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谏自喝了一阵,忽然听到一阵拍门的声音,那小二忙不迭的跑去开门,却见一个青衣道人喝得醉醺醺的,一步一踉跄的走了进来。他长得一张国字脸,眯缝着眼睛,表情很是晦涩,虽穿着一身道袍,腰里却斜插这一把折扇,显得不伦不类。小二哈腰道:“宋道长,你回来了!小的送你上去!”那道人哼了一声,推开他,踱着步子自己上去了。唐谏摇了摇头,又自喝了几碗,思绪万千,一会儿想起刘姑娘的笑,一会儿想起自己肩负的重任,思来想去,突然想起那陈点睛提到的自己的身法,暗道:“那乌衣也不知道是何许人也?莫非是爹爹的旧友?怎地也会使这凤雉于飞?”想着想着,不觉有些倦了,便也走上楼去,打算好好的睡一觉。 不料唐谏一推开三号房,突然见床上横着一个人,正兀自睡得香甜。借着楼下的灯光,唐谏看出就是喝醉回来的那个宋道人,不由苦笑一声。那店小二在楼下看得仔细,道:“公子爷,二号房!”唐谏笑了一下,自去睡了。他虽然累,但睡得并不踏实,醒得甚早,眼见刘姝婧还未起床,便先起身坐到楼下,要了一碗稀粥先喝着。 这时天刚蒙蒙亮,楼下却已经坐了两桌人。坐在东头的是三个青衣道人,都穿着和那宋道人一般的道袍,想来是师出同门。其中一个圆脸的,稚气未脱;一个油头粉面的,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四处看着;一个少年老成,神色庄重。坐在西头的是一个虬髯大汉,戴着一个极大的斗笠,遮住了眼睛,鼻子以下的部分又被满脸的络腮胡子掩盖住了,看不清样貌,只有那端碗的手显露在外面,钵大的拳头,上面青筋直露,显是武功不弱。唐谏心道:“这几人倒是很早。”正想着,昨晚遇见的那个年轻将军走下楼来。 唐谏向他拱手打了声招呼,那将军见了他,脸色突地一变,随即又勉强笑了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东边那个圆脸少年好象等得很不耐烦,不住的往楼上看。见到那年轻将军下来,突然奇道:“宋师哥今日怎么这般嗜睡?”对面坐的粉面少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暧昧的笑道:“想是昨儿个夜里累坏了……嘿嘿,嘿嘿……”他省略的部分大是香艳,旁边一人会意,两人嘿嘿笑成一团。那圆脸少年面色一红,问道:“倪师哥,你们昨天又去逛……去逛……”他说不出口,蓦地住了嘴。 那倪师哥扫了他一眼,愠怒道:“程师弟,你可有话要说?”青衣少年呐呐道:“倪师哥,师傅再三言明,修道之人切不可犯下淫戒……”那粉面少年眉头一挑,瞪了他一眼,斥道:“你不说,我们几个不说,师傅又怎么会知道?莫非……”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喝道:“你敢把这事告诉师傅?”那圆脸少年身子一抖,怯怯道:“不,不敢!”见那两人都瞪着他,少年大是窘迫,站起身子结结巴巴道:“我……我去叫宋师哥下来!”说罢,那少年拔腿就往楼上冲去。 不料那年轻将军走得缓慢,刚好行到楼梯尽头,被那少年冒失一撞,站立不稳,身子往后一倒,他张着口好象要叫的样子,突然眉头一皱,生生咬住嘴唇。那少年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只觉温软滑腻,不由咦的一声低叫。那粉面少年放下酒杯,劈头骂道:“笨蛋!还不快给军爷陪个不是!”圆脸少年畏畏缩缩的哈着腰道:“是,是,不好意思,挡了军爷的道!”那年轻将军茫然的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再也不看他一眼,踱着步子走了出去。圆脸少年看着他走过去,这才朝楼上去了。那小二远远的叫道:“程道长,昨儿个宋道长回来得晚,睡的是三号房!”那少年应了一声,自去了。 那粉面少年摇着头道:“真不知道师傅是怎么想的,收这么个关门弟子。唉,每次办事都碍手碍脚!”旁边一个劝道:“想那么多干什么?倪师哥忒的扫兴!喝酒,喝酒!”粉面少年哈哈一笑,道:“还是易师弟说得对!”两人一同举起杯海喝起来。 唐谏虽看不惯这群人欺负那少年,但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当下也只旁观。他心里记挂着刺杀刘守光之事,忽听那易师弟道:“倪师哥,你说这刘守光敢面南称帝,真的和那东西有关?”粉面少年一听,面色突的一变,四下看了几眼,低声道:“易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二人低声耳语,神色极其的凝重。唐谏眉头一皱,暗道:“莫非他们也是为了那东西而来?看来事情渐渐麻烦了!” 他正沉思,忽听那店小二高喊道:“那位客官,剑南石花!”西首那个虬髯大汉忽的抬起头,看了那店小二一眼。那店小二端着茶杯等了片刻,见没人招呼他过去,忍不住又吆喝了一声:“那位客官,剑南石花!”那易师弟一怔,猛地抬起头道:“这边!”他正和那粉面少年谈得起劲,初没注意,这时才反应过来。那小二穿过走道,放下茶水,笑道:“好咧。道长慢用!”那粉面少年笑道:“不想易师弟还有品茶的雅兴!”那姓易的少年嘿嘿一笑,道:“醒醒酒!”看着店小二走远,两人又低下头密议起来。 那虬髯大汉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又低下头去。唐谏心中一凛,暗忖道:“这汉子似乎跟着这群少年,莫非也是为了那东西而来?如此,只怕越发难以得手。”他正暗自心惊,突然听的一声大叫,那圆脸少年奔下楼来,下了几阶,腿一软,骨碌一声滚了下来,口中还兀自叫着:“不……好啦,倪师哥……易师哥……不好啦,不好啦……” 倪、易二人弹身而起,齐齐奔过来。那倪师哥性子急,一把抓住那少年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喝道:“大惊小怪,发生了什么事?好好说清楚!”他本就对这少年极为厌恶,此刻更是恨不得把他丢出去。那少年定了定神,拖着哭腔道:“宋……宋师哥他……他……”粉面少年喝道:“宋师哥怎地?”手上加劲,勒的那少年憋红了脸,说不出话,连哭也哭不出来,神态甚是可怜。那姓易的少年按住粉面少年的手道:“师哥,咱俩上去看看!”那粉面少年哼了一声,将圆脸少年掼在地上,两人一起往楼上奔。那圆脸少年似乎吓傻了一般,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呆呆的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过了片刻,他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又虚着步子往楼上爬。 唐谏心道:“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哎呀,刘姑娘还在楼上,被他们这般吵,肯定睡不香了。”突见那姓倪的粉面少年面色铁青,怀里抱了一人走了下来。他怀里那人一动也不动,脸朝向里,一身青衣已经被血染透了。他的后面跟着姓程的少年,眼睛红红的,好似哭过。店小二一见那血,杀猪般大叫道:“哎哟,死人啦!”被那粉面少年一脚踹翻在地。唐谏心下一紧,暗忖:“怎地死人了?刘姑娘在楼上,哎呀,不会有事吧!”他三步并做两步飞身上楼,却见刘姝婧睡得正香,面色红润,眉头略皱,小嘴微嘟,不知正做什么梦。唐谏舒了口气,便听那姓易的少年喝道:“小二,你店里昨夜都住了哪些人?” 唐谏暗道:“莫非是那虬髯大汉杀的么?”那店小二怕得簌簌发抖,道:“就几位道爷,楼上那两位,还有刚出去的那个将军。”唐谏心道:“原来着汉子的今早才来的。”便听那粉面少年道:“易师弟,我们有得罪过官兵么?”那少年道:“自然是没有的。真是如此,该当将我们一并杀了!”唐谏心中一动,道:“啊,原来那人要杀的是我,怎知我睡的是二号房,竟而杀错了。”又听那易师弟道:“也断没有杀了人还留在客栈的道理……”唐谏心道:“这么说就是怀疑那年轻将军了?”那圆脸少年吸了口气,哭道:“两位师哥,那将军有古怪!他,他是个女的!”唐谏一惊,仔细回忆起来,倒觉得他真有几分女儿的姿态。 那易师弟道:“我早看出她是女的!只是,他为何要杀宋师兄呢?”圆脸少年哭道:“莫非,莫非是宋师哥调戏于人,被人杀啦!”那姓易少年道:“放屁!”那少年不敢再说话,只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唐谏心道:“不对,她是要杀我呀。昨晚那年轻将军总是盯着我看个不停,眼神奇怪,今早见我,更是一惊。她只道杀了我了,却怎知杀错了人。唉,她,她却为何要杀我?”但听那粉面少年恨恨道:“她必定走不多远,我们快追!”那易师哥道:“程师弟,你留下来办宋师哥的后事,我和倪师哥前去追她。”那圆脸少年抹了把眼泪,应了一声,那两人提起剑出门去了。 唐谏一肚子疑问,心道:“她为何要杀我?她为何要杀我?看她的模样,好似并没有武艺,唉,她此番若是被抓,必定会死在他们手中……”他突然想起那年轻将军浅浅的酒窝,心中突然大是不忍,暗道:“她又聋又哑,唉,我不能让她死在他们手中。”当下不再迟疑,嘱那店小二给刘姝婧带上一句话,自己打马追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