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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来了,华浩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第一个星期是入学教育,介绍学校的来龙去脉,讲些学校的规章制度,各个部门的人来告诉新生们在这个小校园里如何学习、生活、成长,然后就是一些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同志们现身说法讲他们与北医的故事,讲做人的道理,讲做医生的道理,讲如何做好一个光荣而圣洁的医务工作者,最后总结说“今日你以北医为荣,明日北医以你为荣”,言下之日就是“昨日我以北医为荣,今日北医以我为荣”。最庄严的时刻是,全体医学新生们在会议中心里齐刷刷站起,呼拉拉一片,个个显得神情肃穆,跟着前边的一个老师宣誓医学生誓言: “健康所系,生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华浩作为人群里边微不足道的一分子,却也给这份庄严气氛做了不少贡献,只见他满脸凝重,眉梢眼角全是静穆,双臂紧贴在身上,身体是紧绷的,就好象肩头真的挑了重担一样,心里是激荡起伏的,配合着脸上的郑重神情,嘴巴象是用电脑程序控制的那样根据文字的规律一张一翕,铿锵有力、荡气回肠地表白完了医学生们的心声。 到圆明园接受了一番爱国主义教育,各自再到自己的医院或者学院接受完专业思想教育后,大学初始阶段的情感教育终于结束,大学的真正学习和生活随着又一个星期一的到来而展开。 华浩领到了他大学的第一批教科书,当从教材领取处领回来一大撂书,回到宿舍就迫不及待一本一本翻看,居然全是些数学、化学、物理、马克思主义原理、中国革命史之类的书,跟医学最沾边的也就是一本生物学,而且里边还不讲人体,专讲些疟原虫啊、草珊瑚之类的低级生物,这让华浩大失所望。华浩记得学院院长灌输公共卫生专业思想时,最后总结说“从事公共卫生领域工作的,要练就铜头铁嘴、橡皮肚、飞毛腿。”那意思是经常会在各处碰壁,要经常在各大场合进行鼓说,肚皮要有弹性,多大的事情都能装下,要经常不知疲倦地在外边奔波。可是学这些东西似乎也无助于形成铜头铁嘴橡皮肚飞毛腿啊。 不过华浩的失望还是被将至的大学第一堂课的新奇所冲淡,星期一早上,新生们六点半就得起来,到那个土操场上去做早操,这要在暑期,在家里,正是睡意正浓的时候,就算拿手去扒拉华浩的眼睛估计也扒拉不开,不过这大学上课的第一天,华浩居然早早就醒来了,六点半早就洗理完毕了,宿舍同学们也个个都生机勃勃的,早早来到操场,天即将破晓,在淡淡的晨光中,操场上的新生早就朦胧一片,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新鲜的气息,到点的时候,新生们都各自站好了队伍,先进行的是升国旗仪式,有四个穿戴白衣白裤白帽的国旗护卫队员抬着一面国旗,然后用他们剩下的手前后甩着,迈着规矩的步伐,从跑道的一端过来了,喇叭里也响着表示要升国旗了的节奏。新生们目送着那团红白色直到升旗的旗杆前,喇叭里喊向左转,然后新生们就转向了旗杆,接下来,义勇军进行曲响起,两个小白帽围着旗杆行注目礼,一个小白帽右手捏着红旗的一角潇洒地往外一挥,一个小白帽顺势一拽拉绳,五星红旗就冉冉升起,当义勇军进行曲结束那一刹那,五星红旗正好走到了顶端开始迎风飘扬。可见这几个小白帽是训练有素的。然后喇叭再把新生们转过来,早操就开始了。这广播体操竟然和华浩在中学时做的是一样的,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华浩不知道是该觉得亲切呢还是该觉得无奈。 早操完毕,新生们如潮水散去,七点刚过,是吃早饭的时间了。在家乡,早餐都是吃米饭的,华浩还不太适应早上吃那些面食喝那些面糊,不过看大家都吃得不亦乐乎,也只好去凑那个热闹,买来吃下,虽然没觉出有什么滋味,但是倒也不觉得恶心。 离八点上课时间大概还有足足二十分钟吧,华浩找到了上第一堂课的教室,门口一看,吓了一跳,那么大一个阶梯式教室里已经济济一堂,似乎已经坐无虚席,华浩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尴尬得不行,而由于是新生们的第一堂课,所以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不管美丑,里边的目光基本上都会齐刷刷地往来人身上集合,华浩还是因为兴奋和新奇才决定提前二十分钟来到,还想着先找个有利的位置放松一下心情呢,看来他是高估了自己的情感体验,直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更早一点来到,那样就可以将进来的每个人都看一遍了,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接受别人的检阅。正尴尬间,靠里一排的中间位置有人向他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是李良峰。华浩象遇到救星,往那边赶了过去,一离开门的范围,基本上就没人看他了,华浩其实是希望能有目光跟随他过来的,当然不可以是全部,三五双是最好的,不过显然没有,这让华浩内心隐隐有点失望,也让华浩意识到,这可不是他那个县城的中学,这可是北京医科大学的新生课堂。华浩要穿行到李良峰身边的一个空位置,必须使三个人起身,使得华浩不得不道了三声谢谢,坐定后,稍微扫视了一下,发现周围这一块基本上坐的是自己学院的新生,虽然不认识,但是本学院的学生有过几次集合,差不多都有一面之缘,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里头仍然没有增加吸引眼球的漂亮面容,还是以前所感觉到的学院水平,所以就有了这样的判断。而在稍远或更远的部位,却隐隐约约似乎能惊现一两个俊俏模样,不过也看不太清楚,华浩的眼镜戴了有些日子了,不太好使了。华浩和李良峰聊了两句后,静下心来,也把目光投入到参观后面进来的新生的活动中去。华浩才知,原来这大学生上课还不是分班进行的,不同的班甚至不同学院的人都可以在一块上课。后边的人还是陆陆续续进来,那正态分布说得真没错,有那风风火火的,就有那不紧不慢的。华浩班上就有一个特沉得住气,感觉那时钟的指针正要指向8点的时候,他进来了,这个男生叫史尚乐,是另外一个寝室的,人如其名,打扮得非常时尚,又喷香水又抹油的,确实是以时尚为乐,脖子以上部位修理得容光焕发的,肤色白净,脸型也板正,还特意蓄了一圈胡子,个子又高,虽然有点虚胖,但是他那时尚光鲜的衣服能恰到好处勾勒出他的高大,如果他站着不动,确实显得高大帅气、光彩照人。不过这么俊挺的男生走起路来却又摇又扭的,女人味十足,这令人感觉遗憾。当然,这个基本不妨碍吸引小姑娘们的眼球。所以,等他离开了那个门以后,仍然有多双俏目翘首相随这个轻柔移动的高大身影。还是李良峰招手把他引了过来,坐在了他们后一排一个空位上,华浩闻到了尚乐身上香喷喷的味道,回头对他友好地笑了一下。华浩和史尚乐此前聊过几次,两人还是比较投缘的。老师其实也早来了,是个中年男人,虽然面容平静,但是看起来还是慈眉善目的,很有学识的样子。八点过后,还稀稀拉拉有人来,在同一个正态分布里的人群应该是同质的,八点之后来的这些人就应该不是同质人群了,华浩心想。 这个老师非常守时,到了八点准时开讲,不提前一分,也不延迟一分,对于后边稀稀拉拉来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未见。最让华浩觉得新鲜的是,不象以前所经历的课堂,老师碰到新学生或者新老师给学生上课,一开始总要说些老套的欢迎鼓励之类的话。象今天这样的五湖四海的学生聚集在一个崭新的课堂,互不相识,来聆听他这样一个陌生老师的讲课,他就算讲一上午什么“你们是全国最优秀的学生啊”“我非常荣幸能和你们共同学习啊”“如何如何才能学好这门课啊”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个老师差不多张口就是“溶液的焓变和熵变”“溶液的蒸气压”之类的,这楞是让华浩感慨了良久。大学课堂就是不一样啊。 这个老师学识真是丰富,在那侃侃而谈,都不怎么看书,语调平缓,面容安详,言语象流水,滔滔不绝。不过华浩听着听着,大脑的那种淡漠状态又开始呈现,经历了高考场上的困境,经历了一个暑期的休整,华浩已经暂时忘却了对它的回忆,虽然它仍然在平常的生活和交往中持续存在,不过课堂就好象一个催化器,在课堂上,这种感觉慢慢被催化出来,然后越来约浓厚,大脑就好象在经受着化学反应的煎熬,象棉絮象云团象木块象石头或者象它们的混合物,紧一块松一块,浑浑噩噩说不出个所以然,外边的感觉就是昏昏沉沉,极不清爽,听着听着就觉得声音好象来自遥远的角落,似乎外边清脆的声音刚传了进去就被里边的一团模糊所消融而逐渐变弱消失。 这让华浩非常苦恼,这种状态如何继续未竟的学业啊!想着想着,一堂课已经结束,学生们各自散去,寻找下一堂课的教室,大学就是这么有趣,下一堂课,一起上课的竟然又是不同的人群,当然,同一个班级的肯定会在一起,而同一个学院的也大体上会在一起。其它的基本上就是分分合合了。到了下一个教室,华浩找了一个较好的位置坐定,这次他来得比较早,但是这时进来的人就不是一个一个的了,而是一群一群,鱼贯而入了,所以看得也是目不暇接,不过好在北医大基本上招收不到漂亮女生,所以人们再怎么涌入,华浩也是要等好久才能被撼动一下,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懒洋洋看着,毫无作为。临近十点时,基本上就都进来了。华浩看旁边一个中等个头的男生,安安静静,很乖的样子,觉得象是同道中人,就问他哪个学院的。回答说是临床的。华浩正想知道临床的都学些什么课程呢,这下来了兴趣,忙和他聊了起来,才知道他们这学期学的也是这些东西。这个男生可能也是咨询过的,竟然基本上知道了以后的课程安排,而且也知道华浩他们公共卫生专业的学生在前两年和他们学的课程基本一致,所不同的是临床专业学生两年以后进入医院学习,而华浩他们是两年半以后进入医院。华浩还想着这几天要去找班主任老师咨询一下呢。其实他心里一直还抱着一个要把当医生的那些课程学好的梦想呢。这下这个男生帮他解决疑惑了,心里也就明快了许多,既然所学课程基本都一样,那自己再勤奋努力一点,也就没什么差别了,华浩那时天真地想。这个男生也是来自农村,看起来很朴实,和华浩有些共同的观点和愿望,所以两人就算这样认识了,华浩知道了这个男生叫李智。 上午的课在接近十二点结束,出到校园小路上,到处都是拎着饭缸疾步行走的大小队伍,三三两两,非常热闹,原来老生也全都入校了,小巧精致的校园里人气变得非常旺盛,到十二点的时候,校园里的广播响起,“北医广播台,北医广播台,现在开始为你播音”,一段开场白以后,主题还是围绕着新生进行的,看来这股新气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息下来。华浩和宿舍一个矮矮胖胖的男生一起去食堂吃饭,这个男生叫于全洪,话不多,但一旦说话,就会拿腔捏调,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以显出他的聪明,其实也还是蛮聪明的。一般不主动和人搭伴做什么,但是稍一呼应,基本上就会响应,虽然没有热情的样子,但是还是有积极的行动。来到食堂,华浩吓了一大跳,里边人山人海,有些地方都是要侧着身子挤着过,打饭窗口排的队列满满当当,队列之间只有一个小缝隙,所以窗前打完饭的人要出来,必须使出上顿饭后剩余的力气硬挤出来,然后赶紧吃下这顿饭为下一顿饭做准备。整个场面之盛大,就如同买能中一百万大奖的彩票现场。原来今天是全校统一开学的日子,中午吃饭时间也基本一致,各方人马齐聚这唯一的学生食堂,让人不得不见识了北医大的人才济济。 华浩第一次来这个食堂吃饭的时候,每个窗口挨着遍的找了一圈,找有辣椒的菜,千辛万苦的寻觅,终于有了结果,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大盆里闪着辣椒那青绿色的光芒,激动之情难以抑制,也不顾自己对餐费的预算,直接就买了两份,拿到餐桌上去美美地享用,夹住一块丢进嘴里,嚼了一下,嘴巴就停止运动了,满嘴都是那种青绿色的怪怪的微微的甜,华浩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辣椒怎么还可以是这样的味道。后来忍不住在外边一个小饭店,吃到了一道有辣椒的菜,那种辣椒虽然是辣的,但是却是辛辣,吃到嘴里不是觉得辣,而是象蚂蚁咬针尖扎那样的刺痛感觉。自此,华浩就对北京的辣椒彻底绝望,而对家里那种香辣的感觉不免缅怀起来。 既然没有那种香辣可以享用,那么食堂的所有的菜对华浩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异,华浩找了一个人最少的地方,可能这儿的口味对大部分人来说确实不怎么样,人明显少多了,华浩排了一会队,也就买到了。转身出来,再找于全洪基本上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端着饭碗在磕磕碰碰中走出了食堂,回到宿舍,好几位舍友也已经买回来了,大家边吃边聊,讲些笑话,说些各自家乡的美味,好不尽兴。饭毕,大家再午睡片刻,华浩还没怎么适应午睡的习惯,干躺了一会,就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斜对面宿舍一个叫朱伟的北京学生口头禅是“大煞笔”,好长时间以后,华浩才知道它的意思。每天午睡到点后,朱伟就会拖长声音大喊一声“煞笔们,起床了。”声音就在整个楼道里回响。这已经成了大家的闹钟,今天也不例外,朱伟长长的嗓音落下后,然后大家哈哈一笑,纷纷起来,三五成群,去又一个教室上下午的课。 下午只有一堂课,所以3点半就下课了。剩下的时间就完全自主了。华浩还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么多自由控制的时间,在中学时,往往是下课后吃完晚饭,如果不洗澡,不洗衣服,稍微还有点悠闲时间,否则的话,匆忙之间就已到了晚自习的时间,就那样一年又一年,走到了今天。那么这段时间怎么利用呢?离5点多吃晚饭还有近两个小时,学习嘛还是等到晚上进行,校园里走走吧,校园很小,基本上也没什么可走的。而且都已经有很多认识的人了,没事在校园里晃荡,人家还会以为心理出问题了呢!想去北航找梁征,又想着这些天一直占用着他的时间,不能总打扰人家。有几个爱好篮球的同学不知道从哪找的篮球,相邀去打篮球,华浩对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直就不觉得一堆人在球场上傻不楞登争来抢去是件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当然,锻炼锻炼筋骨倒也无妨。 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华浩就躺在床上翻了会新书,又看了会小说,然后就静静地回味高考以来这段时间的经历,想以前的老师、同学、朋友,想自己的家人,想父亲从北京回到家里的情景,想天安门的盛大,想昨天地下通道里看到的那几个乞丐,想一个弱小的自己只身来到了北京,躺在北京医科大学的这张床上,不知道前边的路是怎么样的。想着想着,华浩竟然睡着了。当一阵推门声响,华浩才醒过来,睁眼一看,原来是对面宿舍的史尚乐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食品袋,戏谑地笑叫“猪啊,大白天的你也睡。起来,知道你能吃,给你带吃的了。”史尚乐是够会玩弄生活的,有这么一点时间,他就能去逛街逛超市,吃的用的买一堆回来,华浩当然不可能有这心思,虽然父亲对他说“你缺钱了就往家里打电话”,但是他不可能这么做,父亲的工资很微薄,母亲身体又不好,经常上医院,现在又要支撑他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家里应该已经是紧巴巴的了,想着父亲单薄的身躯,华浩心理就一阵难受。因此,华浩决定,除了生活费和日常生活用品,学习用品,是决计不会再有其他花费了。没有逛街购物的经济实力,自然就不会形成这样的习惯,当然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意识,所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生活同样也会进行,华浩那时是这样想的。华浩和史尚乐两人比较投缘,都对读书和文学有点兴趣,史尚乐的性格很有棱角,而华浩的性格则比较温和,因此相处起来也很随意,经过前几天的接触,两人已经很熟了。史尚乐爱吃零食,总爱买大包小包东西回来,可是又怕胖,有减肥的意识和愿望,所以买回来吃得相当谨慎,于是没有多少经济实力但又特能吃的华浩就有了口福,这种运气,一般人可是碰不到的。 吃过晚饭,有同学过来传消息,说晚上9点在对面的男生宿舍开班会。让大家安排好自己的时间。过了一会,李良峰就邀华浩去上晚自习。两人背着包,来到最近的一个教室,一看,傻了眼,里边倒是没几个人,但是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堆书。接连走了好几个教室,都是如此。又走了一个教室,华浩就问一个在学习的人,怎么这些空座位上总是有书啊,那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你们是新生吧,这些书是专门用来占座位的,一般下午下课后,就得去各个教室寻找空座位,然后放一本占座专用书,这样晚上才有地方自习的。”两人一听,惊奇万分,原来大学上晚自习还有占座一说,在中学校园里,很多学生都是被严厉的惩罚措施摁在那个座位上上晚自习的。要是这样的学生到了这里,还不得乐死。两人讨教,那晚上就无法自习了吗?那人面授机宜,说校园最西南边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快要拆建的教室,那里应该还能找到空座,可以权宜一晚。两人屁颠屁颠地摸了过去,走了二十多分钟,问了四五个人,才总算找到了那个气数已尽的教室,没想到里边的人气却是旺盛得很,勉强还有几个空座,倒把两人安顿了下来。大学的第一个晚自习,上得还是很新鲜,华浩已经觉得好久没有动过脑筋了,因为高中后半段,都是些滚瓜烂熟的内容,解题方法基本上都在脑子里变成条件反射了,不过这大学第一天的内容,还真能给人下马威,那文字看起来都新鲜,更别说那希奇古怪、花花绿绿的符号了,什么有效蒸汽压啊,什么旋光异构体啊,什么数字不收敛啊,又是ξ又是Δ的,一开始华浩还能看得清晰明了,过了一会,这些文字和符号就开始在华浩面前晃荡,它们积聚成云,幻化成雾,钻进华浩的大脑,水乳交融,欢快地鸣响,华浩的大脑于是就开始洗桑拿,接受朦朦胧胧的煎熬,有的地方云蒸霞蔚,有的地方却雾霭重重,逐渐地,水分好象被蒸干,开始变得干涩,于是云霞干枯成棉絮,雾霭凝固成石头,还没有完全转化的地方,则变成了一团一团星罗棋布的混合物,眼前的人影开始肿胀,窗外的声音被逐渐屏障,显然,那种古怪的状态控制了华浩的大脑,华浩的神经进入了一种蛮荒状态。 华浩象在高考场上那样,趴在了桌子上,用手狠狠捶打后颈,然后把胳膊放在桌上,把一侧脸放在上边,另一侧脸对着李良峰疑惑的眼神微笑了一下。心想,明天得去校医院看看。 再勉强看了一会书,就到该回去开会的时间了。抱着一大撂书过来,以为可以狠狠地学习一下,结果就翻了两本,基本上原封不动又抱回去,华浩想,下次可不这么傻了。 在宿舍开班会,生活气息很浓,房间较小,床上床下床旁,或坐或站或躺,基本上已经转不开身了,华浩和李良峰是掐着点回来的,推开门,华浩看到满屋子人,觉得颇不好意思的,这还是全班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在一起开班会,还有一些人不怎么熟悉呢,和那几个女生基本上还没怎么说过话,和那个长得好看一点的就更加没有了,因此最后进来接受大家目光的检阅,是有点难为情的,因为这不是一种被吸引的目光,而是一种就是要看你的目光,感觉是不一样的。这宿舍里有个叫刘芒的男生,个子虽然不高,但是体格健壮,脸型周正,头发被什么东西抹得油黑发亮的,根根象刺毫一样桀骜不逊,穿着也是笔挺笔挺的,是华浩从来没见过的货色,算个不小的帅哥。平素眼珠总是骨碌碌转,贼机灵,仿佛要到处捕捉信息似的,看准了就眼睛放亮。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有时候还装装深沉。不过他和华浩倒还没有形成熟络的感觉。今天华浩穿了他所拥有的相对而言最不土的衣服,一件还能抖动的雪白衬衫,一条黑色裤子,一双家里带过来的黑色皮鞋,也许是这身装扮的缘故,刘芒竟然双眼放亮地死盯着他看了一会,看得华浩极不自然。几个女生,无一动容,倒把小帅哥招惹了,华浩愤愤不平地想,真是个刘芒。 李良峰从窄小的空间里穿到里头,和一个叫宋兵的高大憨厚的男生挤坐在了一张床上。华浩就近在门后边的一个凳子上落座,旁边是一个胖女生,倒不是很胖,这种程度要在某些人体上可以被评判为丰满,但是在她这怎么细致观察都只能瞅出臃肿,脸面其实从理论上讲也不坏,但是不小心瞅一眼以后让你不得不替她向老天喊冤,唯一让人心花怒放的就是名字,叫毕妮美。班主任老师在靠外头的一张床中间端坐,两边各坐着一个女生。一个是那个长得好看的爱笑的女生,叫肖莲,满脸笑眯眯的表情,刚才还和男生们在说笑,这下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另一个是个高瘦女生,叫庄梅,脸圆圆的,不太难看,但很正经的表情,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说话也拿腔捏调的。班主任开口说话了,才知道今日班会的主题是任命班干部,顺便总结入学以来的情况,对今后的学习和活动做个安排,并宣布一些校规班规。当然,华浩知道新生们翘首以盼的就是班干部的任命,相信此时,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惴惴不安的。虽然说班干部是中国最小的官了,应该也没什么灰色收入,当然不会影响物质,但是这样一群来自五湖四海、全国各地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形成组织,彼此互不了解,谁也不知道谁的斤两,那么如何在这个组织里确定自己的位置,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通过班主任的任命来告诉大家,这是起初仅有的方式,在这个要存在五年的组织里,一炮打响,第一印象就树立起来了,就等于长跑,自己先出发,虽然后边的路还很长,但是只要你有和别人相当的实力,就总是跑在前边。当然,这些学生在中学哪个都是翘楚,当了班干部也是对中学时代那种心理的延续。有了这三重作用,所以大家都屏息静气准备着命运的到来。 华浩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因为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不怎么主动和人说话,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了什么,来自的地方也是个小地方,没有所谓的家庭背景,高考成绩也不是多么理想,长得也不帅,穿戴还很土气,凡此等等。但人就是这样,轻易不对任何事情死心,总一厢情愿地用一些渺茫的希望来安慰自己。 当然,希望毕竟只是希望。最后谭德当了班长,庄梅当了学习委员,刘芒当了体育委员,肖莲是生活委员,一个憨憨的叫陶浩波的北京男生做团支部书记,等等如是。 华浩心想,虽然这只是开始,但是他还会有将来吗?他心里清楚得很,对于他来说,其他的一切都是固定了的,也许拼命学习还是条路。 第二天下午又是三点半就放学了,趁着还没到下班时间,华浩打算去校医院瞧瞧他脑瓜子里那种象雾象云又象风的奇怪状态,华浩心想,北京医科大学的校医院应该就是中国最好的医院里吧,这个医院若还解决不了他的问题,那他也就彻底死心了。可是,华浩站在校医院的门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看不出一点“中国第一”的风格来,不过,和前几天在马路边看到的那个“北医三院”相比,从外观上还是好了许多,于是自我安慰地想,也许北京的医院都是很破的吧!华浩进了医院大门,走进去就是一个很小的门厅,左边有两个小窗口,华浩弓着腰瞄了一下,发现是个小药铺,右边是块黑板报,写着一些健康小常识,迎面一块玻璃板,透过去是个小屋,里面摆着一张旧书桌,乱七八糟堆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纸戈,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浅灰色白大褂的妇女,抬头一看,原来这就是挂号处,华浩有点狐疑了,不都说挂号的都是年轻漂亮小护士吗,怎么这里是个快要和时间赛跑的妇女同志啊!华浩走上去怯怯地问“请问脑袋里边晕晕乎乎、昏昏沉沉,应该看哪个大夫?”里边头也不抬,撕下一张小票,扔到窗口那个凹陷处,说“神经科”,华浩一听,吓了一大跳,心想,哦,原来自己得了神经病,这中国第一的医院果然了得,处处透着不一般。不过一细想,又觉得不对,怎么自己这个神经病与老家经常碰到的那些光着屁股满世界走的神经病如此不同呢?正要向里头表达自己的疑惑,里头不耐烦了,说“五毛钱,怎么这么磨蹭!”华浩哪里敢再问,赶紧交了五毛钱,心想,我是神经病,她怎么不但不怕,还这么横啊!不学医的人都以为神经病就是精神病,那时的华浩当然也不例外。华浩倒怕自己再吓着她,赶紧拿了小票走人,往左边的通道比较幽深一点,华浩就往左边走了进去,过了几间屋子,就看到了写着神经科的房间,里边也是一张简陋的小方桌,一个中年女医生端坐在那里等病人,看华浩进去,点了点头,华浩看她面容温和,紧张不安也就得到了缓解,女医生问“孩子,怎么不舒服拉?” 华浩突然听到这么亲切的话,心里边一酸,脑袋瓜子这么长时间以来受到的委屈也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华浩便开始用因为长时间痛苦的体验而形成的精妙的语言科学详尽地叙述他的苦恼,华浩觉得他的叙述是多么地严谨,多么地恰如其分,象云的感觉他用云这样的词,象雾的感觉他用雾这样的词,石头的感觉他用石头来说明,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就用混合物来形容,总之,他觉得他已经把所有的他掌握的信息都分毫不漏地、严谨求实地传达给了这位慈祥的女医生,心想,这下他华浩就能得到中国最高水平的救治了,老天终于要还一个清爽的华浩了。但是等华浩自顾自说完,去瞅女大夫的时候,发现女大夫听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华浩又是一惊,心想,难道我这神经病还传染吗?正在兀自不安时,女大夫缓过神来,说“你说完了啊!我从医几十年,没听说过你这么新鲜的症状,我给你开瓶药吧,不过,我建议你经常去操场上跑跑步。”华浩接过女大夫开的方子,千恩万谢出来,去划价处划价,竟然只需一元钱,而且也不用华浩掏,在公费医疗册上记一笔就行,好歹学校每年给50元钱看病,相比那些没钱看病的乡民们,这也算是从天而降的待遇了。最后,华浩在那个药房领到一瓶叫维生素的药,里边小白片还真不少。 华浩把它当成了灵丹妙药,用手紧紧抓着,生怕它掉下一根毫毛,急忙回到宿舍,根据瓶上说明,吞服了两颗,离吃饭时间还早,干脆躺在床上等效果吧,可是效果左等右等不来,反而因为兴奋的缘故,也没象昨天一样睡着,甚至因为干躺着,脑袋瓜子里更觉枯燥了。终于熬不住了,爬起来,想着晚上要去跑步,于是便去操场察看地形,没想到那个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竟然热闹非凡,一堆一堆的人在那上边傻跑着,抢着去踢一个足球一脚。华浩为了避免腾起的尘土,也不敢在跑道上溜达了,在跑道边上的操场栏杆那边有块小区域,摆置了一些单杠、双杠之类东西,华浩绕到那里,爬到一个双杠上坐好,举目四顾,视野顿觉开阔,同时感觉到视野范围内似乎有异物存留,忙集拢视线投向那处,原来在操场看台一个偏僻的角落,一对男女拥抱在一起,华浩双眼顿时放光,定睛一看,不由得惊慌失色,那不是刘芒和庄梅吗,华浩不敢相信,再揉揉眼睛,没办法不相信,趁着他们还没看见,华浩赶紧落荒而逃,心想,人和人怎么如此不同啊,在我华浩的脑子里象云象雾又象风的时候,此两人却用身体在那里腾云驾雾、风起云涌,我的脑子沉闷,他们的身体清爽,他们在那里享受整个世界,而我在双杠上都不得安宁,这人世真是荒唐,人生真是奇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