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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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悠悠在天一方 归路漫漫道阻且长

文 / 福祜祺祥
红|袖|言|情|小|说

北原府的冬季,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草木凋零、雨收花谢,偶然随风飘动的雪片,打在脸上是一种令人非常不期待的感受,至少在周黍离是这样。

楚沔水倒未曾想过周黍离会在这个时候到北原来。“这怎么可能,”楚沔水更未曾想到的是周黍离竟说木神太祝官逊位之后,竟也搬到北原府来。

“这还是上个月文冯梅到河西府私下和我讲的,现在你也知道了,就把嘴闭得严一些给我带路吧。”周黍离第一次到北原府来,路也不认得一条,若不是乐智学馆在城中家喻户晓、还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日才能找得到楚沔水。

“文冯梅?”楚沔水听到这个名字、倒是印象深刻,“他不好好呆在河东府料理有机道派的事情,又到处乱跑做什么?”

周黍离随便翻了翻楚沔水案台上的卷宗,“要不怎么五行道派觐见天子的大祭典上,会让他唱了主角。现在南疆府还有不少人只认朱雀神宫,京城里大冢宰始终大不过土神太祝官,你们这倒好、学馆里十二司算起来比其他三派加在一起还多。”

“你就不说河西府明着金神太祝官主事,实际上都要几家大店面的老家伙先点了头?”楚沔水案台上恰有几本乐智学馆的内部文书,见周黍离正要翻阅,便出手阻拦,“既然你刚到这里,不妨歇一歇。先把地址写给我,要是找得到,我们明天就去。”

周黍离听了,便把手中的案卷,放回桌上,听凭楚沔水去安排。

次日,楚沔水探知了嵚崟别馆的所在,便带着周黍离由若水园出了学馆。苍翠的松柏上、落了一层皑皑的新白,冷劲的西风吹动还未冻实的细雪泛起一阵蒙蒙的冰雾来。周黍离走在路上紧着跺脚,“没想到‘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情致让人这么难消瘦。”

楚沔水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看着缩成一团的周黍离着实好笑,“你就在这儿住到明年春天,以后回到河西就怎么都不会觉得冷了。”

“这鬼地方?”周黍离可不想多呆,“还是我抓紧办完事儿走人的好。”

办什么事儿?楚沔水虽然心有疑惑,但并不急着问,反正终归会知道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周黍离既不说话,楚沔水也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走路。

嵚崟别馆名字虽然好,只不过是文冯梅碍着夏仓央曾是木神太祝官,而故意说的堂皇些。若不是街道门牌都写得明白,谁能知道一座僻静的民房中,出入的也是当年一方首脑。门前倒也收拾得利索,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实在是寻常的有些庸俗了。

“你没搞错吧,”周黍离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楚沔水的能力,不过眼前所见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楚沔水摇摇头,也不回答,便上去叩门。

开门的果然就是当年的木神太祝官,一身厚实的棉衣,虽然并不精致,但看着也没有什么臃肿的感觉。满面冬眠一般的倦容,险些掩盖了眉目之间透出的勃勃英气,“我说怎么还会有人找到这来,到屋里暖和暖和吧。”

楚、周两人便跟着进到屋内,一间仅有回身之地的门廊之后,便是中厅,依然是局促的很。原本是石灰白的墙壁已然有些发黄,一面用旧了的柜子、一张只能做四五人的圆桌、刚刚好好的三把椅子,也就是墙上新绘的水墨画上一幅“百鸟朝凤”图、沿墙排开的一行新奇的盆栽,记忆着屋主人不同寻常的往昔。

楚沔水知道夏仓央的画,虽然还不算精品,但在同辈当中的声明也不是靠着木神太祝官的权位赢来的。当下便踱步来到跟前,细细观赏:所说百鸟,只不过是或休憩、或婉歌、或嬉戏的燕子莺雀,至于凤凰就更是凡鸟,只不过凤凰在枝头、其他的散落在树上罢了。仔细看中,画上梧桐枝叶的浓密交错中,竟还写着一首绝句:

听闻凤择梧桐栖,莫知梧桐心何意。

若有一方小燕雀,可容累巢度朝夕。

周黍离原本和夏仓央说些京城一别后的闲话,看了楚沔水在这边凝神,也过来找找新奇。待到跟前,才看出那原本用笔过于繁琐的一块竟然另有玄机,心中读了几遍,正好切了这次的来意,便向夏仓央笑道,“仁太祝在这陋室之中,好有情趣啊。就是诗中的言辞有些孤寂,还是让我来和上一章姊妹篇的好。”说罢、周黍离随口吟道:“

梧桐总伤无凤宿,笃情常为无情苦。

天生缥缈谁人爱,浮萍明朝无觅处。

夏仓央听周黍离这样解说,只能很无奈的笑道,“人家都是望洋兴叹,想不到周家大公子倒是视若无物,偏要说波澜是无风而起。”

周黍离笑笑,说声得罪,便从随身的背囊中取出自己的见面礼来。周家老爷子事先说了,夏仓央好歹也曾是坐在天阙中超品秩大员,还能有什么物件看在眼里,因此周黍离送上的却是一幅自己作的画卷,画上的“日漠雨霁江山虹”都是现学现卖、守法拙劣的很,着力要打动其心的是题在当空的一首小词。

夏仓央双手接过画卷,读来却是:

寒情又,日落云飞渡,流江自西来,人去物同。

斜阳孤梦萦,霓虹淡出,无处寄离魂,且打心驻。

夏仓央笑说,“费心了,难得还有人惦记着。这么一说好像我是被人轰到这里的一样。”

周黍离也陪笑着,“可是人家外面人不知道,文先生也难做啊。”

楚沔水听他二人说起这话,便在一旁静静坐下。

夏仓央原本猜测两人的来意,“敢情周家大公子是给冯梅作说客的,那怎么连楚先生都搬来了,我不记得冯梅什么时候和楚先生见过面啊。”

楚沔水听说到自己,却不想卷到其中去,“我和文先生到真是没见过,只不过是来给黍离带路的。”

夏仓央听了也不追问,“其实,我只不过以前没见过雪,现在时间都是自己的了,就出来逛一逛、走一走,顺便研习一下各部道法。你还别说,最近还有些心得。”夏仓央说着就到柜子前,看似无奇的一面衣柜,里面竟然装的是各种道法用具。

“我这有些冯梅带回来的新鲜事物,这一袋便是所说的电石,”夏仓央取出一袋石块,灰色的、黑色的、褐色的混在一起,“可巧又是冬天,正好可以练练点冰成火的法术。”

楚、周二人从未听说什么电石,既然夏仓央说了是近来的心得,那就随便看看也不妨事。

夏仓央便又取了份灰锰氧,研成细末,混在发烟的火酸油之中。又拿了些电石研成细末,散在一块从外面新取来的冰上。

楚、周二人面面相觑,只见夏仓央拿起琉璃棒,蘸了些混着灰锰氧的火酸油,点在散了电石粉的冰块上,微微呼的一声、果见冰块上腾起窜动地轻蓝火焰,真像是冰块本身燃烧了一般。

“时候不早了,两位便留在寒舍吃点便饭吧,”夏仓央炫过自己的新技,便觉得有些饿了。这也是老毛病了,每做完一件事后,总想着要慰劳一下自己才行。

楚、周两人当天也没安排其他的日程,便随夏仓央准备了些便饭。虽然都是极简单的,却也醇香浓厚,把人喂得饱饱的。饭后别过,夏仓央总算答应周黍离,等到雪一化便回河东府居住;至于和楚沔水虽是初交,可于夏仓央而言,也是久慕其名,应当留下些以资纪念的东西。这些天夏仓央虽然心无旁骛,但是乐智学馆有什么大事,还是会传到耳中来,见楚沔水话语间有些迟疑、又有些伤感,知道他与自己、与沈于役都有不同。

在夏仓央眼中,这楚沔水虽说情趣有天壤之别,论志向还是同道中人,便向他说道刚好以前我送过文冯梅一首《雨打芭蕉》,现在便誊写出来,转送楚先生吧。说着到桌前,提笔写道:

漂泊不定莫久哀,未有新叶被尘埋。

待他朝夕风雨后,青天排云送日来。

楚沔水见夏仓央盛情,便将自己前些时日闲闷时胡乱写的的一首写下来作为回赠,夏仓央看去确有三段,格式极为凌乱不堪,想来做的时候心情自是有些烦乱,可其中的伤怀中,自有一番峥嵘慷慨:

穹窿渺,归冢何处。梦里化碟舞,晴空惊雷,过眼如烟幕。

春时夏节太多,独游南北神州。草芬芳,木正荣,逆流横上不曾东。旦寒风乍起,狂卷新叶岁年恸,水月如旧,可留笑谈中。

心思半点,作生营筹谋。闲看天光明晦,也有浮云长久。一代庸才,百世千秋。

初春时节,大地回暖,乐甘棠早听说汉湖梅苑是难得的好地方,既然到了河东府在众人的怂恿下拉着秦驺虞过来一看,果然。

“你可慢些跑,”秦驺虞现在不想和她在梅林中绕着弯儿地穿梭往来,“一会儿还要早些回去,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

“当上了宗伯从事,看把你忙的,”乐甘棠近来一直帮着秦驺虞到处料理,好在社稷神宫的编制一撤、她这个典仪官原本收管的那些黄帝后土的圣像现在都封藏了起来、乐得清闲,“难得出来一次,过两天宗伯衙门全搬到京城里去,可就没这个店了......”乐甘棠笑着抛开秦驺虞,在梅林深处奔走。

秦驺虞见状无法,只得跟在后面等她自己叫累了、再回去。跟在后面跑着跑着,总是险些撞倒这根干那条枝的,开始还不觉得,待到乐甘棠嘻嘻地望着自己坏笑才发觉,“好你个甘棠,看我跟在后面就故意绕着小弯儿走。”

“谁叫你跟那么紧来着。”乐甘棠闪身到一株花朵嫩黄的老梅后面。

在秦驺虞眼中,跟着自己穿上翠青色职事衫的她,越发融入了梅苑清风的浓香之中,“回去后快把这身衣服换掉,你还是要穿笃信学馆订立的装束。”

这个时候、乐甘棠对此可是毫不买账,“偏不。”说着便向不远处一位独坐的青衣女子奔去。

偏不?那要看这里答不答应,秦驺虞迈开步子,着小妮子,竟然在前面停住了,简直是想自己示威一样。

赶到跟前,正要装作动粗,却看见那独坐的女子竟是方有梅。

乐甘棠有些日子没见方有梅,便将秦驺虞先放在一边休息,不断地称赞梅苑风景,不禁问道,“这么好的景致,应该好仁学馆里会有一些诗文称道吧。能不能说两句来听听?”

“诗文?”方有梅原本一个人静心养性、见了他们两个、不禁触动起一些心事,此时嘴边还真是有一句好熟悉的,便轻声道来,“

同看汉湖梅花开,白如雪,红霞蔼。

燕雀声声,叫住行人莫错爱,踏遍千山又复来。

不若就此间,钟情在。”

乐甘棠听得有些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啊?”

秦驺虞听着念的词句,虽然自己平时写不出什么像样的句子、可还是能听出其中多少有些不对味儿,一来怕勾起方有梅的伤感、二来怕提起些旧事来乐甘棠没完没了,便问道,“正巧在这碰到有梅,我这两天还琢磨着向谁讨教一些青龙木部的道法呢。”

秦驺虞子打任了宗伯从事,虽然所辖的各式礼仪都了然于胸,办起事来没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但书本条文在实行起来就难免掺进一些人的影响,因此做了宗伯从事,对青龙神宫的逸闻掌故若是毫不知情,也难免会有些掣肘的地方。可是有些话,不是像什么人都可以问的,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乐甘棠见方有梅有些诧异,便帮腔儿道,“虽然现在大宗伯隶属朝廷,不过宗伯衙门里大多从官都是原来青龙木部的人,若是不知道些木部的道法,情哥哥做起事来、总有些不便的地方。”

方有梅听了,觉得在情在理,“我也只能是按着原来五行道法来说,至于五行合并之后应该怎么解说,还没有个定论。”

乐甘棠忙点头道,“那是当然。”

方有梅道,“一般说来,青龙木部的道法研习的花草树木的生养培育,这是个慢功夫,少则一年半载、多则要几代人齐心协力。就像人得了病要喝汤送药一样,草木也要根据生长的态势,施以合理的药剂肥料,就是一个趋利避害的意思。若是草木枝叶发黄,略加一些尿水、氨水便可能整治;结果的花木需要催花护果,多半是用家里养的鸡禽牲畜的骨头、下水或是鱼鳞鱼骨掺在土中堆沤、焚烧之后,再用来浇灌,而且这样的草木多是根须茂盛、有比寻常更耐寒耐旱些;若是草木茎细易倒,多有虫害,便是用些淘米水,剩茶叶水、草木灰浇灌。这便是助长、催果、驱虫的三大基本法门。”

秦驺虞听方有梅说的虽然也算有条理,但其中的法子似乎太过家常,“那这三大基本法门在好仁学馆中自然有专治的灵剂神药了。”

“虽不说是药效立竿见影,但大家多年尝试,中还有些改善,”方有梅见乐甘棠似乎有些没跟上思路,也不去管她,“助长、催果、驱虫的一些常用药剂便是尿素、普钙、钾盐三种,当然还有各种纷繁的名目,但总逃不出这三种法门,便像人的生长总离不了饭食、生养、祛病一样。”

“那这里花开花谢,不就是说人生人死了么,”乐甘棠声音低沉下来。

“不是人生人死,只不过掉了根头发而已,”秦驺虞可不想让她在自己跟前伤感,“刚才的账还没和你算,你别以为有梅在这里就没事了。”

方有梅见他二人正是好时候,不经想起从前同卫淇奥在此玩赏的情形,虽然美如这般开怀嬉闹、但自己心中确是很踏实安稳,又想起自己日前做的一首小词来,若是那叫杨之水的女子还在这里,但是可以品鉴一下:

咫尺天涯今相仿,欲探问,不忍想。空有牵念,难对玉兰香。倘使街角相望见,雀依人,心如霜。

从来往事难相忘,小欺谎,又何妨?相言无忌,唯有君可当。梦中来日开怀处,寻常趣,青衣巷。

渐渐天晚了,方有梅说有事,别了秦乐两人,独自往汉湖上去了。

没有外人在一边,更不觉时辰一瞬即逝。待到秦驺虞想起来天色已是微暗,更有些轻轻细雨,打在身上。

“赶快回去吧,”乐甘棠也觉得耽搁得太久,情哥哥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急了。

“难得的好天气,我们就从江上慢慢划回去,”秦驺虞说着便去租了一艘乌篷小船,拉上有些诧异的乐甘棠,慢慢地沿着河岸,划向蔚然亭。

乐甘棠坐在船上,望着江上夜幕中朦朦的府城轮廓,似乎自己此刻便融进了这河东汉湖之中,心性随着江上的水声、荡漾在夜色的尽头,雨雾之中、微澜之上、眼目所及、只有秦驺虞和自己是清晰的,不觉也自嘲道:“咱们也学学人念一段?

夜来温雨现黄昏,风有暗香说花魂。

晦明几度天色晚,晨时晴空暮时云。”

“你在哪里想出这么一段出来,”秦驺虞颇感意外。

“我也不知道,”乐甘棠确实不知道怎么齐骧在京城雨夜之中信笔题写的一段,竟在此时、在自己眼前、变得如此清晰起来。

船上便只剩了秦驺虞,乐甘棠两个。

秦驺虞忽然问了句,“你听没听人讲,赵汉广为什么那天认输。”

乐甘棠倒没想秦驺虞这时会有如此一问,不过怎么应答原本是早就想好了的,便道,“听说是赵汉广是怕这次输给了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赢回来了。”

这样一说,便是已经知道赵汉广是怕秦驺虞受伤、故意相让,但又偏偏说出来好像秦驺虞威风凛凛一样。

秦驺虞听了,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热,可目光却再也不能从乐甘棠脸上移开,好半天才从嘴中挤出一句,“甘棠。”

船上便只有秦驺虞,乐甘棠两个。江风也不去讨扰乌蓬内的钟情、水波偶尔泛动了两人心中许久的心事......汉湖晚景,便如一首《如梦令》中说的,

好似雨狂风哄,沉醉不知宵永。露滴雏葆芯,枝节酥融难动。情重,情重,浮生华胥一梦。

楚沔水答应了周黍离,待雪一化,就借着春风将夏仓央送回河东府。好在夏仓央也不想让大家为难湍溪中的冰还没有化尽,便催促楚沔水启程。因为事情也没有张扬,楚沔水便向穆子佩说了声要去河东府,顺便向文冯梅拜谢他事先通风报信的情谊,便和夏仓央两人轻装简从,行路倒也轻快。

文冯梅新在连理路上为夏仓央预备了一座问月阁,是将原先安置婉清扬的小楼稍加修缮而成。既远离尘嚣、又风景绝佳,夏仓央看了,“这样一来,我要是再自己出去散散心、逛一逛,不久又有人说我住得厌了,逼着你给我换新地方?”

文冯梅虽想留住夏仓央,却也不想他搬回蔚然亭的旧居,“太祝官以后若是想去别处玩赏,只需在馆舍护卫中带几个一同前往,也就让人放心了。像这次一人离群索居,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冯梅怎么但待得起。”

“又给你添麻烦了,”夏仓央也知道原来的土、火两位太祝官入主有机道派、文冯梅一直疲于应付,自己在这个时候实在不该在添乱了,“其实我也只是想在两位太祝官进城时避一避,免得有些人多事。”

“两位太祝官进城时...”文冯梅正要说有机主持、首座就任的光景,却被夏仓央拦住。

“这些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夏仓央起身向楚沔水道,“我想留沔水在河东多住几天...”

楚沔水还未应承,文冯梅就抢着答应下来,“知道,我这就去安排。”

一连住了几日,楚沔水对附近大街小巷倒也熟悉了,顺着海岸蜿蜒的连理路自然更不在话下。石质围栏的外侧是浩渺的伶仃洋和退潮时偶尔露出一小块的沙地,里侧便是修葺整齐的连理路大道。每当一样垂暮,便有清闲悠然的男男女女,往来于其间,金丝垂挂的绿云碧霞似乎是一种榕树,而木纱卷裹起来的大蒲扇叶子、也说不出个名字来,除了绿草、还有灌木、就是少了花香,可是还能有什么样的芬芳能与朵朵浪花争奇斗艳,楚沔水实在想不到。

其实逛连理路最好的时间,是清晨,虽然不想若水园中那样自始至终宁静悠远,但随着朝日渐起、缓缓潮声中不久将要迸发出的惊涛骇浪、在心中又能唤起新的生机。只不过大家都说好的碧涛仙子的雕像,楚沔水实在看不出好在哪里,硕大的礁石碓上一尊灰暗的三屈式女身,用夏仓央的话讲,“远看就像是水里冒出的一个萝卜缨子”,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可是雕像高举突起的双手,既失了东方的矜持、又少了西方的热情,奇装异服搭配上缠过腰间长得出奇得头发,不经意还以为是屁股翘得老高、定睛一看也觉得腰间像长了一个瘤子一样。

楚沔水正暗自的发牢骚,不知是谁在自己的肩膀拍了一下。回身一看却是卫淇奥,旁边一个青年男子看着面熟,但又有些记不太清楚。

“真没成想你到这里来了,”卫淇奥间楚沔水也有些吃惊,“我是跟着太祝官,或者是有机主持到河东的,这一位是以前朱雀火部的沈于役。”

沈于役向楚沔水微微点头,“我们以前也是见过面的。”

楚沔水倒没什么印象,“什么时候?”

“某日清晨、南疆府中。”

楚沔水仔细想了想火神太祝官葬仪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真是过意不去,我不太记得了。”

那次沈于役本来就躲在一边,他看得到楚沔水、楚沔水看不到他,“这也没关系。”

“你们这是?”楚沔水不知道这么早,沈、卫两个人在这做什么。

“早上起来跑跑步,”卫淇奥说得很得意,“也没什么事情。”

不过既然遇见了,就不妨一起走走,吃个早餐什么的,反正都没什么急事。

楚沔水还有些疑问,“你在这便闲逛,子佩在北原可是忙得很呐。”

沈于役很冤枉地道,“她忙她自己的事,可不是我不带她来啊。”

路边就有一家早点小吃的店面,虽然吹进些海风,不过犯不着介意。

楚沔水坐下来,才发现卫淇奥一件长衫上四处游走的纹理、却是写满了乱七八糟的草字,楚沔水拉过仔细认读,竟是一首不太成文的律诗:

兔行乌走过周天,转眼已是而立年。

晚风阵阵春拂面,莺语燕燕梦随迁。

淡淡星光为月闪,茕茕独吊只影单。

展翅高飞可有日,百花丛旁问竹仙。

卫淇奥见了,正好可用作饭桌上的谈资,“你要是猜得出是谁做的,这顿饭便由我们出了。”

其实谁出钱都不要紧,只不过是一个彩头,楚沔水确实有信心赢来的,“我以前总是责备齐骧,这种拟景写情的手法只有同心会意、学识见闻相当的才能知道其中的意思,何况这虚拟的情境难免多有诟病......”楚沔水嘴上说着,却用目光偷偷看觑沈、卫两人,却见沈于役用心细听着、卫淇奥却一幅喜沾沾的模样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心中便有了数,“不过能运用的恰当、又是这种刻板格律的,也只有沈于役这样的人才用来。”

这当然是一猜便中的,说话间各式早点便端了上来,“这里的油条是最好的,”卫淇奥说着便给沈于役、楚沔水各夹了一根,“这里面说是有什么小苏打,是么,沔水这是你们乐智学馆用新的物件吧。”

楚沔水听了,没想到自己也能有个炫技的时候,“是苏打。有大苏打、苏打、小苏打,最好不要弄混。”

卫淇奥哪里知道这么多名目,“这么多,那你们是怎么区分开的。”

楚沔水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了,“我们一般都是先溶在水里再区分的,至于你要是拿粉末晶粒儿来,我也说不清楚啊。”

“那就说说溶在水里的好了,”沈于役也有了兴致。

“在大苏打水中混些盐酸水,会有黄色水云。”楚沔水顿了一下,“至于苏打和小苏打只能说加入酚酞后、苏打水红得更深一些,加入盐酸水小苏打水更有沸腾的意思,却一时想不到什么更明晰的法子。”

卫淇奥听了,一知半解,“听说这是水法十二司碱司的东西。”

“没错。”楚沔水认可道。

“听说是有酸碱合为盐这一说法?”沈于役对乐智学馆每每都能将道法归类汇总的做法深感兴趣。

“也不全是,像酸和大小苏打都有气放出的。”

“就像酸和铁在一起一样,”卫淇奥不觉追问起道法来了,“是不是酸和铁置在一处,便会锈蚀,碱和盐就不会?”

楚沔水觉得他们知道的还不少,“凡事总有例外,说是归纳汇总其实总是推陈出新,像五行各派合并之后,学馆里文馨阁原来整理出的一些典籍估计又要重写一边了。”

沈于役半开玩笑地道,“不过乐智学馆也有此树大根深,不可动摇了。”

这自然是实情,楚沔水也不用谦虚,“前些天又有人说像火酸铝这样的盐在铁桶里,也用能让铁锈蚀的,这与最终如何解说,那就过些时候有了定论,你们去问子佩吧。”

“也好、也好,”沈于役便不刨根究底了。

“不过你们两个可是真的好有闲情逸致啊,”楚沔水随口说道。

“好人好景好兴致,这个自然”,卫淇奥听了默想一下,信口而出:“

尚有心情沐晨风,几竿垂钓闲乐翁。

远有翠山掩重楼,近闻渐有往来声。沔水,你说呢。”

楚沔水乍一听,清晨的连理路上、除了晨练闲游的人、还真有些垂竿钓鱼的汉子老翁,倒也有些感触,“只不过空有景物而已,一首绝句未免单薄,或者让我凑成一首律诗好了:

连理路上相伴好,伶仃洋里一孤灯。

海上明月将落去,何处漂泊过浮生?”

沈于役之前就听说了楚沔水的种种传闻,今天相见算是有缘、觉得不如借这个机会、劝解他一番,当下言道:“不好不好,沔水,你这不是坏我们的心情么,不如换成:

伶仃洋已泛舟尽,连理路上谁空等?

不如收网早回航,同看香湾朝日腾。”

楚沔水见他二人盛情,便斟了杯清茶,算是聊表敬意,这是:

月尽方休,旧日故去今难留。本自天涯海角来,谈笑解千愁。

多少年后,再聚把盏对沙鸥。激昂心怀当还在,只是白了头。

齐骧是在楚沔水赴河西府恭贺萧婉之合前提出要离开乐智学馆的。楚沔水虽然觉得可惜,但也没有挽留,或者这就是楚沔水的作派,也是齐骧的,但是齐骧走得比楚沔水更远。

临别前楚沔水只是送了齐骧一首小诗,算是以资怀念:

晴日当空寥无星,顺江东去路任行。

苍山合抱平野阔,天上人间一点情。

至于齐骧向柏舟辞行时,却没那么轻松。像来神宫学馆才是正道,柏舟虽然无聊时会抱怨几句,但还不至于像齐骧一般恣意妄为,何况宣武神宫刚刚被撤销,齐骧就要走,有点忘恩负义的味道。因此见到齐骧来了头也不抬。

齐骧一开始还很不知趣地问了句,“我以后不在学馆里了,把你那支雕花蟠龙纹笔换给我留个纪念怎么样。”

“不巧,已经坏掉了。”

于是齐骧就此踏上回乡的旅程:在车上其实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想不了,一个人想事情大多是在原地打转转,只不过是兜得圈子大小不同罢了,只有在圈子兜得技熟练时才有可能凭空生出一股飞升之力,把自己甩到另一个更大一些的圈子上,或者自己兜着兜着累了,圈子越兜越小,最终停在一点上,再也不动了。像平日里楚沔水、穆子佩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周黍离、沈于役、夏仓央的故事听得太多,反倒对神宫学馆有些厌倦了。因此学业一完,便不跟着众人选什么职事、助教的位子,而是想自己一个人回家找些杂事做做,做得好像周黍离现在那样、做得不好也不会比在学馆里差得太多。

倒是回家之后怎么和家人将自己的打算是个麻烦,不过好歹自己先行寻下了个还算能喂饱自己的差事,其他的也只能先看看再说了......齐骧迷迷糊糊间,倒也有些感慨,便随手记在一张纸上留在衣兜里,靠在一边睡去了。

待到被叫醒时,安平县熟悉的味道从鼻子里、眼睛里、耳朵里一起向自己涌来

安平小城的静谧就像久别的梦境,虽然依旧还是一副萧索的样子,萧索中透出一股恬静安然的气息。

“我回来了”齐骧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或者是替自己说道。拖着行李背囊,其实也不重,也许是因为回到家的缘故,沿途也有人向自己张望,可是又能看到什么呢?自己又不是独在异乡游子,小城的道路,还是像以前那样懒懒地搭在地上,角落里偶尔的一点果皮,好像自己走的时候就在那里,现在还在那儿,齐骧也不觉有什么着急的,反正回到家了,有的是时间消磨,似乎可以就这样慢慢的看每天的日出日落......

“骧哥哥?”

齐骧看去,原来是邻家的小豆丁,转眼又是一年不见,似乎都不认得了。

“怎么,在这玩?”齐骧停下步子。忽然想起自己衣兜里还有一点糖果,“来这个给你。”

小豆丁蹦蹦跳跳地跑来接过,“骧哥哥陪我玩吧。”

“等我先把包裹放回家里去好不好?”齐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不过就是不由得笑了出来,像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激流。

“那我就自己玩了”小豆丁也许还不会明白离开家里的感觉,回到家里的感觉。

“好”齐骧依旧笑着拖起东西,虽然心事还是有些凝重,但总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待到小豆丁扒开糖果的外衣,齐骧已经在前面的岔路拐了个弯,这是却又另有一人漫步过来,在齐骧刚才站的地方拣起一张叠起来的纸。

小豆丁稚嫩而傲气的问道,“你是谁?”

那人却不答话,转而问道,“请问齐骧家怎么走?”

小豆丁应该是还不明白“请问”的意思,“我不告诉你。”便自顾着在一旁玩儿去了。

那人自知不讨小孩子喜欢,便打开那叠纸,也是一节题作《回乡偶记》的小辞,读来却是:

碧玉修竹,昨夜风雨咽声呜。经年有愿成巨树,百年之后落啼乌。梦里凤栖梧。

别话单独,众星在天一月孤。秋凉落叶铺满路,盼春来过陪雪哭。何处是归途。

小豆丁见那人还不走,“我带你去骧哥哥家,你要叫他陪我玩。”

“这我可做不了主,”那人笑道,“我原本是来找齐骧让他把我的故事讲完,可现在看样子他要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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