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我们终于回到了哈尔滨,虽然一路上极其顺利,但我们一致的感觉是,真他妈的不容易。
当然,张月没有顾上吃早饭,因为一到哈尔滨,我们就像倒了树的狐狲一样,各自散去——张月用的是小灵通,刚下汽车就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说是再不回家就要跟她断绝母女关系。而我和王磊的手机都是刚刚开机的,我们都收到了好几条雪明和大卫发过来的短信。而我除了这些,还有三条是沈鑫发过来的,而就是因为这个,王磊说什么也不和我一起走了,他说,我真的该一个人好好地想想了。
也许是该好好地想一想。可是说实话,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沈鑫的事情早已经让我觉得力不从心,我爱她,虽然我从没有说出来。可她呢?她爱我吗?那天晚上她喝醉的时候,说的话可以相信吗?都说酒后吐真言,可我怎么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还能相信她吗?或者说,我还敢相信她吗?
对了,我想起来了,以前她就说过,我是那种想要又不敢要的人。虽然当时我并没有反驳,可我知道她说得不对,我不是想要又不敢要,我只是不想像好莱坞电影里的人那样,可以拿着一把玫瑰就跪在大街上求爱。可这并不是因为我做不到,而是我觉得那样太假,甚至完全是做给别人看的,有什么意思呢?而且那根本也不是我的风格。对,不是我的风格,要是按我的风格,我更愿意写一首情诗给她,就像叶芝写给毛特•岗的那样,“当你老了……”
可她也许不是这么想的,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宁愿在轰轰烈烈的表象中接受瞬间的感动,再任由感动消逝,也不会由它像周围的空气一样,时刻无声地萦绕在身边。她太爱虚华了,所以她需要一个人为她疯狂,至于疯狂是不是真的爱,她却完全可以不去追究。当然,我也可以不去追究,我可以去伪装,表面的东西总是很容易伪装的,可要真是这样的话,我觉得,我其实已经放弃了爱。
而我能放弃爱吗?
93.
不能。
想了整整一夜,结论还是不能。
不管这是不是我得出的唯一的一个合理的结论,但现在我愿意坚持它。虽然在以前,我也想过种种把这个游戏更好地玩下去的可能,甚至在面对诱惑时也曾做好准备要发生一夜激情。但是现在,就是现在,我必须要皈依内心的感受。因为我知道,这将是我以后所有行动的向导,我要忠实它,就像信徒面对宗教必须虔诚一样,否则一切便都可有可无。
而可有可无,也许才是我真正无法承担的恶果。
94.
“你怎么关机了?”
“你怎么关机了?”
“你怎么还是关机?”
这是我手机里的沈鑫发的那三条短信,时间分别是6月25号,26号和27号。老实说,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看一遍,心里的难过就更加重一层。但我还是在近乎固执地看着,阅读,返回,返回,阅读,难过就在这种西西弗斯神话一样的重复中不断地疯长,直至让我变得麻木起来。
是的,我麻木了,几乎所有的感觉都在瞬间里缓慢地流失,而只有难过顽强地残留下来,只有难过。虽然我知道,难过都是有原因的,但现在好象没有了,或者说原因已经不再重要,只是为了难过而难过,这种难过变得很纯粹,让我不再想去想别的,就想静静地呆着,难过。
就让我难过。
95.
已经两天了,我在屋子里整整地闷了两天,抽了无数的烟,看了几部电影,其中一部让我印象深刻,安哲罗普洛斯的《悲伤草原》。安哲被誉为希腊最伟大的导演,在电影中,他不断地使用长镜头,“远拍希腊的山河岁月和痴情男女额头上的年轮刻痕,传达着他对乱世的悲悯和红尘的唉叹”,碟片的封面上如此写道。
可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干。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拿着盛满烟头的烟缸往洗刷间走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在走廊里打电话,他一定是在和女朋友通电话,而一想到他是在和女朋友通电话,我忽然变得激动不已。因为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有什么问题不可以说出来呢?我感觉我的内心再一次打开了,我想,我愿意倾听,也愿意诉说,甚至可以接受任何的解释和争吵。
顾不上倒烟缸,我急急地跑回来,迅速地播了沈鑫的号码,没有犹豫,我不能犹豫。
然而等待我的却是一个让人绝望的系统提示。
她关机了。
96.
昨天真的是让人难过的一天,给她打电话关机之后,我被一种更大的空虚和无助所笼罩着。我试着听了几首歌,齐秦的《花祭》,周治平的《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后来又读了一会儿书,可是感觉并没有变得更好,相反的,倒是更快地向另一个边缘滑去,我知道,那是无可救药的崩溃的边缘,或者是让人耿耿于怀的堕落的边缘。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摊开双手,我对自己说,你看,我没有办法。
97.
“我懂了,我了解,也许是以相反的方式。问题不在这儿。是它告诉我做出报告的。那么说我现在更自由了吗?我不知道。我会学到。于是我回到房子里我写,是午夜。雨水抽打着玻璃。那不是午夜。天没有下雨。”
——贝克特《莫洛伊》
98.
可是确实下起了雨,也确实像贝克特的小说中描写的那样,雨水抽打着玻璃。
只不过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我的五官像被泥巴封住了一样。我只是感觉到阴冷,我不明白为什么屋子里会突然变得这样阴冷,我只是不断地裹紧被子,不断地蜷缩起身体,不断地想在猥琐中寻找到一丝温暖。
当然,我成功了,睡眠之神没有抛弃我,他在最危急的时刻如期而至。痛苦,因此而变得遥远了一些。
我也因此而拥有了一夜的安全。可是早上醒来,我听见了雨声。我跳下床去拉开窗帘,我看见了,雨水正从天空泻下,抽打着玻璃,然后奔流,又在地上奔流。
我知道,这是一种提醒,因为结局的时刻已到。
而不管是我和沈鑫,还是这篇小说,我想,我都应该给出一个结尾了。
我离开窗户,打开电脑,瑟缩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漠无表情地等着计算机自检完毕。然后打开WORD。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心里竟涌上了一种可笑的悲壮感。
雨还在下着,我的心里却全是毅然决然,而且我差一点就被这种情绪冲昏了头脑——是的,你猜对了,你又猜对了,不过我保证,这将是你最后一次猜对。好了,好了好了,不说题外话。刚才我在想的是应该先了结我和沈鑫的事,然后才能结束这篇糟糕的小说——不知道我和她的结局,我是写不出小说的结局的。虽然她有可能仍然关机,但这个电话我却必须要打。
我拿起手机,可是手机却响了。
不过不要激动,虽然一听到铃声的时候我也很激动,可电话不是沈鑫打的,我甚至可以相信,她已经放弃了。
是王磊。他正在我楼下等我,让我赶紧下去。
我穿好衣服下去,看见大卫,雪明都在。
“你干嘛呢?”王磊迎过来。
“没什么事儿。”
“走,吃饭去。”
“不太想去。”
“你没看见下雨了吗?”
“看见了。”
“下雨不出去喝酒干什么?走走走!”
“真不太想去。”虽然下雨喝酒确实让人向往,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致。
“走吧走吧!”王磊上来揽着我往外走,大卫和雪明也上来拉我。
“好吧。”虽然我不太想去,但是我更不想轻易地拂掉哥们儿们的好意。
因为我深知,友谊比爱情更加珍贵。
外面的雨还很大,我们只有两把伞,几乎打不过来,身上很快湿透了。
“没事儿没事儿,”王磊大声嚷嚷着,“这点儿雨算什么!”
这点儿雨当然不算什么,而且在雨中行走也是一件快事,淋漓的雨水流遍全身,是很能让人感觉爽快的。
不过也多少有些狼狈,等我们到了石锅的时候,老板娘正穿着雨衣在门口招徕客人,看到我们便微笑着冲我们招手。
“总算到了。”大卫感叹一声。
“快快快,点菜!”雪明好象饿坏了,湿衣服还没弄好就喊服务员。
“哎哎,今天陈文扫兴了啊,得罚酒。”王磊见酒端上来兴奋地说。
“好。”我喝了倒,倒了喝,连干三杯,打了一个嗝。
“好!”王磊大喊一声,“够意思,我也跟三杯。”说完咕嘟咕嘟也喝了三杯。
三杯酒下肚,空荡荡的感觉没有了,心情开始好起来。
“你们俩呢?”我看着大卫和雪明。
“操,”雪明意见很大,“你这还叫罚酒吗?”
“怎么不叫?”说完我又干了一杯。
“别废话了雪明,咱俩干吧!”大卫不甘示弱。
“好!下面进行第二轮!”王磊把酒杯高高地举起来。
我也端起来,“哎,你们哪儿来的钱啊?”
“哈哈,”雪明笑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
“到底怎么弄的?”
“大卫告诉他。”雪明夹了一块五花肉。
“这几天我们俩可没闲着,我们去给人散传单了,三天,你猜我们挣了多少?”
“多少?”
“差点儿四百块哈哈!
“牛逼!来,干了!”一仰脖我又干了。
大家也跟着干了。今天这酒喝得太快,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一人喝了有三瓶多了应该。不知道他们怎么样,我是感觉有点晕乎乎的了。
王磊又端起杯子,“来,我敬你一杯。”
“干!”我把杯子往桌上一碰。
“哎,那天找大交借钱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他还有钱的?”
“笨蛋,我看到了啊,哈哈。”
“哈哈。”王磊也大笑两声。
倒是雪明像听出点什么似的,“你们什么时候找他借钱了?”
“唉,”王磊叹一口气,又倒上酒,“不说啦,都过去了,来,再干一杯!”
“哎,你的事儿怎么样了?”王磊干完酒放下杯子,语重心长地问。
他这样子我还真不习惯,而且他的问题我也不愿意回答。
“我什么事儿啊?”我自己喝了一杯,若无其事的反问他。
“你和沈鑫。”王磊终于明说出来。
沈鑫,听到这两个字我忽然间百感交集,但是我咬住了牙,一字一顿地说,
“没事了。”
“决定了?”
“嗯。”
“好,决定了就好。来来,大家干一个,来!”王磊不等大家碰杯自己先干而尽。
我们立马跟上。
不过我感到胃有点儿不合作了,开始抽搐,早上好象没吃饭。
我点上一根烟猛抽两口。
“这杯酒呢,要为我们的将来而干!”王磊端着杯子站起来,不知道是我喝多了还是他喝多了,反正我看他的时候有个人醉眼朦胧。
“好好,干了!”
“干了!”
四个人歪歪扭扭地坐下,大家都有点儿喝高了。
“哎,谁的电话响?”雪明迷迷糊糊地问。
“谁的?谁的?”王磊也问。
“陈文的!”大卫最先听出来。
“操,真没吃德。罚酒,罚酒啊!”王磊又开始卖酒了。
我拿出手机,电话却是沈鑫打的。
我抬起头看他们三个,他们都不说话了,我只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
“操,喝啊!”我一下摁掉了沈鑫的电话,端起酒杯。
他们三个都不说话,认真地看着我,就好象我的脸上写着什么秘密。
“喝不喝你们?喝不喝你们?”我端着杯子扫了他们一眼。
“喝,来,干了!”王磊又是率先干掉。
他俩也干了,气氛又开始活跃起来。
“哎,那个散传单的过几天还有活儿呢,你们俩也去吧?”雪明期待地看着我和王磊。
“去,怎么不去?”我吃了一口金针蘑,口齿不清地说。
“对,”王磊接上说,“去,都去。”
“这次该我发起了啊,”大卫站起来,“为我们工作顺利,干!”
“操,”大家都不屑地嘟囔着,“这他妈算什么工作啊?!”
“别废话别废话,该干干啊!”
又干了一杯,我是彻底喝高了,肚子发胀,脑子也变得迟钝而麻木。
“不行,我得上厕所。”我说。
“哎呀等会儿吧,上厕所你急什么呀?”王磊又给我满上了。
二话没说,我又干了,我对着王磊说,“我得上厕所。”
王磊正跟雪明不知道讲着什么,唾沫横飞,用手一摆,说,“呆会儿,呆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于是我们继续喝酒。继续扯淡。
就在他们被我的一个支离破碎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的时候,我又感到内急了。
“我得上厕所。”我又说了一遍,可是没有人理我。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可是又沉沉地坐下去了。我看到邻桌的几个女孩子,她们桌上的啤酒瓶子几乎跟我们一样多。
实在憋不住了,我感觉到,我不能再等他们了。我扶着椅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向里走了好几间,一直走到里面的洗手间,没出一点儿差错,于是我自顾自地笑了,我没喝多。
可是厕所门前却排了长长的队。
“操,厕所也,这么忙。”我嘟囔了一句。
我想先回去等着,可是腿实在有些不听使唤了,我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但是很快我就觉得不行,前面排着长长的队,我在这儿等着可不行。我走过去,排在队伍的后面。我费力地扭头看那些吃饭的人,他们好象都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外发生的其他的事情都一无所知。起码我在上厕所,他们就不知道。
我等了又等,抽了两支烟,但就是轮不到我。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插队。
我又回头看那些吃饭的人,这次我看到了王磊和大卫,还有雪明,隔着好几张桌子,他们的表情变得模糊起来,好像他们已经跑到了外面,而外面在下雨——我就隔着玻璃在看一样。我看见他们的脸的轮廓和各种各样的动作,但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而似乎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没有声音了,尽管我听到很多声音,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夸夸其谈,可那是很多人的声音,我听不到一个人的声音。每当我试图辨别出那个人——即使离我最近的那个人——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奇怪地消失了。
我在哪儿?
突然后面有人推了我一下,“你上不上啊?”
“我上?上什么?”我回过头纳闷地看着后面的人。
那人指了指我前面,我看见是一个厕所。
那些人呢?那些排在我前面的人都到哪儿去了?我又回过头来看那个人。
“你不上我上。”
“上,上,”我一把把那个人拉回来,说,“上,我上。”
我费了好大劲才拉开门,进去,可是太滑了,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我挣扎着爬起来,可是却再一次摔倒在地上,不过我一点儿也没觉得疼。我手脚并用地爬到一个角上,靠着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竭力地仰起头,可是我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我去解腰带,可是却感到天开始旋转了,大地也抖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巨烈。我晃晃脑袋,想看清是怎么回事,可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地发黑,我想,可能是我喝多了。我闭上眼,用手使劲地搓搓脸,再抬起头来,可眼前还是像有一块黑布在准时地盖上,揭开,揭开,盖上。就在我眼前又被那块黑布盖上的时候,我居然看见一列火车向我驶来,我想弄清这是哪一趟火车,可是它的牌子上只写着一个始发站,没有终点站,等我想再仔细地看清楚一些,始发站却也已经变得模糊起来了。我想冲它摆摆手打个招呼,可不知道怎么搞的,无论我怎样用力,手就是抬不起来。火车离我越来越近了,它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终于,司机看到了我,他一边挥手让我躲开,一边不停地鸣笛。可是我却笑了,我想这个司机也太他妈逗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司机,太有意思了。
他怎么能用手机的铃声当汽笛呢?
3/27/06——12/2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