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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敬尧看程程走出去,慢慢坐直,看着许文强道,“说吧,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有事。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还没眼花。” 许文强不说话。只道,“爸,好久没陪您说话了。咱们听听戏,聊聊最近的名段。” “你们这些年轻人还听戏?”冯敬尧反问道,“好,听听,说不定能听出什么理来,还不一定呢!”他又用双眼直盯住文强,好像要看出什么来。 许文强一笑,上前把收音机声音略微调得大了一些,开始搜频道。 一个优美的女声传来: “上海社报道,昨天晚上,有若干人在东郊废码头私运军火,被当场抓获。经巡捕房确认,犯人系一向以爱国自居的精武门。鉴于在市民中影响较大,本社将持续报道。” “是这个频道吗?”许文强回身问道,“我听得不大准。” 冯敬尧一笑,“文强啊,人生就是戏嘛!频道不紧要,都是戏,对吧?来,来,坐下,咱们聊聊,戏……” 许文强把收音机关掉,回到沙发坐好道,“爸爸说得对,都是戏,唱得好不好得看结果。戏里面啊,错一点,那忠臣就便奸臣了。走错一步,就是恨呢!” “所以我就说嘛,文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本来不会走错,但聪明人会犯糊涂,就不好说了。不过,难得糊涂,这个糊涂也有好有坏。有一种呢,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有一种呢,是量力而行。我喜欢后一种,后一种。”冯敬尧笑眯眯道,但语气之中自有阴险。 许文强朗声一笑,道,“我反倒觉得您是前一种啊!要不怎么打下这么大片家业?在上海滩,您想办事,还有办不成的?就是办不成,到了您手里,也能办成。”他这么反唇讥讽,暗指冯敬尧太过霸道,明褒暗损,隐晦之极,接着又道,“照您这么说,说岳传里岳飞抗金本就力有不逮,后被秦桧陷害。秦桧倒是顺应时势了?”这一番话对于冯敬尧与日本人勾结而冒天下之大不韪陷害精武门倒使直白的揭露出来。 冯敬尧闻言,仍旧是不紧不慢的笑了两声,接着忽然大笑起来,“文强啊,你这话问得好,说得好。我喜欢岳飞那种骨气,但我更喜欢的是,”他顿了一顿,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指点,缓缓道,“忠义,岳飞那种忠义。忠臣,大忠臣啊!可惜了呀,高宗不识货,岳飞也不知道变通,可惜!顺势者昌的道理谁都懂,可惜,可惜……” 冯敬尧一连串的几个可惜,让许文强听得极是刺耳。他笑笑低头,良久抬头正色道,“忠义自古存之,可忠的是国家民族,为其而死,是大忠;忠于一家之私利,是小忠。文强窃以为,岳飞忠于如此昏君,实为可惜!” “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古语是有点意思的。”冯敬尧不再接文强的话,而是闭上眼重新躺好,沉沉的说了这么一句,“高宗想和,也暗地里劝过岳飞几次。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岳飞不懂啊!上海滩,也是有大势的。” 许文强知道多说无益,最起码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就是,这件事就算不是冯敬尧所为,也跟他有莫大的关系。日本人是肯定跑不了的。他看着冯敬尧那张似睡非睡的脸,觉得一阵厌恶,一刻也不愿多呆,便即起身走了。 感到客厅没人了,冯敬尧又睁开眼,双手轻轻互相敲打,祥叔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他后面了。 “我给过他一次机会,我也原谅过他。”冯敬尧终于开口了,“看在程程的面子上。也看他是个人才——他能接替我冯家的家业。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他根本就不配。我扔掉十几万大洋,哼哼,找出内奸,你以为我真的是对付精武门?精武门算什么东西!我就知道是那小畜生,吃里爬外的东西!”冯敬尧的话语中开始有着不可遏制的愤怒和失望。 “老爷,那小姐,您不能……”祥叔试探地问道。 “许文强给她的,不见得是最好的。”冯敬尧冷冷说道,然而还是忍不住叹口气,又道,“那许文强从骨子里跟咱们就不一样!迟早惹出大祸来,连累程程!不如早断了,当初都怪我心软,心软,让程程嫁给他!”说罢,良久摆了摆手又道,“我不想程程恨我,怨我。咱们的规矩,是死。今天他竟然还敢来,要不是程程,我当时就……” “老爷,您还是不忍心啊!”祥叔看着冯敬尧的脸色,道,“要不您也不会跟他说那么多话!” “他是听明白了。”冯敬尧道,“我也听明白了,不是一条心,别勉强。去办吧!” 祥叔小心问道,“老爷,您决定了?” 冯敬尧蓦地不动,沉默了良久,方道,“为了程程,再给他一次机会。家业,我不指望他了,反正饿不死他!阿力跟他感情不错,自不会亏待他。什么事,我养一个人,还得我去求他什么事都别做!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他要是不回头,咱也没办法。不过,程程那件事,先去办了,找个可靠的人,别出破绽!” 祥叔点点头,把冯敬尧身边茶几的一个资料袋拿起来,走到外面,叫来一个小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接过东西便飞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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