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宋绍兴二十年,金主完颜亮天德二年。阳春四月,万物更新,金国的上都会宁府,也无不沉浸在一片勃勃的生机之中。 金主完颜亮对这些春意盎然的景色却是视而不见,他正在咆哮如雷,对一件事情大发雷霆。 原来,完颜亮有两个母亲,一个是他的嫡母徒单氏,一个是他的生母大氏。徒单氏是他的父亲斡本的正室,而大氏不过是斡本的一个女奴,后来收为妾侍。由于徒单氏没有儿子,因此一直把完颜亮当成是自己的儿子,同时对大氏也相待甚好。完颜亮当上金主后,徒单氏 居永寿宫,称东太后;大氏居永宁宫,称西太后。虽然朝中两宫并称,但大氏总是自思出身卑微,凡事处处唯徒单氏马首是瞻。昨天,是徒单氏的生辰大寿,各王公贵妇都来祝贺,大氏虽然贵为太后,出于本性,也当着众人的面,捧着一杯寿酒跪到徒单氏面前为之祝寿,谁知这徒单氏是个天生的近视眼,根本没想到这个跪在自己面前行大礼的是大氏,还以为是哪一个大臣的命妇,正好此时有好几个公主、贵妇之类的人围在徒单氏跟前吵吵嚷嚷地撒娇说笑,致使徒单氏并没有按礼仪去扶大氏起身。大氏素来谨慎,见徒单氏不来扶自己,也就不敢起来。正巧完颜亮在一旁与宗室重臣饮酒,见此情景,勃然大怒,一语不发地出宫而去。 此刻的完颜亮想到昨天之事,不禁越想越气。他想到不久前父亲斡本在临去世前对自己说过,父亲因对这位正室徒单氏心怀惧意,不太敢宿在家中,常常借口军务繁重而居于军营,以致被辽人偷袭营寨而被俘,在辽邦受尽千辛万苦,大有越王勾践石室卧薪的心境。在辽邦,斡本娶了一个女奴大氏为妻,生下自己姐弟俩,后来父子二人趁辽邦内乱逃回故国,这才结束了那苦难的过去,而自己的姐姐却因病未能逃回。辽国灭亡后,斡本找到了大氏,将她接回王府,然而大氏始终自居妾侍,人前人后对徒单氏总是毕恭毕敬,这对大氏来说是一种自然心态,然而对完颜亮来说就是一种难以容忍的窘境了,特别是昨天看到自己母亲像个仆妇似的跪着,而徒单氏居然仍在欢声笑语,不为之动,这简直是对自己这个号称皇帝的人的极大的侮辱。 果然,今天的完颜亮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要拿出行动来洗雪自己所蒙受的羞辱,但是,使他为难的是,他的复仇对象是自己的嫡母,而这个嫡母又是多年来对自己视若亲子,这正是完颜亮尽管咆哮如雷而又无法可施的地方。 正在这时,内待来报,平章政事秉德在外求见。在完颜亮的众多心腹之中,秉德是完颜亮最为信赖的人,智计百出,是完颜亮的智囊人物。当下宣了进来,把自己的正在发怒的原因对秉德叙说了一通,然后问道:“爱卿有什么办法,既能泄我之愤,又能使外人无可非议?” 秉德用手敲了敲脑袋说:“这是皇宫之内的事,臣下是外臣,哪敢有什么办法?”完颜亮以为秉德一定有什么高招,谁知却被他推了个干干净净,于是厉声对秉德说:“朕把这种事也说与你知道了,难道是在和你扯家常吗?你作为我的大臣难道是要你来白吃饭的吗?” 秉德轻轻地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陛下,为臣的话还没有说完。臣下是外臣中的文臣,文臣的职责是为陛下说故事,并以此来为陛下解闷。此刻我倒很想为陛下说一个故事。”完颜亮当然是个聪明人,知道办法一定在这故事之中,于是便说道:“好吧,故事说得不好,可别怨我拿你来开刀泄愤。” 秉德说道:“西周时周成王继位,年龄尚小,周公让自己的儿子伯禽来作为成王的伴读,每当成王因贪玩而荒废了学业之时,周公便当着成王的面责打伯禽。”完颜亮把手一挥道:“好了,你的故事我听懂了。你这是个‘成王有过,挞之伯禽’的办法。果然是读过书的人,肚子里的鬼点子就是多。” 完颜亮回过头来,大喝一声:“来人!”几个内侍应声而来,完颜亮道;“把仆散忽土、李老僧、阿里出虎、乌带、唐括辩几个人宣进宫来。”这几个都是完颜亮的心腹,完颜亮之所以能够在去年掀翻金熙宗而自己当上金主,也是这些人出的大力。 过了半个时辰,仆散忽土等人都先后来齐,完颜亮把昨天围着徒单氏撒娇献媚的几个公主、贵妇名字点了出来,令众人分别去把她们擒来宫中,阿里出虎道:“这些人的父兄、丈夫都是朝中重臣,去抓她们恐怕会引起内乱。”完颜亮怒道:“叫你们去抓就去抓,如怕人少就多带铁骑去,有什么值得噜嗦的?”仆散忽土等人不敢多说,将宫中禁卫铁骑尽数点起,再加上各自的私甲,前去抓人。 完颜亮杀气腾腾地令人呜钟击鼓,大集群臣于武英殿。 两个时辰之后,昨天那些肇事的公主、贵妇都一个个胆战心惊地被禁军押进殿来,殿中群臣无不大惊失色,不知道这些女人犯了什么事,其中几个贵妇的父兄、丈夫更是又惊又怒,因不知犯事缘由,是以都不敢发作。 完颜亮把他那鹰隼般的目光在群臣间慢慢扫过,沉声道:“这几个妇人昨天对我生母大不敬,比当众辱我更为可恶,按我金律,辱其君者其罪当诛,现看在诸位王公大臣的面上,重罪轻罚,每人打五十军棍了事。” 那军棍从来都是用来对付皮粗肉厚的军汉的,这般养尊处优的贵妇如何抵受得起?只打了几下,便有几个人昏了过去。徒单氏和大氏听到消息,赶忙跑到大殿上来,喝问完颜亮为什么要责打这些人,完颜亮冷笑着道:“这些人昨天使我的母亲跪在地上不能起来,看不起我的母亲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就是对君主大不敬。”直到此时,殿上众人才知道事情的因由。 大氏素性懦弱,连忙对完颜亮道:“皇儿,你这样责打她们,难道就不顾全东太后的脸面吗?”东太后就是徒单氏。 完颜亮道:“东太后如果不因为是我父亲的正妻,今天要打的第一个人中就是她!”只一句话便把徒单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完颜亮把手一挥道:“与我继续打,不管是昏了过去,还是已经打死了,打满五十军棍为止!”手下豢养的武士从来对完颜亮的话不敢有所违背,于是不管所打之人情况如何,继续一棍一棍地打下去。 金国的开国君主是阿骨打,也就是完颜亮的祖父,阿骨打死后,将皇位传与了自己的弟弟吴乞买,也就是后来的金太宗。到了完颜亮当上金主后,金太宗的子孙极为强盛,在朝中素秉大权。在这次被责打的众贵妇中,其丈夫多为金太宗一系的人。当下见完颜亮穷凶极恶,借一些小事在朝堂之上公开与自己这一系的人过不去,于是便有人站出来,与完颜亮抗声争执,指责完颜亮为人主者不当如此对待臣属,完颜亮此时双眼通红,杀心大起,想到自己父亲早年多受太宗一系人的排挤,于是决心一不做二不休,趁今天的机会,把这些人都除掉。想到这里,他大喝一声:“来人!” 阶下秉德、仆散忽土等人早已大集宫甲,听见完颜亮召人,便立即指挥甲士冲上殿来,完颜亮叫道:“给朕把太宗诸孙都抓起来!”当下殿中大乱,金太宗嫡系子孙中有人拔出刀来想抵抗,早被众甲士挥刀砍倒,顿时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完颜亮见平时所忌恨的人全都成了阶下囚,心中觉得十分解恨,于是他用鹰隼般的眼睛从尚未被缚的诸臣中慢慢的扫过,见其中粘没喝的子孙不少,于是突然暴喝一声:“给朕将粘没喝后人也一并捉起来!” 粘没喝是阿骨打的侄儿,原名粘罕,后来又改名完颜宗翰,是靖康年间侵宋的主将,其子孙素掌金国兵权,完颜亮久有除掉这一系人的用心,今天见自己的事十分顺手,于是便来了个顺手一锅端,索性将粘没喝的子孙也一齐除掉。 金太宗及粘没喝的子孙见大事不好,有些人就想来个鱼死网破,作垂死前的挣扎,其中有力气大的已挣脱绳索想打出殿去,但怎是宫中甲士的对手,不几下早被砍得成了肉酱。完颜亮见此情景,觉得机不可失,正好借此诬陷这些人谋反,于是纵声大喝道:“凡太宗、粘没喝诸子孙俱是反贼,都与朕乱刀砍死!”一时间大殿之上血肉横飞,惨不可言。紧接着完颜亮又令仆散忽土等人率甲士出宫,前往金太宗及粘没喝诸子孙中捕杀当天不在朝庭中者。徒单氏见事已至此,大骂完颜亮是逆子暴君,完颜亮仰首长笑道:“这些人化为厉鬼找人索命,恐怕也要先找到你,谁叫你昨天干的好事!”徒单氏又急又气,冲上前去要打完颜亮耳光,却被秉德挡住,徒单氏大怒,口中骂道:“都是你这奸贼,挑唆我本来好端端的皇儿,坏了我朝中大事!”说完便要与秉德拼命,完颜亮突然心有所动,大声喝道:“秉德竟敢殴打太后,与我将此贼砍了!”左右甲士杀红了眼,立即挥刀砍出,可笑这为虎作伥的奸臣秉德,竟也成了完颜亮的刀下之鬼。原来完颜亮恐日后事情败露,于是趁今日之便,将此事主谋也一并除掉。 大氏吓得晕死过数次,完颜亮令人将大氏与徒单氏一齐扶下殿去。 只一天工夫,完颜亮将金太宗子孙七十余人,粘没喝子孙三十余人全部杀尽,两家之中无一个男丁留下。除此之外,还杀死平日看不顺眼的宗室大臣五十余人,从而酿成了金国自阿骨打建国以来一次最大的残杀惨案。最可笑的是其中有一个宗室重臣叫活里甲的,仅仅是因为平日好打扮自己,虽与完颜亮绝无任何冲突,但也为完颜亮所心中不喜,这次也死于非命,同时他的全家也被完颜亮杀光。 完颜亮见悬在数年来的心病得到完全解决,心中感到十分痛快,正要起驾回宫,却有一封紧急公文从山东宁海军送到,完颜亮打开一看,不觉顿时流下泪来,原来这正是山东宁海军总管迷勃儿克送来的,说是他治下奉令处理的辽国逆臣马植一案中,有一个十岁小儿叫辛幼安,自称是大金皇帝的嫡亲外甥,因此不敢自专,特请示此事如何处理。 这完颜亮对自己的宗族可以说是残忍之极,但对自己的姐姐却是思之甚深念之甚切,五年前派人到处寻找,终于在山东济南府四风闸辛家庄中寻到她的下落,于是立即命令亲军总管哈德鲁前往济南接取,不想却被宋将李显忠中途夺去,当时自已正忙于谋夺金国皇位,只好将此事暂时放过一边,为了此事完颜亮还在众大臣前哭过几次。当时哈德鲁将完颜京娘的公公辛赞带了回来交差,完颜亮对辛赞一直是敬礼有加,现在突然听到自己那失踪的外甥有了消息,竟然牵动心事,不觉得掉下泪来。 人的性格往往是复杂的,甚至带有完全对立的两重性,完颜亮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候,他是一个杀人狂,而有的时候,他又是个极富感情的人。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他是挥舞着屠刀,只有极少的时候才是心怀侧隐。 在回宫的路上,完颜亮一边哭,一边回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与姐姐在辽邦相依为命,苦度岁月的往事:一天,一头羊走失了,主人是个辽兵的十夫长,暴怒地用皮鞭抽打自己六岁的姐姐,自己当时只有三岁,哭着扑上来,对主人说羊是自己弄丢的…… 好一会儿,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立即御笔回书迷勃儿克,严令他接旨后立即派兵护送辛幼安到上京会宁府来,不然提头来见。然后亲自选派八百里快马,十万火急赶赴宁海。 快马去后,面对空荡荡的皇宫,想起今天白天那铁与血的场景,他感到一阵阵的胆怯和后怕。自己虽然是一国之主,有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但总觉得有一种明显的孤独感在纠缠着自己,特别是今天在朝中一举杀戳宗室重臣一百五十余人后,这种孤独感就更加明显起来。 终于,他明白了这种孤独感来自于由于自己没有得力的心腹之人。帮助他弑掉金熙宗和除掉金太宗与粘没喝子孙的仆散忽土、李老僧、唐括辩、乌带、徒单贞、肖裕、肖玉等人,包括秉德在内,不是十分平庸的、只知道趋炎附势之徒,便是心怀奸险、暗藏祸心之辈,自己一但面临危难,这些人是根本靠不住的。说什么也要找一两个既与自己十分亲近可靠,又有文武才略的人来辅佐自己才行。 突然,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想起了一件事:五年前辛赞被带到了上京会宁府,他在伤心之余,与自己谈起了其孙儿辛幼安,虽然只是个五岁小儿,但却有非常之才和超人之智,还提到另一个少年党怀英的学识才干,当时自己一心用在如何夺取大金皇位的方面,因此并未在心。目下辛幼安已有十岁,如能回到自己身边,再过几年不愁不是自己的得力之助。还有那个党怀英,也一定要设法找到他,其虽与自己并非亲戚,但如施以恩德,未始不为自己所用……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兴奋起来,自己点头对自己赞叹道:“此乃汉武之用卫、霍也!”卫青的姐姐卫子夫是汉武帝的宠妃,霍去病是汉武帝的姨甥,这两个人都为汉武帝立下了汗马功劳,此刻,完颜亮把自己类比为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一种慷慨豪情油然而生,刚才的孤独感暂时退即了。一时兴奋未已,又第二次派遣八百里快马赶赴宁海,严令迷勃儿克一定要将辛幼安安全送到。 第六天清晨,两匹去宁海的八百里快马先后赶了回来,完颜亮急不可待地撕开火漆封口,只看了几行,就大失所望地将公文丢到了地上,原来迷勃儿克向他报告:“辛幼安及其养父母已于日前越狱而去,前来帮助越狱的是一个四十来岁武功极高的文士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和尚,另外还有个宁海本地人周达,驻宁海铁骑三百人穷追一天一夜,最后在沂河渡口亡去,不知所踪,估计是顺沂河而下前往宿州、毫州一带去了。” 完颜亮大怒,立即传令,将宁海军总管迷勃儿克押解来京问罪,并叫内侍去传辛赞进宫来见。 辛赞自到金邦以来,无日不刻在思念辛幼安及伤悼儿子辛文郁的惨死。完颜亮取得政权后,曾多次要委派辛赞一个职务干干,辛赞每次都是婉然谢绝,完颜亮也知道其实辛赞是不屑为敌国的官,于是也不强迫于他。辛赞在金都无事,每日里只是下下棋打发日子,反正靖康年间被金人掳来的宋廷宗室及臣僚中棋枰好手不少,倒是不愁找不到对手。这些人虽在金邦为奴,但辛赞找他们下棋,其主人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这天忽然听到完颜亮来宣自己进宫,于是换了套干净衣服赶进宫来。 见面之后,完颜亮将迷勃儿克的公文递与辛赞道:“老姻翁请看了这公文再说。” 辛赞只看了一眼,老泪就滚滚而下,自己日夜思念的孙儿终于有了消息,但却只是如同彩虹一现,马上便又不知所踪。 完颜亮对辛赞道:“公文中提到的那位四十来岁武功极高的文士是谁?老姻翁可是知道?”辛赞沉吟道:“此人姓王名嚞,世称重阳先生,武功盖世,天下无双,是我孙儿的师父。哈德鲁虽是大金国第一勇士,五年前只因这重阳先生插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将李显忠将皇姐掳去南朝。” 完颜亮吃惊道:“原来五年前使我金邦第一勇士刹羽而归的,就是这个王重阳,我以前总是疑心哈德鲁故意把对方说得过于厉害,如此看来果然并未夸张,此人能阻我三百铁骑于一天一夜,其武功确是骇人听闻。但不知此人居于何处?可能为我大金所用否?” 辛赞道:“他是陕西长安人,但多年飘荡江湖,居无定所,恐不能为陛下所用。” 完颜亮只好叹了一口气,把话一转,道:“老姻翁,我请你来,本来只是想见见你,现在突然想起,宿州、亳州一带缺少一个地方官,想委屈你老一下,替我到那里代为管理一段时间,不知尊意若何?” 辛赞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刚才已从宁海的公文中看到王重阳与辛幼安很可能在宿州、亳州一带,现在听见完颜亮叫自己去当这一带的地方官,当然是有叫自己去寻访辛幼安及王重阳的意思,虽然做了金人的官就意味着背叛了自己的父母之邦,但此举却可能寻到自己好几回梦中哭醒的孙儿,何况以后还可以……,于是便点头应允了下来。 完颜亮见辛赞同意,心中大喜,立即拿出诰书填写盖上玉玺,任命辛赞为两淮招讨副使兼亳州知州,并要他即刻上任。辛赞接过诰书后,告辞而去。 完颜亮又坐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便提起笔,给南朝皇帝赵构写起信来。信中略曰: “大金皇帝致函于宋帝赵构曰:维皇统四年冬月朔,宋将李显忠于济南四 风闸掳得辛门完颜氏女一名,经多方核实,该女系朕之皇姐。如宋廷愿修好于 大金,可速将朕之皇姐以礼送来,如若抗命拖延,则朕愿与宋帝共猎于钱江之 畔也。 奉天承运天德二年春四月望日大金皇帝御笔 信写好后,完颜亮将哈德鲁传来,对他说道:“五年前济南四风闸未了之事,今天再烦将军去跑一趟,可直接向赵鼻涕要人,如他胆敢抗命不遵,可以给些颜色给他们看看。”赵鼻涕是自宋真宗以来历代赵姓皇帝的外号,因为他们多是一些懦弱无能的草包皇帝。 哈德鲁奉了旨令,亲自到军营中挑选了四十名精锐勇悍之人,便以金国特使的名义上路了。 南宋的都城临安,盛夏六月正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的季节,西湖之内,画舫如织,游人如鲫,好一派歌舞升平的天上人间景象,与两淮前线的狼烟烽火、盈野白骨,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对照。 红日已经西沉,游客正渐渐散去,突然,一阵马蹄声划破了这湖上的宁静,紧接着,几千多名顶盔贯甲的武士,把西湖边的风景绝佳之处孤山守了个铁桶一般,几个来不及逃离的游人,被如狼似虎的武士用皮鞭抽打得抱头鼠窜,人们知道,今天晚上大宋天子又要驾临这里饮酒作乐了。 果然,二更刚过,一派细乐在湖上飘起,孤山上下及其附近的平湖秋月数万盏灯火齐明,几只大画舫在绫罗锦绣的装点下,显得华贵无比,正中一艘龙首凤尾的特大画舫,名茶细点罗列其上,正迎来了刚从宫中出来的南宋君臣。 宋高宗赵构,今年已经四十三岁,由于平日保养得好,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青得多,特别是那满头的青丝,光可鉴人,配上那中等的身裁,风流的妆扮,再加上长眉俊目的容貌,按大臣们的说法,真可说得上是天日之姿,龙凤之表,即使按民间的日常用语,也完完全全是个小白脸之流的人物。 和他同来和大臣们,坐得离他最近的是秦桧,已经到了花甲之年,瘦削的面孔,花白的须发,凛然有一副老谋深算的神态。 其余的待驾大臣有张扶、吴益、秦熹、杨存中,王继先、吕愿忠等人,围坐左右,无不笑逐颜开地恭维着赵构与秦桧,但有时也用眼睛扫一下几个在座前吹弹歌舞的色艺双绝的艺妓。 酒酣耳热之中,吴益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玉杯道:“北国启衅以来,有人说我大宋气数已尽,谁知事隔二十余年,我大宋在我皇的英明领导之下,犹如红日当空,方兴未艾。陛下,臣昨晚夜观天象,见紫微之光移于东南,中原王气,尽在临安,依微臣所见,不出十年,北方必定出现大乱,我大宋不但可恢复往日之神京,恐怕连黄龙府中的歌妓,也会到陛下之前来承欢呢。” 秦桧在一边听后,心中暗骂道:“这个蠢才,连拍马屁也不会,那北国之人,无分男妇,只识弯弓射雕,那晓丝竹五音?黄龙府中如有歌妓,恐怕我当年也不会南下归宋了。” 吕愿忠见秦桧面有不悦之色,连忙起身道:“自绍兴和议以来,天下承平,百姓笙歌,依小臣愚见,之所以能够造成今天的局面,若不是秦恩相运筹帷幄,一力促成光照千古的绍兴和议,怎能有此?望恩相干了门生这一杯酒,以慰天下苍生万千感激之情。”吕愿忠最近刚刚与手下属吏们写完了一篇得意的诗赋,取名《秦城王气诗》,那是他在广西静江府任知府时,在静江府城北两百余里的兴安县城,目睹秦朝末年秦兵在此开掘灵渠时所筑的一座城,他认为此城有王气冲天而起,正应在当朝宰相秦桧的身上,但他不敢把此诗冒然拿出,于是先用几句话来对秦桧试探一下。 秦桧听后微微点头,谁知赵构却不以为然地说:“绍兴和议,秦相出力固多,但朝中诸臣,不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吗?依朕所见,吴益吴爱卿刚才之言甚为有理,王气既已移至东南之临安,而临安乃天下之神京,还愁天下不得太平吗?”赵构前几年重用秦桧,得以初安,这几年也渐渐觉得秦桧的权势太大,于已不利,于是有时也要讲几句刹刹秦桧风头的话。 秦桧是官场中的老手,自十年前位居首相以来,对赵构的秉性摸得比自己的手掌还要熟。他知道吕愿中在赵构面前吹捧自己,这对赵构来说是决不可以的,于是咳嗽一声道:“启禀陛下,老臣正有一件事要上达天听。”赵构道:“老爱卿有话请讲。”秦桧道:“今天下午老臣接到知虔州剌史薛弼上呈的公文,言有虔州民名范慎者,在搬迁旧居时发现一根木柱,敲之隐隐有金石之声,范慎感到奇怪,使匠人剖开木柱,柱中有‘绍兴后天下致太平’八个大字,这所旧房是太宗年间盖的,距今已有进余年之久,而木柱之内竟有此等字样,可见天命已归陛下,是不用置疑的了。”说完从袖中拿出薛弼的奏章呈上。 赵构看着奏章,原来绷紧了的脸又慢慢地缓和了下来,只听他对群臣说道:“从前周文王夜梦飞熊入帐,汉光武昼见宝鸡呜啼,可见祥瑞之事,古已有之,周朝获八百年之天下,东汉据南阳而中兴,这些都是上天之暗示也。我朝虽惨遭靖康之变,而今据长江而屹立于江南,上苍之天赐大江于我大宋,使我有磐石之安,这难道不是苍天之我助吗?” 众人见赵构竟把早已奔流了数千百万年的长江作为上天之助宋,不禁都有些好笑,但当今天子之喜怒,与自己的今后前程关系极大,谁又敢不以为然而放半个屁?于是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王继先原来是个御医,与秦桧向来狼狈为奸,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拍马的机会,于是也奏道:“陛下,微臣也正有事要奏闻。近几个月来,各州各府进贡的药品之中,有几样极为难能可贵。越州贡来的紫芝,圆径大于半尺;合州贡来的猴宝,直径超过一寸;雷州贡来的犀角,晶莹犹如美玉;横州贡来的燕窝,洁白就象冬雪,就是连一些寻常药物如甘草、半夏、川贝、陈皮之类,也明显比从前的要大得多。微臣以为,若不是上苍垂青于我大宋,那这如此之多的祥瑞,我真不知道作何解释了。” 张扶是秦桧的得力心腹,为了巴结秦桧,曾用黄金数万两使巧匠制作了一辆马车,上面镶了无数的宝玉,取名为“金根车”,献与秦桧。此时见王继先的话使赵构高兴得眯直了眼睛,于是也立即插进来说:“微臣祖居于漳州,前日家中父老传来讯息,说是今年田中之禾尽生双穗,井中之水也纷纷由平淡转为甘甜。陛下,据微臣所知,这禾生双穗,井水变甜,可都是十分难得的祥瑞哪,若不是我朝君圣臣贤,上天怎能如此垂惠?” 君臣数人越说越高兴,似乎不但前朝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及不上当今这朝天子的英明圣睿,洪福齐天,就是那上古的尧、舜、禹三代贤君,也有些自愧不如的感觉。 赵构正在飘飘然之际,直学院学士沈虚中进舱来奏道:“金主完颜亮派遣特使哈德鲁,有国书要陛下连夜批阅,并要求陛下明天早朝予以答覆。” 赵构接过国书,打开一看,脸色刷的一下变成了灰白色,只见他把这国书往地下一掷,气急败坏地骂道:“大胆金贼,竟敢以武力来要挟寡人!” 秦熹连忙从地下将国书拾起来递与秦桧,秦桧看了看,十分平静地对众人道:“前次李显忠将军从山东济南带回来的那个金国女子,完颜亮想要回去,我看也是人之常情嘛,谁人不望得享天伦之乐呢?此女嫁与济南辛氏之民,不过是一普通妇人,留于我朝可以说是毫无用处,不如给他送回去算了。” 吕愿忠等也都纷纷点头道:“堂堂大宋,去一女犹去沧海之一粟,有何不可?”沈虚中抗声道:“此女既为完颜亮胞姐,理应留而不发,以示我大宋并非蠃弱之邦,如此女明日离去,则金兵后日便将渡江南来。” 赵构道:“五年前李显忠获得密报,说该女是完颜亮胞姐,如掳来临安可以挟制金亮而使其有所顾忌,不敢冒然出兵来犯我朝。现完颜亮遣特使专程来要此人,看来放与不放关系重大,决不可掉以轻心。” 秦桧道:“金人吞我江南之心久已有之,如我方扣人不放,恐怕这正是金人求之不得的南侵借口。陛下请想,那完颜亮嗜杀成性,决不会因为一个虽然名为自己胞姐,实际是一个普通民妇的女人而打消自己南侵的企图,此人既然能够残杀自己完颜氏宗族一百余人,难道就能为一个妇人回到身边而消除自己的狼子野心?” 赵构道:“完颜亮说要与我会猎于钱江之畔,难道我赵姓子孙就不会弯弓射雕么?叫他来好了,我就在钱塘江边等着他!”说着象个孩子赌气似的翘着嘴不说话了。 沈虚中对秦桧说:“放人北归,只能示弱于敌,依下官之见,立即作战守准备,依凭长江之险,予敌以迎头痛击。再调集山东、河北及两淮忠义军民骚扰敌后,完颜亮纵有雄兵百万,而我何惧哉?” 秦桧把手一挥道:“此画舫上不是庙议之地,且待明日早朝再说吧。” 第二天清晨,景钟长呜,云版连敲,赵构登无忧履,戴九龙冠,着衮龙袍,系社稷带,摆出金瓜银戟等全副仪仗,御于皇极殿。文武百官也纷纷蟒袍玉带,罗列于左右两班。 赵构使黄门官宣读了完颜亮的国书后,众官便立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立即便很明显地成了两派:一派以秦桧为首,其它有待郎秦熹、司业高闳、殿中侍御史徐三吉,以及昨晚侍驾的杨存中、吕愿忠、张扶、吴益等人,一致认为扣人不放其曲在我,只能成为金人发动战争的籍口,主张立即放人;另一派以张浚为首,其它有李光、胡寅、曹筠、胡铨、梁汝嘉等人以及昨晚之沈虚中,一致主张决不可放人,以免示弱于敌,同时应整饬军备,迎敌于大江之上。议论多时,互不能屈,赵构听得不耐烦了,把龙案一拍道:“诸卿且安静,听寡人一言而决!” 他用眼睛扫了一下群臣道:“众爱卿之言,都有可取之处,可惜都偏之于一执,未能概全也。寡人以为,辛门完颜氏该当送出,以示我大宗是礼仪之邦,宜以怀德而惠远人;而据江设防以备敌之来犯,也是当务之急,不可废弛,此二事可同时分别由秦丞相、张太尉二人具体持行。寡人之意已决,诸卿不可再议。” 赵构的一番话,表面上看来是不偏不倚,缓急得当,其实仔细一思量,便不难看出,赵构是内心之中是害怕这偏安江左的苟且局面因金人的南侵而破灭,因此主张放回辛门完颜氏女,至于整饬军备的说法,不过是说说漂亮话以掩人耳目罢了。 赵构见众官虽然仍在低声议论,但一时无人站出来表示不同意见,于是令内侍出外宣金国特使进殿,另一方面令值殿武士前往天牢提出完颜京娘到午门外候旨。 哈德鲁早在殿外等得极不耐烦,听见宣他进殿,便大踏步走了进来,立而不跪,只用手随随便便朝上拱了一拱,道:“大金皇帝宣谕赵官家之事,不知作何处置?”说完傲气凌人地在殿中一站,全不把宋朝皇帝和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吏部侍郎胡铨向来是个主战派,见金使如此无礼,不由大怒道:“汝国不过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化外生番,依仗马快刀利,偶尔得手,奄有两京。此次若敢妄意南侵,我大宋军民,定将教汝国有来无回,片甲不存,不信,尽管教完颜亮前来授首!” 哈德鲁把头一昂道:“本使到此,只不过为了迎讨一人,并未言及两国交兵之事,贵大臣未免言重了吧?”哈德鲁在金国虽以武勇知名,但却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虽然表面一看起来是有恃无恐,内心之中却也十分担心因一言不慎而把性命扔在南朝,他见胡铨怒发戟张,知不可犯,于是将语锋一转,将矛盾要害之处一言带开,反显得胡铨有点心胸过于狭隘。 赵构年轻时曾作为人质留在金邦数年,因此他有一种恐金症,一看见金人服饰便心中发虚,此时他见哈德鲁环眼黄须,相貌峥狞,不禁感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便连忙说道:“经我君臣相议,同意放回贵国长公主。我大宋朝素来以德服人,虽远人不服,但仍是以柔怀之。望贵使回禀金主,中原王气,见在临安,汝国休作逆天之事,以干天谴。”说话之间,内侍已将京娘带至金殿之上。 完颜京娘自五年前被李显忠擒到临安后,一直关在天牢之中,总算秦桧等人对金国惧怕甚深,不敢对京娘太过无礼,因此虽然不能窥见天日,但也还是衣暖饭饱。今天突然被带到宋廷之上,看来定是故国派人前来迎取自己,心头不禁激动不已。果然不出自己之所料,只见大殿之上身穿金国服饰的来使,正是五年前在四风闸辛家庄前所见过的金兵将领。 哈德鲁也立即认出了京娘,他立即收敛了在宋廷君臣前的狂傲之态,趋步向前,曲半膝行礼道:“属下哈德鲁参见长公主。”京娘自懂事以来,还从未有人对他行此大礼,现在突然有一地位显赫的官员对她如此,虽然并不感到诧异,但仍是有些手脚无措。 哈德鲁继续说道:“当今大金皇帝就是令弟,属下现为大金特使,专程前来迎接公主鸾驾北归。” 京娘听罢,泪珠顿时滚了下来,一幕幕的往事,霎时间涌上心头。她清楚地记得,自已幼小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姐弟二人与父母相依为命,是主人家的牧马奴,后来自己生了重病,而父母与弟弟又在一个暴风雪之夜不知去向,自己却成了济南四风闸辛家的养女。 她更清楚地记得,五年前的一天,自己与结婚六年的丈夫辛文郁,在济南趵突泉边漱玉堂内遇上两伙凶徒,自己与丈夫拼死抵挡,好容易逃回辛家庄庄门之前,结果自己还是被一个自称是李显忠的宋将擒来临安,一关就是五年,想不到苍天开眼,今天自己这个阶下之囚却又变成了当今第一强国的公主。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自己丈夫不知生死如何,儿子又在何方,顾不得身置这朝廷之上便哽声悲啼起来。 赵构在龙案上徐徐而道:“上国所求之人,现已在此,贵使可迎之而去,不须逗留了。”说完就要罢朝回后宫,谁知袍袖却叫一个人拖住了。回头看时,正是殿前侍卫首领李显忠。 李显忠拖住赵构轻声而焦急地说:“陛下,此女万万不可放回!”赵构怒道:“文武百官议论多时,难道你未听见?现朕已御口答允金使,怎可以万乘之尊而反覆再三?”说着把袖子一甩,进内去了。 李显忠哪里肯放,赶紧跟上几步,对赵构道:“陛下,臣刚刚得到金国谍报,今年四月,完颜亮在中都燕京府和上京会宁府,大开杀戒,将金国吴乞买、粘没喝子孙一百余人,其它宗族亲贵五十余人尽皆杀戳。陛下请想,完颜亮性如豺虎,视同宗之人如同蒿草,姐弟之情,对他来说又何为之有?依末将之见,金亮此举,不在于接取完颜氏女,而在于试探我大宋实力,陛下若放此人而去,已明显地示弱于金人,只恐两淮烽烟,指日就要直薄长江了。” 赵构一听,也觉放人不妥,连忙问李显中道:“现金使与完颜氏女已去,为之奈何?” 李显忠道:“不妨。金使虽去,时间未久,末将立即率人去追,将此女一箭射死,放金使回去禀报,以示我大宋并未惧他金国淫威。”赵构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只有这个办法能够补救,于是点了点头。李显忠奋臂而出,点起一百禁军,出城追去。 李显忠原名李世辅,十七岁时便以武勇闻名于西北,曾一度投身于金兀术部下效力,后来与金国大将撒离喝结仇,被撒离喝杀死亲属三百余人,于是与金人不共戴天,率骁勇万人南归,赵构爱其武艺,倚为心腹,赐名显忠,在宋廷主战派中,李显忠是唯一能为赵构所信赖的人。五年前李显忠率人来济南擒完颜亮胞姐,也是以利害说动赵构后率兵北来的。 李显忠跨马提刀,出临安城北之武林门顺大路望西北追去。那武林门原名虎林门,唐初为避唐高祖李渊父亲李虎之讳而改现名。只半个时辰,早已看见四十余名金兵簇拥着一辆轻车,在前面快步而行,李显忠大喜,催马急行,前面金兵见有人来追,便分出几骑来迎,李显忠并不打话,舞起手中金背大砍刀,跃马向前,只“擦、擦”几声,迎来的金兵早已中刀落马,前面金兵见此情景,拥着轻车,离开大路,往小路上没命地奔逃而去。 李显中感到奇怪,他清楚地记得,这金国特使正是五年前在四风闸遇过的金将,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为什么此人不来拦截自己,反而没命地逃命呢?逃命也罢,为什么放着平坦大路不走,却拉着车子到这小路上来颠波? 李显忠远远望见,只见那金国特使,正护在轻车之旁,指挥金兵夺路逃生。不由得大吼一声,拍马猛追,其余宋兵也齐呐喊,紧随着追来。 说时迟,那时快,李显忠已越过了好几个金兵,直向轻车扑来,暴雷也似地大喝一声:“奉大宋天子严令,只诛完颜氏女一人,余者不究!”说毕挥刀向车上幄中砍去,满以为青锋过后,定然红光迸现,血染黄沙。大金国堂堂皇姐,从此化为南柯梦里人。 谁知却砍了个空,车上竟然空无一人,再定睛细看那身着金国特使衣服之人,马上便认了出来,此人决不是当年四风闸上较量过的金将。 李显忠大怒,一伸手把那假特使揪下马来,厉声问道:“那两个狗男女到什么地方去了?” 假特使哈哈大笑,根本不把架在脖子上的大刀放在眼里,十分傲慢地说:“哈德鲁将军一出武林门,便率我混同江之巴图鲁三人,改换了你宋人服饰,保护着长公主,乘千里良驹绝尘而去,此时恐怕已到太湖边了。”巴图鲁是金人中勇士的称号。 李显忠听后连连跺脚,大骂金人狡诈非常,引得自己误入岐途,正主儿却逃之夭夭了,此时再追,早已是望尘莫及。 副将问李显忠道:“这几十个金贼,是否把他们都杀掉?”李显忠摇了摇头道:“我们杀完颜氏女,以示我大宋不惧金贼,现完颜氏女既已逃去,杀戳这些金兵又有什么用呢?不如留下这些狗命,让完颜亮知道我大宋并不示弱于他。” 正说之间,一匹骏马风驰而至,马上之人手中持着赵构的金牌手令,对李显忠道:“奉圣上特旨,对金人使节和完颜氏女不可留难。任其自去,违命者斩!” 李显忠大惊,忙问道:“是什么人使圣上改变了主意?”使者道:“秦丞相知将军率兵出城,担心绍兴和议从此解体,天下黎民重遭涂炭,因此恳请圣上收回成命,令某等追回将军。” 李显忠长叹一声道:“‘宋人议论未定,金兵早已渡江’,这句话看来不是外面人瞎讲出来的。”一语未了,又一使者持金牌驰到马前,口中喝道:“圣上特旨,对金使不可无礼,违令者斩!” 李显忠沉默无语,率队往回而行,不一刻,又有一个金牌使者奔到,口中语言更为简练:“放金使归,违者斩!” 李显忠对身边副将道:“八年前听说岳少保连接十二道金牌,从朱仙镇撤军,我当时还有些不信,现在我也尝到一些味道了。”说话之际,这个在沙场中出生入死的大汉竟然迸出了热泪。 一行人回到临安,李显忠便立即来见赵构,却是偏寻不见,好容易才打听到,赵构此刻正率着秦熹等一班朝中少年,在西湖边葛岭后的黄龙洞中避暑。于是李显忠顾不得自己尚未吃饭,顶着烈日往黄龙洞而去。 黄龙洞是临安城中著名的风景游览胜地,小径曲折,林木幽深,一股山泉,潺潺不绝,直流到黄龙洞洞口,正是消夏避暑的绝佳之地。李显忠一身臭汗地赶来,正听见秦熹在抑扬顿挫地吟诗咏怀: 烈日何炎炎,野田尽枯焦。 天生黄龙洞,蔽我君臣闲。 李显忠见赵构一伙兴致勃勃,不敢造次撞入,只好就着洞外清泉,擦了几把脸,想让身上的汗味收一收再进去。只听吕愿忠大声赞好道:“秦待郎风华绝代,文才盖世,我看就是宋玉复出,陈思再生,也要甘拜下风了。” 秦熹连忙谦让道:“吕太守太过奖了。我不过是一介文士,充其量不过是有点嘴皮子功夫而已,现放着圣上不但武略足以安邦,就是文才,也是远胜我等。何不请圣上口占一绝,便以这黄龙洞为题,以便辉映于后世,光照于前人,诸位以为如何?” 赵构哈哈大笑道:“寡人虽戎马一生,然武略安邦之说,却是太过分了,既然大家高兴,朕也就随着搪塞一首吧。”于是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昂首吟道; 临安黄龙非我志,中原逐鹿日正长, 它年痛饮会宁府,不妨醉卧完颜床。 音尚未落,一股叫好之声如潮水般涌来。秦熹道:“圣上之诗,气魄宏大,高瞻远瞩,与微臣的劣作相比,简直是皓月临于残萤之光。” 吕愿中也道:“岳飞有一首叫什么《满江红》的,有些人捧得上了天,说什么慷慨激烈,空前绝后,照微臣看来,和圣上巨作相比,简直是不值一谈。” 王继先也说道:“岳飞这厮,其中有错谬之处,不知各位可晓?”众人连忙问道:“何处有错谬?”王继先道:“‘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此乃大谬也。诸位请想,那贺兰山在什么地方?是时西夏已经式微,岳飞的战场在两淮之间,最北也不过到了河南的朱仙镇,这与远在西北的贺兰山可相差了万里之遥。以此论之,为大将者不知地理,岳飞之才实不足取也。”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吴益进一步补充道:“确实是这样。‘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一句,也有问题。只有‘抬眼望’,怎能‘抬望眼’?实乃语句不通之至也。有人说他文才武略,均为一时之选,这武略我且不论,文才嘛,嘿嘿,不怎么样。” 赵构轻轻咳嗽一声道:“岳鹏举其人,当年我是十分看重他人的,但我后来发现此人言过其实,于是也就把心冷了下来。为什么说他言过其实呢,别的不说,就从这首词来看,‘怒发冲冠’?谁见过谁的头发因为生气把帽子都冲了起来?这不是言过其实是什么?至于‘白了少年头’,那是自然现象,此人却硬把几根白头发拿出来以此证明自己忧国忧民,纯粹是无稽之谈。天下少年白头的人多得很,难道这些人都是因担忧国事而所致?那象朕这样今年已四十好几,头上仍是青丝无二,难道从来就没有忧愁过国事?不象话嘛。还有,‘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又不是化外吃人的生番,怎能如此野蛮?置我中华文明礼仪之邦于何地?此外,‘待从头收拾旧山河’一句,更是眼高于顶之至,好象天下兴亡,全在他岳飞一念之间似的。” 秦熹连忙附和道:“陛下论岳飞之为人为‘言过其实’,真可谓一语中的。昔汉昭烈帝论马稷言过其实,诸葛亮不以为然,其后果有街亭之败。而陛下英伟过人,制岳飞于未败之前,如若让其继续狂妄下去,安知其人不是又一个马稷?以此论之,陛下实过刘备、诸葛亮多矣。”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李显忠在旁,越听越不是味,心中直骂娘:“这个小白脸皇帝被这帮马屁精所包围,能干出什么好事来。待我吓他们一吓,清醒清醒大脑。”于是挺身而进,朗声奏道:“臣李显忠有紧急公事要面呈陛下。” 赵构仍在五里雾中飘飘然然,听见李显忠的声音后,气宇轩昂地说道:“奏来!” 李显忠跪下奏道:“臣刚刚接到紧急谍报,完颜亮佥中都、南都、中原、渤海、鸭绿水、混同江丁壮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共七十余万人,授以戈矛,教习武艺,有南下侵我之意,望陛下早作准备。” 赵构好象当头被人敲了棒似的,顿时呆若木鸡,半晌作声不得,刚才满怀的豪情壮志,早飞到爪哇国去了。秦熹等人也是面面相窥,不知所措,好半天赵构才问道:“依爱卿所见,该当如何?” 李显忠心中暗暗好笑,答道:“完颜亮倾全国之兵,志在必得,我朝战将凋零,无人领兵,以臣下愚见,有战、和两条路可选:如陛下愿战,请陛下御驾亲征,以陛下之天威,金人或许不敢长驱南下;如陛下愿和,请以秦待郎、吕太守为遣金使,此二臣学识渊博,明达干练,定能扬我国威于外邦,使金人因知我有此贤臣而不敢轻举妄动。” 赵构听后急得六神无主,连连摇手道:“朕近日痔疮疼痛,不能乘马,御驾亲征之举,看来是行不得的了,还是派人去探探风色讲和为好。” 秦熹、吕愿忠恐使金差事落在自己身上,也连连摇手,一个道:“微臣近日吃坏了肚子,腹下整日大不舒服,确是不能远使金邦,吏部待郎胡铨。性格刚柔相济,乃使金之最佳人选也。”另一个也道:“微臣幼年曾患羊角疯,近日有所不适,想是老毛病又要犯了,不能出门,更不能乘马,陛下如欲命臣出使,臣实不敢奉诏。” 赵构见天色不早,连声道:“此事明日再议。”说毕就要打道回宫。李显忠连忙拖住他的袍袖道:“金使哈德鲁与完颜亮姐今早化妆乘快马逃去,臣下追之不及。臣下以为,若让此人逃回金邦,将我国不敢与金国决战的实情说出,那么情况就更糟了。” 赵构一听,又是一呆,连连骂道:“都是秦桧那老贼劝我用金牌召回将军,误我大事。将军对此事还有什么办法补救?” 李显忠道:“完颜氏女决不可令其逃回北方!请陛下赐臣‘追风嘶云驹’,臣下单人独骑,化妆渡江,那怕是追过淮河,直入番邦,也要将完颜氏女斩于我金刀之下!”那追风嘶云驹是西疆于阗国最近献来的一匹汗血宝马,赵构对它极其喜爱。 赵构此时心神已乱,来不及细想,点头同意了,李显忠大喜,来不及吃饭,急奔御马厩而去,他要骑上那日行千里的龙驹连夜北上去追完颜京娘。 京娘骑在马上,心中什么滋味都有。在天牢之中一关五年,现在又重新能够在这蓝天之下纵马骋驰,一时间悲喜交集,却找不出什么方式来表达,于是便拼命地用皮鞭抽打马匹,那马象箭一样地向前直奔,在她的身后紧紧随着哈德鲁和三个金国勇士。 哈德鲁虽然号称金邦第一勇士,但决不是一个鲁莽之夫,由于久经战阵,养成了他极其乖巧的心机。他从一走进宋廷大殿之中起,就看出宋主赵构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虽然放自己与公主回国,很可能马上就会后悔而派人来追,因此他一出临安,便与公主改换宋人服饰,乘上快马弃众先行,他原先担心公主是女流之辈,不能骑快马,后来看见公主骤马如飞,心中暗自庆幸,也便催着三个待从,策马紧跟。 一路之上,风驰电骤,上午出了临安城,时未黄昏,便到了长江边上,一行人不敢停歇,立即从京口过瓜洲古渡,连夜朝扬州而去。 扬州自隋唐以来,早已是一个著名的繁华之地,然而此时的扬州,却是哀鸿遍野,饿殍蔽地,已成了一个人间地狱,只见明朗的月光之下,枯树昏鸦相伴着断垣残壁,连哈德鲁这样的金兵悍将,也觉得心头酸溜溜的不太好受。 第二天清晨,哈德鲁等一行五人已到了淮河边上的临淮关,这里比扬州的景象更为凄惨,早年间热闹非凡的官塘大道,如今冷冷清清的也半天看不到一个人,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蒿草,以及在蒿草中偶尔露出来的白骨。京娘看得心中悲苦,低声对哈德鲁道:“如果金宋两国和平相处,这两淮之间哪有这如许之多的冤魂怨鬼?”哈德鲁道:“公主所说甚是,自古以来大军过后便往往荡然一空,何况这淮河两岸,自我兵南下以来,已经是多次遭受兵灾了呢?”说毕吩咐三个下属分别去寻渡船,以便渡过淮河。京娘寻来些蒿草点起了一把野火,准备煮些干粮作为早炊。 谁知那蒿草虽是易燃,却不耐久,哈德鲁见状,捡来几根白骨,放入火中,京娘大惊,叱哈德鲁道:“见此白骨,心中惨然,你怎么能忍心用来烧火?”哈德鲁道赶忙:“战乱之后,只有这种东西可以燃烧,公主既不忍心,待属下去寻些牛马之骨来。”说毕起身而去。 京娘心中惨然,拨出身上佩剑,在地上掘了个坑,把几根白骨埋了下去。不一会,哈德鲁拾了几根牛马骨来,京娘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说这生灵涂炭的惨况,是谁造成的?” 哈德鲁想了想道:“公主是心地纯良之人,想来也不会诬害属下。属下以为,若是大金不对南朝用兵,恐怕就不会有这些惨况。”京娘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自从靖康之变以来,淮河两岸便成了战场。最先是金兵在这一带大肆烧杀,然后是伪齐刘豫与南宋两淮制置使刘光世在这里大战,刘豫败走后,刘光世的部将郦琼又在这里纵兵抢劫,使本来就五年两灾的淮河流域成了人间地狱,一日之中,只有中午才有一些行人。 京娘轻轻地对哈德鲁,又好象是对自己说道:“我这次北归,一定要劝我弟弟与宋廷和睦共处,使两淮百姓有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哈德鲁叹了口气,并不说话,心中却道:“只怕你那个弟弟,不但不会罢手,而且还要变本加厉呢。” 隔了好一会,手下人好容易弄来一艘破船,几个人渡过了淮河。 前面就是宿州,是金国自废了刘豫之后设在宋金前线的第一个大镇,哈德鲁一行在城外稍事休息之后,正要准备进城,只见一匹快马旋风般地驰来,马上骑者绕着他们盘旋了一圈之后,开口问道:“来者可是哈德鲁将军?” 哈德鲁戒备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道:“小人奉大金两淮招讨使之令前来迎候将军。” 哈德鲁脱去身上宋人服饰道:“我就是哈德鲁。” 那人在马上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回马望宿州绝尘而去。 过不多久,几十骑马迎面奔来,当先一人,白发皓首,正是辛赞。 原来辛赞早已得到完颜亮通知,知道金国已派哈德鲁前往临安接取京娘,只在近日内即可回转,于是令人骑着快马在途中守候,只要看到黄须铁戟大汉伴随一个大约三十许年纪的女子,就立即马回报告。果然不出所料,今天在宿州南门外终于见着了分别五年的儿媳。 京娘自幼被辛赞收养,与辛赞的关系情若父女,当下见面之后,悲从中来,翁媳二人禁不往抱头痛哭,好一会,京娘哽咽着问道:“父亲,我那郁郎与幼安现在何处?” 辛赞半晌方才答道:“文郁当日受伤过重,已先白头人而死,现葬在四风闸祖茔之中。小孙儿被那武功绝高的王重阳收之为徒,半年前在山东宁海军越狱出走,现在何处,尚未可知。” 京娘听说丈夫已成黄泉冤鬼,儿子以小小年纪而飘零江湖,不知影踪,心中十分难过,不禁暗暗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金主之姐,以致弄得家破人亡,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而今成了幽明两路客。 当下一行人进入宿州,辛赞设宴款待哈德鲁,哈德鲁洒足饭饱之际,把自己进出临安前后的经过说了一遍,辛赞听后默默点头,沉思了一下说:“此去上京,尚有好一段路程,虽然已是大金地方,依老夫所见,不如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我这里派遣人伕,助将军之归程。”说毕凑近哈德鲁低声耳语了一阵,哈德鲁听后连连点头道:“辛老大人说得对极,万一又碰上一个五年前王重阳似的对头,可就糟糕了。这趟差使若有失手,金主可饶不过我。”于是两人又细细地商谈了一阵,然后各自歇息。 李显忠跨上赵构的追风嘶云驹,单人独骑,携繁弱之弓,带忘归之箭,连夜出临安,往北急追。那追风嘶云驹不愧上天山的汗血宝马,跑起来又快又稳,只一个对时,便到了淮河边上。李显忠来不及寻找渡船,连人带马跃入河中,冒着被浊浪卷走的危险,渡过了淮河。 第二天上午,李显忠拍马进入宿州,在一家饭铺打尖之时,低声问饭铺主人道:“借问老丈,近日内可曾见一黄须大汉,背上负一对铁戟,伴随一个三十来岁女子路过此处?” 饭铺主人笑道:“什么黄须大汉,听说那是大金国第一勇士,名唤哈德鲁,所随之女子,听说既是知府相公的儿媳,又是当今皇帝的皇姐。今天一早,已由知府相公亲自相送,摆了全副仪仗大吹大擂往北而去,这里百姓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李显忠一听大喜,忙追问道:“不知贵知府名讳是什么?” 饭铺主人道:“知府相公姓辛名赞,大约有六十来岁,是新任的亳州知府,本来宿州、亳州二府同级,可目下宿州知府却受亳州知府差遣……”话未说完,问话之人早已抽身上马而去。 李显忠喜之不胜,以手加额道:“苍天佑我,也佑大宋。”于是拍马出北门追去,谁知追了大半个时晨,仍是不见踪影,心中疑忌,停下马来问路上行人,路上行人连连点头,说是确是看到一女四男,骑着快马狂奔而过,大约就在前面不远。李显忠又追了约半个时晨,果然看见前面有五匹马在疾驰,李显忠大喜,拍马加鞭,越追越近,果然是哈德鲁与三个侍从护送着完颜氏女。李显忠想道:“那哈德鲁武艺高强,单打独斗我不是他对手,何况他还有帮手。我只消一箭将那女真婆娘射死,便可转身而去了,这千里马脚程极快,哈德鲁又怎奈我何?” 想毕催马紧追,看看将近,从身后取下那号称“繁弱”的乌龙铁胎弓,搭上那名为“忘归”的豹齿狼牙箭,将弓拉得满满的,瞄准京娘背心,尽力射去,只听见霹雳般的一声弦响,那箭正中京娘背心,直贯于前胸,倒撞下马来,早已是一命呜呼了。 李显忠正狂喜间,却见那哈德鲁居然扔下京娘不管,带着三个从骑抱头鼠窜而去,心中不觉大疑,心想:哈德鲁武功极高,怎地今天如此胆怯,莫非其中又是有诈,于是又拍马而前,到了京娘尸首前,下马验看,不禁气得跳起脚来,只见所谓京娘,不过是个身材单瘦的、穿着女子衣服的男子而已,看来前面抱头鼠的哈德鲁,定然又是个冒牌货而无疑。 李显忠屡遭戏弄,心中大怒,挂好弓箭,拨出金背大砍刀,拍马又追,他要抓住前面的假哈德鲁问个究竟。 不一刻,那几个人已距李显忠不远,李显忠挥刀猛劈,只几下就把三个随从打扮的人砍下马来,接着他轻舒猿臂,把假哈德鲁擒下马来,掷于地上。那人连连叩头,大呼饶命,李显忠喝道:“你能说出金将哈德鲁与那辛知府之媳逃往何处,我便饶你性命。” 那人说道:“小人是宿州的押衙,奉知府相公之命,假扮金人骑快马向北而跑,其它实情就不知道了。”李显忠大怒,一刀将他劈成两截,然后恨恨地上马,垂头丧气地回临安复命去了。 原来辛赞老谋深算,当天天黑就与哈德鲁商量妥当,于半夜三更之时,点起两百劲军,在哈德鲁率领下簇拥着京娘悄悄由宿州东门出城,直奔宿迁,然后在宿迁下船,沿当年隋炀帝所开通济渠故道而直赴燕京;另外却在天色大亮之后,由几名衙役假扮金人护送皇姐,招摇过市地从北门出城,果然诱使宋廷所差的追杀者中计上当。 完颜亮在上京接到报告,知道京娘已由哈德鲁护送至燕京,心中悲喜交集,一股姐弟间的手足之情从心灵深处迸发而出,使他从一个残忍的屠夫暂时放下了屠刀,从血淋淋的排除异己的屠场中抽出身来,排出全副仪仗,亲自从上京会宁府到燕京来迎接自己的姐姐。 京娘的船在通州河西务码头靠了岸,只见码头上已有不少人在迎候,到处是旌旗招展,热闹非凡,其中不乏手持玉简的一、二品大员。 几个宫娥快步走上船来,正簇拥着京娘下船之际,突然,一个既非常熟悉,同时又非常生疏的声音在京娘的耳边响起:“粘古儿,姐姐!”这声音明明是二十多年前三岁的弟弟的口吻,但又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嗓音。突然,她看见一个年近三旬的汉子走向前来,身上穿着闪亮夺目的黄龙袍。“姐姐,粘古儿!”那人又朝自己连唤几声。 京娘泪眼模糊,难道他就是自己的弟弟,就是那个穿着破烂的单衣,宁可在寒风的肆虐下也要等着自己伴着月色牧羊归来才进帐篷的弟弟?如果说是,为什么那双眼睛闪着象狼一样的残忍之光。终于京娘认出来了,他的额上有一块铜钱大的伤疤,那是迪古乃跌伤后留下来的,京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把本来就不能掩蔽风雪的衣服撕下来为弟弟包扎伤口。 “迪古乃!”京娘终于哭出声来,姐弟二人抱头痛哭,但只是在一瞬之间,完颜亮就停往了悲声,放开姐姐道:“我现在已是大金国主,姐姐今后不可再呼‘迪古乃’了。”一句话使京娘从遥远的二十五年前回到现实中来,眼望着簇拥在身旁的文武百官,心中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弟弟的眼睛中闪着象狼一样的目光,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弟弟虽然也同样是完颜阿骨打的孙子,但如果不凭籍着狼一般的心境,这个皇帝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当的。 忽见一个内侍模样的人,手中捧着一张黄色的纸用宣读圣旨的口吻大声地读道: 奉天承运大金皇帝诏曰:赐封皇姐完颜京为南乐长公主,秩从亲王,开府燕 京,钦此。天德二年夏七月丙子。 此时的完颜亮早已回身坐到了一张四人抬来的虎皮龙椅之中,脸上既无悲容,也无笑意,他所面对的,好象完全是一个路人。京娘正不知所措之间,那内侍又大喝一声:“谢恩!”她才猛地明白过来,赶紧跪在地上,用低得连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叩谢皇帝陛下龙恩。”心中却想到,皇帝的姐姐也真不好当,想不到二十五年前刚刚三岁的弟弟,今天却成了连姐姐也要下跪叩头的人了。 一旁的宫女早已过来将京娘扶起,送进一辆装饰华贵的车子之中。接着,几声炮响,一队队的仪仗开了过来,京娘从车子的小窗中看见弟弟大摇大摆地步上一辆高车之中,跟着鼓角齐呜,高车在仪仗队的簇拥之中缓缓而行,紧跟着自己的车子也加入到仪仗队伍之中。 京娘坐在车中,感到一阵阵的晕眩,自己虽然已经成了皇族中的一员,但她似乎预感到,在这锦绣荣华之中,有一种隐隐的杀机,这杀机的对象,好象是自己,又好象是弟弟,然而又好象是跟在身后的大臣们。总之,她觉得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极不安全感。置身在这其中,远没有自己当年在济南四风闸辛家庄中那样的心情舒畅。 一想到四风闸,她便立即想到了自己今年已十岁的儿子,他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呢,是不是正像二十五年前的迪古乃那样,穿着单薄的破衣在寒风中忍饥受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