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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已经困扰我很长一段时间了,这让我变成了一只标准的“夜猫子”,昼伏夜出的生活我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说到“夜出”蛮可笑的,其实夜里我仍旧没有出去,只能像个虫子一样毫无目标的爬在网上,混迹于各个论坛,烟也抽得越发历害,偶尔听到别人伤感的故事,总会再一次触痛我那敏感的神经,人这种动物有时很柔弱,在受伤害的时候总想找个依靠,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将我的故事说出来,也许我仍在期盼她的消息,仍在希冀着网络能够帮我找到她。然而,再见面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去面对她呢? 事情要从一年前的一个晚上讲起,那是我和晓昕同居的第三年。 由于第二天要早起,所以晚上就不打算陪晓昕看韩剧了,那个《看了又看》也实在有些腻歪,晓昕却仍旧乐此不疲。我在沙发上看着晚报等着晓昕洗完澡我也好早点洗洗睡下,她却一直在卫生间里提醒我《看了又看》开始后一定要提醒她,我笑着答应。 《颖州晚报》上有段关于“八荣八耻”的文章很吸引我,并不是我多么的具有“先进性”,而是因为我的“八荣八耻学习总结”还没交,想从中抄点什么心得。这时电视里响起了“看了又看”的片头音乐,我还没来得及叫晓昕,她已经披着浴巾从卫生间走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她一边走我一边笑她说你还需要叫吗?耳朵尖得和老鼠一样。她呵呵笑着坐在沙发上,一边揉搓着头发,视线却留在电视上。我拍拍她肩膀说我先睡了,她鼓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我说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晓昕轻轻点了点头,我向卧室走去,听到她在身后说:颖舟,明天我不想去了。 我惊讶转身说,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起去接河川。怎么又不去了?晓昕顿了一下说,哎,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嘛,河川又不是小孩。我在沙发上坐下搂着她的肩膀,发现她的肩在轻轻的抽动,就像在哭泣一样。晓昕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次难过的时候,她的肩膀都会抽动。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忍不住一阵心疼。总会答应她或有理或无理的要求。 我说好吧,不去就不去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去那个地方也不好。只是去年我们答应河川他出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接的。 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出来,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晓昕说。 嗯,好好,我说。晓昕说的我也有同感,我也很惊讶河川能这么早就出狱,算起来刚好三年,可当年他是被判了五年。 *** 去年冬天,我和晓昕一起去颖州市监狱探望河川,在接待室里,他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脸上挂着微笑,剪着一头浓密的短发,说“剪”不大合适,因为号子里每个囚犯都差不多是这种发型,但对比起原来的长发,这种发型让他看上去显得阳光了一些。那微笑也是我所熟悉的,河川的微笑应该不叫”微”笑,他的笑容是那种很有意味的,顽皮的,带点儿坏的笑,就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一样。见到他这种笑容,我紧缩着的心一下放开了。 监视谈话的狱警好像和他很熟,还对他笑了一下说,你朋友真多啊,总有人来看你。河川笑着说,我人缘好嘛。然后开始和我寒喧起来。 其实这次探视我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的,我生怕见到河川之后,他会怒不可遏,会不闻不问,会不认我这个“哥们”,晓昕的工作我也做了很长时间,开始她不同意来,后来又同意了,都说女人善变,这点晓昕也不能例外,我猜想她也担心见到河川后他会有过激的反映吧,却又想知道到底会有什么反映。 没想到河川却出乎意料的开心,开心我们去探望他。那天他异常的健谈,谈他在狱中的生活,谈狱中的朋友对他蛮好的,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睡觉。狱警们对他也很不错,很照顾。还说他可以减刑。把我一直以来的担心一扫而光。我们还聊起了童年的趣事。但他很少和晓昕说话,晓昕一直在旁边倾听着,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也很放松。很快,探视时间到了,我说了一通祝愿他争取早日出狱的话,河川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像小时那样。狱警也没反对。就在他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我搂住晓昕的肩,对着他的背影说,河川,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河川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对我们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便转头进去了。 那次愉快的探视结束后,我和晓昕便说好等河川出来后,我们一起去接他,然后像以前那们,我们一起生活。晓昕答应和我一起去接,但对于一起生活的想法,她没有发表意见,其实在我心里,假使我和晓昕的世界里多出一个人来,也是一万个不情愿的,但这个人是河川。 ***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开始想象明天去接河川出狱的情景,去年冬天的探视解开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心结,我一直担心河川会对我,这个昔日的朋友、兄弟、手足、哥们耿耿于怀,会记恨我们一辈子,会恨我们破坏了他的人生,会恨我们让他的人生上刻下一个永远也无法抹去的污点,会恨我夺走了,夺走了他的爱情—如果那真的是爱情的话。但他的热情和那个祝福的手势打消了我的顾虑。他的笑容让我清晰的知道,我们的友情还在,我们还是以前那两个不分你我的哥们儿。这些让我释怀。但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的内心却不时会痛苦的提醒我,就是你,你这个不够意气的兄弟,把你的好哥们害了,害他进了监狱,坐了牢,是你亲手造成这一切的。但,这一切不是我不愿看到的。 第二天是周日,早春的清新气息让人神清气爽,很早的起来后,快速漱洗完毕,像每天离家时一样,我轻轻吻了一下还在梦中的晓昕,她在梦里“呜咽”了一声做为回应,呵呵,她还是喜欢赖床。我在微波炉里放好了早餐,就匆匆离开了家。 打的去往颖州市监狱的路上,天气却突然变了,春天的颖州并不是一直阳光明媚的,她像一个不成熟的女孩,总是说变就变,车刚驶上外环路,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不像短时间会停下来的意思,雨点轻轻飘打在车窗上,想起即将见面的河川,回忆像雨雾一样网过来,网住那曾经年少的童年。 *** 我和河川出生在一个小县城,县城名字叫颖川,是颖州市辖区里的一个县。很有趣的,我和他的名字里各占了县名的一个字。可能这就是我们一生的缘份吧。我父亲是县林业局的一名普通职工,负责县里数百亩年轻林地,那林地是当年解放时期种下的。父亲作为一名老党员,兢兢业业守护着这一片“革命林”。为了能更好的看管林地,从我懂事起,家便从县城中心搬到了县郊,就住在树林边上。和河川也是这时候认识的,他家在县采石厂,采石厂就在林区边上。 颖州是一个河流纵横交错的地区,颖州市在最大的河洲,颖川县是数片河洲中最小的一个,河边多产石,80年代中期的时候开始兴办企业,县采石厂就是其中的一个,河川爸妈原就在采石厂工作,后来不知为什么又不干了。拿当时流行的话叫“下海”。 曾河川是一名留级生,所以他的玩伴不多,虽说80后的孩子多叛逆,但当时在我们那里的小朋友们还是很鄙视留级生的,河川留级不是因为他学习不好,而是四年级的时候他父母带他回了趟云南老家,然后又回来,中间耽误了一学期,所以比我大一岁的他就又上了一次四年级,和我同级不同班。1991年时我们都上四年级,我8岁,他9岁。 我们是玩石子认识的,那时我们都喜欢玩抓石子,颖川因为家就住在河边,总是能找到许多好看又好用的石子,所谓好用指的是指抓石子的时候更好抓,更容易抓得多。我们男孩玩抓石子和女孩不一样,女孩就是玩玩而已,没有什么惩罚,我们那时流行煽脸。谁输了几个石子就被赢的人煸几耳光。我因为手笨,总输,总被煸。每天回家时脸都红肿红肿的,父母以为我是玩水被晒的,也没多问。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喜欢说话,他在教育我的时候,总是以树作为榜样。在我家客厅里有一幅大字,是父亲在我出生那年花高价求人写的,四个苍劲有力的字十几年都挂在那儿: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父亲常用这幅字来教导我,要行得正,走得直,要会忍耐,要懂得坚持。我继承了父亲隐忍的性格,也不爱说话。这种沉默的性格使得我儿时也没有什么玩伴,也促成了我和河川的无间的友谊。 颖川常常帮我找石子,也常常帮我抓石子,回忆里印象深刻的一次,我们和高年级的同学在采石厂附近一起玩,我一次输了十四个石头,要被煸十四耳光,那个大个子又壮又猛,煸人特别狠,记得那天太阳特别毒,我被煸第四下的时候,脸已经肿得像个包子,又辣又疼,柔弱的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河川蹲在边上不说话,在大个子要煸我第五下的时候,拦住了他的胳膊,清瘦的他站起来俯视着弯着腰煸我的大个子说:大B(大个子总是叫我们小B,于是我们叫他大B),我替他挨。 那个夏天,河川站在毒辣的太阳下替我挨了大B十个狠狠的耳光,我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的肿高,眼泪不争气的越流越多。完了河川拉起我回家,那天我因为脸肿不敢见我爸,就给家里说了借宿在河川家里。晚上在他家吃饭的时候,他爸爸黑着脸问他我们的脸怎么回事,河川说,小舟被人欺负了,我帮忙打架。我当时吓死了,要知道如果我爸知道我打架,肯定会打死我,没想到当时他爸听到他这么说,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儿子,好样的,下次打不过喊我,我帮你教训那帮臭小子。我瞪着眼半天没回过神来——还有这么当爸爸的。那时开始我特别羡慕河川有这样一个爸爸,晚上我和河川在他的小床上,苦练抓石子。河川居然还用手使劲拍墙,说要练习掌力。 后来我们又和大B一起抓石子,我有输有赢,河川却再没输过,一天玩到傍晚,河川累计赢了大B37个耳光,他要攒起来一次煸完,煸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大B的肥脸已经肿得不成样了,那家伙开始耍赖,说要回家,先欠着。河川不干,恰好这时大B的妈出来找他,看到他被煸成猪一样,就揪住河川要打,河川挣脱开,反把大B的妈摔了一跤。大B妈不干了,揪住河川的衣服把他往家里拖,叫喊着大B的爸来揍他,我眼看不对,就跑回河川家里找他爸,他爹听清楚事情之后,慢腾腾的来到大B家里,大B一家人正踢河川呢,河川的爹外号叫三哥,那一带的人都怕他,大B一家一看三哥来了,都停手不打,呆立在那,眼里满是敬畏的表情。三哥数得清楚河川被踢了几脚,对河川说: 仨儿,他踢你几脚,你照踢回去。 河川也不犹豫,照着大B他爹就是几脚。那孙子站在那挨踢,根本不敢还手。 河川还没忘打完那17个耳光…… 从那时起我知道河川他爸是采石厂的大哥,河川也变成了我的老大,虽然我们还是彼此称小名,他叫我小舟,我叫他仨仨—他爸给他取的小名,这个小名蛮奇怪,河川和我一样是独生子,家中并无哥哥,但他的小名就是叫仨仨。 *** 出租车行驶在外环路上,由于路滑,车速放慢下来,路边常有家住郊区的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有的打着小伞,更多的学生应该是没有预料到今天会下雨,都用校服兜着头往前跑。路边一个高个子女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没有穿校服,而是披着一件红色的小风衣,看上去15、6岁左右,一头短发,长得像个男孩,她领了一帮子小女生冒着雨前进,昂着头,根本不在乎扑面而来的小雨,后面的小女生都打闹着,唯有她不说话,俨然就是这里面的“大姐头”。我将车窗摇下一条缝,点燃一支烟,随着烟气向穿外飘去,我无声笑了,回忆又飘向远方。 *** 我和河川上初中的时候,县里也有一个“大姐头”,县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认识她,我也认识。县里人认识她的原因是她是一个小“涉黑”组织的大头目,我认得她是因为河川,河川叫她大姐。 那时我才知道河川叫仨仨的原因,河川他爸有两个拜把子兄弟,他爸排行老三,所以叫三哥,老大的女儿就是大姐头,大名孙庆红。也有人叫她红姐。河川叫她大姐,她却不叫河川弟弟,而叫“小鸡鸡”。为了这个称呼河川很是憋气,他不许我说是因为小时候大姐头看到河川在家后院光屁股追着狗打的样子,大姐头笑话河川的小弟弟还没有那狗大,于是得了这么个小名。 初三的一天晚上,我为了复习很晚才睡,刚睡下就听见外面有狗叫,那声音学得像极了,只有我知道那是我和河川的暗号。于是我偷偷的下床溜出门,那时我已经不是那么怕我爸了,这和河川的交往不无关系,嘿嘿。 出来后我问河川是不是要下河摸鱼,我们所谓的“摸鱼”不是去河里捞鱼,而是去别人家院里偷晒在晾衣杆上面的鱼干,那鱼干晒久了忒好吃,特有嚼劲。河川骂我说,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偷鸡摸狗,跟着来就知道了。那口气和我爸一模一样,我听了也不再问,初中的年月我唯他命是从。 原来那天我们是去偷看“晒光儿”,晒光儿是我们县的一个暗语,意指在河里洗完澡以后,趴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浑身一丝不挂,故名晒光儿。既然是偷看,当然是看女的了。白天是男孩在河里光屁股耍,晚上却有女孩来晒光,这就是晒月光了。河川告诉我说,今天晚上他偷听到大姐头约了一帮子姐妹要来晒光儿。 本来我对于偷窥这玩儿还是比较介意的,不是因为害怕,我们做的比这胆大的事多了去了,主要还是由于青春年少,有些害羞。不过大姐头的吸引力足够抵御这羞怯了,大姐头之所以出名不只是打架狠,人手多,还有一个缘故就是长得美。所以道上有雅号:靓姐。靓是指她的美丽,姐是对她的尊称,如今这个词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意思了。大姐头的身材尤其“靓”,她一般是不晒光儿的,就算来也有小弟把守。不过这一关河川已经搞定了,他买通了小弟,号称自己代大姐头把关,还给了小弟几个铜板(游戏币)。 那夜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直到今天我还是记忆犹新,我们偷偷趴在岸边的大石头后面偷看,大姐头和一伙女孩——大都是18、9岁的女孩在河里洗澡。我们熬到午夜时分,她们终于洗完了(女人洗澡真是麻烦),光着身子向岸边走了过来,那晚的月亮特别大,明晰的月光照得大地一片清亮,少女的身体浸着那月光就那样直射到我的眼里。我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这可和在录像厅里偷看三级片不大一样,这是“真人版”,还是这么美的真人,比三级片里的丑女人好的不是一点半点。红姐优雅地抖了抖长发,就那么趴在大石上。离我们只有五米的距离,看得是那么的真切。尤其是那浑圆的长腿,让我禁不住想入非非起来,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个人,河川可能是见我太痴迷了,用肘捅了我一下。我正处于忘我境界,被这一吓,“噢”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一声让我躺了半个月,大姐头听见后面有男人的声音,找到身边的衣服就是一刀——飞刀,整个动作,回头,找刀,甩刀一气呵成,没有半点不利索。这可是大姐头的成名绝技啊。这一刀直插在我肩膀上,顿时血流如注。要不是河川拉我一把,我这小命就算送在这儿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才叫惊心动魄,大姐头披上外衣准备过来看我死了没有,却发现了河川,河川涨红着脸不敢说话,大姐头一见河川,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以为哪家的小B胆子够大,敢偷看我洗澡,原来是小鸡鸡啊,你是不是经常过来偷看别人女娃晒光儿啊。 河川苦笑了一声,说,我对别人才不感兴趣呢。大姐头笑得更历害了,说还算你小子有点眼光。没白当我弟弟。河川听到显得很高兴,说,你终于叫我弟弟了。大姐头拍拍河川的脑袋说,我一直叫你弟弟啊,噢不对,叫你小鸡鸡哈哈。河川懊丧不已说,以后不许你叫我这个,叫我弟弟就行了,我都叫你姐。说完打开红姐放在他头上的手说,不许打我头,男人头不能随便打的。大姐头一听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他几个女孩也跟着笑。他们姐弟俩自顾聊,完全不管我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 直到河川听到我痛苦的叫声,才蹲下来给我包扎,大姐头也帮忙,她说,这就是你经常带的那个小弟吧,叫颖舟是吧,刘队长的儿子(县里人都管我爸叫队长,管树林的大队长)。河川的手没轻没重的,疼得我直疵牙。大姐头说,小鸡鸡,你到底会不会“打膏”(包扎的道上说法)啊,说完推开河川,上来帮我包扎,美女的手就是不一样,她一摸上我的肩,立马就不疼了,而且当时她只批了件上衣,下面还是光的,我半坐在地止,她蹲在我前面,那条大腿就在我眼前,我就像吃了迷幻药一样,云里雾里的。 包完了,我疼得轻一些,毕竟还是离得有五米,那刀扎得不是那么深,只不过我当时很怕,所以特别疼。我催促河川快走,大姐头说我还没让你们走呐,你们不是想看女人吗?来让你们看个够,我飞的一刀就算摆平了。哥几个(大姐头叫她的姐妹,也学男人们的叫法),你们过来让俩小子看看开开眼,哈哈哈。说完那边几个女孩就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把披上的外衣又脱了,我只觉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加上刚才的视觉打击,现在已经快晕过去了。河川倒不为所动,冷哼了一声,说这有什么好看了,小舟,我们走,看你没出息的,一看就是没开过苞的小B,说完抓着我就走,也不管我还负着伤。那几个女孩一听河川这么说,更来劲了,竟然过来想抓我下面,我这才猛然吓醒,跟着河川跑了。河川转头给大姐头喊道,别告诉我老爸,否则我就把你三围传出去。大姐头气得拿石子砸他。一路上我想他肯定是看不上其他几个女的,只是心里恨为什么偏偏是我挨刀。 后来我才知道河川是有意让大姐头发现我们的,他就是想向大姐头证明他也是个男人了,也有胆子偷看她了,其实那时他爸是他的头号偶像,而大姐头是他的另一个更生动贴切的偶像,就像我的偶像是洪兴山鸡一样,我想应该是吧。 路上我苦着脸说,这下回家我死定了,河川突然给自己脸上一拳,说没事到你家你什么话也别说。回家后父母吓坏了,问我们怎么回事,河川说我们回家碰到有小流氓欺负于老师,于是我们帮忙打架,结果被他们打了,追了我们一夜,小舟还挨了一刀。于老师是我们学校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全县都知道。他编得绘声绘色的,我爸愣是相信了,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回屋里去取云南白药。不过小舟说的这个英雄救美真有其事,那是在菜市场我们帮于老师打一个小无赖,那家伙想偷于老师的包。不过后面根本没有什么午夜逃亡的情节,更没有什么英勇负伤哈哈。 那学期期终家长会我爸还专门问起于老师这件事,于老师在家长会上大大地把我帮扬了一通,说什么正义感强,有男子气慨,是祖国未来的栋梁什么的,我爸很是高兴,回来把我美美的褒赏了一翻。 那夜我穿的是当时唯一拥用的一件黑色夹克衫,是爸爸去市里开会时给我买的,价值170元,我所有衣服加起来也没那件贵,因为染了血洗不干净了,我特别肉痛。河川二话没说,帮我买了一件差不多的,那时他家人已经下海,好像挣了不少钱,河川也出手阔气,我沾了不少他的光。 *** 不知为什么,我每当回忆起和河川在一起的岁月,时间总时停留在年少时,年少时的光阴那么刻骨,直到现在我都能生动的描述每一个细节。然而,我却无意识的刻意回避之后的事,也许那些事一直是我们记忆中不愿触及的一处伤痛吧。 雨下得小了,监狱大门在雨雾里隐约可见,我让司机停下等候,约十分钟左右,门吱呀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雨雾中走过来,我压抑着里激动的心情走下车,和久违的朋友紧紧拥抱在雨里……初春的细雨里,曾有多少朋友在雨中分离,而我们,却在这雨中重聚。 坐在车里河川显得很精神,完全不像是刚出狱的囚犯,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夹克,下身一条干净的牛仔裤。三年牢狱时光,他非但没有继续清瘦下去,反而较三年前要结实一些,看来没少干累活。我问他为什么没带行李什么的,他笑着说我带那些干嘛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刚坐完牢出来?我说也是也是,不带好,让过去永远留在里面,开始新生活了。 车内河川不怎么说话,只是望向车窗外的细雨,我有些兴奋,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笑而不答,反而问我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升职了?他问。 升什么职啊,只不过小小一副科长,管三个人,能有多大能耐?我自嘲道。 缉私科副科长? 嗯。我不愿和他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下去,就开始给他描绘我设计的新生活,我说河川,出来后你就住我那儿,好好找份工作,以你的本事,找个工作挣钱不是衰衰一件小事吗?然后你要是挣到了钱,自己买了房想走了我也不留你,如果你不想走,你就一直住在我们家,晓昕还在家里等你回来呢。说到这里我不自然的停了一下,觉得好像说错了什么。 河川笑了,是那种久违的带着坏意儿的微笑,他撇撇嘴说,一直住在你们家?那毕竟是你们家啊,呵呵。他说“你们”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拐了个弯,听起来蛮怪异。 我被他这么“吭”了一下,一时有些失语,我说,河川,你不会还掂记着这事吧?我抬眼望他,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来。 没有没有。他答道。不说这个了。对了,你带手机没有,我打个电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刚拿到手上,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便接了起来。 小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徐正,啥事? 河川现在是不是和你一块儿? 我把电话递给河川,找你的,我说。河川也不惊讶,他拿起电话就说,二哥(徐正是河川的二哥),你不是一直叫唤着要给我接风的吗? 我的手机声音比较大,我就在他身边,可以清晰的听见里面声音,只听里面那个河川叫“二哥”的人说已经在金碧酒家摆好了酒席,专门给河川接风洗尘。 收线后河川对司机说,去金碧酒家,师傅。 你还和二哥联系着?你不用先洗个澡吗?我对河川说。 不用,我在里面,他指指后车窗,已经洗好了。 金碧酒家在颖州市西城区,号称全市排老二(老大是Government接待专用的颖州宾馆),是金碧华府集团下属的一家高档酒店。金碧华府集团在市里乃至省里都很有名,摊子铺得相当大,是集房地产、商场、大型超市、酒店宾馆、高档娱乐场所于一体的企业集团,这个集团据内行人说还有Government背景。我陪关里的领导去过几次,里面的确是装修毫华,富丽堂皇,还有个特点就是贵,随便一个小菜都要上百元。所以能在这里消费的大都是些大老板或者吃公家饭的Government官员。 我和河川来到二哥定的二楼“丽苑厅”包厢,只见一桌子菜已经上好了,酒也已经满上,二哥我见过很多次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是个满脸胡子的大个儿,河川1米80的个子,已经够高了,二哥至少有1米85,说满脸横肉有些夸张,但我想他如果换一身运动服,保准被人认成搞体育的。 二哥今天没穿运动服,反而是一身西装,怎么看怎么别扭,服务小姐推开门领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夸张的从里座疾奔而出,一把搂住河川,满面笑容的说,仨仨,来来来,你终于出来了,哥哥我盼了好久啦。河川也笑着落坐,坐在官位(正南位)说,二哥,没有吧,仨儿我有什么本事,值得二哥你这样掂记。二哥听了有些不爽,他对桌旁的一溜小伙子们一挥手说,在座的兄弟可以做证,自从你们仨哥进去之后,老子是不是每天在窝里盼着他出来,老子是不是特想他,啊?那些兄弟们都点头应声说是,是。二哥说,怎么样,大家都知道。哈哈。来来来,今天我们不喝死,谁也不准走,听到没有?他眼神一环望,像是偶然发现一样,看到了我,他又爆出大笑说:哟,兄弟们,你们看到没有,舟哥今天也过来了。一帮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好像我是个什么重要人物。我笑着一推手,说,二哥不用跟我客套了,老熟人了不是?我哪算什么哥,我是小弟,在座的才是大哥。二哥一愣,说,对对对,不是哥,这不是什么舟哥,我差点忘了,现在外面都叫您科长,刘科长对吧,兄弟们,这刘科长也是我们颖川那边混出来的,瞧瞧别人混得,现在是堂堂颖州市海关一科长,你看看你们这帮傻b怎么混的?怎么没一个混上官的,啊? 接下来就是不停的喝酒,二哥不停得劝我和河川喝酒,我还算好—二哥了解我的脾气,我不想喝他是劝不动的,河川被灌了不少,不过我知道,打小这家伙就是个能喝的主儿,在县里的时候没几个哥们儿能喝过他的。眼看着三瓶颖州老窖就要见底了,我道歉出去小解,想缓一缓酒劲。这几年在官场里,酒也喝了不少,酒量也练出来了一些,但是比起这些道上的兄弟,还是差得远。 我在卫生间一隔档里挖喉咙,老招数了,正快要见成效时,只听二哥打着酒嗝从外面进来了,边上好像还跟着一人,听声音就是坐在他身边的黄毛。二人在外面撒尿,离我的隔档不到一米,只是我关着门,他们看不到。只听那个黄毛说,老大,你怎么不问仨哥货的事情啊?“啪”的一声,黄毛被打的一声轻哼,只听二哥压低声音骂道,日你妈,你他妈的想死啊,不看看这里什么地方在这里乱说,老子问不问要你小B来管?停了一句又说,刚才那个刘颖舟不是上茅吗,小心他听到。我日你先人的,你也不看看别人是干嘛的,你在这里乱说。 我在里面听得打了一个寒噤。 第五瓶酒见底之后,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告着饶要先走一步,河川也起身要走,二哥笑着说,仨儿,人家刘科长是家里有热炕头在等着,你他娘的急着走干嘛,来来,今天说好了要一起喝死的。二哥肯定也是高了,说话开始大舌头,而且出口必成脏。 我就住在小舟家里。河川说。他走了,我肯定得跟着,要不我睡马路去啊? 二哥拍起了胸脯,我说仨儿,你妈的这句老子就不爱听了,有我老二住的地方能没有你仨儿住的地方?啊?兄弟们你们说说,老子现在全颖州啊,什么地方老子住不起?啊? 河川却没有笑,他正色说:二哥,你今天的款待仨儿在这先谢了,可我还有事要做,你总不会是想把我强留下吧,如果二叔在这儿的话,我肯定跟着走,可是今天的颖州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颖州了,今天的曾河川也不是三年前的曾河川,腿长在我身上,我去哪儿是我的愿意,不过我可以先把话放在这儿,我不会离开颖州。 二哥听河川这么说,也收起了笑容,他对一个手下叫着说:给老子把你手机拿出来,那个手下还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哝着刚买的机子什么的,二哥正要发火,黄毛已经把手机抢了过来给二哥,二哥从衣装口袋里掏出一张sim卡,装进手机里,递到河川面前说:仨仨,既然你不愿和二哥住,二哥也不多留你,仨仨你学历高,现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比像我这些天天在外面打拼的老哥要知道的多?啊?说着望向四周。 不过二哥这个机子你今天收下,就当是二哥给你的接风礼,一是现在是个人都拿着这玩艺,二是以后有事也好联系,仨仨,做哥的今天也放下话,咱爹就是弟兄,你仨儿自然也是我弟兄,今后在颖州,只要有事,你打这个电话,说着在手机上拨了个号码,试着接通了。又接着说,妈的不管多大的事儿,不管哥办不办得到,肯定帮忙。 河川见二哥这样,也有点动情,他接过手机说,二哥,手机我收下了,我要是不收,就是太不给哥面子了,这么多哥们也都看不过去,哥说的话弟弟记下了,哥你有这么个话,证明你还认我这个丢人的弟弟,弟弟这里谢了,你放心,我不会让咱爹和咱二叔白死! 二哥见河川收下,又说了这些体己的话,眼睛有点发红,他恶狠狠的骂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子迟早宰了那个那个狗日的!黄毛怕他说漏嘴,想拦一下,二哥拨开黄毛的手说,拦*****拦,这里都是自家兄弟,怕什么,老子说宰他就要宰他。来,仨仨,干,把这最后一杯喝了,今后咱哥俩在颖川重新打个天下。 河川把酒喝了,拍拍我的肩膀说,小舟,我们走吧。 酒醒后我才知道那天酒桌上大家都没醉,要说真醉也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那个二哥就是河川爹拜把子兄弟里排行老二——河川叫徐二叔家的儿子。 颖州市并不大,但却是这个省的核心城市,颖川河道纵横交错,而颖州市就在这些河道的中心线上,四条主干河横穿市区而过,自从98年省里兴建水利工程将两条主干河道重新改道之后,这两条河道就成了省里连接外省的主要交通枢纽,整个颖州也迅速的繁荣起来,邓小平推动全国下海经商后,无数的商人带着自己的货物顺着新修的水路来到颖州,卖掉东西后又买上自己需要的货离去,几年过去,颖州也成了整个省的贸易中心。现在的颖州比起前些年真的算是天翻地覆。 一路上我和河川坐在出租车里各自想心事,这酒喝得太久,一直从中午喝到天黑。颖州的夜景是这个城市我最喜爱的一个方面,街头的彩灯霓虹映照在河面上,五彩炫烂,那么的让人沉醉。一路上不时见到一两个醉汉或蹒跚而行,或躺在河边,也能见到情侣们或牵手漫步,或于紫丁树下缠绵,似乎对这样迷幻的夜过于流连,不想就这样离去。 我一直斜倚在的士靠椅上看着路边夜店里发光的招牌,这些招牌一样反光在河川的眼里,不知他是否像我一样在回忆三年前我们在这个城市里的点点滴滴,也不知是否有哪一块招牌能勾起他片断的回忆,正瞎想着河川忽然拍了我的肩说,看那个网吧居然还在,招牌都换这么大了,看来生意也越做越大呵。 我顺眼望去,河川说的是一家网吧的招牌,牌子上画了个游戏里的卡通美女,衣着暴露很是勾人,下面四个大字是网吧的名字:皓月网吧。这个网吧的确还在,只是这几年我很少到城西来,甚至很少出门,所以没有再见到它,也没想到这个曾经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地方居然仍然日复一日的在这里营业,不眠不休。 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打的一架吗?河川说。 哪能不记得,那哪叫打架,那叫打人,你挨打了吗?我笑着说。 只要动手就是打架喽,河川笑了,笑容一瞬即释,忽然转了话题,晓昕已经睡了吧。 没有,她肯定在看韩剧呢,我不回来她一个人不敢睡。我自然的答道。话出口觉得失言,便停住不说。 河川嗯了一声,脸又转向窗外。 车子行到颖州大学十子路口,遇到红灯,我自言自语,唉,我在这里上了四年大学,毕业了却从来没回去过。 河川突然开口对我说,你回家吧,我不去了。 我愕然,为什么不去了,晓昕还等着见你呢。 河川说,算了,你代我问她好吧。说完开了车门,独自走下了车,我想去追,何川用身体将车门堵住,在窗外向我摆手,我看到他的表情,显得那么沧桑,这种表情我从来没见过,绿灯亮了,车子向前驶去,我一直回头从后车窗看着河川,他向反方向独自行去,路灯映着他的影子绰绰地,夜风吹起衬衣角,他仍旧还是瘦削。 刹时眼泪涌上我的双眼,我想何川肯定不想看到我这样,他向来是那么的坚强,而父亲对我这么多年的教导,却只教出了一个懦弱的孩子。 颖州大学的校园很大,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所综合性重点大学,我就在这里读完了我的大学课程,说是读完,可是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清楚四年下来我究竟在这里学会了什么,做事?做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但我能肯定也能让我欣慰的是,我毕竟还是考上了大学,毕竟还是圆了家人那个梦。 *** 那是1998年春天,那年春天雨下个不停,整整下了两个月,是我懂事以来颖川县少有的长雨季,一天,河川冒雨到我家来找我,我还以为他又叫我去打架或打游戏什么的。我看着头发被淋得湿漉漉的他说,河川,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出去?却万万没有想到河川是来向我辞行的。他说他要到广州去了,去找他二叔。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二哥徐正已经走进来催他快走,说车已经要发了。 记得他出门后又窜进来,把我拉到我的小房间,抓着我的手认真的对我说: 小舟,记住,你和我不一样,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再去找那些哥们儿了,好好上学吧,一定要考上大学,这是你爹最大的愿望,如果你没有上大学,你爹会怪我一辈子的,答应我。答应我。 我没缓过神来,我一向是反应慢半拍那种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我还没有接受,他突然这么真切的给我说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话,这么真切,这么急迫。就在我准备有所回应的时候,他二哥已经拉着他出门上车了。 我下意识的追出去,对着在雨中泥泞里急驶远走的班车喊道,曾河川,你也要上大学!等我! 河川的突然离开给我的高中生涯造成多大的影响我不想多说,但的确是因为他的离开,往日里一起玩闹的哥们也不再来找我,我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学习生活,由于我底子本来就不差,亲戚都说我天生就是个读书的苗子。我,刘颖舟,在父母已经几近绝望的眼神里,重新开始搬过书本,重新开始认真读书。一年半的岁月在埋头苦读中晃眼而过,我众望所归的以年级第四名的成绩考入了颖州大学。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县城,在1999年的秋天,走入了都市。 听周围的人说,河川家里发生了大变故,他父母都搬走了,其实闲言碎语也让我明白,他父母死了,具体是怎么死的,流传着好几种说法,流传比较广的一种说法是:他父亲和拜把弟兄干违法的生意,被人报复,他爸帮他二叔挡了刀子,一命归西。 曾家在那一年,消失在县城里,消失在所有颖川人的视线中。 仍然让我心痛的一件事发生在高三那年,那时我仍然天天埋在书本里苦读,一次晚自习的时候,班里有人传来爆炸性消息,红姐被抓坐牢了。像一颗炸雷爆炸在教室里,班里男孩纷纷发问是怎么回事。 红姐,就是孙庆红大姐头,她的被抓,也成为我心里的一道伤痕,自从初中那次无法忘却的丑事后,一直以来红姐的靓丽影像印刻在我脑海最深处,时不晨出来提醒一下,多少次,在年少青春勃发,春心盟动的夜里,红姐依然像个女神一样趴在皎洁的月光下晒光儿,那美丽的裸体陪伴我度过许多压抑而渴望的夜。我却因此而愧得无地自容。说她是我年轻时的性幻想对象,真是一点也不错。 然而关于红姐的被抓,流传的说法更多,最毒也是最取信的一种说法是,自从曾家三兄弟离开颖川县后,红姐因为要照顾小弟们没跟着走,自信一个人也能在这里继续当她的大姐头,可是因为靠山的离去,小弟们多作鸟兽散,仇家们自然也找到机会寻上门来,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红姐被一帮仇家堵在巷子里,轮j了她,她假装屈服,在死对头上来凌辱她的时候,一口咬掉了那畜牲生儿育女的工具。 黑暗又昏暗的高三生涯,每每想到大姐头,我的“靓姐”,心里都是一敬,她的圣洁在我心里从未改变。大学里又一个所有人都熟睡的夜,我又想起红姐。在心里默念道: 真是个烈女! *** 车子驶出已经陌生了的颖州大学范围,我的思绪却驶向那个熟悉的县城。大学生活没有给我留下太多回忆,很多大学生都说大学里交不到多少知心好友,反而是中学时期的知己更能保持情谊。因为这份情够热,够真。 整个大学里我基本上是孤独的,大二的时候实在耐不住寂寞,就随波逐流得参加了文艺社团,那是一个小小的文学社,一帮70年代末期出生,上学早,思想不够前卫,仍留着一股文学热血的愤青们在里面疯狂的写诗,我加入以后成了一个另类,因为我不写讽刺类诗歌,也不写热血的杂文,而是一个另类的婉约派。记得曾写过自认不错的一首诗,时至今日只记住两句: 我被秋风击打着寂廖; 落叶,是无声的注脚。 就是这两句诗,居然骗来了几个学妹呆傻的崇拜,还是因为耐不住寂寞,一到大三,我又随波逐流的找了个女友,就是被我骗了的几个呆傻学妹中的一个,长相普通,身材普通,成绩普通,连名字也普通,姓温,名字是一个土得掉渣的萍字,总之一切都普通,她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干,经常到我宿舍来帮我洗衣服,什么脏衣服都洗,甚至是内裤,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却说,谁让我是你女人呢。我晕,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女人了,我最多只是亲了你脖子两下而已。更多的事不是我不敢做,而是总在关键时候提不起兴趣来,她和我心目中美丽的红姐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底。 大三快读完,我很奇怪的收到一封信,居然是河川寄来的,我惊喜万分,本以为永远联系不到他了呢,没想到他竟找到我的地址,竟像我爹一样老土的给我写信来,信里说他也在上大学,在广州,不过上的是职专,学外贸专业。并给我留了宿舍电话,我照打过去,对方却告诉我打错了,说这是女生宿舍,我一直在想河川不会笨到写错号码的程度,对接电话的女生一再追问,才知道他们外贸专业的学生已经提前毕业了,如今住在这里的已经是新生……我也曾照原地址写了回信过去,却再也没有回音。 就这样又失去了好友的联系。 大四,我已经无所谓孤独寂寞,看透了那种像两只即死的虫子一样互相寻找安慰的爱情,虽然傻女友无数次暗示我可以做些越轨的事情,但我始终不为所动,并且残忍得,提前结束了这段无聊的感情。 实话,我的大学生活就像以上所记得这笔流水帐,而且水也不干净,像傻女友的洗衣水,脏乎乎得就流了过去。 *** 到家了,我的酒也因无聊的回已醒了大半,暗自庆幸自己酒量幸好还不错,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家呢,晓昕仍然缩在大沙发里看她的韩剧,本来因为要见河川,她还化了点淡妆,其实我一直坚持她不适合化妆,她不化妆时比化妆要好看,怎么说呢,要纯。 见我一个人回来,她问,河川呢,我说,他不过来了,她说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你喝酒了,我说我累了我先洗洗睡了。说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倒是晓昕看完韩剧后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均匀,头发的清香飘到我鼻子里,却扰得我更加睡意全无。 第二天周一,我必须像个标准的上班族一样按时起床上班,到单位穿上制服后在穿衣镜里一照,嗯,还是蛮精神,只是有些黑眼圈。不过周一黑眼圈是大伙的通病了,也不会有人奇怪,周末狂欢嘛呵呵。 快中午了苗处(我的顶头上司)叫我去他办公室,他给我一提猕猴桃让我交给老干处小王,小王是老干处的新任年轻处长,而苗处再过两年就退了,他是一个很标准的机关干部,严谨,圆滑,老炼。这不,这就已经开始操心自己退休后的生活了,我们缉私处一直是一个热门处室,权力大,管辖范围宽,送礼的人也比较多。苗处从来不收外人送的礼,但自己下属单位,老下级们上贡的好东西却是一样没落下,从06年初开始,凡是有送多的,他总是要给小王带一份。 来到老干处却看到有人吵架,听那苍劲的男中音还有些耳熟,进去一看原来是何关长在和老干处小胡争着什么,何关长是已经退休三年的副关长,曾经是关里的三把手,号称首席副关长。位高权重,当年在位时主管人事,很是历害,雷厉风行,从不接受说情,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退了之后就像老虎被拔了利牙,任是吼得吓人,但再也没人会退避三舍了。何关长因为自己那点国家老革命特殊津贴和前任关长的不一样而和小胡吵着,我一过去,两个人都抓着我让我评理。 小胡说,刘科长,你来算算,我是不是没算错,本来就是624块嘛 何关长说,小刘,你评评这理,我和关长都是国家老革命,同时退的休,凭啥他700我就600呢? 我拿起单子后附的文件,上面写着各级别享受的津贴待遇,正厅级700,副厅级624,小胡算得没错。 我笑着拿起计算器,在何关长面前演算了一番,末了说,按照国家文件,小胡这样算,嗯,应该没错。 何关长闻言也带上老花镜,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气势已下去了一半,但还是气咻咻的说,哼,国家这文件就定得不对,都是一起参加革命的同志,应该同等对待! 小胡得理不饶人,国家文件定得不对你找国家去呀,你找我干嘛? 何关长这下被气得不轻,他抖着胡子抖着手指着小胡说,你这小同志怎么能这么说话,我说国家文件定得不对,怎么能找国家呢,要找定文件的人,你就是定文件的人,我当然应该找你! 小胡低头避开何关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饭票招呼同事去食堂吃饭,嘴里还是没停,哟,我哪有那个资格定文件,您老都没资格,我就更没资格喽,刘科长,你有资格吗,哈哈。 何关长的手越发抖得历害,我怕他万一有个什么老年心脏病高血压什么的可别出什么事,忙上前把他扶住,老人家一米九的个子,即使现在驼背了,还是比我高个头,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扶出办公大楼,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何关长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小刘,现在的年轻干部怎么都变腐化变质了,哎,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我看你小刘还不错,唉,总算我当年没有看错人。 我说您老快点进家休息一下吧,下次有这样的小事,您就拿起电话给我说一声,我帮您办就得了。对于何关长,我还是有一些感恩的,因为当年我考公务员,就是他面试的我,也就是他,给我打了最高分,让我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子堂而皇之在众人注视下走进了海关衙门的大门。 何关长没放开我的手,老气横秋的说,这怎么能算小事,你阿姨她下岗了,没有退休工资,我们一家就靠我那点工资和补贴生活呢。 我心想您老工资还少啊?退休工资和补贴加起来一个月得有1万块,养活两个老人怎么算也够了,但转念一想这样的人肯定已经奢侈惯了,一般的便宜货他哪能看上,生活用品吃穿住行样样都得上档次,这样算起来还真有点吃紧。 何关长继续说,说实话,我在位管人事这十年,从来都是秉公办事,从不以权谋私,除了,嗯,除了你,我顾了一点私情外,再没有其他违背组织原则的事,不过今天看来,我当年并没有办错事,小伙子还是很不错的,现在已经当科长了不是?社会主义建设,颖州的发展就需要你这样年轻有活力,有扎实学历功底,勤劳肯干,又懂得尊重上级的干部。 这段话让我非常吃惊,我晕头了,我居然还让他老人家,这么严厉古板的一个人,犯了组织错误,动用了私情,我有那么大后台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讪笑着说,何关长您抬举我了,我能有今天肯定是您老的栽培,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但您老又说笑了,我让您动了私情,这事从何说起? 何关长又严肃起来,我说小刘,你这样讲就有点不懂事了,我说这些并不是指望你报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违反原则招了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你得到这样的地位,要懂得珍惜,要懂得尊重那些曾帮助过你的人,你知道吗? 我见他说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何况他本就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便更觉诧异了,何关长,照您这样说,我进关里真是有人给你说情? 何关长点点头说,小刘你不会不知道吧,那老田头你知道吧,就是怀水县的原公安局大队长,我就是看的他的面子,谁让我们是战友呢,他还救过我的命,他的事我不能不管。 我听得一头雾水,怀水县我知道,是颖州地区的另一个县,但田队长这人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摸着头说:田队长?我真不知道。何关长摇摇头,好像是又生气了,转头欲走,我突然想起晓昕就是怀水县人,脱口而出:难道是田晓昕找的您?何关长这才转过头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这么大年纪会骗你一个小年轻吗?就是老田头那个可爱的小女儿找的我,小时候她叫我干爹,他让我在你面试的时候帮你一把,让你过关。话说完,阿姨推门出来了,把何关长往里拉,一边拉一边说,老头子,有客人来了也不叫人家进来,站在楼道说话成什么样子,小伙子,快进来快进来。我连忙说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何关长,谢谢您了,我深深鞠了一恭。何关长满意的搓着手,叹口气进房去了。 回到食堂已经没有饭了,我只得到院子外去吃,于是独自走到常去的一家成都小吃,要了个川菜,就米饭吃着。刚才何关长的一番话让我为之震惊,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三年前,我能考上海关这样的单位,是因为我文笔不错被领导看重,又加上当时实在是衰到家该走走运了,朋友们都说我进海关是走了天狗大屎运。却,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晓昕她,她当年找了我们何关长,帮我说了情。也许是关里食堂的好饭吃多了,这里的米饭硬得难以下咽,我吃了半碗就一点胃口也没有了,于是买盒烟抽着走到街上散散心,调理自己混乱的心情。 我低头想着心事走在广场上,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手里夹着一张彩色的纸,意思是让我拿着,我没反应过来接下,原来是一张传单,是宣传什么提高性生活质量药品的,无聊的一笑,顺手垫在广场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回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拿着传单见人就发,早春的微风扶面,那样惬意…… *** 2003年,我刚从学校毕业,当时一番报负,总想着多挣点钱好贴补家里,找一个美丽的妻子,给自己一个富足美好的生活。于是学中文的我毅然放弃了去机关报社这样坐办公室消磨时光拿死工资的职位,而是选择去了企业,还是私营企业,2003年还未实行银根紧缩政策,私营企业狗尾巴花般全国如火如荼,开得到处都是,有很多都是些皮包公司,干活的没几个人,小老板在银行贷了点钱,自己办起了公司,当然也有捞到钱的,但更多的是被市场经济泡沫挤压的破碎,最后无影无踪。 我最初去的是一家做金融投资的公司,在面试的时候人事部门主任吹得天花乱坠,什么风险投资,高投资高回报,只要敢闯敢干,肯定能发展,能在商海的风口浪尖弄潮自如。去了也是坐办公室,没事分析分析股票,我是学文的,对于这行并不熟悉,以为只要肯努力,什么都简单,没想到公司只坚持了二个月就垮了,老总为了逃债跑回广州。我也随之失业。那时已经错过了找工作的黄金时期,我也不再是应届毕业生。 来回碰壁之后,我才知道毕业就是失业这句话不是用来吓唬人的。在遭遇了不少白眼,浪费了无数唾液之后,我毅然跟着没找到好工作的同学做伴一起去了深圳,身上带着的除了梦想,还是梦想。 在深圳站,我住十元一天的廉价旅店。每天早上一大早拿上简历直奔人才市场,没想到这里的人才市场更狠,几乎所有招聘台前都写着:无工作经验者免谈。有的招聘台前竟写上大字:大专学历以上不考虑。我初还以为我看错了,把上看成下,没想到人家还真是不要高学历的。人家要的是技术员或打工仔,你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本科生别人拿你既没什么用,又没有高薪水给你开,要你何来呢? 晚上,我躺在十人间里,一边强自忍受着房里极度恶心的汗脚味,腋臭味,一边打着视死如归的大蚊子,夜夜无法入睡,在那些度日如年的日子里,我整夜的流泪,早上还得早起去抢水龙头,否则我那个被泪水整花的脏脸如何去面对那些系着白领,翻着白眼的招聘人员。 咬牙忍了一个月后,带来的一千元钱已将告磬,终于有一家单位肯录用我,还让我下午就去上班,名字叫做:远东文化发展公司。我那时已经根本不管什么好单位赖单位了,只要给口饭吃就行,不用每天去就着自来水啃那干涩的黄桥烧饼。 下午赶到用人单位,还穿上我那件一直没舍得穿的干净蓝衬衣,被联系人(就是招聘人)领到一间地下室,地下室里灯光昏暗,里面倒是空旷,约有100平米大小的样子,没见到一张办公桌,地板上横七树八打着地铺,到处散落着臭袜子,用完的牙膏,饮料罐,啤酒瓶等杂物,一些光着上身的人或坐或躺,有的在低头抽卷烟,有的在打烂得不成样的扑克,简直就是一非洲难民营。见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清一色的男人,这些人大概都是好多天没洗过脸了。我看到这些不堪的景像,郁闷的问领我来的人:这,这是宿舍吧。办公地点在哪呢? 就这。这又是宿舍,又是办公室,呵呵,我们工作生活是简朴了点,可是收益高哇。说着招呼着一个胖子给我腾了个床位,好让我打地铺。好,从现在开始你成为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了,我们是一家人,大家要相互照顾生活,介绍工作经验,为公司发展成全球五百强而奋斗!好了,现在你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嗯,我姓刘,叫刘颖舟,来自颖州市。我怯怯的说。 好,很好,非常好!联系人开始大声鼓掌,身边也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好了,现在你先收拾一下,也和我们家庭里的人熟悉一下,打个招呼,5点整我们开始上课。上课地点在那儿,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房间最里面,墙上挂着一大幅画,由于太暗看不清楚画着什么,却没有看到我想像中的办公场所什么的。直到联系人走开,我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我才看清原来那幅画是块黑板。 联想起联系人说的所谓“上课”,加上这些人,加上这块黑板。我猛然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传销公司。我昏,我竟然稀里糊涂被骗进了传销公司! 当时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要走,于是我借口上厕所要出去,没想到身边的那个胖子给我说,厕所在地下室二层,他领我去,说完拉住我的手,就要带我去,亲热的可疑。我试着挣开他的手,没能成功。我意识到这个地方想来容易,想走就难了。 天已经开始黑了,我的心跳越来越历害,以前我是在报纸新闻上听说过传销的可怕之处的,进来了你就别想走,必须把你所有认识的人,亲人,亲戚,亲朋好友,全部骗进来,当然包括他们的钱。这里级别森严,新来的级别最低,所有人都可以指使你,欺负你,打你,骂你,甚至杀你。我在厕所洗了个冷水脸冷静了一下,开始想如何逃出去。 带着惊恐熬到5点,进来了几个穿白衬衣的人,都像是广东本地人,他们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开始上课,所有人聚集在黑板前一片空地上就地坐下,屋顶一只大吊灯被打开,起码有200w。照得整间房碜人的惨白。他们先是讲一些号称企业文化的部分,说来到这里组建大家庭,无论年龄,来久的就是长辈,新来的是小辈,长辈要关心小辈,教小辈知识,小辈有进步要给奖励,犯错时要惩罚,必要时要体罚。然后就是讲工作流程,说白了就是拼命拉人进来,进公司交4800元押金,然后收益自上而下的分成,说什么做好了一年赚五百万是小意思,我们公司上级领导开宝马法拉利的到处都是。 课一小时就快讲完了,看得出来听课的人每天都是听同样的内容,大家都是眼神呆滞,神情麻木,我想起高中政治课本上的一个词:精神鸦片,没错,这些人就像是吸毒的瘾君子,个个都是那么的疲惫,委琐。突然讲课的人说:那个角落里的小伙子,站起来! 我一愣神,他又说,就是那个穿衣服的,我看他目光直射向我,只好站了起来,这才发现所有听课的人都光着上身,只有我一人穿着蓝衬衣。 没有人给你教公司纪律吗?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 他说,好,我现在告诉你,在我们大家庭里,每个成员都一视同仁,大家都没穿上衣,为什么你要穿呢,你这样已经违反了公司纪律,你是新来的吧? 噢,我下午刚来。 好,你刚来,不知者不为罪,你现在把上衣脱了,我们组织上就不惩罚你了,只罚你晚上给大家洗单子。 我草,我心里想,你他妈的不就穿着白衬衣吗,凭什么你没犯错,但这些只是心里想,在所有人目光的压力下,我像真犯了错似的点了点头。 晚上,我一个人在地下室二层厕所里洗二十一张被单,厕所其臭无比,我只能用嘴呼吸,还有人在外面监视我。我猜是因为新来的人总想逃跑的缘故吧。我洗得手上全起了皱折,洗得胳膊抬不起来,泪水混着自来水泻下,混着没冲下去的屎尿,流进了下水道,而我的信心,我的梦想,也随着那屎尿,永远的流走了。 大约洗了三个小时,我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时厕所里进来一个老头,他是来洗袜子的,看到我哭得不成样子,他说,小伙子你刚来吧。我看他已经至少50多岁了,面相还算善良,擦擦眼泪点点头。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老头问。 我是来这找工作的,没想到就被骗到了这里。我带着哭腔答。 哎,老头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又一个小伙子被害了。 我看他不像坏蛋,就问,大叔,你是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看大门的 那你知道怎么逃走吗? 逃走?老头轻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了看门口监视的人,他低声说:上个月有人逃走了。 怎么逃的?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白天他们会让你去打电话,就是让你打到家里骗钱,那是在三楼,三楼有个窗户,你可以从那儿跳下去跑掉,上次那人就是这么逃的,不过他摔断了腿,被公司的人抓到了,后为公司人见他已经昏死过去,没什么用了,就把他扔在路边。我告诉你,其实他那是假昏。 我几近绝望。 那天我一直洗到凌晨四点,洗到天蒙蒙亮。等我把所有单子晾好,躺到我的地铺上的时候,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我死一样昏睡过去。 第二天我被人强行叫醒,其实是被踢醒。我们被叫到三楼打电话,三楼有四个IC电话,所有的人挨个过去打,有给家人打的,有给亲戚打的,还有给同事邻居打的,大多是说自己在外地遇到了大麻烦,需要他们寄钱。打电话的时候旁边有人监视。只要你敢乱说话,肯定会带到地下室毒打一顿,不给吃饭。我亲眼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给老婆打电话让寄钱,女儿接电话的时候,这男人突然开始大哭起来,这时监视的人冲过去把电话挂断,然后把那男人带了下去……就像电视里演的拷打地下党员一样。 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就胡乱拨了个长途号,幸好没有人接听,于是我又被叫到一旁等。因为我还算老实,所以那几个监视的人没怎么注意看我,我趁他们休息的时候,悄悄走到窗前窥探了一下,我的天,这么高的距离摔下去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就这样坚持了三天,每天都有人被打,听着惨叫声我头皮发麻,看着他们身上丑恶的伤痕我心惊胆寒,每天我都被恐惧压抑着,人已经快疯了,到了第三天,我的电话还是没人接,这次监视的人没那么好说话了,他们讨论了一下,决定给我点颜色看看,叫了一个打手进来,要拖我下去。我回想起那惨叫,那伤痕,心一横,猛得跑到窗边,照着昨天看好的地形——下面摆了个烟摊,我就向那烟摊,疯狂的跳了下去。还听到背后有人喊,有人跳楼了,快去追! 也许是老天怜见,我恰好摔在那烟摊上,还是屁股先着,烟摊被我砸塌,阻挡了大部分的下坠力,我竟然没有摔伤,只是屁股像成了四瓣,钻心的疼,一时我顾不得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向街上跑去。 在拐角我被人拦住了,我看到一条黑影在我眼前,心想这下完蛋了。绝望的抬头一看,却是那天晚上遇见那个老头,老头见我这副模样,猜了个大概,他叹了口气,摸索了上衣口袋,往我手上塞了10块钱,让开了路,我没来得及道谢,抓住那皱巴巴的十块钱,拼命向街上跑去。 这段惨痛的经历是我最不愿去回顾的,短短三天还发生了许多不忍回首去想的情节,每每我将它们从记忆中略去。那个老头,那个恩人,如果我再遇见他,我一定会尽可能的去报答。然而茫茫人海,几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去过那个伤心的城市,有几次有机会出差去深圳,同事们都抢着去,我都把机会让给了他们。 那十元救命钱我用来打电话回家,父亲专门到深圳接我,回到颖州市的时候,他叹口气对我说,舟儿,实在不行就回县里吧,我再到林业局去找找老领导,看能不能县里给你找份工作,我含着泪点了点头。 在车站里,我在售票厅排队买回县城的车票,老父亲坐在候车室里等候,我站在队伍中间,不止一次的回头看已经退休,已经苍老的父亲,看他花白稀落的头发;也不止一次的望向售票厅外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这个城市曾遗弃了我,我也曾逃离了它,如今我再次逃回来,生活给我开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荒谬而无奈。 终于,我买好了票,那仅是一张票,我把他递给了父亲,送他上了车。把自己留在这个城市,让汽车把仍旧无法放心的父亲送回家。 后来,每当我回想起深圳这段经历,总是再次感受到自己的懦弱和无知,我想,如果换做是河川,他一定不会像我一样窝囊,最后还求到家里。他一定会自己闯出个天下,闯出个不一样的未来。 父亲走后我已经完全放平了心态,放下了高姿态,开始真正的谋求生路,整个2003年秋天我在一家中型超市门口卖促销产品,有牛奶,洗面奶,洗衣粉,防臭鞋垫什么的。就是在超市门口摆几张长条桌,用红布一盖,把促销品用宽胶带绑一起,上面太阳伞一遮,再贴些广告宣传画,就可以了。 我们做促销的大多是年轻人,多是中专或职高毕业,难以找到正常工作的毕业生,大家一人头上戴一顶红帽子,手上拿着产品嘴里吆喝着,向超市门口来往的行人推销。每人都有任务,比如一天须卖出50瓶洗面奶。只要完成任务,就有30元的收入,完不成就低一些,我一开始就特能放下面子,大声吆喝,大声宣传,多有人被我缠得不耐烦,抚袖而去者有,口出恶言者有。我也不生气。一天下来,平均能拿25元左右。吃喝是能够保证了。就是住比较麻烦,我一直借宿在同宿舍的一个同学那儿,他在一家企业工作,收入也比我好不到哪去,他在城西郊租了间便宜的单人间,约30平米左右,管水电一个月300元,我就暂时在他那混着,打张地铺,分摊房租。 说来可笑,让我结束促销生涯的居然是傻女人。有一天我正拿着鞋垫吆喝着,正宗厂家,独家秘方,保证防臭,臭了不要钱啊,防臭鞋垫,3元两双了,三元两双了。一个带墨镜的矮个女人从超市出来,来到我的摊位前拿起一个鞋垫说,这鞋垫真能防臭?我看她不像真要买的,真买的人只拿不问。就说,当然能。臭了不要钱,边说边继续望着路过的行人,希望他们在我的摊前驻足。 刘颖舟?真的是你呀。这女人惊呼出我的名字,我也奇怪能碰到熟人,低头一看,那个女人把墨镜去掉,我的妈,竟然是温萍。这傻女人烫了发,纹了眼线,打了眼影,抹上口红,带上墨镜,我还真就认不出来了。那天她非要请我去喝咖啡,在咖啡屋里把我一顿糟蹋,说什么没看出来你又长出息了,你不是老说我没出息吗?你现在就有出息了?我草她丫的,现在人变真快。以前她绝不会这样拿腔拿调的说话的。 那天正好有人来巡视摊位,见我私自离岗,扣了我当天的任务,已经是晚秋了,促销任务越来越少,听说超市库房招人,我又去了库房,在库房干了两天搬运,腰酸背疼,虽然挣的多了点,一天能有50大元,但那苦力活毕竟不是我这种没怎么吃过苦的人能干下来的。 有一天我在超市附近溜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比搬运好一点的活,曾在超市库房里见过的一B人拿了一大摞传单过来,问我发不发传单,我说怎么算钱,他说100张10块,我一听这玩艺也不错,这玩我能干,就又发起了传单。 落叶缤纷的季节,我在西城区,中山路和洛阳路会合处的那个小广场上,穿一件破牛仔衣,一条脏牛仔裤,手拿一摞传单,追着人发。天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发3、400张,就能落下些好饭钱,所谓的好饭是广场南面八块钱一碗的大碗杂绘羊肉汤泡饼。要是天气不好就差些,只能吃3元一碗的糟米粉。 10月的最后一天,日子我记得很清楚,我低着头奔命一般来回穿梭在下班的人群中散单子,为争取今晚的羊肉汤挣扎着,一男的接了传单之后扳住了我的手,我还以为遇到了小流氓,正准备张嘴骂人。 小舟,我靠,真的是你? 河---川,你咋在这儿? 河川给了我胸口一拳,你咋瘦成这B样了,他开心的说,你现在牛B了,仨哥也不叫了。 我快乐的揉着胸口,扯着他的西装看,干,还是雅阁儿的,我说河川,有钱吧,有钱请我吃大餐走。我草,饿死我了。 ***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去上班,现在我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了,想逃班也不需要担心查岗,于是独自坐在广场上享受着和旭的春风,回忆着凄惨的过去。 手机响了,看了一下是张健仁打来的,心想这家伙又来找我批单了,说到批单得解释一下,我们缉私处经常在河里堵走私船,扣压的走私货物没有上交的统统堆放在关口库房,有时抓到那种“大料”(走私货运量大的),一堆就是满满一仓库,仓库的库管会计忙不过来,做库存帐的时候就有些马虎,帐只记个大概,时间长了就只知道大约扣了五百多箱货,具体的数目已无据可查,这就给仓库管理人员和提货人员创造了机会,有的是那种偷偷将一两箱外贸商品卖给商贩的人。库物出仓的时候需要缉私科出具提货单,提货员来我们处开单子的时候简称批单。保管员见单发货。 张健仁是温萍介绍我认识的,温萍这傻女人毕业以后没在颖州找工作,而是跑到了广州,在那儿认识了张健仁,张健仁是摆地摊卖衣服的,下海潮潮起的时候赚了点小钱,就开始搞起了服装批发。温萍我猜大概是被张老板当年的牛b名片给骗了,以为他真是什么大集团的老总,上了他的贼船就再没下来。我在超市搞促销的时候她准备买的鞋垫就是打算买给张健仁的。颖州的商业发展起来以后,温萍就当起了张健仁的售货员,张建仁从沿海工厂买到假名牌货,再由温萍在颖州市转手给内地的商贩。几年下来,也捞到不少银子,在颖州买了100多平米的房子,又在西城最大的服装商场—中亚商贸大厦四楼租了个柜台,开始卖国外的正品名牌服装。至于这些服装的来路,则大部分完全是从海关库房中弄来的,因为是暗中交易,所以进货的价格很低,到温萍的柜台里则卖到天价。张健仁生意人出生,玩权钱交易很是在行,无论是在海关库房拿货还是遇到有工商检查的,他都能用钱搞定。 去年底温萍打听到我在海关上班,还是缉私科副科长,一部分的批单得由我审核,就开始和我常联系起来,先是说老同学,老感情(我晕死,连这料都往外抖)隔三岔五的约着一帮子大学同学聚会,点名让我去,我碍不住同学面子去了几回。联络增多后他们夫妇开始单独约我,最后我明白原来温萍是希望我在审单的时候遇到张健仁的单子放他们一马,私下里还说有分成什么的。 毕业后的温萍,那变化大的真是叫我张口结舌,原来校园里那个穿着校服,拿着饭盒屁颠屁颠跟在我这个“伪诗人”后面的傻女生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这女人一身外国名牌皮草,抽着贵妇人香烟,带着24卡拉白金钻戒。张口闭口这个老总那个部长,萍妹怎么怎么滴。话里带着粤语腔,怎么看怎么听都真像有钱老板娘的派头。这不,电话里温萍就开始了。 刘科长,我是小萍啊,好久没联系了,我和健仁都记挂着您呐,晚上一起出来坐坐? 起初一起“坐坐”的那几回我是带着晓昕去的,温萍这女人相当狡猾,她了解我是那种书生型的官,不好说话,于是就从晓昕那儿打主意,我不在的时候她约晓昕上街购物,那商场里面还不尽是些她的熟人,几千块的衣服化妆品她打个招呼几百块就卖给晓昕了,晓昕回来以后还兴奋的给我宣扬她砍价多么历害,几千块都被她砍下来,我听得心惊肉跳,想让晓昕给人退回去,退了两次我也觉得自己太*****窝囊了,关里明的暗的大收黑钱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么点小恩小惠就算被人知道了也不会怎么着,于是温萍再找晓昕上街的时候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私下里给晓昕讲千万不能直接收钱。其实这也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在处里审单的时候,只要张健仁的单子不要太过火,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给晓昕打手机,她接了我说,温萍两口子约我去唱k,你去不? 我不去了,我今天不太舒服,头痛病又犯了,你去吧。电话里晓昕有点有气无力,其实从今年开始,这样的场合我就再没带过她,我了解她,她属于那种脸皮薄,经不起别人死磨硬耗的弱女子。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里出现。而且我也让不想官场商界的乌烟瘴气污染了她,把她变成温萍那种女人。 人民电影院坐落在市中心,这里是都市年青人夜生活的中心地带,集中着影院、酒吧、KTV、慢摇吧等各种娱乐场所,温萍今天定的是新开的一家规模很大的ktv,名字就叫“超级女声”,我前段时间就听说过,办公室女同事还说湖南电视台迟早会找上门来,告他们侵权。 说到唱k,我还是蛮有兴趣的,上学的时候叫卡拉ok房,很多都还是露天的,同学里嗓子够亮的人上去彪上一首,蛮能长面子以及吸引美女驻足。那时我也偶而登台亮相,唱得还行,至少能找准全部的音,在班里男生里面还是数得出的男中音,音乐一直是我的业娱爱好之一。 进到包厢里面,一票人已经守候多时了,除了张健仁温萍夫妇外,还有几个见过面的生意人,大多也是干走海关仓库口子这一行的。 见到我,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寒喧客套加握手递烟。在这个场合里,我变成了中心。 我说,今天心情不好,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蛮惨的,过来唱唱歌解解闷,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赌赌,都别理我,我一个人唱歌玩。 这帮人来ktv根本不是来唱k的,更多的目的是联络感情,谈生意外加赌钱,ktv里有的有麻将桌,但他们更喜欢来快的,就是摇色子,当然一般都是被求着办事的那一家赢钱,求人的输钱,关于赌,里面的道道不是一言二语能说清楚的。 我从不赌,连扑克都不玩,这他们都知道,刘科长一不收礼二不收钱,他们也知道,找我来只不过是联络感情而已,散的时候塞包好烟,他们也省了银子。 于是,在他们赌色子的高声喊叫声中,在女人们彼此比首饰,比内衣的媚笑声中,我一个人拿起麦克风,自娱自乐的唱起歌来。唱得都是些老歌,比起20出头的愣头青们爱唱的劲爆歌曲,rock,rap什么的,我就算落伍了,唱的都是些90年代末期的老歌。 左手写他 右手写著爱 紧握的双手模糊的悲哀 我的决定 会有怎样的伤害 面对著爱人和朋友 那一个我该放开 一边是友情 一边是爱情 左右都不是为难了自己 是为你想吧 该为她想吧 爱虽然已不可自拔 装作不在意的你 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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