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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股日记 1996年10月18日 今天是个好日子。 一早,我揣着十万元现金,让贾哥带着去证券部开户,当时说是还没开通深圳的跑道,就只开了个上海的户。 贾哥是我的同行。也是卖电器的。只是出道晚些,又没多少资本金,只小打小闹地卖点舞台灯光,大音箱什么的。 那天贾哥去我店里闲聊,聊着聊着就扯上了胖子。贾哥问我,知道胖子炒股票的事吗?我说听说了,但不知是真是假。贾哥说,那还有假。 胖子也是我的同行,但他不象我,什么电视,录音机,大凡带电的全卖,他只卖一样东西——空调。 前几年,胖子好奇,花八万元买了一只A股票,好玩。时间久了,自己都忘了这挡子事。那一年的夏天,天出奇地热,是我们这个地方建国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胖子合计着,此乃天意,该着做空调的,卖空调的发笔横财,便调动起全部的资金购进空调。那时,胖子手里就已经有了一百多万,嫌少,就想起股市里还扔着一万只A股票。于是,急急忙忙跑到股市去卖。找到那只股票一看,天那,那只股票已是四十五元的天价。胖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实实在在的四十五元。胖子拿着卡,又让营业员给划了划,果果真真的一万只A股票,胖子乐了,屁颠颠地紧着出手,除去手续费,印花税,胖子稳稳地赚了三十七八万,然后拿这笔钱又去进空调;进空调又大大地赚了一大把。等到空调卖光了,生意也就到了淡季。胖子想,钱都趴到银行的帐上,闲着也是闲着,又拿出五十万去买股票。这次买的是只c股票,为什么买c股票,好象是在散户大厅里听谁说了一句,这只股票不错。就买了,买上之后,就捂着,再不去股市看上一眼。转眼就到了来年,胖子突然相中了一处房子——独门独院小二楼,240平方米,要价四十万。胖子就又想起了他那只股票。到股市一看,胖子又乐了,他买的那只股票,一只就涨到十几元,翻了一番还多。当初花了五十万买的那只股票,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百二三十万,里里外外又稳稳地赚了六七十万。结果,房子买了,又装修,又买了全套的好家具,剩下的钱又买了辆小汽车。随后大盘进入中级调整。胖子的炒股经历,在我们这个圈里炒得沸沸扬扬,都当股市聊斋来传,有说胖子供菩萨的,有说胖子祖上有荫德庇护的,还有说胖子天生一副福像。羡慕也罢,嫉妒也罢,听的就听了,可我却实实在在动了心思。想我这一天到晚,一年到头,干了这许多年,吃了这么多苦,最多不过赚下了百万家资,可胖子没挪地方,轻轻松松,就赚了我许多年才赚到的钱。胖子是人我也是人,胖子做生意我也做生意,胖子有财运我难道没有?怀揣着这个念头,心里就象长了草似的乱,生意上的事也不愿去搭理,就一门心思想去炒股,只是苦于没人引路。对于股票,我是一窍不通,半点不懂。正焦急着,突然听贾哥说他如今也在做股票。我一听,眼前一亮,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敢说,这是一个好念头。
1996年10月19日 晴
按证券部规定,十万元是中户,三十万为大户,低于十万就只能当散户。 贾哥带我去的那家证券部叫大圆楼。是个挺不起眼的小地方;又小,又脏,又乱。一楼是散户大厅,不过百十平方米;二楼圈起一半为中户室,有二十几个平方,放了十台电脑,每台电脑前并排摆放着三把电脑椅,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盘的人。大厅的另一半是用铝合金临时隔出来的一间间小屋,有五六个平方米,二人一间,算是大户室了,也有边边角角,大一点的,就三人一间,都极简陋的。那天,沾着去得早的光,我和贾哥早早地就抢到了座位。开盘不久,在贾哥的授意下,我就买了五手五千只股票。第二天卖掉,净赚了五千元。 出师大捷,这样轻轻松松地赚钱,并且是赚大钱,在我七年的生意场上是从未有过的。我把这个消息不光告诉了我媳妇,我儿子,尽管儿子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股票,但我还是兴冲冲地一遍遍地将这件事情讲给儿子听。我又电话里把我赚钱了的消息告诉了我的姐姐,姐夫,我的二弟,包括我店里的我的所有的雇员。我要让他们和我一起来分享我成功的喜悦。 胖子算什么?看我林大少,怎么去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股市神话—— 1996年10月21日 晴 中户室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想看个盘,其实,我根本不懂盘面,看也只是看看价钱。刚刚敲到别人推荐的那只股票,没等看清那只股票的价钱,就被旁人翻过去了。我看看那人,不满地叨叨句,“咋怎么挤?”那人看看我,我不认识他,只记住那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长着一张瓦刀脸的男人。男人操着一口浓得掰不开的东北话,冲我翻了翻白眼,说话挺冲,“怕挤?怕挤到大户室去呀!大户室一人一台机子,保证没人挤你……”这些年,东北人潮涌着挤到我们这座城市,城市变杂了,变乱了,变得失去了以往的安宁和谐,看到这些变化,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不能不鄙视东北人。我犯不上和这东北人说话,只在心里说句:爷明儿就去大户室! 1996年10月28日 晴 大户室虽然简陋,不大,但因为一个人抱着一台机子,我就很满足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买股票了。于是,我去找贾哥,要贾哥帮着选股票。我说,贾哥,今儿我买点啥?贾哥嘿嘿一笑,我才发现,贾哥一口的黑牙板。贾哥不吸烟,怎么会弄出这么一口的黑牙板来?我真想不明白。其实,贾哥是个挺有魅力的男人;大眼睛,白面皮;牛仔裤,小板寸。只可惜了那口黑牙。换上我,又这么好美,早上医院去把牙漂了。贾哥说,“你自己选吧,我也是瞎选。”然后把我凉在那,就一个人走了。我有些困惑,又有些难堪。之前,贾哥可不是这样,讲起股票来头头是道,下第一笔单时,贾哥那才叫热情,又是帮选股,又是帮添单,末了卖的时候,也是贾哥帮的忙。难道贾哥也是生意场上常遇到的那种见不得别人赚钱,别人赚钱他难受,虽然那钱不是赚他的,却象从他身上割肉一样疼。又想,生意场和股市怎么能相提并论。生意场上赚的是同行的利润,一样的东西你卖他不卖;你赚他不赚,就那么大个地方,可这股市,你赚你的,我赚我的,全中国的股民,五湖四海,天南海北,数以万万计,即便你把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全赚到了手,别人还可以赚别家的,总不会与你去抢利润呀。贾哥毕竟是贾哥,长我十岁,又是早几年入市的老股民,怎么能那么小气,那么容不得别人赚钱。想想,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第二天又去找贾哥,不想贾哥仍是昨日的一副模样。想想也气,都说我林大少是那种天顶开窗,万事不求人的,为了只破股票,求人说小话不值。这时,就听有人议论,说有一种什么呼机,有股市信息,有即时行情,还有各股推荐,挺好的。下午股市一收盘,忙着找了个熟人,带着去买来那呼机。回头,就急不可待地用上了。当天,呼机上有一黑马股推荐,推荐一只“长印股份”,说这只股票即刻会有一轮快速的拉升行情。我相信专家,相信呼机。第二天股市一开盘,我生怕买不到手,打个市价,高出一毛钱,一下就买了三万股“长印”。 过去,我不大做梦。这一天却做了一夜的好梦—— 清晨,一缕阳光照在我的床上,我急忙起床,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准备去股市,推开门,奇迹出现了,一匹大黑马,通体油黑油黑的一匹大黑马,正侯在门口,差异间,却见大黑马朝我点了点头,莫非是在等我?我看看门口没人,牵过马的缰绳,一跃身就骑了上去,然后…… 醒来,知道是黄粱美梦一场,但梦中的那只大黑马,却是实实在在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好征兆。 但愿好梦成真——让“长印”这只大黑马第二天就能涨停;然后一路疯涨,一路不回头;百分之二十,三十,五十,不,百分之一百……
1996年11月11日 阴
上当了!上当了!
“长印股份”是个圈套,盘面上看,庄家制造了一种再次上攻前期高点(阻力),并且根本不会回调的假象,并且拉出大笔买单,但只要有人跟进,就迅速撤单,后来挂上的买单,手数愈来愈少,我是看不出这其中的奸诈,但有人看出来了——一段时间以来,“长印股份”在高位上已经呈现了股价疲软,上攻乏力的现象,分时成交经常出现无量空跌或跌时放量。技术指标也经常出现“顶背离”,F1常出现绿色的大卖单,成交价,买入卖出一般均比上一笔要低。很明显,是庄家在拉高出货。有几次,全天放大量在低股价压低位成交,在尾市又故意上拉股价,制造抗跌骗线,并且一连二天,内盘(卖盘)大于外盘(买盘。再看K线图,均线上攻的斜率及喇叭口发放的程度,如果是洗盘,上攻的斜率不是很陡,喇叭口刚刚发散,如果是庄家出货,上攻的斜率一般大于45度,喇叭口发放放大。还有成交量的放大,均线破位向下。很明显,此时“长印股份”的均线已经迅速下破5日均线10日均线等短线指标,且在高位出现死叉。种种迹象表明,这是庄家在拉高出货。但呼机上说,这是庄家在洗盘,其后必有一波快速拉升的大行情。我不知道这是庄家和股评手联手制造的一个骗局,好引诱股民上当,掩护庄家出货。我相信呼机,尽管买到手后就一直在跌,可我还是捂着,直到有一天捂的不耐烦了,卖掉,算算,净赔了二万五。知道的见面就打趣我,“你那只呼机值钱啊,金子做的!”我笑笑,很无奈。回到家,就把那只骗人的呼机扔到了一边,任它再推荐什么黑马白马股,我都置之不理。 那日,刚刚赔了二万五,收盘回来,路上遇到一个耍猴的,本来是牵着猴子要赚钱的,可末了却让猴子给耍了。猴子抢走了耍猴人拿来吓唬猴子的菜刀,追着耍猴人砍,直吓得耍猴人抱头鼠窜……那会,我直觉自己就是那耍猴人。
股灾 1996年12月16日 1996年12月16日,一个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黑色礼拜一。 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 之前,股市看上去风平浪静,恬恬淡淡,但就那么一会儿,股市突然变脸,晴朗的股市骤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股灾就在那一刻骤然爆发了。 那天,距开盘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我到了股市。和我一个大户室的是个姓刘的法官。刘法官不敢放弃了工作,只忙里偷闲来股市看看,急匆匆来,急匆匆走。买上一只股票,轻易不出手。两人一间的大户室,其实就成了我一个人的大户室。之前,我曾去中户大厅找过贾哥,说我那里有个空地。贾哥不去。后来也不知贾哥又发什么疟子,别人占了那位置他又去抢,每天早早地就去股市,然后就坐那空位置上不挪地方。其实,我真的是巴不得贾哥去,一来脸熟,二来贾哥好歹也是个老股民。论资格,论经验,论能耐比我强多了。我身边确实也需要这样一个懂行情的人来帮衬着。那日,我没见到贾哥,却见刘法官早早地去了。刘法官虽然没有大块的闲暇时间侯在股市,但工作之余,也经常地忙里偷闲,跑来股市看上一眼,知道贾哥占了他的位置,干脆就把自己手中持有的股票都选到桌面上,让贾哥给照应着。跟贾哥交代,看着大事不好,该卖的时候,给刘法官通个电话。那日,刘法官进门就问,听盘房的人说,老贾在周末那天把手里的股票全卖了?我说没听贾哥说呀。刘法官笑笑。不知道刘法官在法院开庭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笑,反正在股市上是会笑的,并且笑得很好看;一对不大的小眼睛,一笑,就全没了,挺可人的。刘法官说,“这个老贾,太尖了。”我不明白这一个“尖”字,是褒?是贬;是好?是坏。也跟着笑,跟着说“是尖。”然后刘法官又说,“这两天咱们得留点神,管理层连出了二道金牌,昨日又出一道,加在一起,共是三道,道道都是冲着股市来的,别看现在打压不动,大盘该涨照涨,但一有个风吹草动,咱们就得跟着跑。”虽然我不大懂这管理层打压股市能有多大威力,但听刘法官这么一说,也觉着问题有点严重。刘法官虽然不整天泡在股市,但论炒股的资历也不浅了,入市的时间怎么也有个一年。再者,刘法官是有公务在身的人,不是觉出事态严重,人家能舍得放弃工作早早地跑到股市上来?这样一想,我头上的汗就出来了。无论大盘是涨是跌,我手中的各股走势如何,还是落袋为安的好,好歹我都盈利着。我对刘法官说,刘哥,不行,一会儿开盘时,咱俩干脆把手里的股票全卖了。刘法官点点头,很象个法官的样子,说,“赶快填单。”说完,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卖单,问我要不要,我说我有。然后我们俩人就都忙着填单。我当时手里压着三十万元的股票,我把它们一笔笔全都填了卖单,只等开盘后选个好时机,卖个好价钱,然后就静观其变,无股一身轻。填好了单子,我和刘法官都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的电脑看,看着看着,感觉劲,明明已经开盘了,却不见大盘有动静。怎么,未开出盘来?又打开自己手中持有的股票,天那,停了!卖一卖二卖三,笔笔卖单上万手几十万手地高悬在上面,把股票死死地打到跌停板上。再看大盘,一条水平线直直地横在那里——跌停了——大盘跌停了!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持有的股票,也全都打在跌停板上,上面全都压着上万手,几十万手,上百万手的大卖单,没有一丝缝隙……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大盘有跌停了的时候,不管它是过去了多少年的日本股灾,还是香港股市大崩盘。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颤抖着问刘法官,刘法官那么个稳重的男人,这时也慌了手脚,不大的小脸阴沉着,一句话也不说,半晌才回过神来,冲我喊了句,“快跑!快!”然后抓起早已添好的卖单,就往盘房跑。我想都没想,这个时候,大盘都跌停了,卖哪个爹去呀,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刘法官跑….. 盘房里挤满了和我和刘法官一样的股友,他们或大声吵着,也不知道是在骂盘房的人,还是在骂谁;有人说句,“挤个*****毛呀,你能卖出咋的!”那人回头冲着骂他*****毛的男人也狠狠地骂了句,“你*****毛!”骂*****毛的人,跳出来就要挥拳头,原来是瓦刀脸。瓦刀脸铁青着脸,一边骂着你他妈*****毛,一边往外拖那男人。不知是谁喊了句,“你们都他妈的*****毛!”一句话,震住了瓦刀脸,也震住了那个男人。谁也不会想到这么经典的一句话,竟出自文质彬彬的刘法官之口。刘法官冲着所有的股友喊了句“没看见死机了!”立刻,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巴。一时间,整个盘房鸦雀无声。但仅仅是过了那么一会儿,人群又开始骚动不安起来。有人跟盘房的几个女孩打了起来,骂着不堪入耳的难听话,没人出来制止他们,也没人能制止了他们。骚动的人群乱成了一锅粥。关键时刻还是刘法官一句话管了用,“找机房去呀!” “找机房去!” “找机房去!” 什么是刁民,什么是暴动,那一刻,我领教了。失去理性的一群人,喊着骂着冲向一楼,冲向机房,“开门!”“开门!”“开门”!没人开门,不知是里面没人,还是听见了不敢开门。有人找来根大木棍,用木棍发着狠地猛凿一气,见里面仍没有动劲,就又反身冲向二楼,冲向马经理办公室……马经理也不在屋,就在人们准备用武力撞开马经理的办公室时,盘房有人跑着来送信,“好了!大盘好了!” …… 大盘终于开了一道封。有几只诸如“长虹”“深发展”这样的老牌绩优权重股率先打开了盘面,但就那么一会儿,没人能抵挡得住那如洪水猛兽般汹涌而至的大卖单;即便他是腰缠亿贯的大庄家。 最终大盘还是以跌停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