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枫叶环（下）

聂枫。

不知不觉又到十一点多了，我将未整理完的案卷清理好放进抽屉，关上灯，离开了办公室。此时，空荡荡的办公楼前广场，仅剩下寥寥可数的几台警车、灯光烁烁的大门楼和威严警卫。

我走到门口，掏出一支烟刚塞进嘴，就看见一辆空的士经过，便顺手拦下。

上了车，报了目的地，我才想起嘴上叼着的尚未点燃的烟。于是，打开车窗，点上烟，将身体放在后座上调整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坐姿，才开始细细地品味烟草的味道。

看着亮红色的烟头在一吸一吐中闪动着，我不禁笑起来，笑得有些无奈，带着苦涩。记得以前我是非常讨厌烟的味道的，但最近我却迷上了它，而且欲罢不能，我甚至慢慢地尝试着将自己所有的痛苦和不快都转移到对它的迷恋上，因为迷上它比迷上某一人要简单的多，戒掉它也比戒掉某一人要容易的多。

五月夜晚的风，带着春风的惬意，夏风的爽朗，漫步在逐渐趋于平静的街道上。

我倚着窗，虚着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窗外的一切。指缝中频频腾起的袅袅烟雾，随着灌入车内的风一同飘出，仅留下烟草淡淡的余香萦绕在我的周围。

脑海里又开始翻涌起来。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其实，她原本真的就没有喜欢过我，也从来没有打算喜欢上我，仅仅只是我的一相情愿，或者如她所说，只是因为我的自以为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是的话，看来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真的已是走到了尽头，任我再怎么努力也于事无补了。如果不是，她怎么可以那么轻浮地当着我面去拥抱别的男人，又怎么会说出那般决绝的话语呢？我摇了摇头，真的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将烟塞到嘴边狠狠地抽了一口。

车行至小区门口，我付钱下了车。一阵风走过，我嗅到了身上浓浓的烟草味儿，带着掩饰似的拍了拍身上的外套。

抬头望了望家所处的那个楼层，屋内一片漆黑，猜想妈妈可能已经睡下了，这才跨入楼梯口。

我轻轻地迈着步子，爬上楼梯，没有惊醒一盏灯。

走到家门口，我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后，正要掏钥匙开门，也不知是职业病还是因为最近太敏感，黑暗中，我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于是，我故意将钥匙丢在地上。钥匙与地面清脆的碰撞声惊动了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我弯腰拾钥匙的时候，有意识地侧过脸用余光看了看身后，顺势落入视线的是一双黑色的女式皮鞋。

我微微一愣。我知道是她，她来了，不管是带着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终于来了。即使是坏消息，也总比什么都没留下的好。

我随即恢复平静，捡起钥匙，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地打开门，正欲进屋，她突然从台阶上站起来，并叫住了我，“聂枫。”

虽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会在此刻为之一颤，如一泓冰泉侵入滚烫的胸口。

“聂枫，我想和你谈谈。”叶一很平静地说到。

我没转身，冷冷回绝道：“我们之间好像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就几句，说完我就走，行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像受了刺激一样，一时间，所有的不甘和抱怨都在脑海里开始疯狂地转动，隐隐地听见一个声音在空旷中歇斯底里喊着。你真的以为你很了不起吧！一句等了我一个晚上就想唤起我的心软，换回我对你的原谅，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你就等了我一个晚上，我何止等过你一个晚上，从我开始替代聂臻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你，等你注意到我，发现我的好，等你在不知不觉中忘记聂臻喜欢上我，可你——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转过头瞟了她一眼，接着看向别处，“我累了。”

当我说完这话，心里不由升起一丝快感，紧接着一股极度的报复欲望从心底冉冉升起。

叶一不放弃地向前走了几步，缓缓地拉住我袖。

我还不等她拉住，便狠狠地抽出，“叶一，请你搞清楚对象，我不是高云翔，别想着用对付他的那套来对付我。”一时间，理智似被吞噬，我用话重重地打击着她，以为只要这样我的心里就会好受些。

她愣在那里，手僵在空中，微微泛着泪光的眼睛急切地寻找一处落脚的地方。估计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楼道里的灯，再次熄灭。寂静的夜，也跟着围了过来。黑暗中，我开始烦躁不安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叶一她又会对我说些什么，于是，干脆转身进屋，连同她的人，她声音，她的表情一同关在门外。

当关门声在我身后响起时，我后悔了，可我无法说服自己开启挡在我们之间的这道门，更何况挡在我们之间的何止这道门呀！

我无力地顶着门，久久不肯离开。

这时，客厅里的灯突然亮了。“聂枫，回来啦!”

仓皇中，我迅速地收拾心情，冲母亲笑着点了点头，“恩。”

“您还没睡？”

“都睡半天了，我是听见外面有声音就出来看看。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快去睡吧！”

“哦，好。我好像听见有小叶的声音？”

“啊！她，她，我们在小区门口碰到的，我请她上来坐，她见你睡了就走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去呢？快去送送吧！”

“不用啦！没事儿，妈，您快睡吧！”

母亲走过来，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衣服，轻声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因为在母亲面前无论怎样掩饰都是多余的。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门，“她在门外？”

我点了点头，随即添上句：“可能吧！”

母亲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女孩子是要哄的。我先去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笑着转身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想了想，跑到厨房找出一袋垃圾，又回到那扇门后面，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后，打开了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啪地一声亮了，我探身将垃圾放在门口，对着依然站在原处的那个人丢下句，“进来，把门儿关上。”

门锁在我身后轻轻地响起，我的心终于落回原位。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接着冲到站在门口的叶一说了句，“坐吧。”

她静静地走过来，落座在我右侧的一个沙发里，低着头，双手交错的握着放在腿上。

我向后仰去，软软的靠垫让我找到一丝依靠。我斜着眼看着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吧！”

叶一依然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开口。

我有些沉不住气道：“如果没什么说的，我想早点休息。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在聂臻的房间将就一下吧！”我说完正欲起身离开，叶一叫住了我。

她抬起头望着我，刘海从她耳鬓悄然滑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其实，那天晚上，当高云翔从身后揽住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当时就在想，也许在以后某个适当的时候，或者我拥有了能够正视这一切勇气的时候，我会很坦然地告诉你我的答案，但——。”

我听着叶一平静地讲述着她对高云翔的感受，看着她故作天真的眼神，心里实在忍无可忍，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好啦！不要再说啦！”话刚落音又觉得不妥，为了维护自己仅存的那点儿自尊心，我极力地平复情绪掩饰心中的悲愤，淡淡地说：“我累了，今天就到这吧！”接着起身走进了房间。

我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新毛巾，一件体恤和一条运动短裤，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你洗了澡就早点睡吧，我睡聂臻的房间。”

叶一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对我的表现似乎很意外。

我见她愣着不接，又将衣服朝她眼前送了送。

她望着我，乖乖地接过衣服，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抿了抿嘴，将话生生地吞了下去，接着起身耷拉着头走进了我的房间。

我注视着她环在灯影里的背影，心里不由感叹起来。这才几天的功夫，她消瘦了许多，使得原本合身的警服突然之间变大了很多。感情还真是个会折磨人的东西，它就像烟一样，明明知道抽多了会伤身，可偏偏一旦迷上就让人欲罢不能。

叶一关上了房门，橙色的灯光被收进了房里，就如同切断了我和她今后所有的联系，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注视她了。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自己都快站在垂死的边缘了，还耗着心思去关心一个根本不在乎，也不喜欢自己的人，想想真是可笑，可悲。

××××××

我躺在聂臻的床上，嗅着迷迭香的淡淡地花味儿，想着此刻叶一正躺在隔壁自己的床上，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回想起来，刚刚我对待叶一的态度，竟是如此的幼稚，可笑，自己心中明明对她在乎的要死，却非要违背自己的意愿，装作不在乎她。可我这么对她的理由，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报复欲望，激活潜藏在体内已久的卑劣细胞，使它们活跃起来，疯狂起来，成为我窥视她内心世界的动力。可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如果，如果刚才我不是那种态度，而是表现的很在乎她，是不是我们之间就是别样的结局呢？

××××××

天终于亮了，好漫长的一夜，如同过了一个世纪。

我怏怏地爬起床，走进洗手间。当我惊诧地看完镜子上叶一留下的东西后，我差点儿以外我还在梦里。

明亮的镜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近似男孩子的笔记，却处处流露出女孩子的可爱。

聂枫：

谢谢你！戒指很漂亮，我很喜欢，指圈大小也刚刚好，但是，你先暂时替我保管着，挑个特别点儿地日子再送给我吧！

这次，幸好是被我捡到了，下次可不一定这么幸运啦！

我去上班了，晚上见！

一一

我取下挂在纸条下方的戒指，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握着她的手一样。叶一，相信我，这次，我一定会握牢的，不会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