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月光一路跌跌撞撞匆匆奔走而来,她没有像身后的小翠,边跑边哭地喊叫着:“师哥呀!师哥!您不仅是技艺道德上的大好人!您还是小丑和我,恩重如山的大恩人呀!”
月光只是紧咬牙关不停地抹着止不住的眼泪。王梦茹边哭边紧紧跟随着师奶奶,她觉出师奶奶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有着坚强的意志力。
院门被猛地推开,月光出现在门口。
满院子的人在小丑的带领下扑通一声全都哭着跪了下去。
月光一切都明白了,她目光呆滞踉踉跄跄地奔向张仁祥,在他的身前突然停住了脚步,缓缓地跪下了,她用双手捧住了张仁祥的脸深情地看着,柔声地说道:“仁哥,你在看什么?哦,我知道了。让我告诉你,浮云很白,天空好蓝。谁说人生再无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可你……可你怎么就这么甩下我……你走了,我怎么办……叫我咋跟儿子们去说呢。”
月光哽噎住了,她感情的闸门再也无法克制,再也忍受不住失去丈夫的巨大悲伤,她一下扑倒在张仁祥的身上,失声恸哭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小丑担心嫂子过度忧伤,急忙跪着靠近师哥,泪流满面地默默磕了一个头。然后附在月光耳边轻声说道:“嫂子,咱们先把我师哥请回家里去吧?”
月光悲痛欲绝地抬起头,看着跪在一旁的晚辈们,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自己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她用颤抖的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泪水站起身来,她抻了抻衣襟,拢了拢头发,低声地说道:“对。大家伙儿都起来吧。丑兄弟,你师哥的所有事情,由你说了算,由你掌管。还有,把咱们的人细致分下工,忙里忙外一定要个个明白。”
小丑擦干脸上的泪水说道:“嫂子放心。所有的事兄弟和徒弟们一定办好!”
月光默默地点点头。
小丑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马上问道:“对了,两个侄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师哥的丧事该怎么安排呢?”
月光略微想了一下,果断地说道:“我想还是先安排灵堂,等咱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孩子们还没回来,就不再等了,让你仁哥早点入土为安。”
小丑低声答道:“嫂子,兄弟清楚了。”
月光点点头轻声说道:“先把你哥抬回家,我要给他洗洗澡,换件体面衣服。”
小丑立即把四个徒弟叫过来安排道:“你们四个抬师傅回家。梦茹,家栋,你们陪着师奶奶。”
爱德华急忙问道:“二爷,那我们俩人呢?”
舒尔洁也跟着问道:“我们能给祖师爷做什么?”
小丑马上说道:“放心,我全有安排。你们先看住那个小军官。等一会儿我再跟你们说。”
爱德华和舒尔洁却争辩道:“二爷,别再等了,现在就安排吧。”
月光轻声说道:“爱德华,要听二爷的话。”
爱德华一见月光发了话,只好马上停了嘴。看着四个师叔抬着祖师爷离开了院子,爱德华的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伤痛。他忽然看见仍旧坐在地上的吴天,满腔的怒火顿时涌向大脑,他像头暴怒的狮子一般冲了过去,一脚踹到吴天的腿上。只听咔嚓一声,吴天的腿断了,吴天哀号着昏了过去。
不久小丑得知吴天腿断的消息,他立即找来了饶阳泉。饶阳泉详详细细地向爱德华讲述了自己悲惨遭遇的始末。
爱德华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兔崽子是参谋长武京都的小舅子!”
小丑望着爱德华严肃地说道:“现在是我们的一个机会,这下你明白该怎么办了吧?”
爱德华沉思了片刻,立刻说道:“二爷,我太明白了。照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小丑一拍桌子干脆地说道:“对。那就马上开始办事吧。”
爱德华和舒尔洁正准备离开,饶阳泉伸手拦住了他们,他回过身来对小丑说道:“二叔,还是让我跟爱德华一起去,今天的事,我的事,再加上铁拳王的事可了不得!三合一呀,足以扳倒武京都。”
小丑猛然想到还有副班长安小康,便当机立断道:“那好吧,你一块儿去。记住副班长安小康就在那里。”
瞧着他们走了,小丑这才舒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对方方面面检查了一遍,心总算略微放下来了。他慢慢走到师哥张仁祥的灵位旁,默默无语地瞧着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对师哥如此的结束,小丑感到愤愤不平。他非常清楚,师哥是当今古彩戏法顶尖的一代宗师!临终前的一番话,更是令人回味无穷!难道仅仅是为了一只充满灵性的和平鸽吗?不。绝对不是!那雪白的和平鸽既是他心爱的道具,更是他心中对生活的期待。可是,如今这个充满尔虞我诈、战乱不止、破败混浊的世道,却难以容得下他。眼下他走了,已经长眠不醒与世长辞了。小丑流着泪水扪心自问,自己在行中就是一个取悦观众、逗人开心、叫人欢笑的丑角。当年或许师傅暗自把我和师哥做了对比,很荣幸,我被选中了干丑角。这个角儿并非那么简单,说轻松不轻松,说容易可一点不容易,说复杂那可确实很复杂,稍不留神,稍不逗乐,稍不取悦于人立马就会招灾惹祸,结果不是起哄喝倒彩,就是茶壶乱飞,说不定还会被砸场子。因此,干丑角儿这一行的,非练出一双火眼金睛不可!扫一眼来客,心中立马雪亮,知道上什么活儿有彩,上什么活儿砸锅。那看客中什么样的人物没有?小丑敢说,应有尽有。老话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来会打洞,那王八下的肯定是王八蛋!想到这儿,小丑马上想起个人,天津知名的参谋长武京都,典型一个大王八蛋!小丑没见过武京都他爹,可他听说过臭名昭著、劣迹斑斑的汉奸卖国贼武得利。这次爱德华和饶阳泉联手,到底能不能扳倒这个人渣呢?小丑独自在心里暗暗祈祷上苍,师哥保佑,能够扬善惩恶。
小翠从门口经过,一下看见了小丑在这里,她便匆忙走了进去。小翠悄悄说道:“你在这儿愣什么神儿呐!快,嫂子正四处找你,赶紧去吧。”
小丑慌忙起来问道:“什么事?”
小翠此刻正双手合什,虔诚地向张仁祥的遗体拜了拜。然后拉住小丑匆匆走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好像很着急。”
在月光的屋里,小丑流着眼泪看完了师哥的遗嘱,三个人泪眼相对。小丑抹了一把泪水才说道:“嫂子,师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嫂子,要我说,把这大宅院和几个店铺卖掉吧。”小翠悄悄朝小丑点头。月光则皱着眉头问道:“那怎么行!等我走了,你和小翠吃住呢?”小丑动情地说道:“嫂子,说句实话,我们俩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师哥和嫂子的家就是我们的家。现在师哥走了,我们俩的亲人就只有嫂子和两个侄子。您和两个侄子要是不嫌弃,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出国去。”月光听了小丑的话,又伤心又感动,禁不住潸然泪下。小翠也哭泣着说道:“嫂子,丑儿说的是实情。”月光流着泪紧紧握住小翠的手,不住地点着头说道:“我明白。那就这么定下了,咱们一块儿走。”
非常实期,此事就这样决定下来。
月光忽然问道:“他们仨人哪天才能到?”
小丑马上说道:“我问过爱德华了,他说轮船慢,怎么也要三五天时间。”
月光皱眉想了想,说道:“正好,这其间赶紧想办法,把房产和店铺盘出去。等孩子们一到,咱就出殡,不能再拖了。我心理不踏实。”
小丑立刻答应。月光若有所思地说道:“墓地要大点儿。我总想,将来都在一块儿。人反正早晚都有那一天。”
小丑和小翠心里非常明白,月光嫂子心里十分为难,她既舍不得离开师哥,又不愿违背师哥最后的嘱托。这已然成为了事实,搅得小丑和小翠两人心里也乱哄哄沉甸甸的,感觉极不好受。
士兵范福顺逃回兵营里后心里一直扑通乱跳,心想如今吴天落在了人家手中,万一他死了,自己也活不成。他想起一句老话,兔死狗烹。那我怎么办?参谋长惹不起奚司令,更惹不起洋人,那还能轻饶了我?千万别大晴天作美梦,绝不可能!于是,范福顺偷偷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决定趁早溜走。于是,他偷偷开了小差。
当范福顺扛着包袱走在街上时,忽然觉得这么溜走未免太亏,如果我跑去向参谋长家报告,会咋样呢?兴许就能升官发财!想到升官发财,范福顺立即停住了脚步。当兵为什么?不就是升官发财吗!不想当官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范福顺把心一横立即转弯,直奔武京都家而去。他一进门,正撞上妒火中烧的参谋长太太跳着脚地在大发脾气。当她一看见点都哈腰的范福顺就仿佛看见一只哈巴狗,理都没理。范福顺心里后悔起来,自己真他妈的不该来这儿,真是找上门来寻没趣。从参谋长太太不大连贯的骂声中,范福顺他总算知道了一件事:参谋长武京都并没在家,而是在医院里,因为,他的那个小姨太太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太太又开了骂。范福顺心想,眼见为实,这家没一点儿好名声,这不,内战又要开打了。自己还是赶紧脚底抹油——开溜吧。范福顺在一片劈里啪啦的响声中悄悄出了武京都家,走回到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去了。下一步的日子怎么过?范福顺早有盘算,混日子捣腾买卖呗。无非是心活眼快,今儿啥能挣钱,今儿就干啥,大爷就捣腾啥。明儿风向变了,咱也赶紧跟着风向变。大爷一个心眼向钱看。他绝不相信,这么大、这么好的天津城会容不下一个与时俱进的人物——范福顺!
此时爱德华、简·舒尔洁和饶阳泉已经坐在了司令长官奚儒林的大客厅里面,爱德华刚刚讲述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奚儒林就霍地站起来,他怒气冲冲地骂道:“小赤佬!什么参谋长?完全是拆白党!小混混小流氓!我还奇怪,老子在天津玩了这么久,没有一点成就感和政绩,招到的全是冲我的骂名!”
爱德华不失时机大大咧咧地说道:“奚司令,你要的枪支弹药,我可是都准备好了。就看你怎么办这件案子。”
奚儒林一听立刻坐下了,马上笑嘻嘻地递上一支雪茄说道:“来,吸一支,这是正宗货。我清楚。你我什么不好说,老朋友嘛。”
爱德华接住了雪茄,微笑地瞧着奚儒林。
奚儒林见他接了雪茄,立即高兴地说道:“你,请等一下。”奚儒林回过头去叫道:“来人。”客厅的门开了,门口出现了安小康。奚儒林换了一副嘴脸,颐指气使地大声问道:“告诉我,刘副官在不在?”
安小康马上立正报告道:“报告司令,刘信忠他去参谋长家了。”
奚儒林深感意外,马上又破口大骂道:“妈的,这个也是小赤佬!搞不懂,他刘信忠是谁的副官?”
安小康低声说:“奚司令,刘信忠可是武京都拜把兄弟。”
奚儒林听了微微一愣,眯缝着眼睛沉吟片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发出命令:“立刻传警卫团长,叫他带一个连的兵,立刻来见我!”
安小康马上一个立正“是。”
奚儒林用一双鹰眼瞧了一会儿安小康,对安小康放了心才缓缓挥挥手。安小康立即转身而去。
奚儒林马上一副笑嘻嘻地面孔转向爱德华,他气度雍容而又十分儒雅地问道:“这样,你还满意吧?”
爱德华吐了一口烟,傲慢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武京都呢?”
奚儒林一愣,他立即像只笑面虎似地说道:“派他去前线,当个团副。你看如何?”
爱德华磕着雪茄问道:“是在哪儿呀?在天津吗?”
奚儒林仍然笑嘻嘻地说道:“很远,很冷。是在大风口山海关。”
爱德华爽快地说道:“好。奚司令够朋友。”
奚儒林马上收起笑脸,审视地盯住爱德华低声说:“你我当然是好朋友啦。不过,爱德华先生,我要的那批枪支弹药何时能到呢?”
爱德华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早都装上船了。我今晚就发电报,叫他们即刻开船。”
奚儒林立即笑逐颜开地抱拳说道:“好呀,好呀。我先谢谢爱德华先生。既然我们是朋友,今后,这个生意你我可要不断地做哟。我们互惠互利各得其索。”
爱德华乐呵呵地说道:“那还用说嘛,我是个商人,哪有有钱不挣的道理。”
爱德华转过身对饶阳泉说道:“饶先生,你还有什么话,尽管对奚司令说!”
饶阳泉谨慎地说道:“等武京都走了,那个宅院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奚儒林眼珠子一转,非常肯定地说道:“那还用说,一定归还。”
饶阳泉又请求道:“武京都走前,还请奚司令通知一下。”
奚儒林哪能不明白这里的意思?他会意地笑着说道:“小事情。你放心,不出三天,我一定告诉爱德华先生。”
第二天,饶阳泉就得到消息,他马上带着化了妆的铁拳王来到被武京都霸占的老宅门口,隐身在一旁冷眼观看眼前发生的事。在荷枪实弹的士兵监督下,武京都家一男二女和一个男婴,极其狼狈不堪地走了出来,灰溜溜地乘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走了。忽然,一个年轻男子拄着一根拐棍,从宅门里一颠一颠地跑出来,他一边追赶马车一边哭喊道:“大姐,二姐,姐夫,求求你们带我一块儿走吧。我再也不惹是生非啦。”
马车上没有人回话,车也没有停下来。瘸子摔个跟头,马上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安小康从院门里走了出来,环视了一下四周,对士兵们下达了收队的命令。安小康早已发现了铁拳王和饶阳泉,他打发走士兵后乐呵呵地向二人走来说道:“恭喜大哥,今儿晚上我请客,咱们好好庆贺一下。”铁拳王打了安小康一拳,爽朗地说道:“行。”安小康冲着饶阳泉亲热地说:“饶大哥,你也过来吧。”饶阳泉拉着安小康的手,格外亲密地答应道:“兄弟,你请客,饶某人没有不去的道理,一定去。”安小康高兴地说道:“那我先撤啦,没法子,还得回去交差呢。咱们晚上聊。”
看着安小康走了后,饶阳泉立刻神秘地问道:“知道刚才那个瘸子是谁吗?”
铁拳王看着没了踪影的人和车,摇摇头。
饶阳泉兴兴冲冲地对他说道:“武京都的小舅子吴天,他被仁大爷新收的徒弟,就是那个洋人爱德华给打残废了。”
铁拳王叹息道:“实在可怜。”
饶阳泉有些不快地抢白道:“说什么呢!他才不可怜呢。他这是罪有应得,活该!”
铁拳王不解地瞧着饶阳泉追问道:“怎么讲?”
饶阳泉摆手说道:“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叫苍天有眼,老天报应!”说完,他立刻拉着铁拳王向老宅院里走去。
走进这熟悉的宅院,铁拳王不由得触景生情,流下两行心酸的泪水。就在这时,接到通知后赶来的王国韵一家三口人欢天喜地走了进来。铁拳王连忙擦去眼泪。王国韵朝着铁拳王走过来问道:“大哥,你们什么时候走?”饶阳泉抢先答道:“噢,等给我亲大爷出了殡,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铁拳王接着说道:“是呀。怎么也要把我师傅送走再说。”妹夫高兴地说道:“那可太好了。大哥,小弟这两天就要回来了。”王梦茹拉着铁拳王的手甜甜地笑着说道:“大舅,等小舅一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在姥爷这里团聚了。”铁拳王不无感慨地说道:“真是的,下次团聚,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饶阳泉立刻说道:“那还能不知道,日子早有了。”见大伙都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他故作神秘地说道:“哎呀,简单之极,依我看,日子就定在咱家梦茹和家栋的婚礼嘛。”家里大人们一听全都乐了起来。王梦茹绯红着脸龇牙咧嘴地追打着饶阳泉嚷道:“讨厌。你瞎说什么!”饶阳泉连忙求饶地说道:“是我讨厌。怎么净讲大实话。”大人们又哈哈大笑起来。王梦茹害羞抹不开脸,质问地嚷道:“饶叔,您还有完没完。”饶阳泉继续开心地逗着梦茹道:“当然没完。不进洞房,这事没个完!”王梦茹一听自己也噗嗤笑了。饶阳泉仍然不依不饶地逗着王梦茹说:“到时候,你要敢不请我吃喜酒,我就揍扁了木易。”王梦茹听了后,马上咯咯笑着把饶阳泉追得满院子疯疯癫癫乱跑起来。
几天后,一艘巨大的轮船抵达了天津码头。
码头上,经过精心打扮的王梦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可此时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和得意的表情。她站在四个前辈前边,瞧着眼前巨大的轮船,十分焦急地问道:“四位师傅,你们说什么?你们也不认识他们,那可怎么办?”大一顺、永不换汤、子孙满堂齐声说道:“梦茹,这事好办。”王梦茹马上喜悦地回头问道:“怎么好办,快点告诉我。”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去问他。”他们的目光一致投向了蓝蓝天。王梦茹当然不会放过最后一线希望,她马上跑过去缠住蓝蓝天说:“师叔,怎么办?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没见过我。”蓝蓝天赶紧求饶地说道:“梦茹,你让我想一分钟。行不行?”王梦茹含羞地退后了一步,十分坚决地说:“好吧。你说一分钟哟。”蓝蓝天笑眯眯地说:“绝对。不过,我希望你,先闭半分钟的眼睛。”王梦茹半信半疑地瞧了一会儿蓝蓝天。蓝蓝天催促起来,“快呀。误事可别赖我。”王梦茹有些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蓝蓝天迅速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折叠得很整齐的绸缎,他用手托住了,然后小声说道:“好,睁开眼睛吧。”王梦茹一瞧是块绸缎,先是一愣,但她立即笑逐颜开地明白过来,毫不动摇地抓住绸缎的一角向轮船走去。
绸缎展开,上面写的字是:迎接王国药、张晋京、张晋城。王梦茹站好后对蓝蓝天顽皮地伸出大拇指来。
家里,小翠正忙乎着帮月光选衣服,今天月光要穿件体面的衣服,迎接几十年不见的儿子。所以,当她穿上一件衣裳后急忙回过身来问道:“小翠,你看行不?”小翠前后左右端详了一会儿,脸上显出不尽如人意的表情,缓慢摇摇头。月光赶紧往下脱着衣裳,着急地说道:“赶紧,再换一件!”小翠马上到床前边选了一件,她转过身来,喜上眉梢地问道:“嫂子,这件衣裳素雅吧?”月光把脱下的褂子顺手往床上一丢,根本没有仔细瞧,就催促道:“行。快穿吧。”小翠连忙帮着月光把衣裳穿上身。月光一边系着扣子一边不无担忧地问道:“呆会儿他们俩人见了我,可别不认识我这个妈了呀!”小翠乐滋滋地说道:“他们敢!我这当干妈的可不答应。”月光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翠,行不?这件衣裳合适吗?”小翠打量着说:“合适。嫂子,千万别有啥顾虑!”月光笑着说道:“你说得对。你也快挑一件换上!”小翠答应一声,走过去选了一件换上,她正系着扣子。门突然开了,小丑穿着新衣服一头冲了进来,他激动地说道:“嫂子,我儿子……不对,你儿子快到门口啦!”月光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真的?”小翠赶紧乐呵呵地纠正丈夫小丑的话:“我们也是干爹干娘嘛。嫂子,咱们快去门口。”小丑连忙劝阻说道:“别别别,不行,嫂子,没这规矩。咱是当长辈的,就得在屋里候着,让儿子来拜见母亲大人。”小翠怀疑地问道:“瞎话吧。你这是哪儿来的规矩?”小丑理直气壮地说道:“哎哟嘿,咱们老家,都是这个风俗。规矩自然要有根有据。忽悠不行!”月光想想说道:“有章就循。马上收拾收拾,咱就在屋里等。”
街上,两辆马车拐了一个弯儿,离家是越来越近了,虽然已经是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可三个人的心跳也随着距离越跳越快。
马车上,张仁祥和月光的两个儿子张晋京、张晋城和王国药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王国药楼着靠在他怀里的外甥女王梦茹,他看着眼前的街道非常感慨地说道:“晋京、晋城,你们看,虽然阔别几十年,可天津城还是一点儿没变。”
兄弟二人不住地点头叹息。他们也一直在心潮澎湃地留意观看天津的街景,一股“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滋味油然而生,既亲切又陌生的心绪也翻腾了出来。
王梦茹忽然低声问道:“小舅,咱们不回家吗?”
王国药拍拍她的脸蛋低声说:“不急,先去拜见你师奶奶和师爷爷。”
王梦茹微笑着点点头,又往王国药的怀里靠了靠,她感到自己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舅舅是那么的亲近。
此刻,张晋京忽然心潮澎湃地背诵起诗经《皇皇者华》。王梦茹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一边惊奇地看着张晋京,一边似懂非懂地听着。
“皇皇者华,于彼原湿。駪駪征夫,每怀靡及。”
王国药立即激昂地接上去背诵道: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张晋城看着他们又接上来背诵起来:
“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
张晋京、张晋城、王国药三人激动不已地齐声背诵道:
“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
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三个人一起异常激动地背诵完毕《皇皇者华》后,都禁不住眼睛里面饱含晶莹的泪花。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了一只手,然后层层叠加起来。异口同声铿锵有力地齐声说道:“炎黄子孙团结一心。”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实在是非同寻常,内涵深厚,难以表述。
四个师哥和王梦茹对《皇皇者华》都不甚明白,他们一头雾水地瞧着这三个感慨万千的人。
王梦茹小声问道:“小舅,你们背诵的是什么呀?”
王国药摸着她的头说道:“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
王梦茹喜悦地说道:“真好听。我也想学。”
三个人会心地相互瞧了一眼。
王国药轻声说道:“这是当年叶妈妈一句一句教给我们的。”
王梦茹立刻问道:“那叶奶奶呢?”
三个人沉默了。聪明的王梦茹似乎猜测出来了。
这时张晋京小声说道:“梦茹,找一天,你跟我们一起去给叶妈妈扫墓吧。”
王梦茹轻声答应道:“是,晋京舅舅。”
马车已经接近家门了,早已等在家门口的小丑再也按捺不住思念之情,他脚下踉跄地迎着马车跑过去。门前的人都喊叫丑二爷快停下来。可丑二爷根本不听,仍然在跑。晋京、晋城和国药瞧见后,立即一齐跳下了马车,赶紧迎了过去。当他们抱成一团时,丑二爷忽然之间又笑又哭起来说道:“孩子们呀,丑叔想死你们啦!我哥,你们爹,为了和平鸽走了!记住呀!牢牢记住,和平鸽!”
三个人非常悲痛同时也更加崇敬地搀扶着丑叔往回走。丑二爷感觉到了孩子们的那份人心,不禁悲喜交集。
开门进到屋里,晋京和晋城看着银发缕缕的亲娘,不由得百感交集泪如雨下。二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娘磕了三个响头。月光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浑身颤抖着搂住了两个儿子,娘仨抱在一起哭作一团。稍顷,月光擦着眼泪拍拍老大张晋京的脸,又拍拍老二张晋城的脸说道:“快去拜见你们的翠娘。”二人答应一声去了。月光看着站在一旁的王国药。王国药动情地轻声叫道:“月光妈妈。”月光脸上绽开慈祥的微笑,伸出双手说道:“来,国药,让月光娘抱抱你。”国药呜咽着扑进月光妈妈怀中。与此相同,小翠也正流着眼泪和两个干儿子抱在一起。小丑轻轻走进屋里对月光说道:“嫂子,带孩子们去祭祀我师哥吧。”月光看一眼国药和两个儿子,默默地点点头。
哥儿仨随丑叔一起来到了香火缭绕的灵堂。只见四个师哥和张仁祥众多徒弟们以及铁拳王、饶阳泉和王国韵夫妇等都已经跪在灵堂中。张晋京、张晋城和王国药先后到灵前上了香,然后虔诚地磕头祭拜,磕拜完毕,晋京和晋城不顾一切地扑向灵床,看着安详地仰卧在灵床上的老父亲,他们放声痛哭起来,哭声中饱含着子对父深深的依恋和思念。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整个灵堂里顿时哭声一片……
随后,在院子里,张晋京、张晋城哥儿俩和王国药不住地与叔叔大爷,婶婶大娘以及师兄师弟们一一寒暄道谢。
小丑则脚不点地的出出进进跑来跑去,最后他气喘吁吁地走到月光身旁,悄悄说道:“嫂子,没有问题。你可以宣布了。”
月光接过报纸大声说道:“现在大伙儿听我说一句话,明天出殡。”
张晋京、张晋城哥儿俩立刻说道:“娘,今晚我们哥儿俩给爹守灵。”
王国药也接着说道:“月光妈妈,还有我。”
月光感情复杂地说道:“好。娘也和你们一起陪你爹最后一夜,给你爹守灵。”话音没落,小丑和小翠便站出来了,四个大徒弟也站出来了,饶阳泉和铁拳王也站出来了,大家一致要求为张仁祥守灵。一时间:“还有我,还有我!”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回荡。
月光眼中倏地涌出泪花,她哽噎着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这时,杨家栋和王梦茹也跑到月光跟前说道:“师奶奶,还有我们!”月光一看着他们俩人,泪水忍不住扑簌簌淌了下来,她动情地说道:“你们还小,奶奶心疼,爷爷也会心疼。”杨家栋和王梦茹流着眼泪,明白事理地点了点头。
这时,宅门口方向传来一阵争吵声。只见小丑领着穿着孝衣的爱德华和简·.舒尔洁走了进来。二人看见月光,立刻跑过来跪下去,爱德华说道:“祖师奶奶,明天出殡,这是天津洋人团的名单。”舒尔洁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请祖师奶奶同意,我们两人今晚,一定要给祖师爷守灵。”
月光拉起他们感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小丑见了急忙过来说道:“嫂子,我先带他们去灵堂上香磕头吧?”月光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爱德华和简·舒尔洁动作极其规范地向众人抱拳作揖,然后跟着小丑进了灵堂。
灵堂里,爱德华和简·舒尔洁严格遵照中国民族传统,先上了香,然后跪在灵前毕恭毕敬地磕下头去……
整整一天,张仁祥家宅院门口的几个人忙碌不堪,不断有天津社会各界人士送来的花圈、花篮和大量悼念帖子……天津邮电局派出专人,一趟趟送来全国各地怀念戏法宗师辞世的大批文章电稿。门口一个专门作揖致谢的小伙计,已经彻底晕头转向,不管是谁,他一见了人便条件反射的立即作揖行礼。这一下搞得天津邮电局的人措手不及,连忙作揖还礼。一时间二人没完没了。作揖,还礼。还礼,作揖。忙作一团。
第二天,细雨霏霏,出殡的先导是一群出家僧侣,他们手敲木鱼嘴念经文缓缓行走。悲凉哀怨的阵阵唢呐声中,大批银纸钱被抛向天空,很快散开了,酷似敦煌石窟的仙女,悠然自得地飞舞着飘落下来。一代戏法宗师的棺柩四周,是大片林立的赞誉悼念词赋。随后便是身穿孝衣的妻儿老小、亲朋良友、徒子徒孙们,跟着是大批仰慕追随仁大爷戏法的洋人哀悼团,其后又见到奚儒林、安小康的军人哀悼团队,长长的队伍绵绵不绝,甚至范福顺也在送葬的队伍人流中闪现。街道两旁出现了几处前朝的遗老遗少在路祭;他们身旁林立的群众个个神情肃穆。当张仁祥已经入土为安了,天津街上自发的吊唁队伍,仍旧在缓缓行走中。这是令人难忘的一天,天津各界人士和喜爱仁大爷戏法的全国的百姓,都沉浸在因丧失了一代英才的悲伤之中。
历史的那一幕,只怕惟有霏霏细雨可以为后人作证。张仁祥走了,一个人对自己的生与死难道能有选择吗?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爱德华遵照祖师奶的话,先定下了十张一等仓的船票,又向奚儒林借了两部汽车,在开船的那天清晨,爱德华先开车拉着大伙一起来到张仁祥的墓地祭奠,然后又赶到码头。在码头那里,留下的和离开的依依不舍地告别。随即月光、张晋京、张晋城、王国药、小丑、小翠和一直漂泊海外的四大徒弟,共计十个人依次登上了巨大的海轮。
一声汽笛响过,轮船载着他们离开了码头,离开了天津,离开了祖国。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很叫杨家栋和王梦茹伤心地大哭了不知多少场。
紧接着,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安小康陪同饶阳泉和铁拳王再一次来到张仁祥的墓前,二人挥泪告别了恩师,告别了天津,大踏步地走上了一条崭新的人生道路。
古老美妙神奇的天津,只留下了杨家栋、王梦茹和她行医的父母亲。不久,从事两个不同行业的安小康和杨家栋便成为了一对忘年好友,而且他们经常见面。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杨家栋预先约好了安小康,他们来到了一家天津老字号的著名茶馆。杨家栋指指一个正在茶馆门口卖力气替人擦皮鞋的人。安小康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不是武京都的小舅子吴天吗!杨家栋对他默默点点头。安小康感叹道:“军阀的日子没几天了。”杨家栋有些不解又有些感兴奋地问道:“安叔,你快说给我听听吧。”安小康马上拉住杨家栋走进了茶馆,两人找了一个僻静角落坐下后,安小康一口气给杨家栋细水长流地讲了两个多小时。然而,杨家栋始终似懂非懂。一直到灯火通明时,杨家栋才打着哈欠说道:“安叔,您说了这么多,我真的没弄懂。”安小康赶紧喝了口茶,微笑地问道:“家栋,下一步,你打算干什么呀?”杨家栋伸伸懒腰,眨巴着眼睛说道:“我还能干什么?变戏法,老本行呗。安叔,您呢,还当大兵?”安小康点点头。忽然他挺神秘地看着杨家栋说道:“告诉你个秘密,我和铁拳王、饶阳泉两位大哥,都还保持着书信联络。”杨家栋的脑筋立即清醒了,他十分惊讶地问道:“真的!老天爷。那他们都好吗?”安小康透露出几分得意地神情,微笑地说道:“走,我们先去吃点儿饭,然后听我详细讲给你,那才叫非同一般的人生经历。”杨家栋好奇地喝了一口茶,马上笑眯眯地说道:“噢,那可太好啦。安叔,我还真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一个活法儿。”
他们匆匆走出了茶馆。在门口擦皮鞋的吴天已经不见了人影。安小康和杨家栋信步走在天津灯红酒绿地大街上,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天津一个老字号的小吃铺,不敢说它在全中国响当当的知名,可老天津人不论喜不喜欢吃这一口,却人人皆知;安小康和杨家栋俩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紧跟着,当二人的目光一对上时,他们立即开怀大笑起来;于是,二人加快了脚步,直奔目的地走去。习习的晚风扑面而来,两人顿时感到无比的惬意。老天津的夜幕以及还有许许多多,譬如,天津是京城达官贵人最美妙的后花园等等。那一切毕竟都叫老天津人难以忘怀,更叫老天津人觉得格外自豪得意、倍感清爽亲切、满足得难分难舍,尤其是对具有巧夺天工地东西方文化这一鲜明特点,使老天津人在深层的意识上相当的膨胀……
小说全部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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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9日晚六点在家第一稿
2005年12月30日傍晚第二稿
2006年2月22日上午9点50分第三稿
2006年3月10日凌晨第四稿
2007年6月11日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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