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篮球天堂(一)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段伤悲>

我们被告知本周五开始举行高二组的班级篮球赛是在周二。当时，我们正披着落日的余晖在球场上挥霍一天下来的最后那点精力。看到文曲星侧倾着身子跑来的时候，我和苗若西都觉得有事要发生，因为在这之前他只在一次体育百米测试的时候做出过这个姿势，而那次测试，他拿下了班级第一，虽然那是他三年高中里拿过的唯一一项唯一一次第一，但第一总是吸引人眼球的，何况还有四个班级的女生就在旁边上体育课，她们有多少双眼睛流露出欣赏之色，就有更多双眼睛喷射嫉妒的火。文曲星后来的女朋友当时也在场，据她说，那一刻她觉得文曲星是风一样的男子，身上有捕捉不定的气息，她立时就爱上了他。文曲星是不是风一样的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女孩子是年级里用手指数得尽的公认的长得不错的发育良好的不敢说风情万种也有风情几种的那么样的一个女孩。以至于很多男生打心眼里憎恨跑步，尤其是成绩好的男生，只恨平时每次小考老师都用素质教育的名义把成绩排名粗粗带过而不在广播里大肆宣扬，无形中失去很多放大自己形象的机会。

文曲星对我们宣布了这一消息后，卷毛大吼一声把手中的篮球往篮板上一甩，那球竟似长了眼睛，砸在篮板的角上，以更快的速度反弹了出去。我们还没看明白怎么一回事，只听得“哎哟”一声，随之骂声传来：哪只眼睛瞎了？

那声音被篮球砸得尖细且颤抖，同卷毛那声大吼相比显得无比怪异。我们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庞进入了视线，这张脸曾迷倒过他高一所在的那个班级的大部分女生，而且大有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世界的决心。不幸脸这东西仿佛我们历史书里的西方列强，不断向外扩张势力范围，忘记了过犹不及的道理。终于有一天，卷毛喜欢了初中整整三年的一个女孩子跑来跟卷毛说对不起原本答应他考虑考虑的超越友情的感情现在要收回了，理由是她想全心全意地去爱另外一个男孩子。就在卷毛伤心了还不到一个小时正和周围人研究失恋算不算人身伤害能不能向保险公司要点赔偿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哭着跑来找他了。卷毛大喜过望，以为女孩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是情非得以的，说不定像电视剧里拍的那样，是有这样那样可能还不止这样那样的苦衷的。卷毛大步流星迎了出去，那个女孩子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扑入卷毛的怀中，而是在距离卷毛两三步的位置上止住了步伐。她嘴蠕动了几下后，卷毛和她一齐消失在走廊深处。十分钟后，卷毛一脸悲伤地回来了，他的表情让未涉足恋爱领域的青少年们知道在一个小时内失恋两次不是没有可能的。卷毛坚强地活下来之后，对他当时的同桌也就是为什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母猩猩在交配的时候都不忘吸引其他雄猩猩。

直到这次篮球砸到人事件发生，我们才明白卷毛和他心仪的女孩消失的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卷毛走过去，捡起篮球。被他砸到脑袋的——后来卷毛告诉我们他叫郑刍，本来我没必要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只在我们生命里出现了那么一小段时间，但卷毛说他名字的时候起了一阵风，刮去了名字里的一两个字母，所以到了我们耳朵里卷毛是这么说的：他真粗……我们听后大惊，从此难忘——郑刍走到卷毛前面，劈脸就问：你眼睛瞎的啊？卷毛阴沉着脸抬了抬眼皮，就往回走。郑刍眼见自己说的话被人视为连屁都不如，因为有人放了屁听者闻者都好歹会问一个：谁。气愤不过，只能抛来一句：你等着。

我们都被卷毛的举动吓到，仿佛看到家养的狗跑出去跟野狗抢食般。卷毛若无其事地说：继续打球，继续打球。

不知道是因为卷毛听到篮球赛的消息亢奋还是用球砸郑刍砸出了手感，不管他用什么姿势投篮，都能进框，让我们疑有神助。距离晚自习不远的时候，卷毛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对我们说：我要扣篮。苗若西不信。我们立刻清理出了半个球场，把篮球交给他。卷毛把球高举过头顶，静止站立了五秒有余，然后全身一阵颤抖。我们不解，正要问，只听得一声大吼：乔丹附体。全场哄笑。

卷毛深吸一口气，人似乎拔高了不少，向前助跑了四五步，最后垮了一大步，手高举过头顶，一个旱地拔葱，硬是把球塞进了篮框。

卷毛从篮框上跳下来着地的那一刻，全场沸腾了。

卷毛的这一扣，拉开了我们日后争相扣篮的序幕。但卷毛再也没扣过，再后来，他连拉篮框都有了难度。

晚自习的时候，郑刍带着两个人来找卷毛。我一看，其中一个竟是大胖。真个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走出去问：什么事？

大胖张口就大呼：又是你啊。

我瞥了大胖一眼，答：是啊，真不巧，你要管的事还真不少，我们年级里的事你也要插一脚？

大胖一指郑刍：他是我们篮球队的。说着把胸脯往前一挺，仿佛挺上来的是理由。

郑刍有了大胖的胸脯做前盾，手指着卷毛说：你别嚣张，下个星期三篮球赛结束，我们算帐。说完，转身就走。表示卷毛没有商量的余地。

郑刍一行三人离开后，卷毛问我：有烟没？给一根。

我一摸口袋说：走，外面去抽。

苗若西小声说：算我一个。

我们三个人走到操场上，点了三根烟，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风吹来有些微的寒意。卷毛打了个哆嗦，自顾自说道：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她说她喜欢郑刍。就在拒绝了我的那天，她就去找郑刍作了告白，不过被拒绝了，她竟然还跑回来对我说，喜欢谁是一个人的事，她还会默默地喜欢郑刍，就像当年我喜欢她一样。说到这里，卷毛狠命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和苗若西都没讲话。

爱情里的伤不是用友情可以来安慰的，这个我们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