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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妈妈的信 中午放学后,杨洋把信交到倪冰手里,亲昵地刮刮倪冰的脸蛋,眨着眼睛说:“你男朋友的信吧,别忘记请客。” 倪冰接过信,原来是妈妈的。倪冰懒得解释什么,杨洋越表示亲热,越说明信“过期”的。她为杨洋的不负责任而感到恼火。杨洋总是大大咧咧地积压大伙的信件。倪冰有些想不明白,老师干嘛让杨洋做学习委员,并收发信件? “对不起喽!”杨洋搂着倪冰的脖子嘻笑着说,并冲王小郎浪挤挤眼睛。 “倪冰,瞧杨洋对你那样,我都吃醋了。”王小郎优雅地五指分叉,整理着小辫,眯着眼睛对倪冰说。王小郎是杨洋的男友,在某音乐工作室做签约歌手。 杨洋和王小郎友好虚伪的态度,让倪冰心中的不满不能发作。她暗暗地想,友好和虚伪有时简直是不分彼此的兄弟,当然不是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而是拜把子兄弟。因为,它们虽然要好,但毕竟不是一个家族。想一想,人与人之间如果没有这种虚伪,也挺单调的。生活中需要虚伪,就像食品需要添加色素,女人需要化妆一样。不过不同是,色素的颜色轻重与化妆技巧的高低。杨洋和王小郎的虚伪,让倪冰想到色素添加得并不酌量、化妆的技巧并不高明。不过,为了活跃气氛,倪冰同样也组装了一个笑脸,拥抱着杨洋说:“亲爱的,没关系喽。” “好,那我们走了。瞧你瘦的,要多注意身体。”杨洋临走时,摸着倪冰的脸说。 倪冰望着吊在王小郎胳膊上的杨洋,摸摸自己的脸庞,心想:不对呀,我的体重比上个月还重两斤呢。 “想什么呢?”尚海突然出现在倪冰面前,笑着问。自从阿思那里回来,他对倪冰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俯视的眼神转为“平视”。平视中,还多了真诚和友善。没等倪冰回答,他望着远去的杨洋和王小郎,懒懒地说:“杨洋好样的,又泡一个。” “怎么?你吃醋了?”倪冰打趣道。 “我刚见杨洋的面时,是有点喜欢她。不过,幸亏没深入下去。你看,杨洋隔三差五地换男朋友,如果我做了她男朋友,也早被她换下去了。” 倪冰对尚海的话不感兴趣,但仍然表示出耐心的样子往下听。很奇怪,倪冰对妈妈在生活中的容忍态度持反对意见,但妈妈血液中固有的容忍又在她的体内无意识地延续了下来。比如,她对尚海的这种耐心,虽然不能归纳为容忍,但至少也有容忍的少半成份掺杂于其中。 “不过,杨洋是聪明,省得让别人甩她,倒不如她早点甩了别人。”尚海的口吻里充满了玩世不恭的意味,“男人的本性就是喜新厌旧。杨洋这样做,也是给女同胞出气!” 本来,倪冰本想回击尚海一句:你不也是男人吗?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她惦记着看妈妈的信,只好和尚海告辞,急冲冲地回宿舍。 躺在被窝里,倪冰打开妈妈的信。倪冰读信时,很注意氛围。现在的感觉不错,房间里暖暖的,就她一个人。 “冰儿:这些天来不知你的学习是否紧张,妈妈想去看看你。” 倪冰觉得很奇怪,妈妈的信怎么这么简短?而且在信笺后还有四张画了圆的纸。这纸,绝不是妈妈无意寄来的。因为,妈妈一向节省,绝不会随便浪费一张纸。倪冰把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始终看不出所以然。这是她来北京两年来,妈妈头一次说要看她。难道妈妈与田野又发生什么事了?以前,妈妈每次和田野闹别扭时,总会说,希望自己能够离开家,躲避一段时间的。 田野和妈妈是在倪冰七岁时结婚的。 2妈妈的爱情 那时,妈妈在集市上卖桃子,还是忍受着人们恶毒的攻击,尤其是那个瘦女人,总会咬着别人的耳朵说什么。无论人们的态度怎样如何,妈妈都保持沉默。没想到,妈妈的忍耐更加助长了那个女人的威风。女人常常指着妈妈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你别侮辱人!”田野第一次出现时,就以这种警告的口吻冲瘦女人说。紧接着,那女人冲田野赔了笑脸,对妈妈也客气许多。倪冰后来才搞清楚,田野的话起作用,是因为他的爸爸是镇长。 当时,倪冰看到有人帮她们出气,心里痛快极了。妈妈也感激得痛苦流涕。后来,田野经常蹲在妈妈的摊前,帮妈妈卖桃子。有时,田野还帮妈妈到学校接倪冰。每次回家的路上,只要有田野,她们的笑声就不断。 田野有副高高的身材,宽宽的肩膀,棱角分明的脸。他每次到家,总是帮妈妈干许多力气活。他会摇着辘轳把,把水缸挑满;他会把柴禾背到家,再劈成堆。起初,妈妈留田野在家吃饭,田野还推辞着。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倪冰也喜欢田野。从田野身身上,他们母女感受到了生活中的另一中乐趣。 妈妈能够嫁给田野,倪冰也认为是妈妈的福气。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田野的相貌,还因为田野刚从部队复员。六岁的倪冰对解放军叔叔一向很崇拜。更主要的是,田野对妈妈不顾一切的爱。田野为了妈妈,和他的父母几乎断绝了关系。全镇上的都说,田野跟妈妈结婚是中邪了。而唯一支持田野的是他的姐姐田园。田园是夏宇的妈妈,后来成了倪冰的姑姑。 3回首昨天 直到今天,倪冰也能理解田野的父母。在那个小镇上,他们作为头面人物,怎么可能容忍儿子和一个来历不明又带小孩的女人结婚呢?但是,倪冰不理解的是,当初,田野为了妈妈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而后来又为什么背叛了妈妈。或许,真的正如阿思所说的:人不可能处于一种状态中,变化是必然的。 那种变化,又包含着多少内容啊!田野在背叛妈妈的同时,也在背叛着自己。十几年来,田野距离最初的自己越来越远。远得让倪冰说不清他现在的模样。尽管田野现在还占据着倪冰爸爸的位置。然而,在倪冰的眼里,爸爸,只是田野一个最表层的符号。她之所以称他爸爸,仅仅是因为他和妈妈有着法定的婚姻关系。而她心中的爸爸,只留给她记忆中的最初那个清晰的田野。那种清晰,因倪冰的怀旧而美丽。总之,同一个田野,在倪冰的心中却是不同的两个人。 妈妈与田野结合的最初是幸福的。因此,妈妈更加漂亮。而倪冰却要承受人们更加怪异的目光。幸好,承受这种“怪异”的还有夏宇。不同的是,人们对倪冰的“怪异”中是嫉妒的成份,对夏宇的“怪异”中是同情的成份。夏宇的父母离婚了。 人们怪异的目光追随着倪冰。田野虽然和他父母的关系搞得很僵,但人们慑于镇长的威力,就把各种想法隐藏起来,化作无形的东西积聚到眼睛里,成为一种锋利的光芒。那种光芒面田野与妈妈时,还有所收敛。因为,除了田野是镇长的儿子外,还因为田野和妈妈是大人。人们懂得,大人善于分辨他们的目光。所以,他们望倪冰时,就把那种光芒全部释放出来。人们往往觉得,小孩缺少分辨的能力,他们就可以“毫无保留”。 人们忽略了,做为孩子的倪冰,分辨的结果其实能够意会,只是不像大人那样善于言传罢了!越不言传,倪冰心里承受的就越多。 作为教师的田园,有离婚的经历,又带着夏宇过日子,所以,她和妈妈在刚刚见面的那一刻,就彼此理解对方。相同的生活体验,把两个年轻女人的心牵到一起。她们很少说什么,但已相互沟通了。田园还介绍妈妈,到她所在的学校里教书。 田园和妈妈同病相怜的样子正如夏宇和倪冰。想到夏宇,倪冰就想让回忆变得连贯起来。可她努力搜寻,一切依旧是零散的。这零散的印迹,比她现在真实的世界要鲜明得多。时间宛如过滤器,它过滤走的是浮泛,而留下来的却是更清晰的印迹中的情感。 4相依为命 宿舍里静静的,被窝暖暖的,倪冰感受着这种倦怠的伤感,有些恍惚。她似乎能看到流动的空气,像晃动的梦一样盘旋。 那时,人们怪异的目光,总使倪冰在睡梦中看到交错而居在她左右的、一团团冰凉而滑腻腻的、吐着舌头的蛇。每当她从睡梦中惊醒,总有冷汗从细密的毛孔里渗出来。 倪冰想把一切讲给妈妈。可是,看到妈妈与田野快乐的样子,她就没了倾吐的欲望。她不愿破坏妈妈的心情,只好去找夏宇。 倪冰喜欢静静地靠着夏宇。夏宇的话不多,但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他的凝望,总让倪冰觉得亲近无比。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倪冰确信,他们之间有一种任何东西都难以替代的亲情。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那种亲情被固定下来。固定,犹如播种一样,收获的也依然是一种特殊的亲情。 倪冰和夏宇形影不离,从小学到初中。倪冰的脑海里总是有这样如画般的情景: 她和夏宇坐在柔软的谷堆旁,数着夜空中闪亮的星星…… 她和夏宇在清凉的风里,看绚丽的落日温柔地笼罩原野…… 她和夏宇在随风飘零的落叶中去找着唐诗宋词的踪迹…… 她夏宇在暖暖的小屋里,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翻飞的雪花…… 一切都过去了,往事如风啊!倪冰自言自语地感叹。窗外的风呼呼地响着,有冷风吹进来。她有点忧伤。不过,哪怕回忆中全是感伤,对于倪冰也是幸福的。因为,走入回忆的,是超越于肉体之外的另一个自己——灵魂。曾经的事,或悲、或喜都是真真切切的。如今,灵魂虽然走到记忆中,往事也现于脑海里,但一切已不同以往。 倪冰想,时过境迁,现在的自己不完全是曾经的自己了。所以,曾经的痛苦或多或少地融入了自己如今的新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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