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儿十四岁,已经可以决定生命以及身体的交付。
风十四岁,在一片我无从感受的黑暗里,如同困抑的苗,艰难而执坳地挣开尖锐的芽,那种拒绝以及不能拒绝的痛,我无法触及。
我能感觉到的,只是我自己的生命,它成长以及变换的姿态。
我十四岁,已经可以大致掌管“济慈堂”的事务,按方子知病情,望闻切问得诊断,我可以问诊以及掌握的远远不止普通的伤风感冒。
四岁开始的学医生涯。
只有三岁多一点的年纪,体弱多病的我被忙于店务的父母亲送至了医院里,由当时的儿科教授季荆带着,他是妈妈的好朋友。当时的我,总喜欢跑到季叔叔充满药水味的诊室里去,好奇地翻那一本本厚重而古典的书。那里有一位退了休偶尔受病号指定来坐诊的老教授,见我总挤在人群麻密的诊室,而我又对医药有着天生的敏锐,于是便半玩笑半认真地将我收了作小徒弟,在那一段时日里兼起了照顾以及教育我的责任。
在别的小朋友在画满缤纷图案的幼稚园里纯粹玩闹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背菊花的几种学名以及入药,用法。
还记得那时医院的病号房窗边,种着高大的玉兰树,整个夏天都开满了香气扑鼻的洁白花朵。我背对了一个草药章节,老教授就高兴地摘给我一朵玉兰。那小小的却散发无限芬芳的花朵,握在手心里久了,会留下持久不退的香气。这躺在掌握里的小小身躯,让我感觉到生命的巨大力量,从我的手心的脉动里一直传到身体的流动里去。
然后一直就跟随着老教授学习。自那次可怕的手术过后,老教授就严肃起来,认真地跟父母亲要了我这个小小弟子。父母亲自然是乐意的,于是,我除了学校里的课程外,早早地就兼修了医药。九岁的时候就背熟了了人体结构以及分解图。
十年.
读出个医药博士六年,实习一年,临床两年,也是十年。
我一直浸染在“济慈堂”,在季叔叔,在老教授,在医药界有名的长辈身边,近距离的耳濡目染以及渗入生活已成习惯的接触传承,所学所懂并不见得就逊于那些只有理论拿着光鲜证书的学子们。
老教授教给我的,不仅药理,他是本阅历了岁月的百科书,那里面有被年月沉淀后的从容以及豁达,他很喜欢讲故事,而我是个习惯倾听的孩子。
“月儿,你长大后可以救很多的人。”他曾经这么摸着我的头慈爱地说。
我笑着点头,感觉得到那种洞悉生命的智慧从他枯瘦的手传至我新鲜头脑的温度。
长时间地在药店以及医院里来回,渐渐对充满生死意味的气息习惯。
医院里,我最好奇的是妇产科,一个身体进去,会带着另一个生命出来,新鲜的洁净的无瑕的。婴儿的静好让母亲在那一刻散发无以伦比的美.
我因此震撼,那种从另一个身体得到救赎的出生,神圣得如同浴火过后的凤凰。
每一个死的背面,都站着生的影像。
生命,如此让人敬畏。
面对生命,,有时候我无法言语。语言是一种苍白,无法倾诉灵魂的孤单,而沉默是一种保留,让躯壳不至过于空洞。
再没有谁比命运更清楚命运的走向,它对于未知对于归途对于来去,强悍地掌控着,对抗,便只有伤。
我的十四岁,是风的十七岁。生命从一个旧的壳里重生出新身的纪元。
那一年,我丢了偶像的面具,仿佛在年轮的转动里卡了一节轨,于是就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轨道。我在时间里摔了一个跟头,摔了乖巧甜美的壳,摔了所有人的信仰。而那些时光再回不来,而我想,就算生命再轮回到那年的秋,我仍是会如此选择,选择与常规,背道而驰地走,一直走,直到我爱着的人的身边。
哪怕那是我灵魂漂泊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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