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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意外 倪冰正在上课时,安大妮递条子过来,告诉她说阿思呼她,要她速回电话。倪冰望着正襟危坐的同学们,挺了挺腰板,没敢动。讲台上,心理学老师锁紧眉头,一脸痛苦地讲他的“心灵创伤与艺术创作”。他的课讲得很精彩,但面部的痛苦有点夸张。倪冰觉得,老师的表情,让他精彩的讲解打了小小的折扣。 下课后,趁杨洋召集大家开班委会的空隙,倪冰偷偷地溜出教室。本来,她完全有理由不给阿思回电话的,可她还是去了校门外的公用电话亭。 对于阿思,倪冰总在忍耐。这种忍耐,现在有些心甘情愿了。因为,上次她们的谈判虽然呈对立的局面,但阿思并没计较,反而陪她和妈妈一起到卧佛寺。阿思的热情激发着倪冰的愧疚,也因为愧疚她才对阿思充满忍耐。当然,从切身利益出发,倪冰也不忍心失去阿思这种合作伙伴。只要与阿思合作,她就不会为生计而犯愁。凭良心来讲,阿思给她的稿费还是很高的。 倪冰拨通电话,接电话的是陈大川。他说,阿思有事出去了,委托他等倪冰的电话。因为倪冰惦记着听课,急着问:“阿思找我有什么事?” “今晚你不要外出!”陈大川用命令的口气说,“阿思要在晚饭之前去你那儿。” “有什么急事?!” “咳,今天不是你生日吗?阿思去给你过生日。” “我的生日?阿思给我过?”倪冰想了想,才记起今天的确是自己的生日,“她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阿思她……,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到时候你等她就是了,再见。” 从大帽子一样的公用电话亭走出来,倪冰感到很不安。她想,为什么每次说到阿思时,陈大川就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呢?阿思给她过生日,她固然高兴。可阿思干嘛这样呢?难道不愿失去她这个合作伙伴?这么说来,是源于她写作的优势了?她的小说写得好,当然能为阿思赢得可观的利润。可是,她的作品不可能达到畅销书行列。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那么,是源于她的个性?她和阿思有着相投的地方?好象也不是如此。难道,阿思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友情?也不可能吧!她们的感情还没到这个份上。那到底为什么呢?莫非……,莫非阿思对她有所企图? “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安大妮的话在倪冰耳边响起。“对!我不能轻易相信阿思。面对她这种关切,我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倪冰暗暗地告诫着自己。可转头一想,也没什么呀?如果阿思是男人,也许会有所企图,可阿思也是女人啊!想到这里,她不由地为自己的防备心理而暗自发笑。 倪冰溜进教室,班主任米老师慷慨激昂地宣布课堂纪律。倪冰刚刚坐稳,尚海就从背后塞来一张纸条。条子上的字迹工整:刚才进行什么地下活动了?是不是安大妮老姐提供的情报,你去秘密约会?倪冰为尚海的警觉暗暗发笑。米老师的呼机在他“课堂不准开呼机”的宣读中尖叫起来。大家发出哄笑声。杨洋冲倪冰挤个飞眼,继续看她手中厚厚的小说。倪冰偷偷回望着尚海,只见他正襟危坐,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米老师。于是,倪冰也随手写了条子:你有什么权力监视我的行动?并背着手,把条子给尚海递了过去。 当米老师拢着油光光的头发宣布下课,哼着流行小调走出教室后,尚海叠得方方正正的条子又塞到倪冰手里。 倪冰趁人不备,打开条子:我不想找任何藉口,只希望你能给我“监视”的权力。倪冰急忙把条子塞进书包,表现出忽视尚海的样子,随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 2敏感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杨洋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勾住倪冰的脖子,嘻笑着说:“怪不得,我追尚海未能成功,原来尚海已经另有所爱。” “开什么玩笑?没的事。”倪冰大大咧咧地说。 “哟,小姐,这有什么?”杨洋拉着长长的调子,“倪冰,抓紧机会,尚海挺有味道的。” “比你那位歌手王小郎先生有味道?”倪冰嘻笑着问。 “咳!我和王小郎,还不是闹着玩的吗?”杨洋说着,跨上自行车,潇洒地挥挥手,消失在昏暗的人流中…… “我的条子没惹你生气?”尚海从路旁的树丛里冒出来,截住倪冰的去路,问。 “生气?”倪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摇摇头。她惦记着阿思给她过生日的事,所以走得很急。为了不让阿思破费,她必须要作为主人,邀请安大妮和南西西,并且赶在阿思的前面。 “你怎么啦?走得这么急?”尚海急匆匆地跟着倪冰,小心地问到。看样子,他生怕倪冰生气。 倪冰有些过意不去。尚海的眼神,让她很不安。她怎么也没想到,尚海看似不可一世的表面下,有这么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她真诚地迎着他的目光,补充说:“今天我请客,需要快点找到安大妮和南西西。” “那你怎么不早说?”尚海说着,拉着倪冰直奔食堂。 食堂里,人声如潮,有几张嘴就有几个人在说话。密密麻麻的人如同大雨前成群的蚂蚁。费了一番周折,倪冰和尚海终于在排着长队的人群中,找到了安大妮和南西西。 3生日晚餐 倪冰一行四人走到传达室的门口时,阿思提着生日蛋糕和熟食走了出来。安大妮、南西西都呆住了。俩人对视片刻,把目光投到倪冰脸上。倪冰忙向大家做了解释。尚海赶紧把阿思的东西接过去,咧着嘴说:“怪沉的。” “你……?”阿思望着尚海,长长地吐口气,没再说话。 回到宿舍,大家热情招待着阿思。尚海又买了不少东西回来。面对大家的热情,阿思以微笑抱以回应。不过,她的微笑很勉强。 饭后,尚海和南西西的呼机相继响起,他们不得不提前离开。安大妮怅然若失地说,她的呼机像沉睡了一样。当她看到阿思用手机给陈大川打传呼后,流露出更加失落的神态。她抓起阿思昂贵的手机,说,“阿思,我真后悔,当然没跟你一块儿干。” “其实,你现在还来得及。”阿思诚恳地说。 “岁数不饶人哪!我老了。再说,现在的市场和以前不同。书商越来越多,档次也越来越高,图书不好做啊!何况,还有资金问题。” “不要老觉得自己老嘛。”倪冰接过安大妮的话说。 “至于资金,可以想办法……”阿思说。 “我力不从心。”安大妮伤感地说。 “你来北京这些年,一直都是隔三差五地学习,始终没有脱离学校。即使上班,也只在杂志社。我觉得,你的视野太狭窄了。”阿思真诚地说。 “我也挺痛苦。”安大妮苦笑一下:“可我没有退路。” “你别难过,谁都不容易。”阿思拍着安大妮的肩说。 “就是!”倪冰接过阿思的话,对安大妮说,“安姐,你要学会消解痛苦。” “消解?”阿思扳住倪冰的肩膀,温柔地说,“痛苦永远也消解不掉。旧的痛苦被时间淡漠,新的痛苦随之即来。” “可是……”倪冰想找出合适的话。 “傻瓜,”阿思依旧望着倪冰,缓缓地说:“人们在探求着消减痛苦的方式,而永远也不具备彻底消解痛苦的能力。” 4书商 倪冰送阿思走出学生楼时,和前来接阿思的陈大川打个照面。陈大川把厚实的牛皮纸公文袋塞给倪冰,郑重其事地说:“这是我们给你的又一个选题。故事梗概和具体的要求都在这里面。订金也全部在里面。” 倪冰有点纳闷。他们以前合作时,一律是谈妥条件后付钱,这次怎么倒个了呢?莫非他们规定的条件太苛刻? 阿思似乎看出了倪冰的心思。她拍着倪冰的肩,说:“按你的意愿去写,只要故事梗概不太脱节就行。” “天太冷了。要不,让倪冰先回去?”陈大川缩缩脖子,征询地望着阿思。 “再走一会儿吧,你送我们到校门外。”阿思捏住倪冰的手说着,还把倪冰的大衣领子竖了竖。 “也好,也好。”陈大川愣愣神,说。 “好好写东西吧,你很有天赋。”阿思握着倪冰的手,缓慢的脚步声敲打着水泥路面,“不过,你必须做到,对很多知识要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和掌握。这样,才能提高你的功力。很多作家,只凭着自己的天赋写出锋芒毕露的初作后,就难以为继了。希望你不会是这样。” 倪冰感到,寒风中,影影绰绰的万家灯火变得温暖起来。阿思的话深入她的内心,她有些感动。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阿思的脸在她眼前变得生动起来。她忍不住更紧地攥住了阿思的手。阿思的手有力地颤动几下,传递给她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倪冰,”阿思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停下脚步,盯着前方的霓虹灯,长长地吐了口气,继续说:“你写的小说始终停留在个人的情绪上。现在,我不得不对你说,情绪的宣泄太私人化了。它对读者产生的心理效应是很短暂的。人们渴望的是,一种深层的精神依托。这种依托期待,并不表现为单一的情绪,而是多项启发性的经典生活图景,和生存状态的关注。” “对!”倪冰兴奋打断阿思的话,说。 “这些理论,又空又大。”阿思没等倪冰回答,燃了一支烟,吐着烟雾说,“咱谈点别的,好不好?” 倪冰明显感觉到,阿思回避着她的眼神。望着烟火中阿思那张美丽的面孔,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昏黄的路灯下,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大川在不远处挥手打车。一辆又一辆汽车,如同冷漠的怪物,熟视无睹地从他胳膊下溜走。 “说实话,你爱尚海吗?”阿思侧身望着前方的广告牌,成了一个美丽的剪影。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倪冰如实回答。阿思的关心,再次让她感动。 “倪冰,”阿思转过身来,迟疑片刻,拍着倪冰手中的公文袋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大川在这儿给你这些吗?” “不知道。” “不能当着安大妮的面给你。”看到倪冰不解的眼神,阿思急忙解释到,“大妮失去很多机会。本来,她应该过得好一些。可是,她太钟情于文学了。现在,靠写字糊口不难,而让自己活得更好,似乎并不那么容易。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心理有些不平衡。我当年的情况远远不如安大妮。” “我,还是不太明白。”倪冰打个哆嗦,说。 “你以后会明白的。好了,回去吧。”阿思温柔地说。 一辆黄色“面的”总算停在陈大川面前。阿思拉开前门钻了进去。陈大川把手停在车门上,低沉地叫了倪冰一声,欲言又止。 “怎么啦?”倪冰不解地问。 “没事,你回去吧。天,挺冷的。”陈大川很吃力地说。 望着远去的“面的”,想着陈大川的样子,倪冰又有些纳闷。好在天气太冷,容不得她多想。她仔细掂了掂公文袋,急匆匆地回宿舍。 5第二次喝醉 倪冰在打开门的刹那就呆住了:安大妮趴在床上,脑袋和胳膊耷拉在床沿。地上,是粘乎乎的呕吐物和躺着的酒瓶子。刺鼻的味道令人作呕。倪冰顾不得许多,急忙扶安大妮躺好,并给她盖好被子。 “倪冰,是你吗?”安大妮沙哑低沉地问,像在说梦话。她攥着倪冰的手,声音越来越小,“你别走,别走……” 屋内难闻的气味冲入倪冰的鼻孔,似乎窜到了她胃的深处。一股又一股的酸水,在她的喉咙里来回涌动。她觉得头晕、恶心。看来,需要先把气味放走。倪冰打开门,觉得不妥。因为,走廊总有人。气味如果散发出去,别人能不反感吗?要知道,这条“筒子”走廊里,装着二十间宿舍!想到这里,倪冰只好把门插上,又去开窗户。 打开窗户,感觉好多了。宿舍窗前,是松柏绿化带。夏天时,绿化带旁边人多,寒冬基本上没人。这样,就不必担心气味散发出去熏别人了。不,还是不行。倪冰否定了自己的做法。因为,安大妮正在睡觉。打开窗户,容易感冒。于是,她急忙拉安大妮床头的帘子。 倪冰刚走到安大妮床前,只听得“哇”地一声,一股令人翻肠倒胃的气流扑面而来,她险些栽倒。安大妮重新躺下来,重重地喘息。倪冰望着杂物斑斑的裤腿,一阵恶心。只见已经成为碎沫的面条,伴着粘稠的糊状物,正软软地往下掉。刹那间,倪冰感到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她屏着气,脱掉裤子,把裤子卷成球状,让那些呕吐物被包裹起来,然后才浸泡到水盆里。最后,她又用热毛巾,精心地擦着安大妮嘴角的残留物。 “对不起,倪冰。你把门锁好,别让外边人看、见。我好难受……”安大妮口齿不清地说完,又发出酣睡声。 倪冰有些难过。她不明白,安大妮为什么喝成这样?难道,真像阿思所说的是因为心理不平衡吗?直到安大妮的酣睡声均匀后,倪冰才放心地收拾屋子。 足足一个小时,倪冰才把房间收拾好。如果说女人是温柔细腻的,那么,这个特点在倪冰的身上,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了。她悉心照料安妮,并不是出于“友情”,而是很自然地做着这一切。一切收拾完毕,她感到有些累,便躺下来。 “水,水……”安大妮喘着粗气说。 倪冰急忙起身,倒好水,自己无意识地尝了尝,才放心地递到安大妮唇边。安大妮一口气喝个精光,打个饱嗝,又栽倒在床上,摆着手示意倪冰坐下来。倪冰扶了扶安大妮的枕头,问:“安姐,你怎么喝成这样?” “就是有些压抑,发泄一下就好了。”安大妮苦笑着说,随后揉着太阳穴问,“记不记得,我上次喝醉酒的情景?” “那是去年的事了。”倪冰给安大妮揉着太阳穴,说。 “记不记得我讲的那个警察?”安大妮又问。 “你的初恋男友。” “对。今天,我要重新讲给你听。” 倪冰有些奇怪。安大妮这次讲述的内容与上次相同,但给人的感觉却不同。上次,她是哭着讲的。而这次,她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样事情,不同的心情,倪冰有些不太理解她的心情。看着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倪冰忙把水递过去。 “谢谢你,倪冰。”安大妮一饮而尽,疲惫地闭上眼睛,喃喃着:“你,让我很感动。知道吗?你很可爱。我想,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会慢慢发现,别人会不由自主地把你当作知己,告诉你心里的隐秘。他们肯定也会像我一样,感觉到你的可爱之处不在于谈论自己,而是在于倾听别人。你很真诚,因为你有颗善解人意的心。” 倪冰不由地暗暗高兴。她给安大妮盖好被子,关掉吊灯。台灯柔和的光,似乎更能激发人的情感。躺在安大妮的身边,倪冰觉得很温暖。 “我混得真落魄啊!连阿思都不如。一大把年纪,还在做临时小编辑。写作上的那点小成绩,在社会上什么都不是。唉,人哪……!” “安姐,相信你总会苦尽甘来的。”倪冰急忙劝慰说。 “我都34了。倪冰,我没醉,心里什么都清楚,清楚。”安大妮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又发出均匀的酣睡声。 倪冰望着牛皮纸公文袋,没了打开它的欲望。安大妮才华横溢,写了不少作品,却没有给她的生存状态带来多少转机。她不愿意和书商合作,认为书商是下里巴人,只有正规的出版社才是阳春白雪。她的两本纯文学作品集,一律都在国家级出版社出版,而所得的的报酬就是几千本书。想到这里,倪冰有些替安大妮悲哀。可是,她和阿思的合作呢?近一年来,她虽然有了可以解决基础温饱的收入,但她的作品依然没有正式出版。就算出版了,又能怎么样呢? 倪冰关掉台灯,没有睡意。清冷的月光顺窗帘的缝隙流泻进来,为黑暗的小屋增添一线流光。倪冰有些茫然。她想:也许,爱上文字,就等于爱上了清贫吧!想到这里,她打开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公文袋。 月光下,倪冰看到一叠钞票,和密密麻麻的故事梗概,以及可供参照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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