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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寒冬肆虐,距京师汴梁约三百里的两狼关上,狂风呼啸,沙尘漫天,万物肃杀,一名身型壮实,相貌粗犷的中年男子却站在山风最厉的突崖上,呆呆出神。
此人名叫武元辉,是山下河柳村的猎户,曾为军中勇将,驰骋沙场,战绩彪炳,年前见抗金名将李纲遭奸人陷害,竟被逐京师,遂心灰意冷,卸甲还乡,原也打算不理国事,过些平静日子
不想几日前,一个出外访亲的村民带回消息,说金人再次南侵,并在短短几月间,兵围汴梁,军情堪忧。武元辉听后不禁急怒交加,成日都要借上山打猎的机会,到汴梁城周围转悠,查看局势有甚变化。
今日一早,他又来到这入城必经的两狼关上,心想金军围城已有数月,但各路援军却不见踪影,难道大宋基业当真要毁于一旦了么?
武元辉正自唏嘘,忽见关下的两狼涧道上,出现一身着灰衣,肩宽胸阔的中年汉子,正迎着狂风在急速飞掠,其人个子不高,但魁梧结实,腰身笔直,肩背长刀,看来倒也颇为威武。不过他似有甚要紧之事,飞纵之间尽管已快逾奔马,脸上神情却仍显得颇为焦灼。
武元辉从军之前亦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使得一手好枪法,学自“流星门”的上乘轻功尤为了得,他见那中年汉子身法极快,却又舒展自如,堪比跃空苍鹰,便知来的定是武林高人,暗思:“此人一路狂奔,心急赶往汴梁,多半与那围城之战有关。”当下悄然隐身,藏于石后,凝神观望。
暮时将尽,天色渐暗,山间俱为薄雾笼罩,风卷云涌中,隐透一股肃杀之气。
那中年汉子掠至一块陡峭的山崖前,微一作势,跃身而起,突然,雾气中现出四条人影,均黑巾蒙面,手执一支奇长铁矛,闪电般刺到,不只来势凶猛,角度也诡异莫测,转瞬间即逼至中年汉子身前,状极凶险。
武元辉见此情形,心下大惊,暗道此四人从何而来,怎的自己竟毫无所觉,从他们出手的力道和声势来看,理应均为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为何会联袂来此,伏击那气宇轩昂的中年汉子呢?
未及深思,就见那中年汉子骤遇袭击,却不慌乱,身形一顿,沉肩屈膝,闪了出来,喝道:“尔等何人,为何阻我去路!”
四名黑衣蒙面人一击未中,也未再行出手,只迅速移动,将他围在中间,其中一体型瘦削之人冷声道:“聂无极,毋须多问,只要你折回‘天刀府’,我等自不会为难与你,否则,嘿嘿……”
武元辉听到“聂无极”三个字,又惊又喜,心想“天刀府”被武林中人尊称为刀宗圣地,而聂无极正是府中三大神将之首,不只刀法如神,武功高强,更为世所称道的侠义之士,今次必为解汴梁之危而来,但这四名黑衣人亦蒙面到此,不知又是为何而来呢?
此时就听崖下的聂无极沉声道:“你等既是存心而来,那不必再说废话,放马过来罢!”话一说完,即反手拔出肩上长刀,斜斜举起,霎时间,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奔涌而出。
瘦削蒙面人却纹丝不动,冷冷道:“姓聂的,还是莫要枉费力气了,我等既敢来此阻截,难道还会没有把握么?再说当今朝庭,奸臣当道,那皇帝小儿亦只贪享乐,懦弱无能,以至民不聊生,怨声四起,大宋实是气数已尽,你便是进了城去,又有何用?”
聂无极听他说得理直气壮,不禁勃然大怒,厉叱道:“放屁!朝廷虽荒淫无道,但毕竟也为汉室正统,倘若让那帮狼子野心,残忍凶暴的外族贼子掌控朝政,我大宋百姓岂非倍受苦难,尔等身为汉家男儿,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无耻之极的话来,当真丢尽我武林同道的颜面!”话音一落,他大吼一声,长刀下挫,横扫而出。
四名蒙面人被他一阵痛骂,心下恼火,见其挥刀劈来,也不退让,手中长矛“兹”的一声,直刺而出,凌厉的气劲立即将刀光震散,接着身形齐起,四支长矛闪电互击,变势转向,交叉攻向聂无极,迅若奔雷,声势骇人。
聂无极见刀势被阻,也觉惊震,横刀一引,挡开对方凌厉的攻势,再抢近前去,挥刀直斩,与四人激战在一起。
武元辉只看了片刻,便发现那四名蒙面人皆修为不凡,与聂无极相差无几,对他的独门刀法似也甚为熟悉,每每均能从容化解。暗想情势照此发展,只怕聂无极撑不了多久,最可气的是,自己的武功又与山下五人相差甚远,即便出手相助,亦难挽败局。念及此处,他不由心急如焚。
果然,山下五人激战数十招之后,那四名蒙面人攻势愈盛,而聂无极却刀势渐弱,难像先前一般纵横开阔,脚下移动也略显迟缓,分明功力消耗甚大,有些招架不住了。
武元辉见他情势危殆,心中大急,猛一咬牙,就待飞身而下,却突闻涧道尽头传来一声震天怒吼:“大胆奸贼,胆敢逞凶!”吼声中不止有一种凛人生威的气势,更挟有浑厚无比的内家真气,直令他心头狂震,胸口发闷,惊骇之下身形顿停,凝神望去。
只见一名四十来岁,身形雄壮的高大汉子在呼啸的山风中破空飞掠,眨眼间便掠近前来,他长着一张四方的国字脸,虽微见风霜之色,顾盼之间却颇具威势。
高大汉子身形未定,已暴喝一声,左掌轻划,右掌呼的一声向前击出,掌势甫展,一股强大绝伦的劲气已奔涌而出,排山倒海般攻向四人。
四名蒙面人想必也被他声势所震,脚下迅速移动,并身而立,手中长矛变势换招,疾迎而上。
不料那高大汉子的掌力竟如怒潮狂涌,势不可当,四人尽管已合力相抗,却仍抵挡不住,方一触及他的浩然掌风,便都踉跄而退。
高大汉子似有无穷无尽的真气一般,右掌之势未尽,左掌又是虚空一按,如山的掌力接踵而来,口中大笑道:“聂兄,那两个鼠辈就交给你了!”
原来此时聂无极已缓过气来,对手又少了两人,自不像适才一般束手束脚,刀势渐展,精妙绝伦的招式层出不穷,将余下二人逼得手忙脚乱。
另一侧的高大汉子更是威风八面,双掌上下翻飞,掌风到处,真气四溢,那两名蒙面人只撑过几个照面,便已气息浑浊,脚步踉跄,眼中神情也渐显焦灼。
便在这时,一阵低沉怪异的哨响自山巅传来,声音虽不大,但传至武元辉耳中,竟让他心神狂震,更油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四名蒙面人听到哨音后却似心神大振,突然呼啸一声,齐将手中铁矛脱手掷出,射向聂无极与那高大汉子,随即身形疾起,分头逃逸。
聂无极二人冷哼一声,各自挥刀出掌,将射至身前的四支长矛斩落于地,再齐声长啸,腾身而起,欲往追敌,不想雾气一乱,随着一声慑人心魄的冷哼传来,两点灰影疾射而至,速度奇快,肉眼难辨。
二人大惊,忙全力封挡,电光火石间,武元辉只听空中传来“噗,噗”两声闷响,随后即见那高大汉子和聂无极飘然落地,显见是被两点灰影所阻,而此时四名蒙面人均已消失于弥漫山雾之中。
武元辉惊魂未定,又见聂无极与那高大汉子落地之后,似是在地上捡起了什么事物,细看一番,随即神色齐变,他心下好奇,凝神注目,一望之下亦大为骇然。
原来那迅若奔雷的两点灰影竟只是两段枯枝,照此看来,那射出枯枝之人岂非功力惊世,难以估量。
恍惚间,他又听聂无极对那名高大汉子沉声道:“陆帮主可也是接到相爷传书,才会现身此处的。唉!若非你及时赶到,聂某今日怕是难以脱身……不过从先前的情形来看,此次似还有居心叵测的邪道高手涉足其间,只不知相爷可还邀约了其他高人,不然仅凭你我二人,恐难有作为?”
他话未说完,武元辉已想起那高大汉子的来历,心道难怪他有如此威猛的掌力,原来竟是有“擎天神掌”之称的丐帮帮主陆战,据闻此人不止内力浑厚,号称万人莫敌,手下帮众更达逾万之数,此次前来助阵,必令退敌之事胜算大增。
尚未思毕,便听陆战沉声道:“这倒不知,不过今次两军交锋,非比江湖较技,纵使那厮武功再高,面对千军万马,亦无甚用处。而且相爷胸罗万机,谋略过人,乃天下闻名的智者,他既邀约我等前来,必定已有精密部署,聂兄无须太过忧虑,为免耽误战机,我们还是尽快入城为好。”
聂无极也知形势危急,不容耽搁,便暂抑忧念,朗声道:“陆兄言之有理,小弟受教,现今天色已黑,正是入城良机,你我二人这便杀进城去如何?”
陆战微一点头,应道:“就依聂兄所言。”随后二人展开身形,往汴梁城急弛而去。
武元辉见他俩一般豪勇,明知敌势庞大,却均无退缩之念,暗觉钦佩,心中也豪气陡生,略整行装,飞身下山,紧随二人身后奔行。他拳脚工夫虽相差甚远,但轻功倒还不弱,全力施展之下,亦能勉强跟上。
三人急速飞掠,片刻之后,即抵达城南郊外,尚未奔近,就听得号角声此起彼伏,遥遥望去,只见城外数十丈方圆,全是金军营帐,胜旗招展,剑戟如林,无数金军铁骑奔驰来去,汴梁城整个裹在一片尘沙之中。
武元辉虽征战多年,见得金军这般声势,也觉骇然,心知凭自己的身手,决计无法潜入城中,便跃至一株参天大树的树丛间,隐好身形,留心查看。
聂无极与陆战二人却毫无所惧,身形不停,径直闯入金军阵营之中,且速度奇快,掠过数十营帐,方为巡逻金兵察觉。
随着震耳的击鼓鸣锣之声响起,逾以千计的金兵大吼着围了上来,但陆战神力惊人,挡者披靡;聂无极亦刀势如虹,凌厉绝伦,金兵虽众,却均不谙武技,实难抵挡。
不过盏茶工夫,二人即如大船破浪一般,双双杀到汴梁城下,回头望了望心胆俱寒的大队金兵,纵声长笑,腾身而起,消失于巍然耸立的城墙之上。
眼见二人大展神威,杀得众金军胆寒欲裂,武元辉心下叹服,暗忖这两位当世高人既已顺利入城,自己留在此处,也无甚助益,就待起身回返,忽觉眼前一花,旁侧的山头上突然出现一名枯瘦如柴,高冠束发的青袍老者,他望着陆战与聂无极疾升而上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嘲弄之色,嘴角的笑意也显得阴森诡异。
武元辉看他形迹可疑,打算潜近前去,查探一番,却忽见那青袍老者微一侧头,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藏身之处瞥了一眼,一道森寒精光闪电般射来,慑人心神,霎时间,他只觉双眼竟如被火灼似的,刺痛难当,不禁急往后缩,待探头再望之时,那神秘的青袍老者却已如妖魅般凭空消失。
武元辉大惊失色,忙长身而起,绕着山头搜寻了一遍,却再未见其身影,无奈之下亦只能怅然而返。不过他始终觉得那青袍老者出现在此关键时刻,决非偶然,心中总有些不详之兆,次日一早又赶到城郊,四处查探,但仍是未有所得。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时分,武元辉正待像往常一样,到汴梁城附近去观察一下形势,就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村民的哭嚎声,他不知有何变故,大步出房,只见数百乡邻都围在一个叫做王猛的猎户身前,脸上均是一片悲哀与绝望的神色,不少妇孺小孩更是号啕大哭。
武元辉心中一颤,大步近前,一把抓住王猛胸前的衣襟,急声道:“王兄弟,究竟发生了何事,怎的乡亲们会如此伤心,难道是那……”说至此处,他自己也不敢往下问了。
那王猛以前也曾从过军,性情直爽,此时却语声哽咽,黯然道:“武大哥,先前我打猎回来,见到城中民众四处奔逃,觉得奇怪,便找了个相识的同乡询问,一问才知,就在今儿早晨,驻城守军突然大开城门,遣兵出战……唉,两方交战只几个时辰,我军即迅速溃败,不止汴梁城被金军所占,就连当今圣上及太上皇也被金人所俘,这可真是我大宋子民的奇耻大辱……”
武元辉闻言大惊,暗想那聂无极与陆战不是都已进城了么?凭他二人的功力,至少也能护送二帝突围,再说城中守军亦有十万之数,不该如此不堪一击呀。
他越想越觉不对劲,又问道:“王兄弟,你可问过城中民众,我军为何会败得如此窝囊?”
王猛听他一问,更显愤慨,恨恨道:“我怎会不问,据说是那位统帅,也即何老相爷,不知何故,放着城中十万大军不用,竟只派了几千士兵出战,还说那些士兵都是被一个叫做郭京的道士施过法的,叫甚‘六甲神兵’,各个力大无穷,以一敌百……不过听我同乡说起,那些所谓神兵,开战之时倒确是勇猛,杀得金贼哭爹喊娘的,但没过多久,便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全都变得有气无力,让一涌而上的金兵给杀了个干净,随后心气大振的金军全力攻城,余下的守军本就大多为老弱残兵,又毫无准备,所以没撑多久,便城破兵败了。唉,武大哥,咱俩都知相爷一向料敌先机,用兵如神,今次怎的会如此糊涂呢?”
武元辉听完之后,心中更惊,不知怎的,又突然想起那神秘的青袍老者来,暗忖此次大战发生了诸多怪事,会不会与他有关呢?倘若当真是他做了手脚,而自己却没及时通知聂无极等人,岂非成了不义之辈么?可自己连他的样貌也未看清,即便想要去查,也不知从何查起。
念及此处,他只觉懊恼不已,心念数转,武元辉忽然想到自己曾学过两年绘画,如今可将那青袍老者的形貌画出来,再拿到江湖上去打听一番,不定能探出他身份来。当下对众乡民说道:“各位乡亲莫要太过丧气,要知我大宋国内尚有无数的英雄豪杰及忠义之士,相信不用多久,必能将金贼逐出境去的。”言罢他快步回房,找出纸笔,埋头苦思。
尚未动笔,就听身后似是有人轻笑了一声,武元辉心下一震,忙功行百脉,回头打量,却惊见自己苦寻数日,也未曾得见的青袍老者竟赫然站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鼻尖额窄,双目深陷,相貌虽不甚起眼,但却自有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
武元辉此时悲愤未消,见到青袍老者出现眼前,也未想太多,双眼一瞪,厉声问道:“你这老头儿究竟是何人?那晚跟着聂大侠和陆帮主到那汴梁城下,存的又是何居心?今日若不讲个明白,休怪武某手下无情!”
那青袍老者原本甚是平静,但听武元辉提及聂无极与陆战的名字时,却神色一变,长叹道:“想不到你竟是江湖中人,且还认识聂、陆二人,看来今日留你不得了。”
武元辉听他如此一说,心知不出所料,此次汴梁兵败当真与其有莫大关系,顿时大怒,暴吼一声,猛扑上前。
那青袍老者却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袍袖轻拂,一股阴森气劲疾射而出,武元辉一拳直捣,想将其震散,但只觉胸口一闷,那缕阴煞之气已透进体内,各大要穴也尽被封闭,神智竟也开始恍惚,随后他隐约看到那青袍老者飘近身前,双眼陡睁,射出一道墨绿的精光,伸出一支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的额头正中,在倒地的最后一刻,他只记得看到一双小巧玲珑,有如女儿家所穿之绣花鞋般大小的紫色官靴。
靖康二年五月,金军立朝中奸臣张邦昌为“楚帝”,借此掌控大宋的朝政,随后便率军押解徽,钦二宗返回金国。
金军撤返不久,康王赵构借机笼络各地的宋军与抗金势力,迫使“伪帝”张邦昌退位,自己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建炎”,史称南宋。
汴梁一役之后,两国战事渐缓,但当几位豪杰丧身大战的消息传回之后,江湖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少忠义之士纷纷赶至汴梁,四处查探,均无所得,只都见过一衣衫褴褛,神智不清的中年男子在城中狂奔,神色总显得惊怖万分,口中不停的喃喃念叨:“是他……绿色的眼睛,紫色的靴……”
当时见过他的人大多未曾在意,但仍有精明之士查觉其中颇不对劲,遂到附近山里一打听,才知这个疯子叫做武元辉,原本是河柳村的猎户,身强力壮,还有武功在身,不想就在汴梁兵败的当天,他也莫名其妙的疯了。可当这些人心急如焚的返回汴梁城,不止再未见到那疯子,更均在出城后神秘失踪,渺无音信。
往后的十数年里,武林中虽表面平静,实却暗潮汹涌,直到十八年后,随着一名豪迈少年横空出世,江湖终于风云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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