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数出地下室里面约莫有三十个男人。他们肩挨着肩,倚墙而坐,吃着饼干、面包,配以椰枣和苹果。第一天夜里,所有的男人在一起祷告,当中有个问UN为什么不加入,“真主会拯救我们所有人,你怎么不向他祷告呢?”
UN重重哼了一声,伸伸他的双腿。“能够救我们的是我和我的属下,以及耐心与脚步。”这句话让其他人说不出话来,再也不提真主的事。
第一天夜里醒来的时候,我发现UN和他的属下轮流在值班。看到UN靠在地下室墙边,距我和古依只有数尺之遥,几乎是用一条腿站立,这太让我吃惊了。当我和我的父亲第五夫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UN的脸,真的看见了,你的双眼已熬得通红-----
他憔悴了——显然没有其他词可以代替这个。他双眼疲倦地看着我,丝毫没有作出灵动的反应。我们很感激他。
我们在地下室与老鼠做伴一个星期之后,外面的炮声才消停。
“我们可以走了,”UN说,他强打起精神,他提高了声音。
UN用枪警示着那群塔利班的人先期离开了,才决定上路。
在这一周的时间内,UN和我只和我小坐了一会儿,在通风口玩了一会叫做“番吉帕”的扑克游戏,寒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呜呜作响。当天早些时候,UN让属下从外面在夜里冒险替我拿来了备用毛毯——在一张低矮的用木头临时支起的桌子下面,他替我盖上厚厚的毛毯。他为了讨好那些人,也把所有御寒的全拿了出来,几十人围坐在一起,轮流取暖,他则一分钟也没用那些他们御寒用的物件。我们玩“番吉帕”的时候,那些人也在一旁挤着观看。UN用不易觉察的眼神扫了站岗的他的部下警视点。
我杀了UN两张方块10,打给他两条J和一张6。父亲正与阿拉丁和阿尔法交谈,阿尔法不时地瞟向我,样子挺不自在的。
哈桑杀了6,要了两条J。
“听说这里有人用上了全球定位系统,你有吗?UN。”我说。
“没有,这里只有伊斯兰最坚定的战士拉登先生和他的高级助手才有。”UN故意大声地说。
“哦,拉登先生可是个了不起的人。”
UN说,“那当然,不过拉登先生为了防止美军侦察到,很少用到。”
我叹了一口气:“那些美国人……”对多数人来说,拉登的行为极端恐怖,是一个极端的穆斯林,全世界对他滥杀无辜的行为感到不耻,但在这恐怖分子盘踞之地,却有大量以自已生命去追随的人.伊朗是个避难所,我猜想也许是因为多数伊朗人跟哈扎拉人一样,都是什叶派穆斯林。我知道UN和我都痛恨拉登,是他让我们沉静的生活被打破,使世界无时不处在恐慌和不安中。我们不是为了怕死而讨好那群人,因为主要是这样的牺牲没意义。
“有一天我会给你也买的。”UN说。
我笑逐颜开:“手机?真的吗?”
“当然,我还选一款最好的给你。到时我们就可以自由地联系,我想随时知道你是否安全。”
“我想我会常与你联系,你毕竟是个好人。”我说。
我知道UN疼我,可我就是爱不起来,他毕竟有残疾,女生还是喜欢健康阳光的男生,虽然阿拉丁即将订婚,可我仍然喜欢他,也许爱本身没有理由,只有感觉。我抽起最后一张牌,给UN一对Q和一张10。
UN要了一对Q,“你知道吗,阿拉丁即将与莱温订婚,你也一起去吗?”
“你确定不是与你吗?”
“不是我!”
“你这样想啊?”
“安拉保佑,我祝福他。”我说。
“安拉保佑,希望你是真心话。”UN回应,虽然这句“安拉保佑”从我嘴里说出来有些口不由心。UN就是这样,他真是率真得该死,跟他在一起,你永远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我杀了他的K,扔给他最后一张牌:黑桃A。他必须吃下。我赢了,不过在洗牌的时候,我怀疑这是UN故意让我赢的。
“任萍儿?”
“怎么啦?”
“你知道------我希望你在阿拉丁不在你身边也能开心。”他总是这样,能看穿我的心事,“他只是你其中的朋友。”
“不管怎样,”我转移话题说,“准备再输一局吧。”
我们随后离开,父亲和我,阿拉丁和阿尔法,古依和他大哥,还有其他人。一走出我们躲藏之地,则进了另一条长长的通道,那条通道是一条废弃已久的毒品走私通道。
我们必须张开嘴巴,张得大大的,连腭骨都咯咯作响。我们必须下令自己的肺吸进空气,在这里,我们真实地感受到了深空的感觉,我们迫切需要空气。但是我们肺里的气道不听使唤,它们坍塌,收紧,压缩,突然之间,UN把他身上紧用的氧气袋给我呼吸。他的嘴巴闭上,嘴唇抿紧,他所能做的,只是发出一阵窒息的咳嗽。他双手抽搐,晃动。身体里似乎某个地方有座水坝决堤,冰冷的汗水汹涌而出,浸湿你的身体。我想哭喊。如果我能,一定喊出声来。可是我必须吸气才能哭喊。
地下室已经够暗了,这条通道更是不见天日。我右看,左看,上看,下看,伸手在眼前挥动,可是什么也见不到。我眨眼,再眨眼,不见五指。空气不对劲,它太厚重了,几乎是固态的。空气不应该是固态的。我很想伸出手,把空气捏成碎片,把它们塞进UN的气管。好像有人拉开我的眼皮,拿个柠檬在上面摩擦。每次呼吸都让我的鼻子火辣辣的。UN会死在这样的地方,我想。尖叫就要来了,来了,来了-----
接着出现了小小的神迹。UN卷起我的衣袖,有个东西在黑暗中发出绿光。光芒!UN让我盯着他的夜光表。我的眼睛盯着那萤绿的指针。我害怕会失去它们,我不敢眨眼。
慢慢地,我对周边的景况有所知觉。我听到呻吟声,还有祷告声。我听到有人哭喊,旁边有人在低声安抚。有人作呕,有人咒骂美国佬。大家的头时不时撞上洞壁。
“想着一些美好的事情,”UN在我耳边说,“快乐的事情。”
美好的事情,快乐的事情。我放任自己思绪翻飞,浮现出来的是:
去年,在克伯卢大学里。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面有繁花满枝头的桑椹树。阿拉丁和我坐在浅及脚踝的野草上。和风拂过草丛,我靠在阿拉丁的胸口。阿拉丁亲吻我,我们的影子双双,蝴蝶在波动的草丛上跳舞。草地那端,越过那低矮的砖墙,某个地方传来谈话声、笑声,和泉水的潺潺声。还有音乐,古老而熟悉的曲调。夕阳在那边,灼灼的。
去年的事恍惚在昨日。我只知道记忆与我同在,将美好的往事完美地浓缩起来,如同一笔浓墨重彩,涂抹在我们那已经变得灰白单调的生活画布上。
剩下的路程只在脑海里留下零零碎碎、时隐时现的记忆,多数在我头顶的土地上跟声音和味道有关:战机声已远去;断断续续的枪声已偶有所闻;旁边有驴子昂昂叫;一阵铃铛的声音和羊群的咩咩叫;车轮压上沙砾的吱吱声.
接下来我还记得的,是爬出通道之后黄昏昏暗的光线。我记得自己抬脸向天,眯着眼睛,大口呼吸,仿佛世间的空气即将用完。我躺在泥土路一边,下面是怪石嶙峋的坑壕,我望着黄昏灰蒙蒙的天空,为空气感恩,为光芒感恩,为仍活着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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