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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娴: 出逃事件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平静地尽着丫头的职责,每天在十三的寝帐兼书房内当值。说来也奇怪,我现在是心如止水,看见十三时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平静地毫无任何表情地做着应当做的事情。以前听见他声音、看见他背影的那种心猿意马毫无踪迹可寻。也许感情的事情彻底说开也是一种不错的解决方法。只是我一直很奇怪,我们这次出逃也算是个不小的轰动,但康熙那边好像是风平浪静,我等了这么多天的处罚迟迟不见到来。不知是不是三位阿哥在里面动了手脚,硬是将此事压了下来。要是真这样的话,我算是理解老康为什么那么反感结党营私了。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一天天流逝,我也一直没有见到过杨筝和凌玉。转眼老康的草原度假就要结束了。明天全部人马启程返回京师。晚上,伺候十三用餐后,我行了万福准备告退。这段时间,十四调了他身边的一个丫头璧月过来帮忙,今晚是她当值。 “林娴,你等等!”十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盒递给我,“这是止吐的药,明天就要启程了,你收好。” “谢爷惦记,我不需要用了。”我恭恭敬敬回答。 “怎么,你晕车的毛病好了吗?” “不是,只是我不想一路昏睡到京师。” “这你放心,我这次让御医配的是止吐的药,不会昏睡。我也认为总是昏睡不好。”十三认真解释。 “谢谢爷!”我说着,接过药盒放入怀中,再次行万福准备告退。 “林娴!”十三突然叫住我,“你刚才说,你不想一路昏睡到京师。难道你又想要……?” “爷,您请放心。如今就我一人,我又能去哪里?我不是弃朋友而不顾的人。我只是想看看沿路的风景。”我平淡的给了十三一个肯定的答复,略微俯身点头,转身离开了寝帐。 十三配制的药丸功效不错,到目前为止我基本没吐,最多也就恶心了几次,但都被忍住了。杨筝和凌玉也不时地托人带点好吃的来,我也时不时地回敬她们一些。虽说我们不能见面,但相互之间深深的牵挂、浓浓的情意还是尽在其中的。就连十四到十三这串门时也笑说我们现在的状况比起以前还要如胶似漆,而这些还要多亏他们。十三听了哈哈大笑,而我则牵牵嘴角,挤出个似笑非笑的微笑。后来,京城传来了喜报。十三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七月初十寅时生,是个女孩,母子平安。孩子的名字等着十三回去后再定夺。初为人父的他,开心的不得了。虽说是个女孩,不过在他心中毕竟是第一次。所以从收到喜报后,他一直笑容满面,恨不得立刻自己快马加鞭赶回去。这不,他现在又在做沉思状,思考着孩子的名字。 “林娴,你觉得孩子叫什么名字比较好?”十三发了一阵呆,突然问道。 “回爷的话,奴婢才学有限,起名字这事关系到当事人一辈子的事。要好听,又要有皇家气势,奴婢想不出来。” “嗯,说得也是。你对中土的文化了解毕竟有限。” “哦,对了,林娴,你想学写字吗?”十三突然转了话题,“我听说杨筝和凌玉正在学习,这样以后你们可以书信往来。” 嘁!现在发善心了!与其这么麻烦的交流,干嘛要把我们分开,那样不更直接!你就不怕我会写字了将来你们兄弟翻脸时,我会泄密!我沉默。 “不讲话,就是想喽?!那等我们回府后,你也每天临几帖字吧。” “谢爷教导。” “你这几天路途奔波可受得住?” “谢爷惦念,您给的药很好,我受得住。” “路途风景可好。” “很好,蓝天绿地,空气清新。” “形容的蛮贴切。不过我巡视时见你的几次,你似乎都在发呆,根本没有留意沿途的风景。”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也许是身入其中,忘神了吧。” “是吗?”十三满脸的不相信。 “我记得以前曾经听到过一句话,‘人生就像一场旅行,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看风景的心情。’” 十三没有接下去,只是有点惊讶的看着我。寝帐里恢复了刚才的沉寂。 忽然十三轻笑了两下,平静的问我:“你看风景的心情如何?” “很好!”我平静地回复。 回府后,我的生活又归入了以前那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的轨迹,生活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里,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我的小院里笑声消失了,进进出出只有我一人。杨筝和凌玉回京师后,直接去了四和十四的府上。前天十三让我把她俩的东西收拾一下,派人送了过去。送东西的人回来后带口信给我,说她俩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惦念。可我又怎能不惦念?她们在那边过得如何?与那里的人处得来吗?那里的福晋人品怎样?要是她们知道自己的老公对近身的丫头很有好感,不知会耍出什么样的手段?我真的很担心。尤其是凌玉,为人率真、坦诚,说话常是冲口而出。与我们在一起时,还有人提醒她,现在就她一人,日子不会好过!我真的很想她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 中秋节快要到了,按照惯例皇子们要进宫与老康共度团圆节。原本我以为我也可以趁机出府,在宫里与杨筝和凌玉碰面。谁知一番打听后我才知道只有福晋们的贴身大丫头才能随行,阿哥们一般只会由贴身太监陪同。这下我兴奋了数日的心又停止了波动,冷漠再次占领了我的面容。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我27岁生日那天买的十字绣拿出来,做两个抱枕送给凌玉和杨筝。这样她们想我的时候可以抱着它,软绵绵的,一定很安心。只是,这份生日礼物不能赶在中秋节时送出了,有些遗憾。 杨筝和凌玉走后,十三身边缺了人手,侧福晋将秋月调了过来。据说以前她就在十三身边伺候,只是因为我们的到来,十三才把她调到侧福晋身边,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对她还算认识,但并不了解,不知她是不是侧福晋的耳目。总之在没弄清楚是敌是友之前,我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不能在她面前乱说话。 今天是中秋节,我白天在书房里当值,晚上等主子们去宫里赴宴后我就可以下班了。十三阿哥早已吩咐今晚我不用值夜,他要在侧福晋那过夜。此时,书房里很安静,偶尔会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康熙真是一位很勤勉的皇帝,无论在何时,朝会都是不可避免的,治理国家的工作要一直进行。在他的带领下,他的儿子们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即使是佳节公文还是要批的,工作也是要做的。 忽然,书房的门帘被挑起,侧福晋笑盈盈的婀娜步入,身后跟着抱着小格格的奶妈。十三抬头看清来人,立刻笑呵呵地起身迎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玉蓉想你了。”侧福晋柔声细语。 “哦?!是吗!那我可得好好抱抱她。”说着,十三从奶妈怀里接过小格格逗弄起来。 孩子总是很可爱的,像藕一样的胳膊白皙柔嫩,看了就想捏一把。粉嫩的肉嘟嘟的小脸谁不想亲一口。侧福晋还是很会抓住时机提醒十三,得到他更多的关爱与宠溺。只可惜她不知道即将有一个女人与她争夺这份宠爱,而且那个女人将是最终的赢家。集荣宠一身,她的儿子之一将会世袭铁帽子王的称号。真是不理解此时的女人为何为了一个男人你争我夺,难道她们就不能活得潇洒一点?我也真不明白当初我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喜欢上了个有妇之夫,差点让自己也陷入醋雨腥风中。 十三与侧福晋坐在窗下聊起家常,谈论着晚上家宴的准备,我则在一旁侍奉茶水。后来有下人进来回禀说八贝勒派人送来些用品,是给小格格的,请侧福晋过去清点一下。侧福晋应允,让奶妈先将小格格抱回后院。谁知那小家伙此时睡得正香,十三看见了不忍让她的好梦被打搅,就让奶妈留她在书房。这下侧福晋开心了,老公爱她的孩子,那不就是在宠她嘛!心情好的女人做事自然随意许多,侧福晋竟然让奶妈陪她一起去清点东西,说是奶妈可以帮她看看哪些东西小格格用的到。这下可好,孩子就这么被留在了书房。现在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十三继续他的公文批阅,我继续站在不远处发呆犯困。 突然,寂静的书房里一阵惊响,小格格的哭声惊得我一哆嗦。她怎么哭了,她这才睡了多久啊,十分钟?最多了。我傻呆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十三看着我时,我才意识到奶妈不在这,这里只有我当差。我赶紧小跑过去,抱起小格格检查起来。 这可是我第一次抱婴儿,那么柔嫩的小东西托在手中,我真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劲。我别扭地翻看了一下她的小屁屁,没有尿尿。那她一直哭什么啊?我无奈地抱着她左哄右拍,嘴里哼哼唧唧。可她还是一直的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可怎么办?在这方面我是一点经验也没有。为了不吵着十三,我抱着小格格进了里间的小书库。这里排列着四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籍。 “噢噢,乖宝宝,别哭了,哦,不哭了。你看这里有好多书哟,很好看的。你想看吗,那就快快长大啊。”我抱着小格格在书架间来回走动。 “宝贝,你别哭啊,我们要做坚强的小姑娘。”我走到了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小格格泪光闪闪的脸。她怎么还哭,饿了?可我这儿没吃的。我有些发急了。 “我说宝贝,求求你了,别哭了。你想怎么样,告诉我啊!” “你想吃东西吗?别急啊,妈妈马上就回来。妈妈回来了,我们就有吃的了。” “宝贝,这世上好吃的东西多极了,栗子蛋糕、冰激凌、水煮鱼、巧克力、薯片。宝贝,你别老想着吃奶,想想它们,它们可比奶好吃多了。” “天哪,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哭啊!你吵着你爸爸了,你知道吗?” “唉,我给你唱支歌吧,这可是著名的摇篮曲哦!你一定要睡着啊!”我哼起了舒伯特的摇篮曲,慢悠悠的晃着臂弯中的婴儿。 小格格的哭声渐止,一下一下的抽吸变成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她终于睡着了。我长处一口气,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转身向外间走去,生怕动作幅度太大惊醒了她,那我可有的罪受了。走到外间,我把小格格慢慢放下。 “你是第一次带孩子吗?”十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回爷的话,是!”我循着声音看去,十三正站在通往里间的门口,深深地看着我笑。要是以前这样的强电式笑容一定会将我电的晕头转向,脑中一片混乱。不过现在我已经拥有免疫力了,可以继续镇定自若地站在他面前。 “不错,你的方法很独特,那样竟然也把她哄睡着了。不过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什么是冰激凌、巧克力,还有什么薯……” “那些都是洋人的菜名。哄孩子的话,没什么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您听不明白是正常的。” “好像是!”十三随意的笑笑,走回桌案坐下。 “林娴,你唱歌真的很好听,与众不同。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歌声。”十三握着毛笔面色平静地称赞。 “谢爷夸奖!”我行了个万福。 黄昏,十三携家人一起进宫赴家宴,府里的下人们自是开心的三三两两过起自己的中秋佳节来。晚饭后,我无处可去,在园子里赏景赏月触景生情的事我还是少做的好。我回到自己的小院,拿出十字绣,在昏黄的烛光下飞针走线。恍惚中我觉得自己好像东方不败,不知要是我真能有他那般的武艺,是不是能在此世活得潇洒一些?而此时的我似乎只有让自己非常专注于某件事,才能忘记心里深深的思念。绣花,时间过得很快,但却持续不了太久。很快我就眼睛发酸,脖颈发痛。最后我终于放弃了绣一晚上的念头,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无事可做,无人可聊,一股空虚无奈烦闷的情绪涌上心头。我觉得我应该养只八哥,可以陪我说说话,或是养只小狗,可以与我玩耍。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样难熬的佳节。也许在我的世界里就不应该有什么喜庆节日,平平淡淡才能让我心如止水。 从房间转到院子,再从院子走回房间,想睡却毫无困意,想出门却不知该去哪里。忽然我想起上次与杨筝、凌玉采购时曾经买过一坛桂花酿,准备中秋节我们过生日时庆祝一下。对呀,今天是我生日,又一个18岁生日!可是我们三人现在却天各一方,这是我们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过生日。我好怀念以前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好朋友们欢聚一堂的时光,那样的日子里我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我端起茶碗往嘴里猛灌一口桂花酿。用茶碗喝酒感觉就是爽,像喝水一般,不像酒盅,一小口一小口装斯文。我呵呵一笑,又是一口。坐在屋里喝闷酒,不好,越喝越热,越喝越憋屈。我推开房门,把小桌搬到了院里。这里好,风凉。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摇摆着树枝,衬着天上的圆月和朵朵彩云,富有诗意的夜晚。既然不能摆脱思念的困扰,干脆将它发泄出来,反正今天没人管我。也许这样我的心就不会疼了。 我和天上的圆月聊天,哭哭笑笑,时不时还哼两句。坛中的桂花酿越来越少,时间过得越来越模糊…… “妈妈,我今天哄孩子睡觉了,很难。呃……,当初你一定也很难吧,我那时肯定不听话。呵呵……” “妈妈你现在好吗?在干什么?想我吗?我很想你!……是非常非常的想,想得我都快要发疯了!” “我丢了,你一定很着急,可别急坏了身子,那我会内疚一辈子的……我现在很好,有杨筝和凌玉陪着,您别担心。” “我唱支歌给你听吧,你最喜欢听我唱歌了。” “唱什么好?……妈妈,您想听哪支歌?” “‘月亮代表我的心’如何?哎哟!” “别扶我,我没事!”恍惚中我打掉一只准备扶我起来的讨厌的手。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懒懒地没头没尾的哼唱着: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爱你有几分,……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今天是我生日,你们应该祝贺我。我要吹蜡烛了。” “嗯?蜡烛呢?……哦,呃……在屋里。我去拿。” 我要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走进房内,拿起烛台晃悠悠地走回院内,放在小桌上。 “我要吹蜡烛了!” “Happybirthdaytoyou!祝你生日快乐!”我哼唱着,摇摇晃晃地坐下。 “许个愿:我要回家!”我大声说出我的愿望,一口气将蜡烛吹灭。 “鼓掌!” “干杯!”我举起茶碗,往嘴里倒。 “没了?”我将碗摔到一边,拿起酒坛。 “又没了?怎么回事!”我生气了,将酒坛狠狠地砸在小桌上,结果酒坛碎了,手划破了。我看着开始流血的手发呆,感觉不到疼痛,原来酒精真的有麻痹的作用。有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流血的手,想给我包扎。 “不用你来,我这有。”我再次打开那只手,傻笑着从怀里掏出手帕扬了扬,极不灵活地在手上缠了缠,“我自己来。” “好累啊!可以睡觉了!这是哪里……”我终于犯困了,随遇而安吧,就在这里睡了。我爬在小桌上酣然入梦,希望是个好梦。 阳光热热的照在脸上,我觉得自己的脸好烧,嘴巴很干。我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脑袋。嗯?我这是在哪里?好像是睡在床上。我猛地坐起身,一阵撕裂般的头痛在脑袋里涤荡,我忍不住咧着嘴用手拍打起脑袋来。宿醉的感觉我已经品尝过一次了,很糟糕。不过这次比上次醉得更彻底,这酒后的感觉就更惨了。我环顾四周,这是我的小屋,我正睡在自己的床上。我昨晚是在这睡得吗?我怎么隐隐记得好像不是。唉,不管了,我现在这样子是不可能回忆起什么来。 我起身下床,想倒点水喝。刚站直身子,一阵眩晕冲头而起,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我赶紧用手撑住床沿。哎哟!疼痛迅速由手传来,我一屁股摔坐在床边。我的手?我看着已经被包扎好的右手,是昨晚弄破的吗?是我自己包扎的?我醉成那样,也能把伤口包扎的这样整齐?应该是别人,那会是谁呢?我怎么什么也记不起来,喝酒真是误事。 “哎呀,林娴,你怎么坐在地上!”顺喜从房门口一个健步蹿过来,将坐在地上的我扶到了床上。 “顺喜,你怎么过来了?”我有点惊讶。 “怎么,我不能过来看看你吗?” “噢,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你这会儿过来。” “你昨晚醉成那样,又把手划破了,今早一定很难受,我过来看看你是应该的。” “是你?!” “什么是我?” “昨晚你在这儿?就你一人?” “嗯!”顺喜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昨晚爷从宫里回来,让我给你送点宫里的月饼。我就过来了,一进院门,看见你摔坐在地上。我想扶你起来,你却打开我的手。看你那样子,当时醉得不轻。” “那,我的手也是你帮我包扎的?” “嗯!”顺喜依旧一脸的尴尬,轻轻地点点头。 “谢谢!”我真诚地看着他道谢。在这个园子里除了凌玉和杨筝外,顺喜算是唯一与我来往比较多的人。也许是与十三从小相处,也许是他本性使然,我觉得顺喜多少是有些侠气的,看起来不像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那种。而且他聪明伶俐,不招人烦。我还是很愿意与他交朋友的。 “林娴,你好像在发烧,我觉得你手发烫。”顺喜关切的询问我。 “是吗?”我下意识的伸手摸摸额头,“好像有点热,也许是醉酒后的反应,我只觉得头很痛,身子有些发飘。” “酒后头痛应该,发飘倒不至于。”顺喜说着在我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林娴,你额头很烫,是在发烧。你赶紧到床上躺着。我去给你叫大夫。” 顺喜说完,倒了碗水递给我,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就这样在一连串的伤心事后,我终于病倒了。一连几天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我只觉得大夫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不断地发汗,时不时有人给我喂些水或者草药之类的东西。间或有人会摸摸我的额头、脸颊,或是在我发冷的时候抱着我,让我觉得那个怀抱好温暖,就像妈妈的怀抱。我在昏睡中回到了温馨的家。 杨筝: 塞外归来后,我搬进了四贝勒的府邸,现在被称为“禛贝勒府”,几年后将是“雍王府”,再以后,也就是我的时代被称为“雍和宫”。我现在的住处位于贝勒府花园的一角,出门便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弯曲小路直通花园,路旁靠近我的小屋有一颗粗壮的桂花树,如今正是满树飘香的时节。我的房间里终日飘荡着一股淡淡迷人的桂花香,这是我最爱的香味。于是我笑称我的小屋为“桂香苑”。我目前与两个丫头住在一起,一个是袭香,就是在塞外生病的那个,一个是梅玲。她们都是在四贝勒身边伺候多年的人,算是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了。我们三人分住三间小屋,这是唯一另我欣慰的地方。在这里除了凌玉和林娴,我不愿与任何人同房。 四贝勒的书房离我们的住处不远,坐落在花园中最安静的地方,在我看来也是景色最祥和的地方。雍正皇帝在清朝历代皇帝中是最勤勉的一个,这一点我现在深有体会。虽说他目前只是个贝勒,但除了早朝外,一天中在书房度过的时间一般都在十小时左右,不是批阅公文,就是读书写字,要不就与邬先生商量事情。总之在这个府中,偌大的园子只有书房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而我们这些在书房当值的丫头们自是辛劳许多。 四贝勒的嫡福晋那拉氏在我进府的当天见过一面。不是很了解,隐隐觉得她应该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听说她信佛,对任何事情都貌似平淡,所以她平静的面容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我想老康在为儿子们选亲时,性格因素多少是考虑了一些的。四贝勒的另外一房太太也有过照面。李氏,是四贝勒的第一任夫人,却像十三的侧福晋一样只能是偏房。她浓眉大眼,典型的北方美人。为人精明,心思细腻,虽没有王熙凤般的八面玲珑,却也是个里外通吃的人物,再加上她入府时间最长,对府里人的情况了解得最透彻。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四贝勒还是很喜欢她的,闲暇时常去她房里坐坐。我不知道四贝勒为何妻室如此少,如今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却只有一妻一妾。与其他阿哥们相比,他少了许多。也许像他这种玩权术的人对感情世界并不是很在意。这样其实挺好,要是只有正室一位就更好了,俗话说“要想家和万事兴,别讨小老婆”嘛! 四贝勒是个完美主义者,做事很严谨,而且有股韧劲。就拿教我写字这事来说,现在他可是方便许多,隔三差五的就要检查作业,不管我是否当值。每次检查也都会极认真地讲评,哪个字写得好,好在哪里,哪笔写得没有力度……在他的精心指导下,我现在的毛笔字有了长足长进。握笔手不抖,笔画有了一定的笔锋,字的结构看起来也顺眼了许多。我决定在中秋佳节来临之前给凌玉和林娴各写一封家书,祝她们生日快乐,鼓励她们好好练字,这样以后即便我们不能经常见面,也可以书信往来,有个盼念。 对于中秋节我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可四贝勒就不那么顺心了。他为德妃准备的佳节礼物到现在还没着落。他又是极孝顺的人,这礼物是必不可少的。 “高福!”四贝勒在书房里高声呼唤他的贴身太监高公公。 “爷,什么事?”高福由门外快步走进。 “府里那个关外送来的极品灵芝可还在?” “爷,您忘了,去年冬天福晋生了场大病,那颗灵芝已经入了药,给福晋补身子用了。”高福毕恭毕敬地回答。 “嗯!你去问问置办药材的张延,中秋之前能否买到上等灵芝?” “喳!”高福领命匆匆而去。 两柱香过后,高福由屋外掀帘而入。 “回禀爷,奴才问过张延了,他说现在不是灵芝上市的季节,所以极品灵芝很少见,他会尽力搜寻的。但在中秋之前办到有些困难。爷,是否还要张延去办?” “算了,算了!还有三天就中秋节了,不打保票的事做它干什么。再想其它办法吧。” “喳!”高福应声退到一旁。 四贝勒在书房里慢慢踱着步,片刻之后突然冲一旁的高公公说道:“高福,你去福晋和侧福晋那一趟,就说晚上一起用餐,我要与她们商量一下置办礼物的事情。” “喳!”高福再次领命匆匆离去。可怜的高福,看来礼物一天不搞定,他就一天不得消停。准备礼物有这么难吗?也许这算是富人的一个烦恼吧。我是不是应该帮帮他?至少目前他还是挺照顾我的,我多少应该感谢他一下吧,礼尚往来嘛!那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才合适?我盯着地板苦思…… 四贝勒的茶杯空了,我趁着添茶的空低声说道:“爷,关于礼物的事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哦?你说来听听。”四贝勒好奇地等着我的回答。 “爷,中秋佳节是团圆的日子,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希望在这一天能合家团圆快快乐乐。我想这也是皇上举行家宴的缘由。” “嗯!是这样。”四贝勒点点头。 “既是如此,那您为何不应着这个缘由,带上家人早点到宫里陪德妃娘娘过个普通老百姓的中秋佳节,让她享享天伦之乐,家人亲情。您可以让夫人准备些亲手制作的小菜,也可以让小阿哥给德妃娘娘写副字帖什么的,老人一般都很疼爱孙儿的。总之,是要过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节日,不要有那么多的规矩礼数,繁琐称呼,只是家人相聚。我说完了。”我一口气将自己刚刚想到的全部倒了出来。以前在领导面前发言我总是很紧张,心跳加快,语速变急,往往是一口气将内容全部讲出,生怕自己紧张遗漏了什么。如今在四贝勒面前还是如此,看来他天生就是领导,而我这抬不上席面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呵呵……”四贝勒开心地笑了,“不错的主意,我考虑考虑。不过我很可怕吗?” “可怕?这个……,不是,老毛病了。”我尴尬地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什么老毛病?”四贝勒有些不解了。 “嗯,这……没什么,嘿……”我挤出个惨淡的笑容。 “不是什么大病,没事的。”我语无伦次地敷衍着,慢慢退到一旁,继续扮演起丫头的角色。 清晨,书房的窗户渐渐泛白,天空微亮。四贝勒就要起床了。我打着哈欠伸伸懒腰,又一个夜班即将结束,不知这样的工作何时才是个头。我轻叹一声,揉揉发酸的腰,心中一片郁闷。中秋节到了,可我的家书却迟迟没有带出。对四贝勒府上的人我还不够了解,不知道什么人才可以传话带信。最近又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到十三的府上走一趟。真是麻烦啊,回到了古代连寄封信都变得如此繁琐。估计我的书信往来计划可执行率低于百分之十。 书房里间传来一阵响动,四贝勒应该是醒了。我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如期,在我数到“三”时,四贝勒的呼唤声响起,我应声而入。这是我八个晚班做下来摸索出的成果。伺候四贝勒穿衣洗漱,然后是早饭,等他早朝走后,我就可以回去梦周公了。 “你刚才为什么叹气?”四贝勒平伸着两只胳膊,平静地看着我为他系腰带。 噢!我声音不大啊!这他也能听见!什么耳朵!我以后说话得再小声点。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不习惯值夜?” “这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我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叹气?” 哦!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我低头撇撇嘴说:“我说过了,只是有点累。” “嗯!”四贝勒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一下,算是接受了我的回答,“今天早朝之后我不回来,直接去额娘那里,福晋她们中饭前进宫。我们晚上家宴后回来。” “知道了!”我一边打着辫子,一边点头。 “今天你值夜?” “应该是吧,梅玲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不好值夜。”我没有停顿,继续工作,早干完,早下班。 “你想要什么赏赐?”四贝勒冲着铜镜中的我问道。 “赏赐?为什么?”我莫名。 “为了你的礼物。” “我的礼物?”他怎么知道我写家书的事? “我给凌玉和林娴写信,你要给我赏赐?”我更加莫名。 “你给她们写信了?”四贝勒转头看向我,这回轮到他莫名了。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不可以写吗?” “可以,呵呵……”四贝勒笑了,“没想到你学以致用的这么快。谁帮你送的信?” “我没找到人,信还没送出。”我简单回答。 “哦,那你把信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这样可以吗?”我有点不相信,他竟会帮我送信。 “当然可以,你放心好了。” 我笑了,他还用想什么办法,只要派人送过去就可以了!我的中秋礼物终于可以按时送出!趁着四贝勒用早餐,我一路小跑冲回小屋,再急急忙忙冲回书房,气喘吁吁地将两封书信交给四贝勒。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将书信收好。 晚上,我无聊地呆在书房里,等候着主子们赴宴归来。这个四贝勒也真是的,早上临走时也不说明白晚上到底怎么安排。这样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再在书房里过夜了吧。早点说明,我也可以在自己的小屋里睡个安心觉,过个自己的中秋节,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聊的在书房里当值。 我站在书房的窗前,仰望着夜幕中的明月。很圆,有点黄,我开始想念蛋黄月饼了。虽说我现如今生活在富人家里,不过这里的糕点确实不敢恭维,不到饿极,我一般不会选择它们充饥。唉,我都在想些什么呀!这样诗情画意的夜晚竟想着吃了。不过除了吃我又能想什么?思念家人?他们在哪?我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惦念林娴和凌玉,思考我们的未来?我不敢想,我怕自己会哭,会陷入那深深的思念洪流中拔不出身。像现在这样,每天看着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地做。闲了练练字,写写日记,让自己的心情在字里行间宣泄。我的心疼被压制了许多,只是偶尔抽动一下,提醒我的存在。 我在窗边慢慢坐下,环视书房。整齐,素雅,精致,典型的中国文人居室。在这样的氛围中呆久了,任你是如何随性,也会变得慢条斯理,温文尔雅。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处飘来,我转头望向远方。天空中朵朵烟花正在绽放,昙花一现般的绚丽,流星般的陨落。在这种万籁俱静的夜晚欣赏这样纯粹的美景似乎是从没有过的经历,现代都市的喧嚣、街灯霓虹的闪烁已经让夜晚不再寂静,不再黑暗。我不知不觉中,哼唱起《生如夏花》:“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惊鸿一般短暂/像夏花一样绚烂/这是一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还流着泪/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惊鸿一般短暂/如夏花一样绚烂/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不虚此行呀/不虚此行呀/惊鸿一般短暂/开放在你眼前/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一路春光啊/一路荆棘呀/惊鸿一般短暂/如夏花一样绚烂/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烟火熄灭,烟花定格在我眼中,我爬在窗棱上,歪着头凝望着深深的夜空。 “我一直觉得林娴唱歌很好听,歌词精辟。没想到你也是如此,尤若仙人。”黑暗中响起四贝勒悠悠的声音。 我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脖子。黑暗中四贝勒挺直宽厚的身影停留在庭院中央。我惊吸一口凉气,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膝盖撞到了凳角。哎哟!那个疼啊!管不了了,我揉着膝盖快步走到门口,挑起帘子,低头等候四贝勒进入。十秒钟过去了,没有动静,四贝勒依旧站立在庭院中央。什么意思,他想干嘛?这个怪物,这种时候还要来书房!借着房内淡淡的烛光我微微抬头观察四贝勒的反应。看不清!又是十秒钟,我感到我的胳膊已经开始颤抖了。而他好像根本没有结束这种局面的意思。终于三十秒钟过去后,我走出房门,放下帘子,垂首站在门旁等候四贝勒的指示。 “肯出来了?我以为你笨到要变成铜像了。”四贝勒浑厚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笑。 哦!好冷的玩笑!你才笨呢!我恶作剧的心情被他挑了起来。 “爷,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好吗?” “你说!” “从前,有一只海龟酒量很高。有一天它喝醉了,朋友问:你怎么还会喝醉?海龟答:唉,章鱼那孙子非要和爷划拳。丫的,那么多手,看都看不过来,真是输惨了!” “哈哈……”四贝勒一阵朗笑,紧接着笑声嘎然而止,“你在嘲笑我喝醉了!”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刚才那种状态有点笑声比较好。” “呵呵,有点笑声是好!这是给你的。”四贝勒说着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锦盒,拿在手里翻看。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采纳了他的建议,轻轻打开锦盒盖,一个精致的雕花小玻璃瓶出现在眼前。瓶中装着淡淡的黄色液体。取出玻璃瓶,拧开瓶口的金属盖,一股清新的香味扑鼻而来,就像夏日的海边空气中弥漫着海的清新与花的清香。 “是香水!”我惊奇地叫道。 “香水?”四阿哥疑惑地看着我。 “难道不是吗?” “香水怎么写?” “香味的香,清水的水。” “唔!原来它叫香水,很贴切的名字。” “那你们叫它什么?” “香液。” “呵呵,很可爱的名字。不过我更喜欢称它为‘海洋微风’。” “什么意思?” “香水是这种带香味液体的总称。其实每种香水都有它自己的名字,根据它们的香味命名。这款香水清新淡雅,好似海风中夹杂着淡淡花香,所以我把它称之为‘海洋微风’。” “好名字!我就知道没看错人。”四阿哥深深地笑着,笑容中不夹杂任何杂质,那么单纯。这种笑容平时在他的脸上几乎是绝迹的。我不解地望向他。 “你是个聪明人,还有些顽皮。” 什么顽皮,那叫幽默,确切点是黑色幽默。 “谢爷夸奖。”我俯身行礼。 “爷,我可以知道这香水是哪来的吗?” “法兰西传教士带进来的。皇阿玛赏赐了两瓶给额娘。今天额娘开心,将其中一瓶赏给了我。” 原来还是法国货! “爷,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您还是送给福晋吧。”我跪下想退还香水。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这是德妃娘娘赏赐给您的,我怎么能收?日后,要是……,总之这样不太好。”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总不能直说日后要是你老婆发现了,那我可就惨了。 “这你不用担心,起来吧。”四贝勒说着将我扶起,“好东西就要配识货的人。你本生活在海外,这些玩意儿你不陌生,留在身边当个纪念也好。再说,我说过要给你赏赐,那我岂能出尔反尔?” “这……”我犹豫了,说实话,这瓶香水的味道我很喜欢。经过瞬间的思考,我最终决定留下它。 “谢爷赏赐!”我淡淡一笑,再次俯身行礼。 “不用行礼了!今天高兴,没那么多规矩。哦,对了,你的信我已经交给十三弟和十四弟了,他们会转交的。” 哦!这真是个极大的好消息,比赏我什么香水欣慰多了。我脸上的笑容绽放了。 “谢谢爷!”一冲动,我又想行礼,被他的手拦住了。 “不用再谢了!进屋吧,夜深了!” “哎!”我笑嘻嘻地跑向书房,掀起门帘请他进去。这是我第一次愿意为他服务。 凌玉、林娴希望我的书信能给你们寂寞的节日带来安慰。中秋节,明月遥祝:生日快乐! 凌玉: 我来到十四的府邸已经六天了,对这里的规矩、十四的喜好开始有了些了解。十四阿哥喜欢读兵书,对行军打仗颇有一套见解。他好武术,不知算不算是武林高手。在我看来他除了现代电视里的飞檐走壁做不到外,棍、枪、刀剑等兵器用的还是风生水起的。十四尤其擅长枪,想来他马上的功夫应是了得的。可以说在习武上十四是有天分的。不过康熙毕竟是个喜文的皇帝,所以作为他的子女文化教育自是不会差。十四了解汉人的文化礼仪,精通四书五经等典籍。他尤为喜欢唐诗。在他看来唐诗词句精炼,内涵丰富,场面大气,不像宋词以清新婉约的意境为主。这也许与他好武有关吧。不过十四最让我吃惊的不是他的才气,而是他的家庭。说实话以前我一直没把他当大人看,毕竟他才十七岁,冲动、萌动的年龄。他行事霸气,心地善良,这些都是孩子的特点。而现如今,我身在他的生活中,才发现他已经不是一个少年了。他有家有业,有妻室,还即将有儿女。他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已经怀胎九个月,预产期在八月底。他要承担这一大家人的生活,管理这个大大的园子。他要面对事业的挑战,在政治的天地里闯荡,而他的荣辱则关系到生活在这个园子里的所有人的前途。这一切正推动着他离那个年少轻狂的年代越来越远,向着成熟男人的轨迹靠拢,虽然他现在依旧心地善良,行事霸气。 十四对我不错,考虑到我在府里人生地疏,又是刚刚离开最亲近的人,他特意给我安排在他的书院东厢居住,与一个名叫春兰的丫头做邻居。春兰比十四阿哥大三岁,她十三岁入宫,进宫后就在十四身边服侍。十四另立门户后,将她从宫里接了出来,说是习惯了春兰的照顾。就这样春兰在十四身边待了整整七个年头,如今她已经二十岁了。自从我到来后,春兰一直指导我做事,教我各种各样的专业知识。她在十四的府里除了主子外,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但她一点架子也没有,传授技能很耐心,从不打骂下人。有一次我偷偷问她为什么她从不摆架子,有时摆点架子也是必要的。她却淡淡一笑,简单回答我说,她不想让更多的人再重复她当年的辛路。值此一句话,我知道了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在这个生活艰辛的年代里遇到了愿意保护我的人,遇到了善良的同事。 现在,我最初来到十四府邸的那种紧张感渐渐消失,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思想空间,这些空间随着日子的流逝渐渐被一种叫做思念的东西填满。我惦念着杨筝和林娴,不知她们现在过得如何?尤其是林娴,从前是妈妈身边的乖女儿,如今却要一人面对生活的压力,感情的征途又是那么的不顺。她如何面对这一切?我真的很担心。中秋节就要到了,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我的思念也开始与日俱增,愈演愈烈。怎么办?怎样才能减弱我的煎熬?我需要找点事情做做,转移我的注意力。那就做枕头吧,我答应林娴给她缝个枕头的。这是我输给她的,做人要诚信。顺便给杨筝也做一个,就当是生日礼物了。两个枕心,四个枕套,工程量还是蛮浩大的,我得抓紧时间。 在春兰的帮助下,我买到了中意的细绵麻布和粗麻布。细绵麻布做枕套,粗麻布缝枕心。原本打算用棉花填充枕心,但考虑到棉花缺乏弹性,最终我决定用荞麦皮。所有材料备齐共花去我一两零三十文钱,昂贵的枕头!咳!谁叫自己现在是蓝领,一个月的薪水连两个枕头都置办不了,不知何年马月才能涨工资啊!我将荞麦皮盛在竹篦里放在院子里晾晒,在两棵桂树间拉起了绳子,悬挂缩过水的布料。今天太阳不错,估计下午布料就可以晒干了。我回到屋内,开始今天的写字练习。现在只要我休息,我就得写五篇大字,交给十四阿哥检查。这真是让我很难堪,毕竟我实际上要比他大,而且再怎么讲我也算是知识女性啊!不过遗憾的是我以前写字不好看,确切地讲是拿不出手的那种,比起林娴和杨筝来差远了。希望此次在专人指导下的练习,能让我写出一手好字来。这是唯一激励我坚持练下去的动力。 “哟,十四弟,看不出你还很有农家乐的情趣啊!”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一片哈哈声响起。 “八哥说笑了!我可没有那么清闲!”这回是十四的声音,“春兰!” 春兰匆匆从书房出来,笑盈盈的行礼问候道:“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吉祥!” “起身吧!”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声音。 “春兰,这是谁干的?”十四的声音略显严肃。 “回爷的话,这些东西都是凌玉的。”春兰轻轻回答。 “嗯?”十四的声音明显磕绊了一下,“凌玉!” 我不能再呆在小屋里了。很明显,之前我忘记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赶紧快步走出房间,低头来到十四阿哥面前,行了个万福道:“几位爷吉祥,叫奴婢何事?” “你就是十三弟身边的丫头凌玉?”那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耳畔旋绕,磁性的男中音像磁铁一样深深地吸引着我。这声音真好听,离得越紧越迷人。 我像受了诱惑般地抬起头,我真的很想知道声音的主人张像如何。我面前是一个相貌堂堂的高个男人,二十出头,眉宇神采间流出一种皇家特有的贵族忧郁气质。这就是传说中的“八贤王”?!见我如此大胆地看着他,八阿哥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轻微地咳嗽了一下。我也趁机赶紧彬彬有礼地回答他的问题:“奴婢曾经是十三爷身边的人,现如今十三爷将奴婢送到十四爷的府上,奴婢自是十四爷身边的丫头。” “呵呵……说得是,是我疏忽了。”八阿哥干笑了两下转向十四,“十四弟,不错啊,身边又多了一个伶俐的丫头。” “八哥过奖了。”十四笑着作揖。 “凌玉,你在院子里晾晒这些东西做什么?”十四指着我在书院里挂起的“旗子”问道。 “回爷的话,那是我做枕头的布料,要先过一遍水才能用。”我小声回答。我的脸有些发烧了。原本清静整洁的书院,让我这几片布帘一挂立刻变得滑稽凌乱。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谁叫你让我住在这,要是像十三那样让丫头们住在独立的小院里,我一定会顾全大局的。 “做枕头?”十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以前在十三爷府里的时候,我和林娴打赌,我输了她一个枕头。还没来得及做,我就离开了。我不想食言。”我认真回答。 “倒是挺讲信用!”一个略显粗厚的声音响起。它的主人中等身材,瘦脸,尖下巴,面相坚毅,给人一种硬朗的感觉。此时正站在八阿哥的身旁。而他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大帅哥,是我来到清代后见到的最帅的一个。他的整体感觉很像黄金圣斗士中双鱼座的阿布罗狄,拥有男人的刚毅与冷酷,还有女人的丝丝阴柔,完美的结合!他们哪个是老九,哪个是老十?我又开始发呆了! “你打算做什么样的枕头,还要用到这些谷子?”十四及时地打断了我的出神。 “爷,这些是荞麦皮,用来填充枕芯的。这样枕头不会塌陷,还比较柔软。” “做枕头何须如此多的布料!”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大帅哥终于发话了,声音也像他的相貌一样冷中带着柔,略显尖细。想来他应该是老九了吧,记得林娴曾说过九阿哥的声音是略有尖细的。 “回爷的话,粗麻布是用来做枕芯的,花布做枕套用。这样枕套脏了可以拆卸清洗,枕芯只需晒晒就可以了。比较方便。”我耐心地解释。 “想得很周到!”我得到了八贝勒的夸奖。 “谢八爷夸奖!”我依礼行了个万福,起身冲十四说道,“爷,我这就把东西收下来。” “不用了,等干了再收吧。以后留意!”十四挥挥手示意我退下。我赶紧闪人,去茶房准备茶水。 午饭后,几位阿哥起身告辞,十四执意相送,而我则捧着给八福晋准备的药跟在后面。八福晋最近有了身孕,反应很明显,吃什么都吐。十四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那刚好有条理的药,是民间的偏方,据说很有效,前几个月她不舒服时用的就是这味药。行至花园,刚巧碰到在花园散步的舒舒觉罗氏。她在丫头的搀扶下迎面走来。 “几位叔叔吉祥!”舒舒觉罗氏挺着大肚子费劲儿地屈腿行礼。 “弟妹快起,不是外人,不用讲求礼数。你要当心身子。”八贝勒一把托住侧福晋。 “谢谢叔叔!” “这里风大,当心着凉。”十四淡淡柔缓地说道,眼神中透着一丝关切的目光。唉,这家伙,昨晚与侧福晋吵了架,现在明明很关心对方,还要故意装的很冷淡。就他那副表情,除了他自己旁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想得。 “知道了,正打算回呢!”侧福晋也是淡淡地回应。 舒舒觉罗氏走后,十阿哥发问了:“十四弟,与弟妹吵架了吧!”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一直无法接受十阿哥的长相,与我想象中的相距甚远。以前不管是书中描述还是电视剧,十阿哥都是圆头圆脑、身形结实的憨模样。而现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十阿哥却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如果说九阿哥是一种内敛的阴沉,好像是旁观者一样冷静地分析着你,那么十阿哥就是一种清冷的严肃,不怒而威的眼睛让近旁的人有一种冰的压迫。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历史上只把四阿哥称为冷面王,其实这个称号十阿哥也当之无愧。 “没什么,只是些琐事。”十四有些尴尬地掩饰。 “这个时候还吵什么架,你应该让着她些。小心动了胎气。”八贝勒温和地提醒十四。 “知道,八哥,我会留意。”十四有点不愿意的应付道。 这帮男人,还挺八卦,人家的家事也要打听。我心里有些发笑。 “你闷笑什么?”站在我旁边的九阿哥突然冷冷问道。 “我……”我震惊地愣在当下,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投射来的目光,头皮开始发麻。我笑了吗?我只在心里发笑。难道他的眼睛真能看透人心?太可怕了,我得提醒林娴,千万别再招惹他。 “我,我觉得侧福晋很幸福,……,有……这么多人关心她。”我磕绊地编织着理由,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无聊的理由。我想用微笑缓和气氛,却一点笑容也挤不出。 “咳,真够老实,那你是……” “九弟,时候不早了,快走吧!”八贝勒及时制止了九阿哥的话语。 “嗯,知道了,走吧。”九阿哥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八贝勒,而他则付以似有似无的微笑。我发烧的身体开始平静,很奇怪,在这么多人中,只有他能给我一种安全感。看他刚才快速地搀扶侧福晋,温和地提醒十四,想来他对八福晋一定很好,一定很疼她。有福的女人。 送走几位阿哥,十四与我折返书房。途经刚才的花园,沉默的他突然开口:“你觉得侧福晋很幸福?” 来的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爷,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羡慕她?” 哦,原来是想知道这个。 “这不是羡慕,只是从旁人的角度分析。”这是实话,我确实不羡慕。如果我喜欢十四,那这番话就代表着我羡慕她,甚至有些嫉妒。但事实上,十四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朋友,或者说也可以算是弟弟。虽然我清楚他对我的心思,也明白他一直在尽力地保护我,但我做不到用我的爱情来报答他。 “分析?那你分析出了什么?”十四有些严肃起来。 “爷,奴婢觉得八爷说得对,您应该让着侧福晋一点,老婆是用来疼的。” “哦?!”十四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些孩子气的疑惑与好奇。 看着这副表情我笑了。虽然他一直在努力的像哥哥们一样成为一个有作为的阿哥,但他毕竟是一个17岁的少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年本应有的神情。现在的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却即将成为父亲。真是悲哀啊!如果不是这个社会崇尚从一而终,我想离婚率一定高居不下。作为朋友、姐姐,我有必要给他进行一次爱情启蒙教育。 “爷,按照一般规律,男人一生,七分的时间用来思考,三分的时间去表达,女人则相反!所以,有些话男人想想就不说了,女人不想就说!所以,女人多是感情用事的,刀子嘴豆腐心也多用来形容女人。所以,侧福晋如果说了什么您不爱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也别和她顶着干。即便是她不对,有时事后促膝而谈会比当面指责效果好许多。侧福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微笑着讲了一通大道理,最后进行总结陈词,“在爱的世界里,在家庭生活中,没有谁不起谁,谁对谁错,只有谁不懂得珍惜谁!” 十四沉默了,在午后的宁静中,他的眼神忽明忽暗。忽然,他的眼中注入了一种明快的神采,他咧开嘴笑着对我说:“凌玉,谢谢!你先回去吧,我去侧福晋那儿一趟。” “哎!奴婢告退!”我开心地笑着离开了花园。 中秋节到了,我的枕头工程还差一点才能宣告结束,看来我的中秋之夜要在劳动中度过了。以春兰的眼光,我的枕头只能算作临时之用,不仅形状怪异,而且手工奇差,枕头上连枕绣都没有。用她的原话讲就是“这东西你是打算用来送人的?”她是不知道啊,在以前我怎会为了一个枕头亲自动手,超市里随便买买,到处都是。物质的极大丰富带来的结果就是大脑与手脚的不协调!顺便说一句,古人的软枕都是长条状的,枕头上还有精美的刺绣,估计我这辈子的手工是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了。 十四与舒舒觉罗氏和好了。他那天去侧福晋那讲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自那天之后,他们又有说有笑了。而且侧福晋还赏了我一块布料,缎面的,说是我伺候主子得力。今天,十四与侧福晋一同进宫赴家宴去了。晚上我和春兰坐在十四书房的窗边赏月,当然我手里还在忙活着我的枕头。 “凌玉,你想过自己的将来吗?”春兰靠在窗户上看着我问。 “将来?”说实话我想过,却无果。将来对我来说似乎更加缥缈,我不敢去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想,只是迷茫于现实中。 “没有!”我忙着手中的针线低头说道,“你呢?” “我?想过!想有个好归宿,却不知道哪个才算是好归宿。” “怎么,你有选择了?” “没有,所以才会看着月亮问你这个傻问题!”春兰苦笑了一下。看得出,春兰是有选择的,至少是有目标的。只是她不愿意告诉你的时候,最好别多打听。 “你别胡思乱想了。你伺候爷这么多年,又那么尽心,爷不会亏待你的,肯定给你寻个好人家。”我给了春兰一个灿烂的笑容,以示安慰。 “什么样的人家才算是好人家?有钱,吃穿不愁?”春兰迷茫地看看我,又望向空中的明月,“可我总觉得他们不快乐。” 这样的春兰我是第一次看到,平时的她总是温柔娴静、心若止水,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开心大笑,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泪流满面。她今晚是怎么了,难道明月真能让人怀旧伤感?都是月亮惹的祸! “吃穿不愁只是条件之一,主要还是看人。你诉苦时,他会是好听众;你生病时,他会心疼;而当你是个老太婆时,他还愿意与你坐在摇椅上数星星,唠家常。” “说得真好,凌玉。这样的人有吗?” “有的,一定会有的。”我坚定地看着春兰。因为这样的人我见过,林娴的父母就是如此,而这也是林娴的择偶标准。 枕头完成了,十四也回来了。喝的烂醉,酒气冲天。被我和春兰架到床上后,就再没起来过。瞧这中秋佳节过的,太没意境了!第二天一清早,十四痛苦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上朝。瞧他那苍白的脸、宿醉的眼神,就知道这会儿脑子里在飞苍蝇呢!我和春兰快速地伺候他穿戴洗漱用餐,最后临走时再喝一碗醒酒汤,提提神。 “凌玉,我昨晚回来后怎么过的?”十四走到书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回爷的话,您睡觉度过的。”我忍着笑回答。原来喝酒不仅可以让人神志不清,还有降低智商的作用。 “睡觉?!哎!可惜了,可惜了!良辰美景!”十四嘟囔了几句,跨出了书房。 整理好十四的书房与卧寝,我回到自己的小屋暂时休息。走进房内,我赫然发现圆桌上放着一个精制的檀木盒子,棕黑色的檀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轻轻抚摸,滑溜的手感像是美女的肌肤。这手工,哇塞,一级帮。我慢慢打开盒子,一把精美的牛角梳出现在我手中。晕黄的色泽光润的像玉,梳背上雕刻着大朵的牡丹,梳齿儿细密圆润。用这样的梳子梳头该是种享受。真漂亮,一定很贵。这是我到目前为止收到的最精美的礼物。是他送的?一定是!我该拿什么来感谢他?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我的生存还要靠着他,我愧疚地拿着牛角梳,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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