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外最昂贵的环湖别墅群中有一座白色如天鹅的城堡型别墅就是今晚生日宴会举行的地方。今夜这里串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湖中的月影和光点仿佛天鹅颈上的美丽珠链。还没走进大门,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全城的政要、演艺人员和金融寡头齐聚一堂,以及那些来头不小的从美国赶来的与索克纳投资关系匪浅的重要客户。
从全城两家最大餐厅请来的厨师和服务生忙得不可开交,一盘盘的精美佳肴流水一样端上长桌,盛满美味虾、鹅肝、小牛排、寿司、绿橄榄等的银质餐盘不时换上又撤下,鸡尾酒、马提尼、葡萄酒、清酒等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除了美食与美酒的香味,从锦衣轻箩上散发的高级香水味也充斥着花园的每个空气粒子里。市立乐团的轻音乐家们沉浸在自己的旋律中,呼吸着这奢华的空气,淙淙的悠扬的轻音乐从他们指间流淌出来。
贵宾们乘坐的高级轿车停满了别墅前广场般广阔的空地,从林荫路上仍不断驶来载着神秘宾客的车辆。
在加藤细川的兰博基尼里,装束无不恰到好处的加藤细川和海瞳坐在黑漆漆的车里,一言不发。不时透进来的桔黄色的路灯从两人没有表情的脸上倐忽闪过,像刚出鞘又隐回的锋芒,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一直到车子在停车场停下,他们还是一言不发。下车前,加藤细川看了她一眼,她的面容波澜不兴,特意梳起的短发露出来的玉瓷般明丽的额头使她看起来有种与平日绝不相同的震慑人心的华丽之美,然而那双深海般悠远的眼睛却是那么令人捉摸不定。在她线条优美的锁骨间垂着一只令人炫目的枫叶,那上面似乎镶满了足可乱真的钻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直觉答案一定会令他心痛。就因为这个,虽然她来了,加藤细川却感觉离她更远了。
站在停车场上,有夏末的微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温柔地撩起她瓦伦蒂诺红色礼服的裙角,她回头看了看加藤细川,朝他伸出手,“走吧。”
在他们走进花园的一刹那,音乐似乎有一丝紊乱,那些富豪、美人、大亨、政要们不是携美眷就是携俊郎,个个衣着光鲜,风度翩翩,可是他们都不年轻了,即使年轻也没有如利剑封喉的绝世光彩,这手挽手出现的一对儿神态平和却仿佛是这花园中一草一木的主人,所有的灯光都争相围绕着他们闪耀。
一看到加藤细川出现,马上有周治生的助理走上前来把他带走了。他说董事长要在生日会前亲自接见他。看着他们消失在天鹅最明亮的那幢主楼里,海瞳从侍者手中端过一杯马提尼酒,在人们复杂的注视中走到临湖的汀台,这种场合对她来说绝不如一支薄荷烟更吸引人。
晚风有些凉了,湖对岸星星点点的光亮无言而沉默。
她摸了摸赤裸的胳膊,远远看到别墅的侧楼亮着辉煌的灯光,这个汀台正对着那里的二楼,一扇宽敞的白色窗子敞开着,墙壁上除了贴一层雅致的墙纸,就只孤零零地挂着一幅颜色浅淡的画。她的目光穿透夜空,一直射进那窗子里,白纱在窗前随风轻拂,时而遮住了那幅画,时面将它露出来……海瞳眯起眼,她无法看清那是一幅什么画,只是——她咬着嘴角,心口一阵发慌。
只要几分钟,她想,只要走过去看一看,就会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幅家常用来装饰的小画,镶在白色的桦木框里的印刷品罢了。她放下酒杯穿过流水不谢的人工鱼塘和小巧的白玉拱桥,走进大敞着门安静得像座坟墓的侧楼大厅。
五星级饭店一般广阔的大厅,花枝水晶吊灯,罗马装饰的立柱,金黄的壁纸,细绒纯毛高织地毯。她穿着细跟缎带黑色瓦伦蒂诺凉鞋的脚踩在软绵绵的厚地毯,像深陷在云端中,悄无声息。在靠近大理石楼梯的廊柱下,散落着几张金黄裹纱的宽大无比的高级双人沙发,在其中一张里,缩着一个与外面的气氛极不谐调的人影,他一只手捂着额头,将双脚缩在膝下的沙发里,一身高级订制的阿玛尼西装被揉搓成现代艺术品。
不知是身体还是精神极度虚弱,他闭着眼睛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他的思绪像是已经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爪哇国,整个人只剩下一具美丽而楚楚可怜的皮囊瘫坐在生日宴会即将开始的大厅里……
她站在大厅中央,怔怔地望着沙发里魂魄浑然不知飞到哪里去的少年。你怎么了?生病了?到底……是那天的感冒还没有痊愈吗?
海瞳的脚漫过如春水般绵软的地毯,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少年走去。
实际上,不知被什么惊醒,周汶突然抬起头来。他从膝盖上支起脑袋来,有些虚脱地望着海瞳,眼底一抹月牙形的青痕更深了——他们在从大门口的花园里飘袭而来的淡淡的金银花香的夏末的空气里对视着,那目光如水相融,这时间异乎寻常地漫长……
“少爷,紫小姐到处找你。”一个神色匆匆的职员从侧门奔进来,看到周汶大喜过望,当他突然看到站在大厅中央的海瞳时自做聪明地产生了误会,“少……少爷,老爷,要过来了。”
周汶浑然不觉,他似乎要用一生的时光来换取这一瞬间的注视,像一个在茫茫沙漠中遇到海市蜃楼的濒死的人,尽管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刹那的幻像,却还是渴望得无法自持。
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周治生,他似乎刚和加藤细川达成了某种协议,看上去仿佛松了一大口气。他要和周汶一起步入花园,宣布儿子的二十岁生日宴会正式开始。
当他走到楼梯的拐弯处时,被大厅里一抹夺目的猩红吸引了过去。他看到如绝世的红色火焰般挺立在金黄色海洋中的少女,倾泄如丝的水晶灯光里,时光仿佛被无限地延长——精致的而空灵的容颜,明丽而坚毅的嘴角,海水般充满回忆气息的眼睛……周治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的脸像死人一样刷得惨白。他捂住心脏,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一转身逃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海瞳先开口,她的脸上挂着平和而疏离的微笑。隐藏在她身体里的理智极力要压制住那暗涌的情感,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我也不知道你会来。”他用呼吸一般轻柔的声音说,似乎怕吓着谁,目光落在她优美的颈间,那闪亮着璀璨华光的像只小小手掌一样的钻石枫叶。
沉默再一次在两人之间流淌起来,直到又两个职员冲进来,“少爷,老爷让你马上去,十万火急。”他们简直不由分说地拉起周汶,他比一个星期前更憔悴了,即使再昂贵的礼服也掩盖不住他郁郁颓丧的气势。
“周汶。”在他将要离开大厅的时候,海瞳突然开口,“生日快乐。”她说,当他回过头来,看到她的唇角终于绽开了最绝决的微笑,如一朵悬挂在孤崖上的遥不可及的雪莲花。
直到周汶离去很长时间了,她仍站在那里,被鲜红的礼服包裹的美好身体凝滞在原地一动不动。花园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人群里发出嗡嗡的像群蝇般巨大的轰鸣声。她慢慢拖着裙角向门口走去,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
这是间结构繁复的套房,在经过宽大的客厅进入装饰简单得毫无个人品味可言的书房后,她有些兴味索然地向前进入了一间卧室。它的房门敞开着,雪白的灯光映在门前的葡萄颜色地毯上,仿佛正在恭候着她的到来。
此时的卧房里空无一人,素蓝色的大床上罩着冰冷的床罩,淡蓝色的正对着窗户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淡淡的油彩画,颜色因为空气中的水分子的关系有些消褪了,却还是可以看出画这幅画的人丰富的情感和青涩的画技。通透的灯光映在银白的画框上,像一幅虚幻的梦景明亮而模糊的边缘。
她跌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那幅画,却什么也看不见……
奔跑的加藤细川冲进大厅,顺着楼梯跑上来,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望到那间敞着门的房间,脚步不由自主地移过去。不知为什么,他内心里有些害怕,害怕看到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他先是看到如一团红色火焰般深陷在冰冷深海中的海瞳。
这是一间男生住的房间,他想。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难道这是周汶的房间。他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眼神一扫在白色土耳其柜上发现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药瓶。他拿起其中一个,上面写满了复杂的英文,在针对病症中写着:脑瘤及其他类似病症。他皱着眉把药瓶放下,才发现海瞳的神情有些可疑。
她用一种既想逃避又极力想看清的目光在注视着墙上的一张小画。一张算不上艺术品,但一眼就可以看出画中人是谁的稚嫩的小画。那是在富士山下沐浴在花海里的年少的美若花神的周汶,他唇角的微笑是那么纯美得不真实,就连加藤细川看了也不免嫉妒起来。他所认识的周汶,从没有如此微笑过。
“宴会取消了。我们回去吧。”他摸了摸海瞳的肩膀,她眨了眨眼睛,好容易看清眼前的加藤细川。“你看,那上面画的是什么?”她问。
他闭上嘴,心底涌上不明所以的酸酸的味道,却更加疑惑地看着她。她看起来非常迷惑,似乎从那画里看到了什么基督重生。“海瞳,这是私人卧室,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那只是周汶的一幅肖像画。”他拉起她的一只手臂,要带她离开,不料她很容易地滑脱出来,眼睛只管紧盯着那画。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海瞳。加藤细川心想。即使在她受伤快要昏迷的时候,意识仍是惊人地清醒。而现在,她看起来更像是在梦游。
加藤细川有些负气地从墙上取下那幅画,放到她膝上。她的手指哆哆嗦嗦地划过斑斑的油渍,在少年明媚的唇角划过,慢慢蜷成一团,又费力地伸展开,加藤细川最后看到一滴血从她唇角滴落下来,滴到淡粉色的樱花丛中,刺目地猩红……
“怎么了?”他蹲下来,看到她极力压抑地情感,愤怒、狂乱、惊惶,她将所有的力量宣泄在嘴角,那上面又溅落下更多的猩红的血珠。
“海瞳,你在干什么?这幅画怎么了?你在流血,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摇着少女的肩膀,疯狂而愤怒地喊起来。
“他是霍希频……”说完,她扬起脸先是提起血迹斑斑的嘴角微笑,紧接着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无论加藤细川如何想摇醒她,她仍然疯狂地笑着,继而从床上滑下来,滑到加藤细川脚下,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他是霍希频,他一直在骗我,为什么——”
“他是周汶,别再傻了,那个霍希频已经死了,看着我——海瞳。”加藤细川扭起她的脸,那张被某种疯狂的情绪所控制的脸,“是不是病了,让我们离开这里吧。”他轻声抚慰她,摸娑亲吻着她的头发。有一瞬间,她似乎要屈服了,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充满了冰河火焰般骇人的光芒,“这是我三年前为霍希频画的画,是他的圣诞礼物,告诉我,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卧室里。告诉我……”她的脸上现出残忍而凄楚的神情,“我要找到他,我要知道为什么……”当她从地毯上站起来的时候,刚刚还陷在她的话中震惊得无法自已的加藤细川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你不能去。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去。”
“放开我吧,加藤细川,让我找到他,我不能再失去他了。”她冷冷地哀求着。
那双胳膊搂得紧紧得,似乎在用一生的力气留下她。“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霍希频了。他得了脑癌,而且周治生要利用霍希频的名字从瑞士银行投资信用中心取出他父母名下的所有资产,他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一个被你我都无法想像的黑暗势力控制的傀儡!”海瞳从他双臂挣脱出来,像陌生人一样盯着他,然后拼尽全力在他脸上打下去,“原来你早就知道他是希频,原来你知道他被人控制着——加藤细川,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她提起裙角飞奔出去,仿若一片燃烧着的云霞。
那晚,人们再也没有看到周治生,就连周汶也凭空消失了。所有客人都在接到周治生的助理匆忙发出的取消宴会的通知后,大惑不解地自行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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