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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回忆 “您来点桃子,挺甜的。”妈妈把她用扁担挑着的箩筐在路边放好,冲街上过往的人们招呼着。人们围过来,看一只箩筐里的桃子,和另一只箩筐里的倪冰。 人们买桃子,有的用钱,有的用粮食。从家到集市,妈妈挑的是桃和倪冰;从集市回家时,妈妈挑的是粮食和倪冰。往返的过程中,妈妈肩上的扁担呈平衡状态。倪冰小小的身影坐在箩筐里,随着妈妈晃悠悠的步伐,经常会地悠然自得地进入梦乡…… 倪冰最初懂得把这番景象存入记忆中时,大约三、四岁。 那时,路上总是漫漫黄沙。妈妈用纱巾把倪冰的脑袋包得很严实,自己却要不停地放下担子,理着被风吹得挡住眼睛的乱发。看着妈妈的样子,倪冰总会说:“妈,你也用纱巾把脑袋扎紧吧。” “你的小脸经不起风吹日晒,妈是大人,不用纱巾。” “大人的脸能经得住风吹日晒吗?” “对。妈要保护好你的皮肤,等你长大了,要白白净净。” “白白净净是什么?” “白白净净嘛,就是好看。” 那时,倪冰和妈妈边走边聊。妈妈走得累了,就在路边歇脚。每次歇脚时,妈妈总要把倪冰搂在怀里,吻着倪冰的脖子,让她笑声不断…… 农忙季节,妈妈就把倪冰搁在地头,忙自己的活。春种、夏锄、秋收,空旷的田野中,妈妈孤独的身影成了倪冰记忆中挥之不去风景。倪冰戴着大大的草帽,守护在地头,坐累了,就庄稼里大汗淋淋的妈妈喊“妈,你喝水吗?” “给妈把水拿来!”妈妈清脆的声音从绿色中飘过。 倪冰趔趔趄趄地抱起黄色的军用水壶,扎入玉米地。妈妈在绿色中浮荡,倪冰在绿色中迷失。密密麻麻的绿叶,像绿色的海洋。妈妈呢?倪冰惊慌失措,大声哭叫。妈妈急忙跑来,把倪冰抱在胸前…… 妈妈喝水前,总要亲倪冰。倪冰也会踮起脚尖,帮妈妈擦去汗水。随后,妈妈把倪冰抱在怀里,哼一些动听的曲子。妈妈温柔的眼神里散发的迷人的光彩,让倪冰至今也难以描述。那种光彩,成了倪冰生活中无外不在的光芒。每次感受那种光芒时,她就会进入一番景象之中—— 喧嚣的街道上,小贩们的叫卖声连成一片。置身于衣冠不整的小贩中,妈妈格外引人注目。她的齐耳短发闪着自然的光泽;蓝色海军服素淡而又清爽。买桃子的人很多。倪冰的胸前挂着妈妈用碎布块缝制的钱包,帮着收钱。 “孩子真可爱。”一位胖女人亲昵地摸着倪冰的手说。 “这小孩是个野孩子。”一个瘦女人对准胖女人的耳朵说。她虽然压着嗓门,可是声音还是传开了。其他几位围观的人窃窃耳语,忽然哄笑起来…… 倪冰没听懂瘦女人的话,也搞不懂人们为什么哄笑。但她注意到了妈妈颤抖的手,喘着粗气的鼻孔和眼中的泪。刹那间,她幼小的心似乎成了雨中的树叶。她虽然没有任何分辨能力,但还是感到妈妈受到的侵犯。于是,她本能的反抗意识突然爆发出来,冲那个女人大声吼:“你不许骂人!” “哟!你这么小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种了!””瘦女人咧着嘴说。 “你!?”妈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指着那个女人,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我可没怎么样呀!”那个女人耸耸肩,又扭头冷笑着冲倪冰说,“是不是呀?小孩?” “你!”母亲怒不可遏,冲着瘦女人吼:“你给我滚开!” 看着人们奇异的眼光,让倪冰感到无处可逃的羞愧,只见女人更近一步逼近妈妈,说:“你别以为你是外来人口,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小姑婆家的大姑子她丈夫的表姐夫的小姨子,就是你们那个镇的。听说,你没嫁人,就有了这个野种!”瘦女人咬牙切齿地说完,伸直手指点了点倪冰的额头。 “啪!”的一声,妈妈给了瘦女人响亮的一记耳光,吼:“不许你污辱我的孩子!” 女人在猝不及防中挨了巴掌,惊讶万分。猛地,她瞪大三角眼,嚎叫着冲妈妈扑去。妈妈似乎没有力量对付那个女人,一直躲藏。女人的凶猛激起倪冰的怒火,她扑上去冲着女人的大腿咬了一口!女人尖叫起来。她的叫声招来人们响亮的哄笑。 “你在这儿干嘛?”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人们让开一条道。一个低矮的红脸膛男人拿着秤杆跑来,拽住女人就往外拖,骂骂咧咧地嘟哝:“你他妈的,不在那边帮老子看摊儿,倒有闲心思来这儿跟人打架!” “你看,自打这个女人摆摊后,咱的买卖一天不如一天,还不怪她?”女人在男人的“擒获”下,扭来扭去地指着妈妈说完,又唾沫四溅,冲着男人骂:“你不收拾这个女人,反倒打我!简直缺心眼!” “人家生意好,管你球事!”男人不顾人们的哄笑,仍拖着女人,“你要有本事,也像人家那样,少来训老子!” “我就知道,你看上那个贱女人了。我没她好看,你就嫌弃我,是不是?你这个王八蛋……”瘦女人的骂声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妈妈抱紧倪冰,颤抖在街头。这个场面定格于倪冰的记忆,与她的心紧紧相随。 在妈妈日复一日的艰辛中,倪冰不用坐在箩头里,就可以随妈妈往返于集市和家中了。后来,妈妈把她送到了村头那座用破庙改建的学校里。就在送她去学校的第一天,妈妈的身边有了男朋友田野…… 2打扰 “请进!”安大妮的声音传进倪冰的耳朵。倪冰从记忆中惊醒,看到了雪白的墙壁和不知疲倦的立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安大妮因最近发表的小说引起不小的反响,于是有记者光顾。 “对不起,您还在睡觉。”女记者进来,彬彬有礼地冲倪冰点头说。但是,她的口气里没有丝毫歉意,美丽的脸也毫无表情。 “没关系。”倪冰微笑着说。女记者冷漠的神态让倪冰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片刻后,笑容才自动消退。倪冰困倦地闭上眼睛,再次走进记忆。 记忆中的一切宛如精彩的对白影像,思维随着混乱起来…… 3爱人的婚礼 夏宇的婚礼在热闹的酒店举行。 “我出谜面,新娘和新郎猜谜底。谜底是一个字。如果他们猜中着了,就按这个字一起做动作;如果猜不出来的话,大家说,怎么样啊?”李小豆扯着嗓门喊。 “罚酒!”大伙的喊声简直有排山倒海之势。 “听见了吧,二位?”李小豆冲新郎夏宇和新娘关叶扮个鬼脸,顺手把一根筷子立在桌上:“猜吧。” “立木。”关叶小心翼翼地拢着“新娘发”,脱口回答。 “对,大家说,立木是什么字?” “亲!”大家异口同声地迎合李小豆,然后又围攻关叶和夏宇,嚷嚷,“做动作”。 关叶踮起脚尖,大大方方地对准夏宇的脸蛋亲了一口。 “大伙说,能不能通过?”李小豆喊。 “不行!”大家围攻着新郎和新娘大声说。 “听见没?大伙没通过。”李小豆喊得嗓子都有点哑了,“夏宇,你太保守了。我强调过,做动作要一起。” “再来!”倪冰也随大家喊着。只见大伙各尽所能,把夏宇和关叶推到一起。倪冰的笑脸宛如被开关所控制,机械木然。夏宇笑脸盈盈,却始终没有正视倪冰。 “亲,相互亲,要发出声!”大伙强烈要求说。关叶和夏宇不得不发出响亮的亲吻声。紧接着,欢呼声和鼓掌声震耳欲聋。 倪冰突然感到,顶棚上的吊灯旋转起来。夏宇和关叶继续周旋在人群中。夏宇的身影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关叶的身影却出奇的清晰。倪冰一阵恍惚。酒杯的碰撞声与喧闹的笑语声其实依然很激烈,倪冰却似乎什么也听不到。拖着沉重的脚步,倪冰默默地转身离开夏宇的婚礼宴席。 那一刻对于倪冰来讲,孤寂与绝望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在迷惘的晕眩里,痛苦像两只手,疯狂地撕裂着她惶惑的心…… 大街上,车流与人流在倪冰的眼前变得遥远而模糊。天空郁结的低压云层,似乎触手可及。倪冰两条腿软绵绵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冰儿!”随着喊声,夏宇出乎意料地立在倪冰的面前,蠕动着嘴角,声音沙哑地说:“天要下雨了。” 倪冰打个冷颤,没说话。夏宇胸前的红花格外刺目,尤其是金灿灿的“新郎”两个字,发着锐利的光,有力地刺痛了倪冰的眼睛。她忍住眼泪,咬紧了没有血色的嘴唇。夏宇咬着牙齿,抖动着脸上的肌肉。他们凝视着。刹那间,他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彼此的心在高度的契合中,感应着那种难以言表的深刻的疼痛与怆然。他们又以各自的最佳的虚伪竞技,平静巧妙地掩护着本该有的另一种表情…… “你从学校赶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很高兴。”夏宇吃力地说完,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胸前。 “去吧,大伙等着你呢。”倪冰说。她望着那贴有大红喜字的酒店,心里发酸。天空的云层越压越低,整个世界都飘逸着阴郁的色彩,浓重而沉闷。她的嗓子里有东西卡得难受。但她尽量不动声色,强装平静。 “回去吧,要下雨了。”夏宇把上衣外套脱下来,塞到倪冰手里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前跑去…… 外套上的红花,掉在了地上。倪冰没有低头,呆呆地望着闷雷滚过的天空。顷刻之间,雨点砸了下来。街上的人们惊慌失措,蜂拥奔向可以躲蒇的地方。空旷的路面,是静止不动的景物与强有力的雨帘对抗。浑身透湿的倪冰,泪水连着天际的乌云化作雨水在飘…… 那番景象,在倪冰记忆中越来越挥之不去。 4痴情 南西西的声音打断了倪冰的回忆。她摸着倪冰的额,关切地问,“你还不舒服吗?都快一整天了。” “没事。”倪冰有些困倦地说。金色的阳光在南西西白皙而动人的脸上跳跃。南西西深陷的眼窝里,棕黑色的眼睛闪动着迷人的光彩,长长的密集的睫毛有点卷曲,天然如浪的乌发飘逸在胸前。望着南西西,倪冰觉得很愉悦。 “我今天发工资了,所以改善生活。倪冰,给你的,美式炸鸡,外加羊肉泡馍三个。”南西西说着,抖抖手上的水珠,劲头十足地啃起炸鸡腿来。 倪冰望着平时最爱吃的鸡腿和冒着热气的羊肉泡馍,没有丝毫食欲。她的浑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乏力。南西西温柔的眼里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总能让倪冰变得顺从。 “好香的鸡腿,不吃的话,etalorsqueldommage(法语:多可惜呀!)”南西西点着倪冰的脑门扮个鬼脸说。她吃完后,飞速地换了衣服,嘱咐倪冰说:“你慢吃,残渣余孽我回来收拾。”随后,她背了书包去资料室。在关上门的刹那,她回头给倪冰调皮的一个飞吻。然后,悠扬的歌声随她的脚步渐渐远去。 最初,南西西的歌声在走廊里响起时,其他宿舍的门上探出许多脑袋。当南西西听到大伙的称赞后,反倒不好意思了。后来她每次唱歌,都会把声音放得很低。她常自嘲地说,正因为自己“低调”的生活状态,从而使美好的爱情也一去不复返了。 八年前,南西西在音乐学院上学时,就为她远去加拿大、信誓旦旦的男友守候。最初,她本来有机会随男友的家人去看望男友的,但就是没好意思。后来,她就默默地等待男友。直到前年,她才知道,那位男友早在加拿大结婚生子了。于是,她远离家乡西安,来到人民大学进修。她进修的目得主要是找机会出国。 对于以前的那位男友,南西西很少流露心头的不满。在大家面前,她常常笑声不断。对于过去,她从不回避,常以“本小姐历史不很清白,爱过一位优秀的男孩”,而给自己加以总结,并一再强调“那个男孩很优秀”。她从不责怪那位男友,而是阐释着:“假如真的有谁愿意为什么事而去死,那么,去死的人肯定是女人,而那件事准是爱情无疑。对待爱情,男人从永远不会去犯‘死’的错误,只有女人。”末了,她会发出“女人啊女人!”的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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