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谏犹豫的时候,倪、易二人已打马去远。唐谏一边解马,一边心道:那女子竟为杀人而来,实是可惊可怖,杀错了人而去,倒有些可怜可爱了。她终不象刘守光手下追来的人,难道眉眼间种种的哀惋表情是我惹出来的?忽然心念一转:看她模样也不是中土人士,莫非她是契丹族人?唐谏这样一想,自己倒先说服了自己几分,可是有些关节要害一时还不能想透。 唐谏还待苦苦思索,忽然心下一凛:我若能想个分明,她早落到那二人手里,多受几遭苦楚。唐谏不由后悔起来,出门前不多那一想,就跟上了倪、易二人的脚步,上马前不多那一想,也许就追上了倪、易二人的马蹄,现在茫茫天地,不辨方向,却是一步也轻迈不得了。唐谏忽然又若有所想:倪、易二人出门时,那女子也行了一程路了,他们是怎么蹑上那女子行踪的?“啊呀!”,唐谏拍了一下头:“问人嘛。我怎么糊涂了?”眼前却又出现了那女子的样子,眉间深锁,好象眼睛睁大些眼泪就要滚落,嘴角轻抿,好象嘴张大些叹息就要溜出来。肥大肮脏的男人盔甲在她纤弱的身子上晃来晃去,步子迈的很小,腰杆挺的很直。“我这是怎么了?”唐谏苦笑一声,翻身上马。 远远的有人从朝雾中走来,他的右肩上担着一担柴,左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走边吃。唐谏打马过去,问道:“这位兄弟,有没有看到两个骑马的年轻人?”那人也不抬头,把馒头都送进嘴里,仔细的嚼嚼咽咽后才不慌不忙的说道:“没有。”唐谏本来以为他一定知道的,听说没有急道:“你,你…”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刚要催马去问别人,却听那人又道:“骑马的年轻人一天看到个几百个也不出奇,这年头正是他们赌胜马蹄下的好时候。我倒看到个稀罕的,有个咱们大燕的将军抱着马颈在郊外哭哭啼啼呢。”唐谏一听,腿敲一下马肚,纵马向城外奔了出去。那人边走还边念叨着什么“柴米油盐,我这挑柴老大的倒吃不上米老二啊。” 不多时,唐谏策马到了城门前。守城的两个兵把枪笼在怀里,手放到嘴边不停的呵气,被将官看到了,一个人挨了一巴掌。那将官意犹未尽,大声呵斥道:“妈的!小狗日的!放李狗进来都被马蹄踩死!”唐谏看在眼里,不好去向两个小兵问路,直冲了出去,却听一个小兵恶狠狠道:“一大早两拨骑快马的了,年纪轻轻,去给亲娘送葬啊!”唐谏微微一笑,也不在意。 又行了几里,不觉渐渐接近了那小村庄,唐谏心中想起刘姝婧,又生出一丝柔情蜜意来。突然红光一闪,一个迅敏的东西从草中窜了出来,直往大路上冲过来,却不是刘姝婧的火狐儿又是什么?唐谏心中一动,忍不住欣喜异常,暗忖道:“刘姑娘爱极了这小东西,我且把它抓住,也好还给她,叫她高兴高兴。”才想到这里,不觉心中激动,倒好似已经看到了刘姝婧的笑容一般。唐谏正要纵身去追,但想到那弱不经风的聋哑女子,心中又有些踌躇。正犹豫不决之际,那火狐儿敏捷异常,几下跳过大路,又窜到草丛里去了。 唐谏心中一急,暗道:“错过了这次机会,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这小家伙了。唉,以我的轻功,要抓着小东西也费不得多大力气。”他心中委实没有把握能一下抓到,但心中所系所想全在刘姝婧一颦一笑,于是再不迟疑,腾身而起,出手如电,直朝那火狐儿抓去。他右天宗着了陈点睛一支小箭,激战契丹士卒时又牵动了肩胛,暂时还行动不便,而他左臂亦受了陈点睛一箭,伤虽不及筋骨,却也非三五日不能好,是以这一扑虽尽了全力,却仍扑了个空。那火狐儿竟似脚不点地,迅若流星,每一跳的角度都让人匪夷所思。唐谏连扑十余次,都让它堪堪从手边跳过,心中不由又急又恼。正没思量处,那火狐儿窜出草丛,直往山路上跳去。唐谏一时也来了脾气,和它较上了劲儿,也纵身掠了过去。追了几百米,那火狐儿突然三跳两跳的不见了踪影,唐谏心中懊恼,只恨自己身手不够敏捷。其实他已经尽了全力,奈何身法虽好,手臂的动作却总迟缓一些,就这几秒的差异,始终抓那火狐儿不着。 唐谏初还懊恼,真真寻那火狐儿不着,又突地挂念起那聋哑女子来,不由又有些悔意,正要回头再去郊外找寻,突听得一人道:“什么东西动了一动?好象就在前面的岩石后面。”却是那姓倪的粉面少年的声音。又一人道:“莫非她藏身在那边?哼,是我们太疏忽,竟未料到这小妮子还有些微末功夫。”唐谏心道:“原来那姑娘竟然躲在这里。”一阵脚步声渐渐近了,唐谏见此处三面都环绕着怪石,石边生着人高的杂草,那火狐儿纵身跃出的那边是一个陡峭的斜坡,倪、易二人正从那边过来。唐谏不及多想,轻轻纵身而起,伏在一面巨石上方,俯头正好看见倪、易二人远远奔来,而他身子就得低,那两人就算抬头也看不见他。 却说这两人一个叫倪笑侠,一个叫易玉仗。他们二人连同那死掉的宋衍行,留在客栈里的程沛义,四人江湖人称“行侠仗义,送你一程”,都是楼观道的门徒。眨眼工夫,那二人就到了岩下。倪笑侠喝道:“小妮子,你以为躲在这里我们就找不到你了?你最好快快出来,省得大爷找你!”易玉仗四处的看了看,笑道:“倪师哥,这小妮子躲在这里是自寻死路,我们只需堵住了这面的出路,抓这小妮子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倪笑侠眯起眼睛,更显得油头粉面,嘿嘿笑道:“易师弟言之有理,还有请易师弟守住这里,为兄过去搜搜。”他言罢就往石后走去,一面走一面拿剑横扫石边的杂草,一面低声唤道:“小妮子,你是不是躲在这里?”易玉仗持剑立在坡前,笑道:“倪师哥,你这般温柔,是不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倪笑侠笑道:“最重要的是要知道那小妮子是什么来头,我就怕和那东西有关。其他的事嘛,嘿嘿,嘿嘿……”易玉仗会意的一笑,道:“倪师哥,你顺便为之,小弟全当看不见。”倪笑侠笑道:“易师弟也来分一杯羹?”易玉仗嘿嘿一笑。 唐谏伏在巨石上,听倪、易二人淫言秽语,心中盛怒,不由的想起那聋哑女子浅浅的酒窝,心中又一疼。突然“铮”的一声,金光闪动,倪笑侠的剑被荡在了一边。倪笑侠冷笑一声,道:“小妮子,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乖乖的束手就擒吧。”唐谏心中暗骂:“牛鼻子狗道士,欺负这姑娘听不见声音。”那姑娘抬手几刀,金光频闪,却都被倪笑侠的剑封住了去路。 唐谏看得仔细,只觉得这几招刀法似曾相识。眼前金光浮动,突然让他心中一窒:这姑娘,莫非是要为那契丹首领报仇才来杀我的?又攻了十几招,那姑娘的刀法开始杂乱无章,眼见倪笑侠的剑有好多次要砍在她身上,却故意擦着她身子而过,只挑破她的衣服。倪笑侠一边好整以暇的轻薄她,一边笑道:“可惜兵刃无眼,不如徒手来得有趣。”不一会儿,那姑娘肥大的将军袍子已经千疮百孔,还有几片竟然从身上落了下去。 唐谏渐渐有些沉不住气,心中总对那姑娘生出一丝愧疚的感情。虽然他杀契丹士卒也是处于自保,但毕竟是他杀了她的亲人。唉,那契丹首领也不知是她的什么人?哥哥还是心爱的人?那姑娘见伤倪笑侠不着,豁然从草间立起身子,眼神空洞的盯着他,似乎不着一丝喜怒哀乐,瘦弱的身子不住的颤抖,好似站立不稳一般。唐谏痴痴的看着她,心道:“她昨日也这般看我,我只觉得怪怪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原来她竟然这般恨我。”心中不由得更是内疚。 倪笑侠淫笑道:“小妮子,哪条腿受伤了?让道爷哥哥帮你瞧瞧。”说罢,左手便朝她的大腿摸去,被那女子勉力闪过,眼见还要落如他的魔爪,那女子突然回刀往自己的胸前刺去。倪笑侠眼疾手快,剑尖一挑,那金刀飞起,正盯在唐谏伏在的巨石上。金刀锋利无比,入石三分。唐谏初见那姑娘要自杀,只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差点跃起身子要去救她,却见倪笑侠先行救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料那姑娘刀一失手,倪笑侠立即欺身而上,将手中的剑扔在地上,就要扯那姑娘的衣服。唐谏心中一紧,就要纵身而起,突见旁边草丛里一个身形轻轻的动了动,又沉了下去,却不是那虬髯汉子又是谁?唐谏按下身子,心道:“原来他也在这里。” 突见易玉仗身形一动,朝倪笑侠那边纵去。唐谏眼见那姑娘已经被倪笑侠一把抱住,衣服也拉开一角,露出莹白如玉的一抹香肩,早已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却见那虬髯汉子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忍耐片刻。唐谏心如油煎,却咬牙忍住,盯着那金刀痴痴的看,眼中几乎滚下泪来。原来那金刀刀柄上绘着一只彩凤,旁边篆着一行小字,竟然是汉文:“身无彩凤双飞翼。”唐谏心中一苦,暗道:“莫非,那契丹首领的金刀上描着一条龙,上面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唉,倒是我杀了她心爱的人,她要杀我,我就该引颈自戮,不劳她动手才是。我,我累她被人追杀,我决不能坐视不理!”唐谏突然豪气干云,突听倪笑侠大吼一声,一把推开那姑娘,怒道:“易玉仗,你--你--” 唐谏低头看过去,只见易玉仗冷笑一声,抽出插在倪笑侠背心的一剑,叹道:“倪师哥,师傅一再教导,我楼观道弟子切切不可犯下yin戒,你怎么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今天就由师弟持刀清理门户吧。”倪笑侠抽了几口气,一张粉面愈见苍白,怒视着易玉仗道:“你--为什么?”易玉仗笑道:“师哥,以德为本,积小功为大功,修气即修德,修德即修道,天大,地大,人亦大,道法自然为准则,这都是师傅的教导。你无德无功,无功无道,怪不得师弟辣手无情了。”易玉仗长剑横削,倪笑侠纵情声色,内功修为本不及他,奈何又身中一剑,那里闪躲得开,被一剑削下左臂,鲜血溅了那姑娘一身。那姑娘呆立在那里,仿佛傻了一般的看着易玉仗。 易玉仗手中的剑仍未停,一边削一边道:“这一剑是你刺这姑娘的,我替她还给你,还有这一剑,这一剑……”他的剑快如闪电,每削一下,倪笑侠就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声,声音凄厉,神情可怖。那姑娘隐隐有些动容,却还是盯着易玉仗呆呆的看。唐谏心中迷惑,暗忖:“这牛鼻子狗道士竟然是个正义之士么?如此,倒是我看走了眼?不会,正义之人手段不会端的狠毒!”却见那虬髯大汉撇了撇胡子,露出不屑的神色。唐谏心中更是迷惑。 忽听易玉仗笑道:“倪师哥,滋味如何?”倪笑侠惨然道:“看在同门之义,你还是一剑杀了我吧!”易玉仗哈哈一笑,道:“倪师哥,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反气,虚得以狂。你这点小伤,不碍得本门心法。你快快拿起剑来,师弟同你比划比划。”倪笑侠怒道:“想我平日对你诸多照顾,你却如此歹毒!你以为杀了我,你便能自己拿到那东西?” 易玉仗脸色一变,喝道:“死到临头,你还敢嘴硬!”剑花一闪,刺入倪笑侠的咽喉。倪笑侠连哼都没哼,身子就软在地上,像委顿的花瓣。易玉仗冷哼一声,把剑拔出来,鲜血一飚,全溅在那姑娘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易玉仗笑了笑,剑尖在倪笑侠的道袍上来回擦了擦,望着那姑娘波澜不惊的脸,悠然道:“看到没?他也算是你杀的。”那女子茫然的看着他,易玉仗看着她裸露的肩膀,不由的咽了一口口水,又笑道:“小妮子长得真不错,难怪倪笑侠舍不得杀你!”他作势上去抱她,那姑娘一惊,身子往后一缩,露出迷惑的神色。她听不懂汉语,本以为易玉仗要救她,不想竟然也对她做出非分之举,心中一痛,暗道:“原来汉人都这么坏!”她若听懂了易玉仗的话,恐怕更要骂汉人阴险狠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