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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八岁那年,也是一个“麦子黄,布谷唱”的时节,发生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件大事。多年以后,夏子回想起那天的时候,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很强,晃得眼睛生疼。 那天中午他在河滩放羊,河滩是个好地方,那儿的草长得茂盛,羊也能在那儿吃得饱饱的,他边放羊,边打草,有蝴蝶儿了,他就去捉玩,在这个地方,简直是他的“乐土”,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喊他野孩子。他在这里没事的时候,也想想遥远的未来,这一点不像一般的孩子,一般的孩子像他这个年龄的很少去想未来,去想时,也是一片模糊的,而他,却想了很多很多,他甚至想,自己不要像父亲那样,只晓得做苦力,终年忙碌却挣不了几个钱,又有一身烂病,脾气也臭。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美丽的梦时,邻居张二伯匆匆地跑来喊他说他家里出事了,让他赶快回去。张二伯也没多说什么话,就匆匆地走了,能有什么事呢?夏子想,家里从来没有这样匆匆喊他回家的啊,回去早了,有时还要挨骂的,说他偷懒,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喊他回去了呢,还不到吃午饭的时间啊。也只好回去,省得家里人骂。他便牵着羊回去。 夏子走到村头就开始听人们在议论些什么,村子里的人们总爱谈论是非,说些东家长西家短之类的飞短流长。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楞住了,平常自己家门口没有那么热闹的,而那天却挤满了人。 夏子拉着他的几头羊,挤过去。 那天的太阳很毒,光线很强,耀眼得紧。 映入夏子眼帘的是在院子里多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的爷爷、奶奶,还有他苦命的妈妈在床边哭得昏天暗地。 夏子听得旁人向他说,“夏子,你爹在建筑队干活的时候从房子上摔下来,死了,你也去哭哭吧!” 夏子不知道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什么眼泪,他听到的仿佛是别人的死讯,他看到的仿佛是别家的丧事,他关心的只有他的妈妈了,看到妈妈难过,他挤过去,抱着他妈妈的腿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挤出哭声来。 他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他平素喊“爹”的那个人,一片血肉模糊,有些吓人,床单上满是血,父亲面孔已经看不清了,被血染透了的白单子蒙在上面,只看见一片鲜红。他听人说到他的父亲是从三楼上摔下来的,恰好地上是几块水泥楼板,头先着地的,一下子就没了知觉了,没有抢救过程。他看着这个床板上的人,觉得有几分陌生,他不知道他是谁,自己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是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向陌然,形同陌路,他的父亲几乎很少和他说话,好像天生有仇似的,从不理他。有几只苍蝇飞来飞去,有一只苍蝇还落到他的脸上,有点痒,他赶紧站起来,跑到水井旁,打了点水,把脸洗个干净。他的爷爷和奶奶看见了,开始骂他是个怎么喂也喂不熟的“白眼狼”,又一面哭他们可怜的儿子命太薄。又是一个昏天暗地的哭啊,在他听来,却只有那一声高一声低的仿佛曲调的东西在头顶旋着,他想转过去看看他爹的脸,终究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儿没敢动。 夏子他爹在家里三天才出殡,夏子为爷爷奶奶端饭的时候也没有得到一声好声气,而涛子可以照样在外面玩得昏天暗地的不受责备,而他就不行,得守着父亲,得一直跪着父亲,按他爷爷和奶奶的话说,是他克死了他的父亲。夏子的腿跪得麻木了,想站起来,他的奶奶的一记冷眼飞过来,他只有低下头,继续跪着。 后来,他的爷爷奶奶一直说他是个没有心肝的人,没心没腑,说他没感情,养他也是白养了,跟养一只白眼狼差不了多少。是的,后来,他回忆自己那天好像也确实没有掉几滴泪,所掉的那些泪珠子,也是看着母亲哭才掉的。他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感到悲哀了。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爱过那个叫父亲的人,那个叫父亲的人也从来没有爱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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