥牛入海一般,老半天不见影踪,好不容易见那内侍出来,却见他颇不客气地对守门吏说“叫他进来。”居然正眼也不瞧一瞧自己。
秦桧心下忐忑不安,进入宫中,见赵构踞坐于龙床之上,看见自己来了,连身子也没动一下,只是用鼻子哼了哼,算是打了招呼,这与以往对自已的神情可是大不相同,“伴君如伴虎”这句名言,从前并不觉得怎样,今天算是尝到滋味了,不禁心中打了个冷颤。
秦桧当下不动声色,和往常一样,神态穆肃地对赵构道:“老臣秦桧叩见吾皇万岁。”说着就要跪下行大礼。心中却在焦急地思考着,等会如何与赵构说话。本来今天要说的话,早就在家中的时候就考虑清楚了,可今天赵构神情不对,昨天准备好的话今天决不可使用,必须用另外的话搪塞过去。
以往在秦桧求见而要行大礼的时候,赵构总是会说:“老爱卿快快平身,不必多礼”,而此时赵构是一声不吭,秦桧无法,只好跪下叩了几个头,然后爬起来恭恭敬敬、面似安详地站在一边,心中却是在焦虑地紧张思考,今天赵构神色不对,那份奏章还要不要拿出来,此奏章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今于这条老命就此玩完了。
还来不及细想下去,只听赵构开口说道:“刚才你说有十分重要的大事死活要见朕,说什么关系着国家的气运,怎么到了这里,却是一言不发了?”
秦桧以往头脑极为清醒敏捷,十分能懂得什么话在什么场合下能说,在什么场合下不能说,可今天不知怎么搞的,头脑里乱烘烘的,心中明明知道这份奏章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出来,却又情不自禁地伸手入怀,将那份昨晚一夜未睡才算写好的奏章拿了出来,此时心底一个声音在提醒他,此物万万不可拿出,于是他的手颤抖了几下,又想将奏章放回怀中,可是已经迟了,只听赵构对内侍道:“将他手中之物拿来给朕。”
秦桧心中格登一下,心中惊呼:完了!然而秦桧毕竟是老而弥辣,反正是到了这种时候,只能负隅一抗了,想到这里,心中好象定下了许多,于是双手奏章高捧过头,说道:“请陛下先看奏章中的内容。”心中却想到,我正好趁你看奏章的这点时间,迅速地好好想一下应付的办法。
赵构往奏章上一看,心中也是格登的一跳,原来竟是弹劾张浚、李光、胡铨等朝中大臣五十三人意图谋反,要求将这一干人全部下入大狱之中严讯以问出主谋的奏章,真是非同小可。这一下看得赵构眼睛都直了,自宋太祖黄袍加身以来,一次弹劾如此多的重臣,而且要求兴大狱以待之的,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创举。
只见奏章中写道:

维大宋绍兴二十五年秋九月丙子,太师魏国公领宰相开府秦启奏朝中大员
张浚等五十三人谋大逆事:
重阳之际,侍御史徐三吉见前宰相赵鼎之子赵汾与泉州知府赵令衿互赠重贵之
物,料定其必有奸谋,于是疏请有司捉拿汾、令衿二人讯问,令衿抗刑不供,已死
不论,汾在万般无奈之下画押招供,其供词曰:现有朝官五十三人,以张浚、李光、
胡寅、胡铨等人为首,潜谋预备兵甲武士,定于绍兴二十五年冬十月望日带剑入朝,
废今皇陛下之龙位而改立晋王为新主,然后党同排异,独揽朝纲,此乃实为十恶不
赦之大逆事,垦请我皇陛下将此一干人众下于大理寺死牢之中,严讯主谋及其同党,
以正国家之典刑。

赵构看罢奏章,心中想道:“这个老贼真是利令智昏,居然到了如此颠狂的地步,张浚等均是立身正直之%人,岂是谋大逆者?若是这奏章在前几天送来,说不定我又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所瞒过,可惜是迟了几天!”于是用十分平静的口气对秦桧道:“赵鼎、张浚等人谋反,何人为证?”
秦桧此时反而冷静了起来,说:“现有赵鼎之子赵汾亲口供词为证。”
赵构道:“安知不是有人以重刑以待之,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秦桧道:“陛下如不相信,可以亲自提审赵汾,其人身上若有丝毫伤损,便是老臣诬告。”
赵构道:“既是如此,此案可由朕亲自审理,不劳别人费心了。”
赵构三言两语,将秦桧打发了出宫而去,心中感到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
秦桧不敢多言,怏怏地出宫而去,心中老是想着一个疑问:为什么皇上对我的态度突然之间全然变了呢?回到家中,仍是苦思这个问题,突然之间,他将脑门一拍道:“有了!”接着大喝一声:“来人!”
几个亲随闻声而至,秦桧吩咐道:“与我请舅老爷王太医来!”
这王太医名叫王继先,开封人氏,医术相当高明,一次赵构得了重病,就是这位王太医施展医术抢了回来,从此赵构对他极其信赖,委以重任。但这王太医本身也是个奸险之徒,于是他凭借自己的特殊地位,大干卖官鬻爵的勾当,秦桧知道此人是赵构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的人,于是叫自己的老婆王氏与王继先认了本家,因此秦桧与王继先二人以郎舅相称,临安城中却有人叫他们是狼狈为奸。
不一会,住在距秦府不远的王继先应召而到,二人躲入秦桧平时不大与人进入的内客厅,秦桧屏去侍儿后把今天见赵构的情形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问道:“尊舅经常在陛下身边,一定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万望能指示一、二,秦桧永感大德。”
王继先心知眼前的秦桧已绝非从前的秦桧,一种树倒猢狲散的想法立即占据了他的大脑,于是故作惊异地说:“有这等事吗,小弟实在不知。”接着便借故要想走开。
秦桧看王继先的眼神,却是一种隔岸观火的神态,心知王继先定然知晓,心想:“此人素来贪得无厌,说不得这次只得破费好些个了。”于是转入内室,捧出一个金光耀眼的小箱子来,掏出一把钥匙,将箱子打开,只见里面各种翡翠、宝石、玛脑、白玉不计其数,任何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秦桧对王继先道:“这是你姐姐大半生积下来的一点私房,她常常对我说‘兄弟虽然是个太医,却是一向清贫,什么时候好歹送些东西给他,也算是姐弟一场。”今天正好你来了,你就在这箱子之中,随便挑几样去罢,”
王继先眼中红红的象要喷出火出来,伸手便要从箱子中挑东西,秦桧却又啪的一声,把箱盖盖上了,笑着说:“贤弟,刚才所说之事,与你姐姐也大有干系,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便多少告诉姐夫一点点儿。”
王继先四周看了看,将嘴巴凑近秦桧道:“古人说得好,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我不是贪图你的这点东西,而完全是看在彼此是亲戚的份上,也罢,我就担着这血海般的干系,将这事情的来由告诉于你。”
于是王继先低声将前几天赵构到市井之间找人测字,术士周铁嘴将“春”字测成“秦头太重,压日无光”的事说了一遍。
秦桧怔怔地听着,口中喃喃地重复着“秦头太重,压日无光”这几个字,突然看见王继先已老实不客气地自行打开了箱盖,哪里是在从中挑选,竟是在大把大把地抓起珠宝往怀里塞,不由大怒,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好你个王……周铁嘴,看我不生生地活剥了你?”
王继先一惊,手缩了回来,秦桧趁机合上箱盖,对王继先道:“贤弟之德,秦某永铭在心,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必有重报!”说完便不再理他,而是回头喝道:“来人!”
几个家奴应声而出,秦桧道:“你们几个人,立即到临安瓦子市场去,寻一个叫周铁嘴的测字佬,不要与他多说,给我拼命地往死里打,然后敲下他满口牙齿来销差领赏!此等妖人,岂能容他蛊惑人主,陷害大臣?”
几个家奴轰然而去,秦桧把袖子一抛,返身入内,竟不与王继先说一句话。王继先内心一阵寒颤,揣了揣怀中的珠宝,也是掉头而去,他知道秦桧其实是恼恨自己多拿了点箱中的东西,借杀周铁嘴这个鸡来给自己这个猴子看。

王继先走后,秦桧余怒未消,想起另有一件要事尚未处理,于是又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把那在众安桥行剌的狗头提来!”说着杀气腾腾地坐在太师椅上。
“且慢。”下面一人出声阻止,秦桧定睛一看,却是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管家秦福。只听秦福道:“老爷,此人提他不得!”
秦桧奇道:“这是在我家中,我要干事难道……这却是为何?”秦福道:“老爷,您那刚刚上门的新孙姑爷‘六十一上人’,今天与那剌客叽叽咕咕地谈了好大一会,好象是十分同情那剌客似的,老爷若将剌客提来此处审问,恐怕新姑爷会不高兴,老爷仁德,泽及禽兽,何况他是老爷的爱婿?是太太的命根子?小的心想,此事还是回避一下为好。”
秦桧一听,心中“别”的一跳,想道:“正是。此人岂止是太太的命根子,竟是我秦家的救命王菩萨。”于是改口道:“那就仍是将他绑在侧院马厩之中,待到晚上我再去审理他。”然后眼珠一转,对秦福道:“有了,你去将新姑爷带到后堂,等会儿我要全家欢宴,为新姑爷接风洗尘,这就两不相碍了。”秦福点头答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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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幼安上午回到秦府后,终是牵挂那行剌的汉子,于是一个人踱到侧完马厩之内,只见那人浑身是血,被牢牢地绑在马厩中央的柱子上,好几个家丁在附近看守着他,见到辛幼安走来,众家丁一个个点头哈腰,唯恐奉承得不周到。其中一个手脚麻利的搬来了一张椅子,对辛幼安道:“姑爷您老人家请坐。”
辛幼安尚是个垂髫少年,这还是第一次让人称为“老人家”,当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干脆便不理睬那拍马屁的家丁,对那行剌的汉子道:“大叔是何方人氏,为什么要行剌太师?”
那汉子鼻子里哼了一哼道:“反正今天已是你们手中的一块肉,说是一刀,不说也是一刀,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告诉你这小鬼嵬子罢。老子姓施名全,施恩必报的施,忠孝两全的全。乃是这临安御营中的兵士。秦桧老贼丧权辱国,残害忠良,老子实在看不过眼,所以要杀他。你这小鬼头是他的混帐灰孙子,看在你连鸡都未有杀过的份上,老子有一句好言相告,从现在起你要多多练习逃跑,否则到了你秦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你连逃命的本事也没有,那就太可怜了。”说完连连冷笑,满脸是嘲弄的神色。
辛幼安道:“大叔你错了。我名叫辛幼安,不是这秦太师家中的人,只是有事要在他府上暂住几天。”接着回头对秦府家丁道:“他身上伤口尚在流血,麻烦哪位管家去拿些药品布条来,替他把伤口包扎一下。”
秦府家丁谁不知道辛幼安在秦桧心头上的份量,于是马上有人如飞般地去了,那施全见这小孩骂他也不生气,同时一脸正气,神态雍容,也便不由得产生了好感,道:“如此说来小公子并非秦贼家人,适才在下倒是鲁莽了。”
辛幼安道:“大叔舍死赴义,精神可嘉,只是晚辈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施全道:“公子如说得有理,在下何尝不想洗耳恭听。”
辛幼安道:“太师身担军国重任,每日里有多少事情需要他来做,真可谓是日理万机。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抡起刀来就这么一下,不知你想过没有,万一就是由于你的鲁莽而坏了我大宋的大事,使万千黎民受到兵灾人祸的秧及,这其间的关系却是大大的非浅。”
施全一听,两道浓眉顿时又竖了起来,大声喝道:“秦桧是国人皆曰可杀的国贼,你却认为他并不可杀,可见你毕竟也不是个好东西。孺子不足与语,还是给老子滚远点,省得老子骂起来难听。”
此时辛幼安接过家丁递上来的药口布条,见其它家丁都懒懒散散地处在数步之外,于是一边替施全包扎伤口,一边附在他耳朵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不瞒大叔,我也是奉师父严命,下山来送秦桧老贼归西之人,近日内才算是混入他的家中,我师父要我必须在掌握了秦桧的确凿罪证之后,才能行事,否则老贼虽死,其罪行不能大白于天下,而那时秦桧党羽仍然把持朝政,这于我大宋百姓又有何好处?”
施全一听,这个刚强的汉子顿时双目流下泪来,低声问道:“不知尊师却是何人?”
辛幼安道:“他姓王名嚞,道号重阳真人,不知大叔听过他的名字否?”
施全道:“尊师乃武林中第一高人,平生矢志抗金,誓杀国贼,其耿耿之丹心,如昭日月,在下如何不知?如此说来,我倒确实是鲁莽了。”
辛幼安道:“你可暂时委屈一下。我尚有一个同伴,名唤周达。我教他今夜三更时分前来救你。你现在可养养精神,以待厮杀。”突然提高声间对施全道:“蝼蚁尚且贪生,岂非人不惜命,你好好想想,招出同伙之人,太师也许能网开一面,饶你性命,你好自为之吧。”原来远处有秦桧的亲信管家秦福路过,所以辛幼安如此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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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7-05-27 发表 | 本章责编:龙梦羽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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