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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进了城，路人稀少，安静异常。刘姝婧却似乎已经习惯了，道：“唐大哥，你这番要去哪里？”唐谏道：“找家客栈先歇息一晚再说。”刘姝婧沉默了片刻，道：“我，我随你一起去。”唐谏涨红了脸，道：“刘姑娘，你不回家么？”刘姝婧道：“太晚啦，回不去啦。我就跟着你。”唐谏心中欢喜，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恐怕坏了姑娘名节。”刘姝婧道：“我听说江湖儿女都不拘小节的，是不是？我也要做一回侠女，好不好？”唐谏暗道：“正是，我们江湖中人，怎么还这般拘泥？如此，倒教她小看了我。”于是正色道：“刘姑娘说的是，我们找家客栈再说。”
二人行了约莫百米，竟找不到一家客栈。刘姝婧嘟起了小嘴，道：“怎么好似进了荒地一般，连家客栈都没有！”唐谏心中也暗奇：“何以四处找寻，却没有一家客栈？”二人又行了一阵，终于看到一家客栈，似乎到了打烊的时间，店小二斜倚在门前，正在拉关了半扇的门。
唐、刘二人好不容易见到客栈，心中暗喜。唐谏马在前面，先到门前。他跳下马来，叫道：“小二哥，别忙关门！”那店小二扬起一张马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哟，这位爷，您这是打哪来的？”唐谏不答他，笑道：“还有房间么？”店小二鼠眼一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嘿嘿道：“房间倒是还有，不过……”他一扯唐谏的衣服，笑道：“我说爷，您可是要等明天卖艺以后才有钱给？”唐谏一怔，随即抛出一锭银子，笑道：“那倒不必。烦小二哥给烫壶好酒，备点下酒菜！”原来那衣服的主人身材极为矮小，唐谏穿上那外套，活象街头耍猴的给猴子穿上的小马褂，很是滑稽。刘姝婧这时才到了门前，初见那小二无礼，本要发怒，突然听到这话，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
那店小二接了银子，眉花眼笑的，一见又来了一个华服公子，看模样俊美娇弱，想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二人像是一起的，只是衣着差得太多了，不禁啧啧道：“二位爷这是怎么了？”刘姝婧心里开心，故意糗唐谏，粗声粗气道：“这位爷骑马掉进沟里了，随便拉件衣服穿，还需要你过问么？”唐谏苦笑一声，也不分辨。店小二强忍住笑，道：“不敢不敢。”刘姝婧见唐谏不出声，暗暗得意，问道：“小二，还有客房没有？”那小二点头哈腰道：“有有有，二位爷里面请，里面请……”唐谏心中暗笑他势利，踏进了半只脚，又吩咐道：“麻烦小二哥，给我们的马备上好的燕麦！”那店小二应了一声，冲厨房里叫道：“老戴，老戴……快给这二位公子爷做点下酒菜呐！”厨房里一声浑厚的男声应道：“知道了！”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
刘姝婧抢先进了店，突然一拉唐谏的衣袖，低声道：“唐大哥，你后悔穿这衣衫么？”唐谏笑道：“怎么会？刘……刘老弟特意挑的衣服，我欢喜得紧。”刘姝婧听他叫自己“刘老弟”，只觉好不亲切，心里一甜，抬脸对他一笑。唐谏看得心中一荡，那小二早就过来，用肩上搭着的毛巾擦干净凳子桌子，道：“公子爷，您俩先坐会，要什么酒，您们说一句就成！”
唐谏抬眼看去，见柜台立在东面，里面的台子上摆着一坛坛泥封好的酒。柜台前面有张桌子，上面摆着几碟花生米，小咸菜，都用纱布罩着。刘姝婧坐下，咳了一声，道：“小二哥，你这里最好的酒是什么？”小二笑道：“这位爷，您可算是问对了。咱这家的酒可是大大的有名呐。”刘姝婧一听，眼睛一亮，笑道：“你且说来听听。”那店小二道：“我们店里有两样好酒，一名‘马头酒’，二名‘断肠酥’，公子爷要哪样？”刘姝婧拍手笑道：“你却也说详细一些，我再看要不要！”
店小二道：“说到这马头酒啊，可是大有来历。据说它叫这个名字和当年那匹哀鸣思战斗的乌骓马有关。那匹马到西楚霸王跨下后，没抬过头，不嘶不啸。霸王一次大醉，扳过它的头给它灌了一碗这个酒，那马霍的就抬头了，在战场上逼退过万千良驹。”刘姝婧听得入迷，叫道：“这个酒我喜欢，就来……来十斤吧。你再说那断肠酥。”店小二道：“这断肠酥可有趣多了。我们这幽州城郊生着一种草，每到冬天才结果，果实名叫‘毒胆’，平日里吃到，能让人肠穿肚烂。可是这东西一旦融化在酒里，只添酒味，喝下三碗就要醉倒，昏睡三日，最是忘忧，而且入口浓郁，酥心爽口啊。”刘姝婧大喜，道：“小二哥，这个断肠酥，也给来十斤。”小二惊道：“这可不成，公子爷，十斤可要醉死了。”刘姝婧皱眉道：“那好吧，你先盛一碗过来。”小二应道：“好咧，就来！”
唐谏坐在一旁微笑的看着刘姝婧，心情甚好，此时见那小二要走，忙道：“小二哥，你先别忙。我且问你，这幽州城里客栈怎么就此一家？”那店小二扁了扁嘴，四处看看，压低了声音道：“爷，您们不是这幽州城的吧。我们大王为人暴戾……”刘姝婧霍的站起身子，怒道：“你说什么？你不怕被砍了脑袋么？”店小二身子发抖，扑通跪倒在地，道：“公子爷饶命，千万不要抓小的去见官。”他只道这二人不是这城中之人，是以口无遮拦，不料那华服公子大是恼怒，心中暗骂自己该死，他这般模样，毕竟也是官家子弟了，此番可是生死难卜了。
唐谏略一吃惊，暗道：“原来刘姑娘家是效忠大燕的。”便听刘姝婧冷冷道：“我不抓你见官，你且起来，把话都说全了，我便饶了你！”店小二哪里敢起身，结结巴巴道：“小的不敢说！”刘姝婧杏眼一瞪，道：“那我可要抓你去见官了！”她的话音刚落，一匹马停在了客栈门口，打马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将军，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皙，明眸皓齿的，鼻梁高挺，倒不似中原人，嘴紧紧抿着，嘴角却仍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的身材矮小，却穿了件极大的甲胄，有些破败不堪，上面依稀可见血迹，松松垮垮像挂在他身上一般。他走进来，看到那店小二跪在地上，不禁一愣。
刘姝婧心道：“这将军怎地这般模样，好似刚和人撕杀过一般。”她皱眉问道：“这位将军，你是打哪回来的？”那将军从进门就盯着唐谏看，目光颇有些奇怪，此刻见唐谏旁边的华服公子跟自己说话，急出一头的汗，伸手指指耳朵，摇了摇头。刘姝婧奇怪，问道：“你可是听不见？”那将军又指指自己的嘴巴，接着摇了摇头。刘姝婧大是失望，暗道：“我指望问问情况，却怎么是个又聋又哑的小子？”
店小二从他进来开始，就脸色刷白，生怕刘姝婧一句话，送掉了他的小命，此刻见那将军听不见言不得，心中稍慰，哭道：“公子爷饶命哟！”刘姝婧只觉说不出的烦恶，喝道：“你还得把话说完，不然，我便着那将军杀了你！”店小二道：“军爷在这里，说不得哟！”刘姝婧道：“你说，他听不见！”店小二哭丧着脸道：“大王对，对咱们百姓太苛刻了，这幽州城中的老百姓，略有见识的都迁走了，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夜色一深，也不敢出来晃悠，所以，这偌大的一个幽州城，客栈却一家一家的倒闭了。只有我们这家永忘客栈，还勉强经营。”他看了看刘姝婧的脸色，道：“目前形势不好，眼瞅着李存勖就打过来了，我看我们这客栈也快不行了……”他不敢再说皇帝的不是，把话题倒是转到自己的小店上来了。
唐谏听得义愤填膺，暗恨今日刺杀未能得手。这样一个暴君，就该千刀万剐，死有余辜。但见刘姝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是怒到极处，不禁又有些动摇，心道：“我和刘姑娘立场不同，她，哎，她似对那大燕皇帝大是忠心，她要是知道我是来刺杀那燕王的，不知她要怎样着恼于我。”却听刘姝婧道：“滚下去，给我端酒过来！”那店小二如获大赦，爬起身就往柜台跑。
唐谏偷眼去瞧刘姝婧，却见她痴痴的瞧着桌上的油灯，神色黯淡，低眉不语，心中大是怜惜。那年轻将军自己找了个桌子坐下，依旧瞧着唐谏。唐谏暗道：“我这古怪样子，让那将军见笑了。”正思量时，那小二端了酒过来，唐谏道：“也一样给那边的将军送一份过去。”他心道：“那将军不能言语，可怎生点菜？我且替他要了。”他与王营风等人一起杀过契丹兵，对大燕将士颇有些惺惺相惜。却听刘姝婧喃喃道：“不该呀不该！”唐谏不知她说什么不该，只道她也关心起民生疾苦，只怔怔的看着她，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店小二倒了一碗酒，拿出几枚火红的果子，放入酒水中。那果子触酒即溶，染得那酒水也一片殷红，仿佛黄昏时烧红半边天的晚霞。唐谏道：“这就是断肠酥？”店小二点头道：“正是。”唐谏正要尝上一口，刘姝婧突地端起那酒碗，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唐谏大惊，道：“你，你没事吧！”刘姝婧初喝时觉得口中一辣，吞了一口，觉得爽滑香酥，很是好喝，不觉喝了一碗，听唐谏问她，不由道：“这个，是断肠酥么？好喝得紧，我还要喝。”唐谏见她两颊飞红，秀眉微蹙，一脸娇憨之态，面上又是一红，好似那碗酒倒是自己喝下去了一般。
刘姝婧直指那小二，着他倒酒。那小二哪敢拂她的意思，接着倒了一碗，放入毒胆。这一碗却被唐谏抢先倒在口中，刘姝婧大是不依，道：“小二，我可要尝尝你们的马头酒。”唐谏道：“小二哥，你先把下酒菜送来！”小二巴不得赶快离开，哈着腰自去了，须臾，端上来一碟牛肉，一碟肥鸡，一碟花生米，一小碟咸菜，也一样给那边的年轻将军送去。
刘姝婧又喝了几口马头酒，不觉醉了，小脸酡红，趴在桌上，怎么也抬不起头来。唐谏笑道：“可是醉了？”刘姝婧突然怔怔的落下泪来，道：“唐大哥，你说，李贼真的很快就打到这幽州城了么？”唐谏被她问得一愣。他知道李存勖早有称帝之心，要灭后梁，首先自然要攻下这幽州城，这是大势所趋，别说他是为李存勖做事了，饶是店小二这般的人，也知道这幽州城岌岌可危，不由点了点头。刘姝婧看着他，轻声道：“城破了我要去哪里呢？我，我无家可归了，唐大哥就来把我带走吧。”唐谏心突的一跳，心道：“她，她要我带走她，是何意思？刘姑娘，哎，刘姑娘好生漂亮。”刘姝婧见他沉默不语，黯然道：“唐大哥，你不愿意？那，那便算了。哎，这是什么马头酒？为什么我喝了这么多，头还是抬不起来？”她作势要抬头，唐谏扶住她的身子，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刘姝婧微微一笑，喃喃地说了一句话，趴在桌上睡了。
唐谏怔怔的看了她许久，轻声叫那店小二，道：“小二哥，几号房？”小二往楼上一指，道：“公子爷，楼上，三号房。”唐谏大窘，道：“小二哥，我们要两间房。”小二一愣，道：“也有，四号房也空着。”唐谏点了点头，却见那年轻将军也伸手往楼上一指，小二知他也要住店，便指着五号房道：“军爷，这间。”说完，做个睡觉的姿势。那将军点了点头，见唐谏抱起刘姝婧，走上楼，推开四号房进去了。不一会儿，唐谏走出来，关好门，又走下楼来。见那将军一直盯着他看，唐谏笑道：“兄台，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了，喝一碗如何？”说罢，他举起酒碗，做个请的手势。那将军低下头，想了片刻，也举起酒碗。二人一口喝尽，唐谏颇有些不尽兴，还要再喝，那年轻将军突地站起身子，摇摇晃晃的上楼去了。他走起路来有些放不开，上了几级台阶，脚下突然一绊，他一惊，两手扶紧了栏杆，身子兀自攀在那栏杆上，怀中的钱袋啪的摔了出来，铜钱金银撒了一地。原来他穿的靴子也大了许多，走一步就好象要脱落一般。
唐谏拾起脚边的一锭银子，笑道：“兄台，走路小心啊！”那年轻将军停了一停，店小二急忙捡起地上散落的银钱，收在钱袋里给那将军送去。他伸出手来接了，冲那小二点点头，径自上去了。唐谏心道：“也不知这少年是先天就聋哑，还是在战场上撕杀至此。哎，战争啊，苦的不过是将士百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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