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风万万没有想到坐在眼前的白面大汉竟然就是名震天下的快活天王金朝笑。此人成名江湖十余年来,横行天下,从未遇到过半个敌手,青虹酒剑乃旷世绝代之神功!武清风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金朝笑怎会入了逍遥门。
金朝笑满面得意,大笑不止,道:“怕了?哎!人是经常会后悔的,但有的时候后悔上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后悔了。认命吧!”说罢,金朝笑打了两个响指。
响指声一毕,自堂后走上两名年轻美貌的女子,一个着红衣,一个着绿衣。两名女子娇笑着上前依偎在金朝笑的身畔,神情狐魅,言语淫荡。
红衣女子道:“金郎,才一个时辰没见而矣,可人家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你如果不想人家的话,那人家的心可都要伤心的碎了。”
绿衣女子道:“金郎,你也太没有良心了,宁愿坐在这里与两个素不相识的毛孩子喝酒,也不去陪我们,枉我们对你一片痴情啊!今晚一定要好好地罚你,春宵苦短,我们快去享受温柔吧!”
金朝笑柔声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两位美人儿,你们的深情蜜意我了然于心。只是我现在要先将这两个娃娃打发到阎王爷那儿去,之后才能去与你们拥被衾香。乖啊!耐心等我一下!”
血战在即,金朝笑居然还有心情说说笑笑、打情骂俏,尽显荒淫之性,更是对付、武二人的轻蔑和不屑。
武清风平平道:“快活天王陶然于世,佳人美酒不离左右,果然名不虚传!但不知,向来无拘无束、我行我素的堂堂金大天王怎会迂尊降贵、入了逍遥门下?”
金朝笑道:“老子一生自在逍遥,进了逍遥门岂不是正合天意?三年前,我与吴尽欢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便结伴同行,云游同乐。到得极乐城,恰逢天王老子秦霸刚刚一命呜呼,逍遥门群龙无首。我便在暗中相助吴尽欢夺下了总门主的位子。此后,我二人一明一暗共掌了逍遥门。可逍遥门中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江湖之中知晓我金朝笑也是这逍遥门中的头号人物者就更是屈指可数了。前前后后都讲给你们听了,死了也没什么疑惑和遗憾了吧?
武清风微微一笑,道:“怪不得取命菩萨智千金那样的骄横人物竟会甘居逍遥门的第二把交椅,原来是阁下与吴尽欢联手压制着他!”
金朝笑不禁又叹了口气,道:“说起这智千金,我更是一肚子火!以他的本事和阅历居然会栽在一个疯子手里,真是狗屁不如!逍遥门中怎么个个都是饭桶?”
金朝笑骤然间转笑为怒,从怀中掏出一个黄金打造的色盅,道:“吃喝嫖赌,我样样皆精!色子上的功夫更不亚于他智千金。杀你们之前,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赌上一局,你们若赢了,我饶你们不死,各自留下两蹄两爪便可离去!你们先掷。”
金朝笑说罢,将色盅掷向付愁。
几道寒光闪过,色盅被劈成了碎片,落于地上。莫云宝剑已然还鞘,付愁冷冷道:“吃喝嫖赌,我样样不通。今日来此,不是为了赌输赢,而是要搏生死的!要出招就痛快点。”
金朝笑脸上的肥肉直颤,气道:“你想快点儿死?我成全你!”语毕,金朝笑摧动真气,大口一张,一股酒柱似利剑一般自他口中急射而出,电光一样直射向付愁。
付愁迅即起身向左一闪,这支酒剑打在了付愁的座椅上。“啪”的一声响,座椅飞出两丈开外,摔在地上,粉碎!
付愁耸然失色,抽出宝剑,亮在胸前。武清风也站起身,拔出长剑,沉稳道:“青虹酒剑,果然不同凡响!阁下既在逍遥门中,不知纤手观音韦一韦姑娘是否也在此处?若也在,请现身!”
话声刚落,一阵微风便拂面而过,一条白色的身影云一样飘到了大堂之上。这等轻功,武清风亦不禁暗暗叫绝。
一名白衣女子站在了付、武二人之前。此女面容如玉,身形婀娜,两只衣袖长有丈余,活生生是个下凡的仙女!
白衣女子银铃般笑道:“本姑娘在此,不知飘洒太岁有何见教?”
武清风的心一沉到底,心想:一个快活天王如从天降,想要胜之难上加难。再加上这纤手观音,看来今日想见吴尽欢一面都是异想天开了。可武清风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含笑道:“久闻姑娘才貌双全、冠于天下,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能见姑娘一面,在下真是三生有幸,虽死亦无憾了!”
纤手观音韦一回首娇笑道:“挨千刀的死鬼,瞧瞧人家的嘴多甜,我都不忍横下杀手了!你与我初识,对我山盟海誓之际倒也说过不少甜言蜜语,但这几年来可是一句都听不到了!”
金朝笑哼了一声,道:“怎么?嫌我老了?看人家风华正茂、嘴甜如蜜,便又动春心了?”
韦一放声笑道:“你们男人可以朝三暮四、左拥右抱的,我们女人为何偏偏不行?我就是又动春心了,你奈我如何?”她边说着,边转回头去,飘身跃起,挥动长袖向付、武二人击来。
武清风晃动身形,挺剑接招,慎为小心。付愁却并未太过在意!
韦一虽是女流之辈,看起来弱不禁风,上跃挥袖间如同嫦娥空中起舞一般。但这一双衣袖竟当真非同小可!袖中饱含杀机,犀锐灵利异常。长袖拂来,一股寒意直逼人之眉睫。武清风向旁闪过。付愁感到迎面龚来的寒气之时,心中一凛,急忙撤身后掠。袍袖自付愁面前一寸处拂过,他顿觉一阵森寒之气侵遍全身,后脊亦在发凉!付愁倒吸了一口凉气,再不敢轻敌慢待,挥舞宝剑,全神拼斗。
韦一身轻似云,在空中飘飘荡荡,两只长袖漫空挥舞,忽上忽下,时左时右,竟将付、武二人牢牢围困在中央。武清风展动身法、避开衣袖,巧挥长剑,伺机斩断长袖。付愁施展孤魂步法、躲闪双袖,力舞宝剑,招招刺砍向韦一。
韦一轻功盖世,长袖善舞,纤手弄潮之功当世一绝!衣袖飘飘间,柔中藏阴,阴中带狠,刮上便死,碰上便亡。翩翩如舞间随时可取人性命!武清风深知要以剑刺中韦一实是太难,所以晃动出灵妙的身法,轻舞青锋,斩向长袖。而付愁天生一副倔傲之骨,从不服让,偏偏狂挥宝剑,力击空中飞跃的纤手观音!
三人这一场较斗美艳之绝!有柔有刚,有剑有舞。一人如天仙空中起舞,二人若困兽灵猛相抗。你来我往已相融,似舞似斗似梦幻。双袖悠悠处处是,两剑挥挥招招利。好像随意嬉闹,却是生死相搏!舞中有武,武中有舞。杀人不须锋芒露,一丝轻柔夺阳寿!青锋巧迎莫云霸,相承互辅亦惊天!
这一战精彩之极!
战到一百余合,双方依然不分胜败。金朝笑一口口喝着佳酿美酒,冷眼观斗。
付愁依旧是暴刺猛削,丝毫不让,虽然根本无法进到韦一身前,但他竟一点儿也不惜力,疯狂出招不止。他又一剑刺向韦一,韦一平空从他头上跃过,他回首便猛劈出一剑。以韦一的轻功本可闪过这一剑,但不知怎的,韦一偏偏没有躲过这一剑。莫云宝剑在她身后一扫而过,顿时鲜血直流,伤的着实不轻。韦一咬牙忍痛又飘身跃起,几个回转起落间,便跃到了金朝笑的面前,伏倒在地。武清风心中略有疑惑!
金朝笑怒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两个娃娃都对付不了?哎!死不了吧?”
韦一仰面微微一笑,道:“我死了,谁给你披麻戴孝、上坟烧纸?”
金朝笑冷冷道:“死不了就好。”
金朝笑站起身来,走到方桌之前,沉声道:“娃娃们,剑上的功夫果然还说的过去。看来必须得儿让老子亲自出马送你们归西了!”
言罢,金朝笑催动真气,又喷出一道酒剑来,力击武清风。武清风不敢以剑拨挡,只得闪动身形躲避。一道道如虹的酒剑自金朝笑口中不停射出,付、武二人展开步法,连连避闪,只有招架之功,竟无丝毫还手之力。二人的额头上都已沁满了汗珠!
韦一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坐到了金朝笑的椅子上。红衣女子与绿衣女子急忙上前为她止住鲜血,处理伤口。韦一含笑看着眼前的拼斗。
青虹酒剑实乃江湖之中不传之绝学,可说得上是独步武林!欲练此功,第一要有海量,千杯不倒;第二要练气功,气力雄浑;第三要勤修苦练,做到精准快猛、收放自如。金朝笑苦练了一十三年,方才习得此等绝技,堪称酒中之仙,剑中之霸!
一道道酒剑四下力射,“砰砰”作响,桌椅杯盘尽皆击碎,墙壁地面到处是洞!酒剑威力之强,令敌手无不惊惶色娈。直将付、武二人逼得左跃右纵、狼狈不堪。武清风尚可随机应对,可付愁方才与逍遥门四大护法恶拼之时身受内伤;与韦一相斗之时虽侥幸劈中了韦一一剑,但百余招疯狂出击早已使他真力大损。一伤一损之下,付愁已有体力不支之状,躲闪酒剑之时甚为勉强,几次险些中剑。
金朝笑边射酒剑边哈哈大笑,不时地停下来捧起酒坛“咚咚咚”喝上一大口酒,再放酒剑。狂妄嚣张之极!
武清风见此情形,几次趁金朝笑停喷饮酒之时便纵身跃进、挥剑刺击,但金朝笑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岂会让武清风有机可乘?武清风只要一欲前纵,他便立时放下酒坛,张口喷出一道酒剑,射向武清风。是以,武清风根本无法得手。而且,武清风也不敢离金朝笑之处太近,因为越近酒剑射过来的距离就越短,酒剑射到的时间也就越短,中剑的危险性便越大。付愁气力越来越弱,竟已不得不飘身五丈之外,再退就退到堂外了,这才将将避的开击来的酒剑。纵然如此,金朝笑依然是紧逼不放,付愁半点儿也不敢大意!
快活天王兴致勃勃,玩儿心大起!正战间,金朝笑又偷嘏跗鹨惶尘疲Q奂浔憬惶尘迫嫉菇烁怪小=鸪铺诚蚺运こ觯笮Φ溃骸巴尥廾牵献诱饣匾忝峭娑愣娓竦牧耍羯竦毙泥叮?lt;BR>言罢,金朝笑运足真气,一道酒剑飞也似地狂射武清风。这道酒剑的速度、劲道比起方才来,都要又猛上一倍。武清风急展步法相躲闪,这道酒剑贴着他的身畔一飞而过,正打在一支木柱之上。“轰”的一声响后,木柱上被洞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第一道酒剑刚刚射出,又一道冰柱般的酒剑便如急驰的流星一般直射付愁。付愁大惊变色,迅即边向左避、边挥剑遮挡。酒剑来的实在太快,付愁刚闪出半个身子,酒剑便已飞至。付愁只能挺剑抵挡,酒剑正击在莫云宝剑之上,莫云宝剑被撞得向后拍来,砸在付愁的右腿之上。付愁一个踉跄,翻身栽倒在地!
金朝笑哪会让付愁喘息片刻,第三道酒剑已从他口中喷出!
武清风失声惊呼出来,但他离付愁三丈有余,想要相救势比登天!
武清风两腿一闭,不忍再看!
突听一声惨呼,武清风睁眼一看,不禁瞠目结舌。酒剑射到半途便落在了地上,地上的酒水还在漫流。付愁吃惊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凝视着金朝笑。金朝笑似一尊雕像般僵立在当场,口中不停地向外淌着血。一柄利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剑锋在前,剑柄在后。
剑竟然握在韦一的手中!
金朝笑蓦然间身中此剑,所以射出第三道酒剑之时并未用足真力,酒剑便在中途落了下来。
金朝笑双目圆睁,惊愕失魂,缓缓半转过头,道:“你……你……”
红衣女子与绿衣女子吓得大叫不止,一左一右向旁逃去。韦一轻挥了两下左袖,红衣女子与绿衣女子狂喷鲜血、伏身绝气而亡。
韦一含泪笑道:“我……我……我什么?”
金朝笑怒目道:“你疯了吗?”
韦一幽幽一笑,道:“不错,我早就疯了,被你逼疯的。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人。可是,你做到了吗?”
金朝笑缓缓道:“哼,我从来没爱过任何人。我跟你在一起,只因为我是男人,而你是女人。我号为快活天王,快活一世,自在逍遥。你想让我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吗?作你的春秋大梦!”
韦一凄凉一笑,道:“不错,我实在是太傻了。可当我后悔的时候,已然太迟了!太迟了!我这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人,你为何却不能如此待我?为何?为何?你说!”
金朝笑怒道:“你这个疯女人!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还将你一直带在身边?我真是瞎了眼。好好好,要死咱们就一块儿死!”
金朝笑狂吼着向前一蹿,剑锋便出了他的胸膛。韦一见他向前蹿时,淡淡一笑,向旁轻轻跃开,酒剑根本连她的衣襟都未碰到。韦一顺势一拂双袖,双袖朝快活天王面门击来。只听一声杀猪般地惨呼,金朝笑向后倒跃而起,一个筋斗跌倒在地上。呻吟了几声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韦一握着利剑走到他面前,凝神看了他好久好久,微微一笑,泪已落下,道:“你以为你死了,我还会偷生于世吗?我真不明白,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男人……”韦一将剑锋一转,直刺入自己的腹中,一剑洞穿!她弯腰倒退了两步,猛的拔出了剑,剑身之上已满是鲜血。
金朝笑与韦一两人的鲜血!
韦一将血剑向旁一扔,利剑“当啷”落地,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金朝笑身前,一扑而下,趴在了金朝笑的身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武清风一声长叹,收剑归鞘,喃喃道:“一个人若是还有泪可流就不该死!为了这种无泪可流之人而死,更是太不值得了!”
付愁慢慢站起,他的右腿之处肿起了老高,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慨叹道:“多情女偏遇薄情郎,死对于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付愁阖起双目,默然良久,感慨万千。
武清风看了一眼付愁的腿,道:“你的伤不轻,还撑的住吗?要不……”
付愁淡淡一笑,道:“大哥,你有的时候还真有点儿婆婆妈妈的,像个娘娘腔!行百里者半九十,我苦熬了十年,现在就差一步了,岂能功败垂成?走,去杀那个最该死的人!”
武清风走在前面,付愁一跛一跛地跟在他身后。二人穿过“虎距龙盘”大堂,另一座恢弘的殿堂立时呈现在眼前。此堂亦是宽敞高耸,灯烛明亮,只是堂中却空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唯独在大堂中央摆着一把精雕细制的黄金椅,椅上端坐一人,面色红润,胡须飘飘,右手握着一口闪闪放光的鬼头钢刀,刀尖杵在地上。
此人赫然正是极乐真君吴尽欢。
武清风抬头一看,堂门大匾上刻着醒目的四个大字“醉生梦死。”
付、武二人来到堂中,并肩、挺剑而立!
吴尽欢纵声大笑道:“好!果然没让老夫失望!付愁,你能走到老夫面前,老夫虽死亦无憾了!”
付愁目中怒火燃烧,恨恨道:“你的确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吴尽欢微微一笑,道:“你杀不了我,你也不会杀我!你以为你能走到这里,全是凭着你们手中那两柄剑吗?”
吴尽欢稍一顿,接着道:“余非我那个疯子,别人看不透他,难道我也看不透他吗?智千金注定了迟早会死在他的手上。姓智的约你们赴赌之时,余非我正可借机利用你们压阵、将姓智的除了,所以那时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命十三狼去杀何悦君,就是想让他们拼个两败俱伤。何悦君必死无疑,十三狼也多半会所剩无几,没想到居然会一个不剩,倒也干净!宴宾楼中,我见到过你的剑法,再加上个武清风,那急风、劲雨、电闪、雷鸣岂会是你们的对手?就连韦一杀那金朝笑,也是我事先安排好的。金朝笑这个蠢货,恐怕死到临头也是全然不知吧?女人心,海底针,她韦一要杀金朝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她岂会错过?你们能走到这儿,她纤手观音也定是去了地府,接着跟金朝笑做对鬼夫妻了。该死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就差一个武清风了!杀了武清风,我百年之后,这逍遥门总门主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吴尽欢又一顿,正色道:“付愁,你可知我为何要这样做?”
付愁冷眼瞧着他,一语不发。
吴尽欢高声道:“因为你不是付愁,你是吴愁。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父仇,你是我吴尽欢的儿子!”
武清风闻听此言,不禁愕然失色。
吴尽欢举起鬼头钢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轻划一下,之后,他将食指对准地上的一个盛着清水的瓷碗,两滴鲜血滴落在碗中。吴尽欢一伸左手,拿起瓷碗,道:“你母木婉萍本是我的妻子,我才是你的父亲!付一雪不是你的父亲,他这一生也根本没有子嗣。不信的话,就滴几滴血到这碗中,仔细看看清楚!”吴尽欢将瓷碗平平地掷了过去。
付愁以左手稳稳接住,一滴水也未洒出。付愁冷冷地瞧了吴尽欢半晌,“哼”了一声,手微微倾斜,碗中之水与血慢慢倾泄于地,他咬着牙一字字道:“不必了,你是我老子,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吴尽欢也不由得动容变色,气道:“既然你早已知晓,为何还要口口声声地说要找我报杀父之仇?莫非你真的要杀我——你的亲生父亲?”
付愁将瓷狠狠地摔在地上,厉声道:“不错,我就是要找你报杀父之仇!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吴尽欢惊道:“你也疯了吗?”
付愁道:“我清醒的很!我的父亲就是你亲手杀死的!你扪心自问,你哪里配做一个父亲?我三岁之后,你可曾回过家?你吃喝玩乐之时,可曾想过家中柴米油盐已尽?你风花雪月之时,可曾想过母亲却在独自流泪?”
吴尽欢道:“男人就是男人,岂能像个女人一样终日守在家中?我或许有些忽略了你们母子,是有几分不是。但是,你母亲千不该、万不该做出那等苟且无耻之事,居然跟付一雪那头畜牲勾搭上了!是可忍,塾不可忍?我送下战书,提刀便将付一雪给杀了。可之后竟怎么也找不到你们母子了。”
付愁怒道:“你住口!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你就以此心度母亲之腹吗?母亲在家中一直是为你守身如玉!义父付一雪是因怜悯我们母子二人无依无靠,才会定期派人送来钱粮,接济一二。但母亲与义父之间乃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天地可鉴!别人嚼了几句舌头,你心胸狭窄、听风便是雨,竟然……将义父给杀了。我在暗处亲眼看到你一刀杀了义父,我对母亲说我一定要杀了你为义父报仇。母亲泪如雨下,默然无声,后来才告诉我——你是我的……亲生父亲。真是有如晴天霹雳!母亲所受的痛苦比任何人都多,不到半年便郁郁而终!我改姓为付,取名一个“愁”字,日思夜想只一件事,就是复杀父之仇!”
吴尽欢道:“我还没死呢,你哪儿来的杀父之仇啊?”
付愁咬得牙齿“格格”直响,激动道:“我的父亲早已死了,就是被你杀死的!别人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可我的父亲又是什么样子?我学步之时你扶过我吗?我学会叫父亲之时你应过我吗?我被人欺负之时你在哪里?母亲亡故,我漂泊流浪、行乞为生之时你又在哪里?你这个父亲对于我来说,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我的父亲难道不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吗?你说!”
吴尽欢无言以对,面色铁青,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体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付愁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吴尽欢,冷冷道:“出招吧!”
吴尽欢愣了半晌才道:“你真的要杀我吗?”
付愁道:“我说过,中秋之夜,提剑而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二十年前的中秋之夜我来到这个世上,十年之前的中秋之夜你杀了义父、气死了母亲,今年的中秋之夜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一切都该结束了。出刀吧!”
吴尽欢霍然站起身来,大喝道:“好!老子逍遥一生,只叹膝下无子。迟暮之年竟会子从天降,本是喜出望外、死亦瞑目!没想到……没想到你却是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你这样的儿子倒不如没有的好。来,来,来,我索性一刀将你剐了!”
吴尽欢刚欲举刀,忽听一人喊道:“住手!把刀剑放下!”
这三人寻声望去,童心居然由外跑进了堂中。原来,童心根本放心不下付愁,便远远地跟在了他们身后。付、武二人一路向里闯,童心一直远在暗处、凝神观注。方才,童心就在“醉生梦死”堂外,付愁与吴尽欢的话语她听得一字不漏。所以,这才现身、高叫拦阻。
童心跑到付愁身旁,急道:“无论怎样,他都是你的父亲!你难道真的要做出轼父的兽行吗?
付愁道:“兽行?说得好!我根本就是一个禽兽的儿子,我能不是禽兽吗?做出轼父的兽行,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童心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她若见到此情此景,于九泉之下能安心瞑目吗?”
付愁一下怔住了,黯然良久之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抛向吴尽欢,吴尽欢伸手接住。
付愁道:“还认得吗?二十年前母亲赠给你的定情之物。你将它视为草芥,随意丢放,我们母子却将它看得比命还重!母亲珍藏了整整十年!我也保藏了整整十年!二十年了!”
吴尽欢定睛一看,岂会不认得?这是二十年前木婉萍亲手所绣、亲手相赠于他的那块锦帕。纯白如雪的锦帕之上,左边绣着两只嬉戏闲游、相亲相爱的鸳鸯,右边绣着三句诗词,第一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第二句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句是“天崩地裂两情相悦,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一幕幕的往事在吴尽欢的脑中如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的锦帕,呆了半晌,两行热泪蓦地夺眶而下,一滴滴地滴在锦帕上。
付愁哭着笑道:“亏你还认得这张锦帕!不过,为了母亲,我更要杀了你。母亲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嫁给了你!我送你去地府向她认错!”
付愁语未毕,一剑已刺出。吴尽欢猛然醒过神来,忙向后掠去。付愁这一剑虽未刺中吴尽欢,却将那张锦帕刺断为两半。可付愁全然不顾这些,疯狂般挥剑刺劈。
吴尽欢挺刀接招,父子二人杀在一处!
付愁身有内伤,腿有外伤,又是真气大耗,虽然出剑又快又狠,但招数之间破绽百出,空门屡漏。可吴尽欢竟只守不攻,刀刀尽是招架之招,并未乘隙来袭。
童心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惊恐地看着这二人厮斗,手不停地摇晃着武清风的左臂,道:“武大哥,怎么办?怎么办……你说话呀……怎么办……”
武清风实是也不知如何是好,自语道:万万不能让贤弟做出轼父之行,万万不能!可吴尽欢是绝对不能放过的,那也只能由我出手了!不过,他毕竟是贤弟的生身父亲,我若真的将他杀了,我又如何面对贤弟?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正在他们踌躇之时,付愁由于伤势如剧、出招过猛,突然一个踉跄、竟自己将自己给拌得半转身跌飞出去,莫云宝剑的剑尖正指着自己的喉咙。吴尽欢失声惊呼而出,纵身跟上伸手要去拉住付愁,口中喊道:“小心!”
付愁十年练武毕竟没有白练。他反应奇迅,手腕一转,剑尖便指向了右侧;还没落地之前,他伸出左手按在地上,支撑住身体;手腕再一转,剑尖朝后便刺了出去。
这一剑正刺在了吴尽欢的右胸膛上,鲜血顺着莫云宝剑的剑韧流了下来。
付愁回首一看,“啊”的大叫一声,急忙抽回宝剑。
吴尽欢倒退了数步方才站定,木然地看着自己的伤口良久,又抬起头来吃惊地望着付愁!付愁也在呆呆地望着他!
这一剑虽然只刺中了右胸,只刺进了半寸,甚至连半寸都不到,可竟好似将吴尽欢的心都给刺碎了。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的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吴尽欢忽然长声大笑,狂吼道:“报应啊报应!我吴尽欢二十年来只图寻欢作乐、一己逍遥,从未顾及过旁人的愁苦与血泪,更未进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应有此报!老来无子眉不展,子从天降将我斩!婉萍,我吴尽欢今生今世对你不起呀!愁儿,我吴尽欢也着实对不住你!我枉为人子,我枉为人夫,我枉为人父!哈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
吴尽欢长笑不止,骤然间将鬼头钢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之上,猛地抹了下去。
付愁用尽全身气力嘶声喊道:“父亲!”
这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的“父亲”喊出之后,吴尽欢已轰然倒地,躺在了血泊之中!
付愁爬起身来,急奔到吴尽欢身前,伏在尸身上放声痛哭。确切的说,那不是痛哭,而是撕心裂肺般的嚎叫,足以令天地为之叹息伤惋的嚎叫!
武清风阖起双眼,负手仰天,一声长叹,默然不语!
童心已是泪流满面,痛惜地望着付愁,不住地微微摇头!
那轮满月依然高悬于空中,但月光却渐渐地暗淡了下去,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亮终究会再圆的,人却未必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坟地之中又立起了五块墓碑!
童心站在一块碑前,叹息道:“余先生,昨日我去了一趟望子村,原来余妈妈在一年前就已过逝了。老人家走的很安详,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上你一面。听你的姐姐说,老人家其实从未怪过你、怨过你,对于她老人家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利禄、更不是你的功名、而是你这个儿子!她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希望你们母子在九泉之下可以团聚!”
童心走到另一块碑前,轻声道:“爷爷,您最爱喝的竹叶青,我又给您摆上了两坛,慢慢喝!我已经找到了我这一生的归宿——吴愁,他绝对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爷爷,您在九泉之下就不用为我担忧了,我一定会幸福快乐的!放心吧!”
童心又走到另两块碑前,柔声道:“意叔,乐安,你们也一定在为我高兴吧!谢谢了!我一定会常来看你们的,陪你们聊天、解闷。不用发愁,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感到寂寞的!”
吴愁矗立在一座坟前,出神地望着墓碑,默然良久,缓缓道:“父亲,我已将逍遥门遣散了,极乐城中的赌庄和春馆都被我一把火给烧了,大的酒楼也全都改成了普通的酒家。我想,您会明白我的用意的。“吃喝嫖赌”四个字不知害了多少个人,害了多少个家!一场醉生梦死换来的却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孰轻孰重难道真的就那么难区分吗?哎!您都已经走了,我……也不会再怨恨您了。我想,母亲应该也不会再怨怪您了。希望您和母亲能够在九泉之下尽释前怨,合好如初!孩儿吴愁给您叩头了。”
吴愁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极乐城中,千家结彩,万民同庆。逍遥门一灭,真是令人拍手称快。男女老幼纷纷走上街头,欢声笑语一片,高呼之声震耳欲聋。
武清风将吴愁与童心拉到城门下,开怀道:“贤弟,贤弟妹,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此刻,城门上的城匾被一块巨大的缎锦罩着。武清风忽尔一纵身,跃起三丈有余,右手便抓住了缎锦。他一落而下,将缎锦扯了下来。
一块崭新的城匾蓦然呈现在眼前。城匾之上不再刻着“极乐城”。
吴愁与童心仰面看着城匾,同时念道:“安乐城?”
武清风笑道:“没错,安乐城!极乐,极乐,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而安乐则不同。安乐,安乐,国泰民安,安居乐业。此城名不错吧?”
吴愁道:“确实不错!这城名,大哥取的好!”
武清风摆手道:“不是我取的,是柳先生取的。”
吴愁道:“柳先生?对了,柳先生去哪里了?都一天没看到他了。”
武清风道:“从江湖中来,自然是又回江湖中去了!”
武清风牵过自己的那匹骏马,猛然一跃身,跳上了马背,拱手道:“贤弟,愚兄也该告辞了!”
吴愁道:“大哥,你也要走吗?不是说好了,你我一齐仗剑江湖吗?”
武清风笑道:“我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却是娇妻相伴,你我一同闯荡江湖多有不便!况且,天下间无不散的筵席。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贤弟,你一身的好武艺,切莫荒废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切记,切记。善自珍重,后会有期!”
武清风驳转马头,急驰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天地交接之处……
一人一马一柄剑,武动青锋赛清风。
快意恩仇几逍遥,飘洒太岁侠客梦。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