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秋天深了。人们把田地里的作物都收回家了。人们收庄稼的时候很像大雨来临前飞快地收衣服一样,大地一下子就空了。那些剩下来的秸杆,已经没有人愿意打理了,就让它们荒着吧,它们被风干之后就成了站着的尸体。大正合跟老鹅颈子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找到一件可做的事情。正合说:“怎么不收酒瓶子了?”“收个鸟瓶子,累得跟驴一样,挣不出一个毛来。”老鹅颈子在这个秋天到来的时候又窜高了不少,脖子细长,头发缭乱,衣服被风一吹,迎着风的地方紧贴骨头,背着风的地方凸起一个包,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只风筝。如果风能够大一点,再大一点,老鹅颈子就能迎风飞升,翩然起舞了。天冷了,泥鳅黄鳝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正合和老鹅颈子扛着铁锹,在田里挖了一个又一个坑,远看上去,像破破烂烂的补丁贴在地皮上,很难看了。偎袖站在田埂上随口说了声:“屁孩子,挖什么挖,找不到坑拉屎啊?”正合来劲了,挥着工具非常认真地在田里挖出一个大大的“屎”字来。对了,就是挖坑拉屎。
夜色弥漫的晚上,正合跟老鹅颈子把衣服拉过头顶,沿着通往外面的道路一直走。别人看他们,他们是黑黝黝的没有脑袋的影子。他们缩着脑袋谈论鬼的故事。有时候遇见走夜路的姑娘,她们横冲直撞地躲到人家屋檐下,吓得哭出声来。正合他们就愉快地吹起口哨。秋末的寒风瑟瑟游走,他们把手插进口袋,脚踏在凹凸的路上,空空荡荡的。只要高兴,他们可以一直走下去,只是前面没有能够安息的地方。
正合在大堰河钓到一条混子鱼,有手臂那么长,很稀罕了。孝龙说拿到镇上能卖几个钱。正合就坐上孝龙的破凤凰,鱼挂在车把手上,很招摇地摆来摆去。干镇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一条鱼竟然卖了十几块钱。正合得意洋洋地在街上闲逛,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四处找人,没看见自己熟悉的影子。那人又吼了一声。这回正合抓准了声音的源头。他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春香站在一家店面的柜台前,正望着自己,脸上热情洋溢。春香好像料准了正合会吃惊一样,没有急于说话,而是留给正合充裕的反应时间。实际上正合的确吃惊了,愣头愣脑地站在店门口,半晌没憋出一个屁来。德柱在后面的货架上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油光闪闪,看来过得挺滋润。看见正合,显得有点意外,招呼他到柜台里面坐,还冲茶给他喝。德柱把茶杯递到正合面前,正合僵着两手都不知道接了。心里别扭,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春香从柜台里拿了一个芝麻饼给正合吃。正合眼神游移,带着缓不过神来的恍惚。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春香,说:“怎么就来这里了?”春香倒是挺大方,利利索索地回答:“店里忙,我爸一个人操持不过来。”“不上学啦?”正合眼睛睁得老大。春香摇摇头,说:“不上了。”
老鹅颈子要去修桥了。修什么桥?漫水桥。正合把老鹅颈子送到村最西头的枫杨树下。正是秋风飒飒黄叶飘飘的时节。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树的衣裳,红橙黄绿青的颜色都有,是五彩斑驳的样子(不是斑斓)。正合问:“去那干么事?”“开挖沙机。”正合又问:“有地方落脚吗?”“我老舅在,住他那儿。”正合还想说点别的,但不知道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抖出来的都是空气。这时候拖拉机来了,老鹅颈子爬上翻斗,手扶住铁栏杆站着,鸡蛋黄的太阳从他身后冒上来。老鹅颈子瘦削的身影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恍惚和不真实。万千道晨光射下来,老鹅颈子已经在蛇行的山路上忽上忽下了,晨光笼罩下的背影,蒙满了厚厚的尘埃,看上去,就像一只灰色的兀头老鹰。
小*****根宝在村子里耀武扬威。敢死连的几个孬种也叛变了,跟在小*****后面当跟屁虫。小*****不知在哪弄来个箍粪桶的铁环,一天到晚绕着村子滚得呼啦啦响。小*****想动大正合,又不敢贸然出手,只知道撅着屁股甩威风。正合都懒得看他一眼。随他去吧。
正合又跟孝龙卖水果了,他想去漫水河看一看老鹅颈子。漫水河的河埂上都是脱光了衣裳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又丑又乱,往日蓬勃充沛的生命力消失殆尽。漫水河像一条青色的长龙,神龙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款款而来,蜿蜒而去。正合果然看见河滩上有一堆人,还有几台模样古怪的机器,机器张着大嘴巴在河滩里啃来啃去。这应该就是老鹅颈子修桥的地方吧。正合跳下河埂,往人堆里飞奔,风在耳畔呼呼作响。老鹅颈子果真在人堆!他正贴在机器的屁股上,给铁皮轮子刷油呢。两个人来到河滩上坐下,老鹅颈子伸手指向河中央波光最耀眼的地方,说:“我们就要从那儿开始打墩,等桥修好了,从姜一冲翻两个山岗就能到干镇。”正合顺着老鹅颈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座金光闪闪的水泥大桥从河南岸跨到河北岸,威武极了,气派极了。他进一步想象自己光着膀子在桥面上疯跑,红领巾都吹到了脖子后面。有桥多好啊,狗日的不讲好。
正合要走了,老鹅颈子站在河滩上朝他挥草帽。草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成了一个点,但还在动。
结尾
正合在村子里的最后一个冬天异常寒冷。一走出屋子风就从裤脚和衣领里灌进来,稻田里结了一层厚厚的的冰凌,割过以后的稻茬像刀子一样竖着。所有的树木都褪尽了衣裳,孤独地在寒风中瑟缩着。山林里一片衰败的景象,地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褐黄的落叶,枯萎的蒿草被风雨打弯在地,断茎上挂满长长短短的冰凌,一片狼藉颓败的样子。站在村口看对门的山丘,光秃秃的丘顶上一抹灰暗的天,天色也饱含滞重的水气和透骨的凉意。正合用铁锹把枯朽的草木铲去,翻出新土,露出黝黑的颜色,可是上面并不生长出春天。后来他成天躲进屋子不再出去,风从皲裂的门缝中吹进来。他蜷在火盆边上,炭火烤疼了手和脸,但并不能带来温暖。早晨,窗户上落满白霜,屋后的山丘白了,山丘上兀自挺立的枯木白了,屋檐下残碎的缸沿白了,池塘边老死的猫白了,打谷场上陈年的草垛白了。弥望的田地都蒙上了厚厚的冰层,已经没有人愿意出来打理这个地方了。
正合天天都在盼望春天来临,希望有一天地上的冰层融化了,泥土松软,融化的冰水汇入干涸已久的小河,又蔓延到田野上,把春天从地底下抬了出来。可是春天一直迟迟未到。他发现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减少,缸里的粮食已经见底,柴禾也快烧完了,几户人家的狗被人毒死拿去卖钱了,无家可归的老人一头栽进雪地里,再也没有走出那个冬天了。有时候他站在屋前看自己所置身的天地,树叶落尽了,不再葱葱郁郁;山顶秃了,厚厚的积雪折射出惨白的光。这个世界裸露在黯淡的天幕之下,没有容他藏身的地方了。正合站在村子里,虽然佝偻着腰,瑟缩着身子,使劲把头埋进衣领,但还是显得那么突兀,多余,微不足道。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