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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 秋风紧一阵,慢一阵,刮起一层细蒙蒙的沙。 行在这样的沙漠中,人的心情总是不太好的。 黄沙打在脸上,就像弹珠击在肌肤上一样疼痛,耳旁除了风声,便只有脚底踩在沙上的“嚓嚓”声。 然而此刻,风中却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 笛声很悠扬。顺着笛声望去,却见远方山丘上站着一个男子。 他的衣衫很整洁,动作也很优雅。夕阳映出他高大的身影。 在夕阳里,他显得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 行人不禁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是被他的笛声所陶醉,还是被他的气质所震慑。 这时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黄药师,他便是黄药师------” 人群里立刻产生一阵骚动。 他太出名,无疑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剑客。 他高高地站在那块山丘上,自有一股摄人的魅力。 他虽然孤独,但他骄傲。他骄傲,只因为他从未败过。 大漠一带的高手他已基本汇遍,他知道他已很少再能遇到敌手。 高处不胜寒,他已渐渐感到一种浸入肌骨的寒冷。 他刚战败了司马无敌。 据说他也用剑,而且剑法很快,曾一瞬间刺杀了十三名大盗。 他找他比试,是想看看到底是谁的剑更快。 黄沙扑在他们脸上,地面已是火烫。 他们仍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这是对对方的一种尊敬,也是高手相争的一种形式。 高手相争,荚基力,又争势。 如果你还未出剑,已在气势上弱了对方一分,那后果对你是很不利的。 他们就这样站着,曰光像两把利剑,直向他们刺来,汗珠裹着黄沙从他们额上落下。 突然司马无敌大喝一声,他终于出剑了。 剑很快,才听到锋刃破空之声,一股寒气已逼近了黄药师的咽喉。 但剑尖刚接触到他的咽喉,却突然停了下来,司马无敌的眉间已渗出了一股鲜血,黄药师的剑正好刺在了他的眉间。 一切结束,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既分胜负,又何必再战。 他放下了剑,黄药师也拔出了剑。 鲜血从司马无敌的眉间激射而出,染红了他整张脸,但他没有发觉。 他仍然静静地站着,就像本没有任何事发生。 他冷冷道:“我输了,但我一定会赢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静静地离开了。 他受的伤虽然不重,但也绝不轻。他总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黄药师站在原地,迷茫地望着司马无敌离去的方向。 他脸上的表情也奇怪极了。 他不是为司马无敌感到伤悲,也不是为他的伤口担忧,而是有了一种对前路的迷茫。 每战败一个对手,他都会有这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总是越来越明显。 一个人站得越高,就越没有了前进的动力,没有了生命的支撑,生命就似一片虚无。 一个人到了极点,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一切,那种空虚,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 每当这时,他总会一个人大醉一场。 酒能醉人,却能让人忘记很多事。 只要有喝酒经验的人都知道:喝酒时越显得豪爽的人,他的头也总是会疼得越快;酒喝得越快的人,他的头也会痛得比较快。喝酒时虽然痛快,能令人忘记很多事,让你大睡一场,做着温馨的迷梦,但醒来后,你会发现喝酒并不是那么一件痛快的事了,你的头通常都会痛得要命。 虽然如此,但仍然有很多人在酒缸里过曰子。 他们宁愿过着梦一般的生活,也不愿生活在现实中。 但人毕竟是现实中人。 酒总有醒的时候,每次酒醒,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总是真实的。 人能装酒,酒也能灌倒一个人。 对江湖中人来说,酒往往才是他们最好的伴侣,才是与他们一起缠绵的情人。 黄药师喝酒,却是因为他想找寻到他的自我,感到他自身的存在。 他醉酒,只因为他要找到那种麻痹的感觉。甚至连酒醒头疼,他也会觉得一种兴奋。 他太孤独,太骄傲,他只有在这种对神经的刺激中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到自己的完美。 他同样是一个人,但他太空虚。 生活已没有了挑战,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姑苏城外只有这么一家酒店。 这家酒店从来不会关门,因为酒店里一直都有醉酒的旅人。 他们有的是江湖豪客,一次豪饮总会直到半夜;有的是远游他乡的浪子,因为思乡而来此大醉一场;也有官商,有恶霸,甚至还有小孩、老妪,有各式各样的男人,还有各式各样的女人。 当酒喝醉了,他们便可以在这家小酒店呆到第二天,店家觉不会再收你过夜费。 这里除了有好酒,还有各种小菜,有关内运来的猪肉,甚至还有牛肉、羊肉、驴肉。 黄药师每次喝酒,总是会点一桌菜。酒虽然喝了不少,但往往还没有吃几口菜,便已倒下。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桌面上摆满了空酒坛子。 酒香冽人,但他并没有在意。 酒喝得太多太快,往往就尝不出它的味了,只会觉得一阵苦,苦得连人的胆汁都快要涌出来。 他用手抓起一把羊肉,塞在嘴里大口地嚼着。 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这儿的每一个人岂非都是奇奇怪怪的,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旁边一桌坐着一位面白如脂的少年,他正好能看到他的侧面,他的严里闪动着美丽迷人的光,他的胸膛微微地隆起。 黄药师微笑着转过了头,他觉得这实在有趣极了。 那少年突然间将盘子全摔在了地上,盘子发出一声破碎的声响。 店小二听到声音立刻向他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显然练过一点北派谭腿一类的功夫。 黄药师不禁为那少年捏了一把冷汗。 店小二走到那少年旁边,向他道:“客官,摔坏本店东西一律得照价赔偿。” 没有人动,那少年就似没有看到面前站了这么一个人,也没有听到他说过什么话。 其他人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仍然喝自己的酒。 店小二的脸上开始有些发红,不禁伸手向他肩上抓去。 他这平平常常地一抓,却是正宗的小擒拿手法。 黄药师不由吃了一惊,正待出手阻止,却见那少年轻轻将身子一扭,店小二便抓了过空,右手不经意触到了那少年的胸膛上。 店小二一惊,大喝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那少年也已站了起来,脸上现出怒色,冷冷道:“堂堂大燕国的公主,慕容家的小姐,你竟敢如此冒犯我。新不信我杀了你?” 她的剑就要出鞘,那店小二感到冷汗从他头上渗了出来,不由暗暗叫苦。 他知道他这几手虽然可以应付几个小毛贼,但却绝不是她的对手。 黄药师又仰头喝下一碗酒,竟向那女子道:“你已经喝醉了。” 在别人怒气已极,剑拔弩张的时候,他竟然说出这句话。 究竟是那女子喝醉了,还是他喝醉了? 但无论是谁醉了,你在这种时候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总不会好受的。 那女子更是愤怒,一剑便向黄药师刺去。 黄药师正待闪开,长剑已刺入了他的小腹。 鲜血顺着流了出来,染红了衣襟,滴落到地板上。 他仍然坐在那里,继续拿起碗喝他的酒,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长剑刺入肌肤的感觉,他已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想必很刺激,很另人激动。 他一向只刺穿别人的身体,只看到鲜血从别人的身体里流出。 这次,他终于有了这种感觉,终于看到了鲜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 他仍然喝着酒,在任何情况下,他永远都是那么骄傲。 那女子的剑“当”地掉在地上,她看到他伤口上的鲜血仍在不停地流着,她将他用力扶住。 她道:“我错了,你就是黄药师,因为只有黄药师才配如此骄傲。” 黄药师没有说话,他继续喝着他的酒。 那女子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出手?” 黄药师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他道:“因为你喝醉了。”他解释道:“你既然女扮男装,便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所谓酒后现真言,人一喝醉了就会说出许多自己不该说的话。 一个人女扮男装,便不应该对人说自己是一个女儿身。就好像一个伪君子并不会对人说自己是一个伪君子一样。 却听那女子忧郁地道:“人生又何必那么认真呢!我扮成男子只因为我觉得好玩,我告诉别人我是女子那又是另一回事。” 黄药师淡淡地一笑,点了点头,“好,说得有理,我敬你。”他端起一碗酒喝了下去。 那女子也倒满一碗酒陪他喝了下去。 他突然道:“请教你的芳名?” “慕容燕。” “好,慕容燕,慕容燕------”他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是几坛酒灌了下去。 他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但他伤口里的血还在往外流。 他只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突然便倒在了桌子上。 他的心脏还在微微地跳动,他的呼吸很急促。 慕容燕就坐在他旁边,等着他醒来。 她从未如此地守护在一个人的旁边,慕容家的大小姐,过的永远是大小姐的生活,不会守在一个狼狈的陌生男人旁边。 但他宁愿这样做。 她知道她也绝不会后悔。 一个人生来似乎就注定了欠着某些人的债,即使你为他做牛做马,也毫无怨言。 黄药师什么时候会醒来,她不知道。 但她一定会等。 他什么时候醒来,她便守着他到什么时候。 一个人喝醉了酒,如果一闭上眼,便不会很快醒来。如果醒得太早,头会疼得更厉害。 黄药师很快就醒来了,因为他从未真正醉过。 一个千方百计想要喝醉的人,是永远也喝不醉的,只会越喝越清醒。 黄药师便是这样的人。 但往往当人们不想喝醉时,却很快就会醉了。 人生有很多事都是这样无可奈何的,你勉强不来,也求之不得。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醉过,或许因为醉过了头,反而变得不醉了。 他感到头疼极了,但他仍然还要喝。 慕容燕静静地看着他,亲自为他倒满一碗碗酒,再看着他一口喝下去。 黄药师突然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眼神里也充满了痛苦。 他似乎真的醉了。 他看着慕容燕的脸旁,极沉醉的,忽然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抚摩着她的脸。 她没有拒绝,她也望着他。 只听黄药师带醉道:“如果你有一个妹妹,我一定娶她为妻。” 他难道已忘记了她就是一个女儿身? 他醉了,真的醉了。 或许他已忘了他是在现实中,他以为他还在梦里。 因为现实中的黄药师永远那么骄傲,只有在梦里才会说出这种话。 或许酒让他忘记了所有事,他已记不起她是一个女儿身。 慕容燕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倒满两碗酒,推一碗到黄药师面前,道:“好,干了这碗酒,我们一言为定。” 她喝了这碗酒,黄药师也一口喝了下去。 这是一碗甜蜜的酒,也是一碗罪恶的酒。 酒是养性之宝,却也是穿肠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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