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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时夜短昼长,两日时间一晃即过,这一日正值三月十六,距众所瞩目的“品刀会”,已只有一天的功夫,展鹏怕秦戟刚等人担心,匆匆用过午膳,再稍整行装,即携刀往城南凌府大宅行去,一路上不断遇见三三两两的武林人物,或乘马,或步行,想来都是赴“品刀会”去的。
展鹏见人人皆是鲜衣怒马,炽高气扬,相互之间亦谈笑甚欢,显然俱不知此次与会,将要面临重重险难。暗思也不知秦大哥他们想到对策,或是请到其他高人助阵没有,若前来挑衅之人当真如‘天刀府’府主秦重,以及洪刚所讲的一般厉害,那仅凭自己与秦戟刚等人,想要阻其行事,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尚未及深思,眼前已见到一大片占地甚宽的参天槐树,怕有过百之数,且每一株皆是郁郁葱葱,巍峨耸立。槐林中央有一座气势雄伟的大庄院,各路英雄都陆续往庄院走去,展鹏随在众人身后缓步而行,走至近处,才发觉庄内房屋接踵排列,重重叠叠,一时间也看不清那许多,只觉便是接待数千宾客,也绰绰有余。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到片刻,就已行至庄门外,齐齐停下身来,展鹏不知众人为何止步,心中纳闷,即踮起脚尖,抬眼打量,只见庄门是用上等红漆涂染的,门上吊有两个大铁环,此时畅然大开,门廊上一块巨大的横匾上题着“凌家庄”三个大字,很是气派。门内外数十名劲装白袍的“快刀门”弟子来回奔走,川流不息,却未见到秦戟刚等人的身影。
展鹏略感着急,便待挤近前去,就听身旁有人低声议论道:“凌大爷今日亲自迎客,不知来的是那一位了不得的高人呢?”话音刚落,庄门内已传来“砰,砰,砰”三声号响,随即便听得鼓乐声起,众人都停下话头,屏息观望,只见门前的“快刀门”弟子都已站定,整整齐齐地分两行排开,门内的一面屏风后则行出七八人来。
当前而行的是一名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宽脸老者,个子匀称,不高不矮,眼中精光四射,不怒而威,正是号称“江南刀王”的凌百战了;他身后则是三名气度凝重,四十来岁的壮年人,这几人乃是城中几大镖局的当家;再往后却是四名年青男女,稍稍靠前的一名大汉高有八尺,方口巨目,雄壮魁梧,此时昂首四顾,站在一行人中,甚是引人注目,他身旁女子貌若天仙,白衣胜雪,淡雅清贵,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煞是迷人。
庄外观望的一众人中,有不少都是城中的武师或镖头,俱认得这两名年青男女正是“天刀府”高手秦戟刚,以及素有艳名的城中才女苏玉琴。 展鹏见二人并肩举步,容光焕发,神色颇显轻松,暗忖事情可能已有转机,心中一宽,就听身侧一个面带菜色,骨瘦如柴的吊眉男子酸溜溜地说道:“各位兄弟,你们看,那苏大美人在城中可是出了名的冷若冰霜,往常一向深居简出,我等便是想远远看上一眼,也难得很,可姓秦的这才回来几天啊,就能与她这般亲近,想想也觉窝火。”
他边上的同伴皆神情粗豪,腰悬兵刃,听其言后,一个矮胖汉子忍不住笑骂道:“范二,这小子怕是傻了吧,就凭你这副病鬼模样,难道还想与秦少侠争么?人家不只是凌大爷暗许的‘快刀门’未来门主,身份显贵,更艺出‘天刀府’,一身所学莫说这杭州城中无人能及,纵是放眼天下,怕也算是顶尖高手,以他这等身份,这等武功,苏才女仰慕还来不及,又怎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不过要我说,站在秦少侠身后那个贼眉贼眼,奇形怪状的小子想要巴结咱们的凌大小姐,恐怕是得吃尽苦头了。”
吊眉男子仍是有些不服气,却也无法反驳,即悻悻然念叨了两句,未再接口。
展鹏心下一动,暗想他说的应是巴兄弟了,便抬眼往秦戟刚身后望去,却见现于眼前的是一身着鹅黄绸衫的娇艳少女,面如玉脂,颜若朝华,小小的鼻尖微微上翘,颈中一串水晶珠链在日光的映射下,泛起淡淡的光晕,脸上神色在兴奋中又带有几分天真未泯,娇憨亮丽的少女之态虽与苏玉琴的清艳华贵各相异径,却也毫不逊色,正是在醉仙楼上见过一面的凌家大小姐—凌红菱。
她这一出场,围观的江湖汉子均赞叹不已,暗想今次前来赴会,即便不能参悟那刀谱上的刀法,能一睹像苏玉琴与凌红菱这等世间罕见的绝色佳人,倒也算不枉此行。就在众人心神震撼之时,却又齐见从凌红菱背后闪出一个华服锦带,瘦弱矮小的异族少年来,他想是突然见到几百人的眼光齐刷刷地望向自己,大是紧张,便待转身后退,却被身旁的凌红菱一瞪眼,又吓得怔在原地,未敢再动,一时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喜是忧,怪异无比。见此情形,大多人皆忍俊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弄得他更是手足无措,颇为尴尬。
展鹏一眼便认出这名少年正是巴其图,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仍是对凌红菱唯唯诺诺,毫无英雄气概,以致丑态百出,好笑之余也暗觉奇怪:“这巴兄弟虽是显得有几分胆小,可只凭他当日能一眼看出‘青州三雄’招式间的破绽,及指出破解之道,亦可想象胸中所学实是非同小可,就算如他自己所说,因疏于修炼,真实武功不高,但至少也应算是后辈高手吧。可无论是在那醉仙楼上,还是在这凌府门前,巴其图只要一见这凌红菱,就立即变得魂不守舍,手足无措。难道美貌女子对他的影响力真有如此之大么?” 他长年在山中习武,甚少接触年龄相若的年青女子,性情又粗枝大叶,对这等心态自是想不明白。
这时悠扬的鼓乐声突然停了下来,庄外众人见凌百战等人俱大步往外行去,面有喜色,心知来了贵客,忙纷纷移步,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展鹏不愿此时秦戟刚会面,便缩在一个高大汉子身后,往为观看,只见人群中走来一行人,最前面的是四名衣着华丽的年青男子,相貌倒还都长得甚为俊朗,可脸上神色却像是一个摸子铸出来的,冷峻孤傲,盛气凌人;其后则是一名衣衫破旧,满头乱发的赤足老者,个子矮小,体型也不魁梧,却身背一柄足有六尺长,四寸宽的巨大阔剑,让人看了总觉心里有些别扭。
展鹏行道不过几月,对这气派甚大的一老四少一个也不认得,正觉好奇,就听人众中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对他身边几个年青人说道:“好好看看,人家四大刀派的弟子就是不一样,虽说都还年纪轻轻,但各个步伐稳健,气度沉着,一看便是大家风范,哪像你们这帮兔崽子,成日只知胡闹偷懒,跟了老夫这么多年,毫无长进。”他一面出言训斥,一面指了指已行至凌百战身前,停下脚步的四名年青男子。
不料他门下弟子却全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显见对四人的狂傲之态看不顺眼其中一个高瘦汉子冷笑了两声,撇嘴道:“师父,照您老这么说,待日后我等把武功练好了,也得像他们一般,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目无余子的摸样,才称得上是大家风范么?”
灰发老者见他竟敢出言反驳,脸色一沉,喝叱道:“你这小子,只知逞口舌之利,平日要你勤练武功时,怎不见你有这般积极?哼,你说他们几个傲气,那也是人家有傲气的本事,难不成你还以为都像你一样,做什么事,全凭一张嘴么?”
高瘦汉子眉一挑,又待辩驳,他身旁一年纪稍大的同伴悄悄扯了他一把,随即向灰发老者问道:“师父,您说四大刀派的弟子如何了不起,但我看凌大爷的态度,似是对那位身背巨剑的前辈还要尊敬一些哩,不知此老又是何方高人呢?”
灰发老者本还有些余怒未消,但此时见众人的目光都望着自己,知道炫耀见识的机会到了,便未再理会那心有不甘的高瘦男子,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位老前辈可就更加不简单了,他名叫蓝天赐,至于名号嘛……在三十年前,武林中人都称他为‘霹雳剑客’,可自从当年他一怒之下,七剑劈杀了号称‘魔剑天尊’的刑风后,人人就称他做‘霹雳剑神’了。据说他所学剑法甚为奇特,年少时所用的乃是一柄七寸短剑,到后来剑法越练越高,剑也越铸越大,我记得十几年前,他退隐时所用的尚只是四尺长剑,不想今日现身,竟已换做了一柄如此巨大的骇人阔剑。看来这十几年的潜心苦修,他剑上修为又进一大步了。”
听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众人虽都觉得以他这把年纪,还称那蓝天赐为老前辈,实有几分可笑,但也总算明白了,为何在城中地位显赫的凌百战,会对此老恭敬有加不敢有半点怠慢。
展鹏却暗自恍然,心道难怪先前见秦戟刚神色轻松,多半是因这位剑法通神,艺临化境的前辈高人前来助阵的缘故。想及此处,他目光一转,望向那赤足乱发的蓝天赐,只看片刻,便觉他举手投足之间,竟似都透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来,显见修为极高,而自己所见过的高人中,除了师父和陆战之外,便要数“连云双邪”的武功最高,从此老隐透剑意,以及所显露的气势来看,与二人相较,怕是尚要高上一筹。
正骇然间,忽感身旁的人群开始涌动起来,他转眼一望,才知凌百战已将蓝天赐和四大刀派中人引进庄去,来到众人身前,绕着圈儿行了一礼,高声道:“大家赏脸前来,凌某先行谢过,不过各位远道而来,想必都有些疲劳了罢,凌某早已备下酒菜客房,现在就请各位进庄,稍作歇息,待晚宴时再共谋一醉可好?”
众人都为豪爽汉子,本就最好热闹,听闻有酒有菜,当然开心,大声哄应:“凌大爷如此安排,自是再好不过了。”随后即往庄内挤去,一时人头攒动,脚尖碰脚跟,场面一片混乱。夹在中间的展鹏此时便是想越众而出,与秦戟刚及巴其图相见,也再难办到,无奈之下,亦只能随着众人一齐,缓缓前行。
幸好不到片刻,几百人就大都进到凌家大院内,展鹏见秦戟刚一直在招呼宾客,那巴其图也站在院角的一棵槐树下,发呆出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打算先随众人进房,待晚些时候再寻他二人会面。
不料他刚一转身,即听秦戟刚豪迈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展兄弟,你这就不对了,既已到此,就该早点现身与我们相见才是,难道不知我与巴兄弟一直在担心你么?”
展鹏听他话中有几分怪责之意,忙回转身,拱手行礼,谨声道:“秦大哥,你误会了,兄弟只是见你忙于招呼各路英雄,无暇分身,才想等你忙过了,再去寻你们相见,还望见谅。”
秦戟刚见他神色认真,哈哈一笑,长声道:“展兄弟莫急,我哪有怪你之意,只不过你知道大哥一向粗心大意,方才若不是玉琴姑娘看到你进了庄来,我到现在仍是不知哩!倘若因此而怠慢了你,让大叔知道了,不把我骂死才怪。”
展鹏听到竟是那苏玉琴先看见自己的,不禁暗一侧目,只见她此时含羞垂首,脸上似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眉梢眼角皆隐有笑意,万般风情实是难以言喻。也让展鹏心中一荡,尚幸他只恍惚瞬间,便记起秦戟刚尚在身侧,忙转头答道:“秦大哥说笑了,兄弟又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哪会有甚怠慢一说。”
秦戟刚见展鹏如约前来,心中甚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展兄弟,你我二人难道还需如此客气么?不如你现在就随我去凌大叔,他正在内厅与蓝老前辈等人商议明御敌之事,若是见到又有兄弟这般,身怀绝学的年少英雄前来相助,必定会更加欣慰的。”
展鹏心想自己贸然前去议事,怕是有些不妥,正待婉言拒绝,不想秦戟刚话一说完,即转身大步行去,可能他心急要把展鹏引见给凌百战,竟然忘了邀约苏玉琴一同入内,以致苏玉琴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见此情形,展鹏即对苏玉琴说道:“苏姑娘,你一起进去么?”
不知为何,这苏玉琴今日见到展鹏的态度,似与日前在“醉仙楼”时有些不同,她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展鹏,轻启朱唇,娇声道:“凌庄主他们商议的是明日抗敌之计,我一介女流,对这等打打杀杀的事,丝毫不懂,便是去了,也无甚用处,展公子,你只管随秦大哥进去就是,无须理会我。”言罢她莞尔一笑,眼神迷蒙,恍惚间竟似显有几许妖娆。
展鹏哪曾经历过这等阵势,只感心跳加快,全身甭紧,忙匆匆道:“既是如此,展某就暂行作别了。”随后便逃似的往内厅行去,还好这时巴其图也已见到了展鹏,大步跟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连声说道:“展大哥,你……终于来了,真是太好了,非常……非常之好。”神情间颇为雀跃,想来因他相貌大异常人,举止又有些怪异,这几天呆在凌家庄,受了不少的冷眼及奚落,此时见到展鹏,便如见到家人一般倍感亲切,说话又开始结巴起来。
展鹏早知他说话不太灵光,自不在意,又见他神色激动,心中也觉开怀,大笑道:“巴兄弟,我还道你只惦记着亲近那红菱姑娘,早不记得我这展大哥了哩。”他生性豪迈,重情重义,尽管先前面对苏玉琴的动人风韵时,显得有些拘谨慌乱,但此时与巴其图会面,立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洒脱行径。
巴其图本来颇为开心,可一听到凌红菱的名字,脸色顿黯,长叹道:“唉!展大哥,你又不是不知,像凌姑娘那般天仙一样的人儿,又怎会将小弟这种人放在眼里。”
展鹏心知凌红菱不怎理睬他,多半是因当日在“醉仙楼”时,听巴其图说过“即使打不过,逃是一定逃得掉的”这句话,须知自古美人皆爱英雄,所以这一切本是合乎情理之事。但他见巴其图神情黯然,一副无助的样子,又觉不忍,即大声道:“巴兄弟,你毋须丧气,秦大哥不是也说过么?那红菱姑娘一向是识英雄,重英雄的,只要你日后把武功练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那她自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他天生嗓门奇大,此时又是存心要激起巴其图的雄心壮志,言至其后已是声震厅堂,令得庄内众人皆对对二人侧目相顾。
巴其图一个劲地猛点头,连声道:“展大哥,你说得真是对极了,小弟我一定会把武功练好,再做一些……了不起的……大事,也让凌姑娘看看,我并非真是胆小怕死之人。”
二人谈说之间,各自都觉兄弟情谊愈发深厚,不知不觉已走到内厅门前,前面的秦戟刚探头往厅内看了看,便回头微一额首,迈进厅去,展鹏和巴其图见他神色严峻,忙紧随其后,携手进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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