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小说 > 言情小说首页 > 言情小说 > 白领职场 > 媳妇

媳妇

文 / 老枪_
红|袖|言|情|小|说

秋季到来百花哀,萧瑟凋零万木衰;

有朝一日严霜降,一枝腊梅独自开。

话说在一个金钱至上,利害关系极易发生冲突的社会,要想超凡脱俗,出污泥且不染,实在是比登天还难。有一女子,年方二十有六,尽管她上不去天,但她却称得上是荷花出泥而不染。虽然她从没想过要做冲破世俗的英雄和模范,但她的行为却本能地向传统的社会观念发起了挑战。她叫梁梅英,许多人都爱称她一个字:英。

英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排行老二,上边只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同她姐姐一样,英念书念到高中毕业就不愿再往上念了,托熟人进了城里一家服装厂打工。英家庭条件虽说一般,个人条件可算是不赖,模样俊俏,个头适中,身段儿也好,这些都还不算,尤其是她那任劳任怨,热情朴实,又善解人意的性格,更是令人敬佩。求婚者络绎不绝。没出三年,经人介绍就嫁给了邻村一位帅小伙儿。

帅小伙儿名叫王朝晖,跟英说不上是青梅竹马,但也是从初中到高中六年的同学,因此彼此了解,恩爱有加。洞房花烛之时,王朝晖握着英的手,兴致勃勃地向英道出他心中的三个秘密。第一,他问英知不知道他在校打蓝球为啥那样出色,那主要是因为场外有一个她在观看;第二,他又问英知不知道他在班里学习为啥那样刻苦,那主要也是因为班里有一个她。说着,他更加激动起来,把英揽在怀里,告诉英那才真正是爱情给他的动力,他从初中一年级就开始喜欢上她,暗恋了她好几年。英问他为啥从没向她表白,他说不敢,因为家庭条件差,怕他不答应,再说也不忍心让她跟自己受罪。英听后恍然大悟的同时也非常感动,又问她为啥学习那样好也没去参加高考,他说这正是他要告诉她的第三个秘密,因为担心考出去会离她越来越远,所以也就放弃了,跟她在同一个城市打工,尽管不跟她见面,但他心里永远惦记着她,她的形象气质及音容笑貌无时无刻不装在他的心里。

英紧紧地抱着他,许久许久,一句话没说,眼泪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她太高兴太激动了,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同一个暗恋了她好几年的人走到一起。她不信鬼神,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以为这是上天的安排。在高兴和激动中,她也不免有些忏悔,好几年的光景,自己怎么就没看出点儿蛛丝马迹?忏悔中,脑海里便努力搜索着王朝晖过去的影子。忽然,她心里一惊,想:若是永远也不会有人给我们牵线搭桥,我俩还能不能走到一起?若是永远也不会走到一起,他刚说的那三个秘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真是那样,岂不太残酷了?

王朝晖兄弟三人,他也排行老二,哥嫂前两年已成家,还有个弟弟高中没读完也出去打工了,只是跟他不在一个城市。男大当婚,弟弟很快也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侯,所以全家人还得帮着给他张罗房子和媳妇,因此,王朝晖婚后没几天就又打工而去。

此时正值秋收大忙季节,朝晖前脚走,英后脚就下了地。朝晖爸王玉石和朝晖妈马二菊正在地里掰玉米,他们知道英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样早。马二菊停下手里的活儿,责怪中带着疼爱地说:“你这孩子,我和你爸来时不告诉你了吗?睁开眼就给朝晖拾掇,忙了一大早,今上午就别来地里了,可你偏来,来就来吧,还来这么早,在家歇会儿再来也行啊?”英笑着说:“没事儿,妈,我不累。”说着便“咔嚓”掰下了一穗玉米。

英过了门儿这几天,王玉石和马二菊别提多高兴了。以前,两口子总算计着让王朝晖在城里找对象,做个倒插门儿女婿,或是给他添点儿钱在城里买套房,两样都行,只要婚后不在家就好,省心。他们算是把现在的年轻人看透了,娶个媳妇不容易,跟媳妇相处就更难。对门儿胡二拐老婆步新莲经常对马二菊说她家的儿媳如何如何地不孝顺,如何如何地不尊重老人,如何如何地让她两口子生气。说到最伤心处竟然失声痛哭,说:都说养儿为防老,要碰上儿子无能,再娶个不知礼的媳妇,当老人的死得更快,都说娶媳妇是个喜庆事儿,不过比说死了人好听罢了。看来,她的儿媳实在把她的心给伤透了。所以,现在凡有儿子的,谁都担心碰上个孬儿媳,尤其是那种拿着不是当理说的滚刀肉儿媳。王玉石和马二菊的大儿媳倒够不上这种人,她知情知礼,几乎什么都明白,可就是什么也不做。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持家,精心建设自个儿的小家庭,别的事,只要是对她没利的,别说公公婆婆,即使是亲爹亲娘她也不会放在心上。有人说她是山西的尿鳖子好嘴儿,有人说她是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也有人说她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她娘得病在床一年多,离着六里地她只看望过两趟,且每趟去都只带着一袋子豆奶粉,决不多带,可她娘临咽气时她去勤了,不是为照顾她娘给她娘送终,而是将老人的衣物弄来不少。有这样善于理才的媳妇把持着家务,因此,婚后二年来王朝晖的哥哥也从未给他的父母买过任何东西,给过一分钱。王玉石和马二菊心中有数,却从不与之计较,不但不与之计较,反而还有时庆幸,庆幸大儿媳刚进门他们就跟她分了家,没象胡二拐那样等儿媳跟他们打了仗不分不行了才把他们分出去。还庆幸大儿媳只是小气,看财奴,对老人不孝,只要不找她的茬儿,她么事没有,还没象胡二拐家的儿媳,不光对胡二拐他们不孝,而且还不敬,不光小气看财奴,而且还三天两头儿的到老两口子处寻事生非。每当王玉石和马二菊因大儿和儿媳生气时,他们就想到胡二拐的儿媳和儿子,于是每次都自我安慰,于是他们不光消了气,还觉得有些知足,知足常乐嘛,再于是也就没事了。而王朝晖却不这么看,对二老让定居城里的意见只是面上答应,内心却有自己的想法,他要为二老觅一位将来能善待他们,能真心实意伺侯他们,能真正为他们养老送终的好儿媳,尽管当时他还没有绝对的把握。当有人给他介绍到英的时侯,他高兴得一夜没合眼,当听英说她答应嫁给他,并且不要一分钱的彩礼,只图他这个人的时侯,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如梗在喉。有情人不仅终成眷属,而且他还坚信,英一定能成为他的好媳妇,一定能成为父母的好儿媳,将来也一定能为二老养老送终。

可是,王玉石和马二菊不这么想。从王朝晖决定在家盖房成亲他们就开始反对,经朝晖多次做工作他们才免强同意,对朝晖的说法还是半信半疑。他们的理由是:英毕了业就去城里打工,从没正经八百地务过农活儿,过门儿后还得去城里上班,逢年过节时同朝晖一块儿到家来看看还可以,若长期或一辈子扎在庄稼地里,能成?年轻人都从农村往城里跑,愿从城里回庄稼地的可少见,也可能眼下是心血来潮,过段儿时间没准儿就得变挂,甭说为我们养老送终,只要别跟大儿媳再差,别象茂生媳妇那样找着给我们气生也就敲鞋梆子念佛了。可是,单凭不要一分钱的结婚彩礼这件事,他们又觉得英肯定错不了,不应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儿媳妇,眼前的社会哪个女孩子能做到这个份儿上,谁又肯做到这个份儿上?不过,谁知过了门儿又会怎么样呢?他们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顾虑。

让王玉石和马二菊进一步打消顾虑的还是王朝晖和英新婚的当天,具体地说是当天的晚上。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结婚的当晚,小两口儿要将婚礼上亲戚们给的拜钱盘点盘点,而后第二天一早交给新郎的母亲,新郎的母亲再将其中的一部分拿出来给儿媳。当晚十二点多,客人们都走了,新房里闹洞房的那边也安静下来。马二菊笑着对王玉石说:“人都走了,小两口儿肯定在数那拜钱哩。”王玉石说:“你打算给她多少?”马二菊说:“老大媳妇给了一半儿,也给她一半儿呗,你说呢?”“多少都行。”王玉石说。“那可不行”,马二菊认真地说,“给老大媳妇一半儿,也不能给人家英的少了啊,再说,人家英连一分钱的彩礼钱都没要,这就便宜咱们不少了。”“要不就多给她些。”王玉石说。“也不好”,马二菊说,“那样,老大媳妇要知道了还行?就是不找咱干仗也得找咱算账。”“她娶时可给咱要了九千九百九十的彩礼钱,人家英不是一分没要吗?”“是没要,路归路,桥归桥,一码是一码,你以为老大媳妇肯买你这个账啊,到时她肯定会说,不要彩礼那是她自愿的,跟给的拜钱多少是两回子事,同样都是儿媳,你们当老人的怎么能有偏有向呢?你说,到那时还得退给她钱不算,不显得咱办事不公?”马二菊说着,一边收拾客人们用过的水杯和嗑过剥过的掉的满桌满地的瓜子及花生皮,一边接着说,“前边有车,后边有辙,该怎么办还怎么办,英的宽宏大量和好出咱记着就行啦,赶到适当的机会再说。”“好吧”,王玉石说,“这都是你们老娘们的事,你就看着办吧,总之,没事就好。”

王玉石的话音刚落,王朝晖和英便说笑着走了进来。“爸,妈”,英先跟二老打了个招呼,就下手帮马二菊收拾起来。“快放下”,马二菊边夺英手里的茶杯边着急地说,“哪有新媳妇当晚就拾掇家务活儿的?脏了衣服不说,劳累了一天,好容易闹洞房的都走了,就赶紧歇着去吧。”英笑着说:“没事儿,不累得慌,我和朝晖的事还不全仗爸妈给操持,要说累也是你们最累。”说着仍继续忙活。听了英的话,王玉石和马二菊心里暖融融的,一时却不知说什么是好,连日来的疲惫几乎被儿媳这一句话全部赶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你不知道,孩子”,片刻,马二菊掩饰不住高兴地说,“这要传出去,人家会笑话我们的,说我们不通人情,新婚当晚就让儿媳妇干活。”“让他们谁愿说就说去呗,只要你和我爸不怕笑话不就行啦。”英笑呵呵的,嘴里说着,手里忙着。“我哥嫂和弟呢?”朝晖问王玉石。“都睡觉去了。”王玉石说,话中流露着不满。“爸,妈”,王朝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大纸包放在茶几上,“这是那些上拜的钱,总共是三千三百八十二,你们收好就行啦,另外,英也说了,她一分不要,你们也就别费心给她了。”“那哪里行?”没等儿子话音落,马二菊就急了,“那彩礼钱一分没要,我和你爸就已经知足了,哪能不要拜钱呢?再说,英都鞠了躬了,要多要少是应该得的,妈又不都给你。”说罢拿起那钱就数。英连忙过来止住,说:“妈,你若这样,显得儿媳就不诚实了,我既然说不要了,您就成全我好了,何必非叫那个真?老人的心意儿媳不用说也知道,刚才您也说了,彩礼钱我都没要,那比这些不多吗?三弟还没成家,日后咱们家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只要能攒的就攒着吧。”说着,把钱接过来,重新包好后又递给马二菊,“好了,妈,就依我吧,赶紧放起来”,见老人不动也不接,于是硬往马二菊怀里一塞,随往里屋拥着随说,“放起来吧,等我用时再跟您要还不行吗?”马二菊激动得还没说出话来,便被拥进了卧室。

第二天,胡二拐媳妇一大早就来马二菊家串门儿,见英正在厨房往锅里下米。英见步新莲来便亲切地叫了声:“大娘。”步新莲见状,忘记了应声,只是瞪大了眼珠瞅着,半天才说:“哎呀呀,原来真是你呀,英,我还以为是你妈哩,瞧大娘这忘魂失道的,明明眼里瞅着是你,心里却总以为是你妈,真是想不到,你怎么这就做起饭来了?常言道,娶来的媳妇新在三天,过去三天才能做饭干活儿呢,唉,你妈这老东西,咋这么不懂事,媳妇刚进门,第二天大早起就让做饭”,说着就喊起来,“马二菊!”马二菊从屋里出来,笑嘻嘻地说:“大清早的,你叫唤什么?”步新莲煞有介事地说:“你可真会当婆婆,啊?老实人也不能就这么被欺负呀,人家英刚进门儿一天,这大早起就让人家做饭呀?”“不是,大娘,是我自个儿要做的。”英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知道”,步新莲也忙着解释,“跟你妈我们老姐妹这些年了,说话特随便,我是跟她逗着玩儿呢,另外呀,大娘也实在没想到你这新婚第二天一大早就帮着她老家伙做饭,真为你打抱不平哩,好孩子,少有,你忙着,我跟你妈到屋里说会儿话。”说着就跟马二菊进到屋里。

“不是我说你”,步新莲一屁股礅到沙发上,继续着刚才的话茬儿说,“英这么好的孩子,结婚彩礼一分都不给你要,你马二菊还不知足啊?现在的年轻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结婚时都想着傻要个够,咱们村儿兴九千九百九,这是少的,你没听说,杨庄离咱十里地,那边都要到了一万九千九百九,这还不够,有人还提出要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六块六,说什么这叫六六大顺,图个吉利,想多要几块就说多要几块吧,还图个吉利,真为图吉利干脆要个六百六十六块六多好?四个六,大顺了又大顺,不更吉利?人家英不光不跟她们攀比,还一分都不要,这样不看重钱财,申明大义的媳妇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你还让人家新婚第二天一大早就给你做饭,这不得寸进尺了吗?现在的年轻媳妇,娶进门半年一年不摸锅沿儿的有的是,甭说大早起给做饭了,老人做熟了端到桌上,不喊她八遍她都不起来吃。”“是”,马二菊说,脸上透着高兴,“我也没想到英这么早就起来,更没想让她这么早就做饭,可她看见我往锅里添水,非抢着添不成。”“唉,真难为这孩子了”,步新莲说,“也不知你这家伙哪辈子修来的福,要摊到我身上该多好?”这时侯,王玉石也从卧室里出来,边拉上衣的链子边笑眯眯地悄声对步新莲说:“你光知道人家没要彩礼,新婚第二天一大早就给做饭,还有一件事你可不知道哩。”步新莲瞧着王玉石那满脸得意的样子,纳闷儿地问:“啥事儿?”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玉石。王玉石只笑不答。过了一会儿,步新莲又盯着马二菊看,马二菊也是笑嘻嘻地望着她不说话。步新莲急了,又催问王玉石:“说啊,叫屁给憋住了怎么着?到底啥事儿?”王玉石凑近她坐下,说:“那拜钱,一般说新婚这天的晚上小两口儿数好,第二天一早才拿过来吧,可他们昨晚就给拿过来了,英一进门就帮着打整屋子,还说拜钱一分不要。”“真的?”步新莲惊疑地问,“那后来,后来你们给了没有?”“没给”,马二菊接话说,“你给她,她说显得她跟虚假不诚实的样,还怎么给?英也说了,那么多彩礼钱她都没要,要这些拜钱干嘛,让我们攒着给老三盖房子成家用。”“你看看”,步新莲一咂巴嘴儿说,“这样的媳妇真是万里找不到一个呀,福气!福气!你们家摊上个这样的好儿媳,何愁没好日子过呀。”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知道俺那个儿媳说人家英什么吗?”马二菊说:“不知道。”“我是偷听说的,有一天你们大儿媳去她那里串门儿,我刚好路过她那窗户外边,听她俩正议论英不要彩礼的事。俺那媳妇说,‘这不傻蛋一个吗?俺这口子是棵独苗儿我还要呢,不要白不要,爹娘有也不如自个儿有,爹娘有你还得给他们张张嘴哩,要不给也是冲他们干站着。你们那边弟兄仨,要换了我,不光要,还得变着法儿得多要,这会儿不要啥时侯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她一分不要,到分家时也一分不多给她,叫我说呀,她就是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大傻蛋了,看着吧,早晚有一天她会后悔。’接着又听你老大媳妇说,‘也不一定,人家高中毕业,学问高,风格高尚。’‘高尚个屁!’俺那儿媳妇说,‘那大学教授学问高不高?不也为那什么权,对,著作权,为那著作权打官司,要别人赔他钱吗?’还有别的话呢,我不爱听,扭头就拐回去了,就是听多了我也记不住。”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话可千万别让英知道。”哪知,话音未落,英便一脚迈了进来。“一会儿在这儿吃饭吧,大娘,快熟了。”英笑着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步新莲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不啦”,步新莲说,“我那边也熟了,吃饭去。”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有空再来,大娘。”英说。“这是不用说,咱们两家离得近,右脚进了你们家,左脚还没从俺家出来哩,再说,跟你妈又投脾气,说不定哪会儿就来了,今后,你可别烦大娘就行。”“那哪能呢,不会的,没准儿以后我和妈还去你哪儿呢。”“那我可一定欢迎,一定欢迎。”步新莲说着乐着,忽然又停下脚步跟英说,“今天不是回门吗?别看离得近也要早些走,省得你妈他们惦记着。”英答应着,说着些客气话,将步新莲送出大门。

新婚的第二天,新娘要搬三转儿,也就是连续三天回娘家,每天都是上午去下午回,头天由新郎陪着,也叫回门,后两天就是新娘自己的事了。早饭后,马二菊跟王玉石忙着拾掇好两个礼品盒,里面装满了些烟酒糖果及蛋糕之类,而后就催王朝晖和英赶早上路。临走时,王玉石嘱托英说:“回去跟你爸妈说得好些,别让他们惦记。”“知道了,爸。”英说着就上了朝晖骑着的摩托车上。小两口去得快回来也快,下午不到三点就回来了,听说两位老人在地里收谷子,于是换了衣服就去了地里。“咋这么早就回来,不多陪你爸妈说说话?”马二菊停下手里的活儿,责怪似地说。英笑了笑,二话没说就插手忙活起来。王朝晖接话道:“是他爸妈催我们来的,说我们刚结完婚,家里事多,让她早些回来帮着料理料理,哪知,我们一进家就听二拐大伯说你们在地里收谷子,我们就赶紧来了。”“是,今晚轮到咱浇地,浇了地种麦子,要不得赶快收谷子腾茬儿吗?要是今晚不浇就轮到最后了。”马二菊说着,心里又是一阵美滋滋的,心想:“遇上这俩亲家也通情达理,怪不得儿媳这么懂事哩。”心里一痛快,干起活来也不觉累了。

说是轮到晚上浇地,可一直等到早起四点多才轮到,英也坚持去了。早饭时,王玉石和马二菊催着英回去吃饭,吃了饭早些儿再去娘家。英应了一声带着两脚泥就走了,不一会儿却又带着两脚泥返了回来。“怎么了,有事儿?”马二菊不解地问。“没事,妈”,英笑着说,“我回家打了个电话,告诉我妈今天不回去了。”说完,就又抄起锨来。“啊?”马二菊望着英两腿的泥一头的汗,回想着英所做的一切,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还没搬完三转儿啦,哪能不回去?再说,浇地也用不了这些人,有你爸和我还有朝晖就足够了,你还是快回去吧,啊?”“多一个人你和爸不就轻闲一些吗?没事,您不用想那么多,我妈也说了,让我帮你们做活要紧,什么三转儿不三转儿的,她和我爸不讲究这些。”马二菊再没说什么,心里只是激动。就这样,英只让朝晖陪着回了次门就再也没走。麦子种上了,朝晖也走了,这不,英刚把他打发走就又来到地里帮老人掰玉米,连口气也没顾得喘。

“这块地腾出来还种麦子吗,妈?”英忙着活儿说。“不种了,粮食不值钱”,马二菊说,“腾出来明年开春儿种棉花。”“粮食不也涨价了吗?”“是涨了,可怎么也比不上种棉花收入大。”“是啊,来咱家串门儿的都说明年要多种棉花哩。”“咱村人都脑瓜死,不开窍儿,人家别的地方早就都不种粮食了,全是棉花,种地多的一年收入好几万,跟城里人一样,粮食都买着吃,有钱怕什么?”马二菊的话刚落地,突然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快点儿去吧,我的腿疼得厉害,走不了道,你老大一人弄不了。”是朝晖嫂子的声音,她跟公婆虽然住得不远,没事儿时却一趟也不去。自从朝晖和英结婚那天晚上早早地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去过。“老三呢?叫老三过去就行。”朝晖嫂子又说了一句。“三弟在我们婚后第二天就回城里了”,英说,“嫂子,你有什么事,哥在做什么?”由于玉米秸挡着,朝晖嫂子没看清英也在掰玉米。新婚第二天晚上就浇地,为种麦子三转儿也没搬完等,这些事她都已听说,按说,英在地里掰玉米她也应该想到,可是按照她的思维模式,想不到也属正常,因为她考虑的全是她自己小家庭的事,别人的事她根本没心思去想。听了英的话,她显得有些尴尬,但仍旧脸红红的说:“你哥也在掰棒子,要不英去吧,老三走了,反正这儿还有咱爸咱妈。”英笑着说:“好吧,嫂子,等这边完事了我一定过去。”朝晖嫂子望着英笑呵呵的样子,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得扫兴地离开。

“一到这时侯就装病耍赖”,马二菊不满地嘟哝说,“人家英刚结婚就下地干活儿,,她也不想想自个儿,进了门儿一个月连扫地笤帚在哪儿放着都不知,还好意思指使英去给她帮忙,甭理她!”“嫂子的腿怎么了?”英问。“不怎么”,马二菊说,“你不要信她的,一到农忙时侯她就这样,不是这儿病了就是那儿疼了,好让我跟你爸去给你哥帮忙,平时她么事儿没有,全都是装的,就是不愿干活儿。再说,给他们忙完了再帮咱忙活也行啊,甭想,别人的事她才不管哩,不光支她支不动,支你哥她也不让,这样就别支使别人了,不,到时侯她照样支,要不你爸说她是驴跟牛打架,仗着脸上吗,她就是仗着脸上,脸皮厚得很,拉一百道子都不见血,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什么她都不在乎。”

下午半晌的时侯,王玉石终于完工了,英要过去帮朝晖哥,马二菊和王玉石坚决不让,说她进了门儿就没黑没白地忙活,说什么也得让她休息休息。英不肯,说:“我既然答应了嫂子,还是去吧。”而后就真得去了,一直忙到夜里九点多才回来。“给她们忙完了?”王玉石问。“完了”,英笑着说,一点儿不带劳累的样子。“吃饭了吗?“马二菊问。”没呢“,英说,“忙完我就来了。”“怎么样?”王玉石笑着冲马二菊说,“我就知道她舍不得让英吃顿饭。”“没事的,爸,吃谁的都一样。”英依旧自然地笑着说。“他们也没说说吗?”马二菊拾掇着饭问。“哥没问,嫂子问了”,英说,“嫂子说‘你在这儿吃饭吧’。”“哼!真是小气到家了,就是外人,帮忙到这时侯也得管顿饭呀,何况俺这是刚娶来的媳妇啊,光虚虚嘴儿就给打发了”,马二菊说,“你哥倒省事,问也不问,问了也做不了主。你刚过门儿,按理说,妈不该调拨你们妯娌间的事非,问题是你太懂事,你嫂子就太不懂事,所以妈还得提醒你,以后多注意点儿,别太亏了自个儿,啊?”“知道了,妈,你放心吧。”英说着,递给二老一人一个馒头。。

“怎么才吃饭?”是步新莲的声音,“今儿个又生了一肚子气。”步新莲没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说,英喊了声“大娘”她也没顾上回答。“又怎么了?”王玉石问。“老话说得一点儿不假”,步新莲坐在沙发上说,“家贼难防,在场里装好的谷子明明是六袋儿,回到家来却成五袋儿了,还硬说俺两口子记性不好,记错了。那袋子的模样我都认的,就是她多卸了一袋儿,,可铁嘴钢牙,人家就是不承认,你有啥法儿?这就叫气死人不管偿命!”“你们打完后一块儿拉来的?”王玉石问。“是啊,装车的时侯茂生还说‘你们的六袋儿,我们的八袋儿’,可卸车时茂生媳妇硬说他们的九袋儿,我们的五袋儿,唉,真气死人!”步新莲越说越有气,脸涨得红红的。“你先消消气,遇上么事说么事,生这么大气顶个屁用?”马二菊说。“我想不生气,可”,步新莲两手一拍,“你不生气行吗?”“行!”马二菊故意逗趣地说,“他们年轻,饭量大,你俩老家伙,狗食儿猫食儿的,吃不了那么多,就当给他们搞赞助了。”“你说得轻巧”,步新莲说,气好象稍微小了些,“我可没那么高姿态,他们若真不够用咱给他们,多少倒无所谓,只要咱有。她现在是硬讹我们的,还不如那砸明火的哩,起码承认是抢的,她是把我们的硬说成是他们的,这不是欺负和尚没辫子吗?欺负我们俩老家伙拿她没办法吗?”“唉,这年轻人真是让人猜不透,按说又不是缺粮没钱”,王玉石边吃饭边说,“小两口儿混得又不差,从哪方面说在咱们村也算得上上等户,两个人一年能吃多少谷子,还值得这样算计老人的?”“原来我跟二拐子总是这么想,什么你的我的,就这一个小子,到时侯俩眼一闭还不都是他们的?”步新莲说,“所以,任何事上从不与他们计较,他们要什么给什么,缺什么拿什么,还不行,明也算计你暗也算计你,蹬着鼻子上脸,得寸进尺,咱的心意他们根本不理解,甭说那通情达理,她根本就不跟你讲理,只要她满意就行,什么叫顾头不顾腚,她才不在乎哩。我算看透了,日后决不能再惯着她,一是一,二是二,坚决彻底地跟他们划清界线,他越这样耍赖,我越不能让她得逞,临死时把东西都扔到黄河里,也决不给她留下半点儿。”“看你,刚说气小些了,这会儿又来了”,马二菊说,“别跟个酒鬼样,越劝越醉,不看她,也得看小子不是?”“咳,快别提俺那小子了”,步新莲说着,站起来,“没娶媳妇的时侯也挺孝顺,隔三差五的就给他爸买酒买烟,也惦记给我买些营养品啥的,自打成家后,完啦,一分钱的东西也没给买过,敬媳妇敬得擎到天上,怕媳妇怕得一贴老膏药,简直成了媳妇迷,他爹他娘是谁早给忘了,还看他哩,寡妇哭儿没指儿了。原来你们都劝我,就这一个儿子,成家后就在一起过别分家了,结果,打仗了,幸亏没再听你们的吧?不行。”“是啊,要不人家电视里常说‘距离产生美’吗?老在一块儿不一定就是好。”马二菊说。“两码事”,步新莲说,“俺这个媳妇再怎么距离,对俺也美不了。瞧人家英,多咱跟英在一块儿都是美的,从心里就觉着美,一见英的面或是一听英说话心里就痛快,她做出事来天生就叫人高兴,羡慕,疼得慌,亲得慌,非用得着距离?”“说到英,就别光提你那儿媳妇了,俺这老大媳妇比起你们那位也好不到哪里去。”马二菊说,“你知道俺今晚的饭为啥吃这么晚吗?”“为啥?”步新莲问。“为等英”,马二菊说,接着把朝晖嫂子叫英去帮忙收玉米,这么晚了也不让吃饭的事说了一遍,而后又道:“人家英毕业后一直就没怎么干过农活儿,从过门儿第二天就没明没夜地干,对一个从没经受过这么锻炼的女孩子,一下子这么劳累,谁经受得起?她不管不顾,愣好意思自个儿装病叫人家去给她干活儿,你说,够多么不通人情!她就不想想,她刚过门儿时这么干过吗?况且还卸磨就杀驴,给她忙活到一大晚上,连顿饭也不让吃。”说着,马二菊也不由生起气来。“象这样,以后就甭再帮她,这些没人情味儿的东西,白眼儿狼!”步新莲说,又想起自个儿的事,“不行,这一回我不能放过她,我去找支书,非跟她要回那袋谷子不可!”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晚饭过后,马二菊端了盘儿瓜子儿,三人一边嗑一边唠起了家常。“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不和和睦睦,总是要闹矛盾?”英笑着问。王玉石和马二菊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对英这既问得轻松,又似乎幼稚和寻常的一句话,竟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王玉石说:“你知道相当年日本帝国主义为什么要侵略中国吗?”英笑着摇摇头,说:“不知道。”说罢,又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她的这位公爹问的这句话跟她提的问题有何种联系。“日本鬼子为了霸占咱国的资源,拢断咱们的财富,他们就想让中国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可是他们却不这么说,他们把侵略中国说成是为了帮助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这就叫贼喊捉贼,欺负了你,还说是帮助了你。没办法呀,谁叫咱们那时侯穷呢。”停了停,王玉石又接着说,“由小比大,世界上总有那么一部分人,把利益,尤其是自个儿的利益看得非常非常得重,比命都重,根本不考虑别人如何如何,连他亲爹亲娘都包括在内,只要对他有利就行,好象他们这一辈子就只为他们那点儿利益活着。毛主席早就说过一句话,‘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所以,这种六亲不认只认钱财的人,啥时侯也没不了,这样的人没不了,就甭想没矛盾。”“你说的啥呀?”马二菊嘻嘻笑着说,“连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都搬出来了。”“不是吗?”王玉石说,“国家和国家,人和人,为什么打仗闹不和?不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吗?”“那是”,马二菊说,“可有的人是为保护自个儿的利益不被别人抢了去,有的人呢?他是没事找事,无事生非,硬说别人的东西是他的,死皮赖脸地去跟人家争。”“对呀,说的就是有这种人存在,社会才不得安生啊。”王玉石抢着说。“这种人也真是的”,英说,“谁的就是谁的,你想要就想办法去挣啊,去买啊,为什么耍这种赖皮跟人家去夺去抢呢?也不知这种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很简单”,王玉石说,“就是欲望闹的,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不足吃太阳,这样的人,有多少钱财他都嫌不够。”“爱财之心人皆有之,”英说,“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傻孩子”,马二菊说,“人人都象你,社会早就成和睦大家庭了,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哪还有日本鬼子侵略咱大中国?”“是啊,要是都象英”,王玉石说,“社会该多安生,不光国与国没战争了,偷盗的也没了,警察军队都不用了,人们都按照一定的规则做事,再也没有了你争我夺,都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可惜呀,象英这样的太少了。”“瞧俺爸”,英笑望着马二菊说,“说着说着就说到俺身上来了,俺没觉得做了啥呀。”“你爸不是夸你,这些天全村人谁不在说你的好?”马二菊说,“你本身的表现他们就难做到。你是不知道哇,人们都羡慕我们有了你这么个好儿媳妇,我和你爸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有好儿子不如有好儿媳,这话一点儿不假”,王玉石说,“儿媳要不通情理,儿子再拿不起事来,这就满完,甭说老人跟着生气,四邻八家都不得安生。”“怪不得叫百姓哩”,英说,“百人百性,一百个人一百种脾气性格。”“对,就是这么回事。”马二菊说。话音刚落,忽听外面步新莲和她儿媳妇吵了起来。三个人急忙跑了出去。

胡二拐跟他儿子胡茂生住前后院,他住后院茂生住前院,吵架的声音是从前院大门口处传来的。“让大伙都听听,都看看,俺那儿媳多么好!多么能!俺明明收了六袋谷子,卸车时非说俺是五袋,他收了八袋却硬是卸下来九袋,还说俺记错了,天底下有这样的吗?年纪轻轻的,你坑俺这瘸老头子傻老太太一袋谷子做啥?就穷变富了?”步新莲畅开了嗓子,招来一胡同的人观望。“你胡说!”茂生媳妇怒冲冲地从家里冲出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步新莲的鼻子吼着,“你这老混蛋!天底下没我这样的,有你这样的吗?人家谁家的婆婆这么深更半夜的埋汰自个儿的儿媳妇?除非是你,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么当婆婆的,不够吃给你们一袋儿没关系,也不能这么血口喷人哪,谁多卸了你一袋谷子?你也太小瞧人了,俺就不值一袋谷子钱?”“你别拣好听的说了,俺不够吃给俺一袋儿,一个谷粒儿你舍得给吗?只要你别变着法儿的算计俺,俺就吉星高照了。”“谁算计你了?说清楚,你有何凭证?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空气,你这么大岁数了,红口白牙,要胡说八道可别让大风闪了舌头!”“你才胡说八道,满嘴放泡。扫地笤帚你都不舍得买,我刚从集上买了个笤帚你就给拿走,打一斤香油你都给倒走半瓶子,去年,明里是帮着俺拾棉花,可拾满了兜子却倒到你们的棉花堆上。自个儿的儿媳,我就不愿揭摆你,让大伙知道了,我们也跟着丢人,可是你骑着脖子拉屎没完没了,算计一回又一回。我再也不能饶你了,说吧,今儿这袋谷子你是给还是不给!”“给?凭什么给?我告诉你,看你一把年纪了也挺不容易的,你若再在这儿胡搅蛮缠,可别怪我不客气!”“你不客气能怎么着?还敢把我给吃了?”“不客气就是不客气,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别往急里逼我!”“逼你?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你的忍耐有限度,我的忍耐更有限度。你结婚分家两三年了,拿了我们多少?吃了我们多少?又给过我们多少?我们努筋巴力地把你娶了来,你地给我们扫过一回吗?饭给端过一碗吗?光是算计我们让我们生气了。怎么着?多要了俺的谷子还不让俺说说呀?今天的忍耐就到了限度了,告诉你,今天我老婆子非得给你叫叫这个真儿,治治你这个不说理,非得要回我那袋谷子不可!”步新莲说罢就往儿媳家里走。“你干什么?”茂生媳妇急忙两腿一叉站在门口当央,又俩胳膊一伸将步新莲挡在大门外边。“我去找儿子要谷子”,步新莲说,“你凭什么拦我?房子都是我盖的,凭什么不让我进?”说着就往里挣,边挣边喊,“茂生!你这个不争气的儿,你给我出来,把那袋谷子还给我!”争执了一会儿,不见胡茂生的动静,马二菊担心婆媳真得动起手来步新莲吃亏,赶紧上前将她往回拉,并劝说道:“有理不在声高,你这么高葫芦大嗓的有么用?嚷得全村人都来了,连嚷带气,出了毛病咋办?还不是自个儿受罪?先回去再说吧,再说,你不是找支书去了吗?”“支书没在,出门儿了还没回来”,步新莲说,还是拧着不肯走,“不行,我不回去,今儿晚非让她还了我,往后也让她死了算计俺俩这条心!”就在这时,茂生媳妇身子一闪退到门里,“哐啷”一声把大门关上,任凭步新莲再怎么敲,里面却没了一点儿回声。无奈,在马二菊王玉石等人的劝说下,她只好回家,此时,已近午夜。

第二天晚饭后,英边看电视边对王玉石和马二菊说:“今儿个一整天也没见二大娘的影子,也不知她还为那袋谷子生气不?”“咋不生气?”王玉石说,“傍黑儿我从地里回来,一进胡同口儿就碰见你二大伯在那儿站着抽烟,正想问他在这儿站着干啥,还没开口他就先说话了,‘恶人先告状啊’,一听他这句话就知道是为那袋谷子的事。接下去,他就告诉我,听说支书出门回来了,你二大娘下午就去找他,可到了支书那儿才知道,人家支书上午回来的,茂生媳妇中午就去找了人家,让人家支书说说你二大娘,说你二大娘想赖她一袋儿谷子,因为她不给,昨晚半夜了还找到她家跟她干仗。你二大伯跟我说着话,气得还直打哆嗦。唉,真是有理难辩哪。”“那,支书怎么说?”马二菊问。“媳说媳有理,婆说婆有理,人家支书又没见,人家能怎么说?”王玉石说。“那就白找啦?”马二菊说。“也不白找,听二拐哥说,支书也说了,‘不就为一袋谷子吗,有啥大不了的?你们若不够吃我马上让他们给你扛过一袋儿去,若够吃就算了,你们家庭之间的事别人又没见,谁能说得清楚?你步新莲说他们多卸了你一袋儿,你儿媳说没多卸,是你当婆婆的想讹人家小两口儿,你说,我这当支书的怎么断?即便是你当婆婆的说得对,没有证据,打官司也难赢!”王玉石说,“看看,真就是这么回事。”“这么说那袋儿谷子是要不回来了”,马二菊抱不平地说,“那老家伙还没这么叫过真儿,这头一回就给闷了还不给气个半死?支书都这么说,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说理的地方不是没有”,王玉石说,“实在不行还有法律管着,关键是说理说理,你首先得说出理来,光说出理来还不行,还必须得有证据来证明,没证据等于白说。”“还是的呀?”马二菊说,“她老家伙去哪里拿证据?拿不出证据,她那袋谷子还怎么要回来?”“说的就是哩”,王玉石说,“她说多卸了,人家茂生媳妇不承认,你有啥法儿?”“可事实是她儿媳就是多卸了一袋儿呀,没人见就要不回来啦?这法律还是不行啊?这不还是向着恶人吗?还是恶人沾光好人吃亏呀。”“他们既然在一块儿装卸的,二大伯和茂生哥还不知道吗?”英说,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可不,二大伯跟二大娘当证明人不行,他俩是一家子,关系最近了,茂生哥向着茂生嫂子也不肯给二大娘做证。”“是哩”,马二菊说,“我得去老家伙那边看看。”说完就走了。“爸,我给你沏上水”,英说,“你自己连喝水带看电视吧,我去嫂子那边坐会儿。”说着就动手沏水。“你去就去吧,等会儿我自个儿沏。”王玉石忙阻止说。“没事儿”,英说,“还是我给你沏上吧。”“早点儿回来歇着。”王玉石望着英的背影叮嘱道。“知道啦。”英回答。

王玉石看电视到十点多,两个人还没回来,不免有些悃意。他站起来,正想进屋睡觉,忽听大门一响,接着便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王玉石一听就知是英回来了。“回来啦?”王玉石说着又重新坐下。“嗳”,英说,“我妈还没回来?”“没呢”,王玉石说,“你二大娘一生气,没准儿又跟你妈唠叨起那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什么拿她的笤帚啦,倒她半瓶子香油啦。咳,为着么就不知道说么,倒她半瓶子香油,这就算不赖啦,都给他倒光,倒得一滴不剩,那才叫冤呢,不也得冲她儿媳干站着,她有啥法儿?你妈准是在那儿劝哩,其实劝也是表面上的事,若真生气劝也劝不了,不是时间一长慢慢认头倒霉,就是气个半死不活。这就是命,谁让他们摊上这样的儿媳妇呢?你悃了吗,孩子?”“没呢,妈还没回来,我再陪爸说会儿话”,英说,“我去嫂子家的时侯哥没在,刚坐了没十分钟哥就回去了。爸,你说,哥是不是有点儿怕嫂子?”“你怎么看出来的?”王玉石笑着问。“有时哥说着话,嫂子一使眼色他就不说了,嫂子说着话,哥要是不让他说,她就瞪他一眼非说完不可,哥也就没辙儿了。”“是吗?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开始,嫂子嫌我不要彩礼,一会儿说我傻,说朝晖他们兄弟三个,我不要他们要,不要白不要,一会儿说我觉悟高,她跟不上,叫我以后多帮着她点儿。我知道她对我不满意,说给我话听,可我冲的是人,不是钱,要冲钱我就不嫁给朝晖,也不会落到农村了,甭管到什么时侯,不是我的我决不会要,自个儿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老想着要别人的呢?多给别人付出点儿行,要别人一分我也受不了。她说她的,我不在乎。”英说着,笑眯眯的,见王玉石点了点头,又接着说,“嫂子还跟我说,她是婚后一个月跟你们分的家,是你和妈让分的。她还说,若是你们不说分,她也要分,早分早置家,早攒钱,自个儿过多随便,愿吃么做么。老三还没成家,给伙里拉磨何时是个头儿?”英说着,突然象想起了什么,忙纠正说,“爸,是不是我不该给你说这些?好象在你面前告我嫂子的状,刚娶来没几天就调拨是非,嚼舌头根子。”王玉石笑了笑说:“没关系,没关系,这儿又没别人,我跟你妈了解你,知道你不是那种爱调拨离间的人,再说,你说的这些,你嫂子早就跟别人说过上百遍了,我和你妈也早都知道,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绝对不会跟她当面计较,他们是头大的,什么事让他们看着办去吧。”王玉石吸了口烟,又说,“你嫂子连你做的一半儿也没有,不用说结婚到分家这一个月里没下过一晌地,就是一根筷子也没帮你妈洗过,吃饭都得喊着,吃完了撂碗就走,不是去他们屋里看电视,就是找茂生媳妇瞎白话。后来,我自个儿这么想,她只所以这么做,是不是就为的催我们早些儿把他们分开?”“也没准儿”,英说,“分开了,自个儿也懂得过日子了,你看我嫂子拾掇的屋里院里,可整洁啦。”“是啊,这种人不一定懒,不一定不会持家,都是故意耍刁,你是不知道,这还算好的哩,只是暗里加劲,暗里跟你斗,有的就当面跟老人争争吵吵,总之,都是为早日分家,自个儿好当家主事儿。有的做老人的也是,儿媳妇吵着闹着要分,你不是吵啊?闹啊?我们就是不给你分,你说,这是图啥?非斗这个气,最后打了仗,甚至有的为此受了伤害了病,不分不行了,还得分,何苦呢?一看不行,趁着没翻脸赶紧分开,多好?”“俺反正不愿分。”英说。“啥?”王玉石没想到英现在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为啥不愿分?正象你嫂子说的,早分早置家,这边儿还有老三,你们光给我们拉磨不行,你们还要过你门的日子哩,当老人的不能太自私,也得为儿女们想想。我跟你妈早就说过,你哥嫂是婚后一个月分开的,你们也到一个月分,跟他们一样,省得闹意见。”“真的,爸”,英瞪大眼睛,依旧那样笑着,认真地说,“朝晖没告诉过您和我妈吗?我们也早就商量好了,我就是为了帮爸妈做活儿,照顾爸妈,才婚后不再出去打工的,等三弟成了家,你们愿跟哥嫂和三弟也行,不愿跟咱们还在一起过。”“真的?”王玉石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真的,以后就千万别再提分家的事了,行吗,爸?求求您了。”“这么大事儿,朝晖咋就没说过呢?”王玉石自言自语道,听了英的话,他不由地再一次激动起来,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孩子,你知道吗?爸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和你妈巴不得跟你们常在一块儿,永不分开才好呢,要真这样,那不太亏了你和朝晖了?”“亏点儿就亏点儿,总之,不都是为了咱这个家吗?你说是吗,爸?”“是啊,是啊,有你这颗心,我和你妈就知足啦”,王玉石说,“你不让我说,可我还得说,要是这样,我和你妈会觉得对不起你的,孩子,所以,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跟朝晖再商量商量,合计合计。”“商量啥?是我自愿的,爸,您就别想那么多啦。”英说。“不想那么多不行啊”,王玉石说,“事情明摆着,不说朝晖,他好赖是个儿子,这个门儿里的骨肉,。只说你吧,为了我和你妈也倒好说,不是还有个老三吗?”他停了停,又说,“尽管你进门儿时间不长,爸妈早已不拿你当外人了,别的不说,有哪家的媳妇能跟公婆这么谈得来?谈得这么融洽?这么投机?这么推心置腹?不多,何况你才嫁过来不多日子,单凭这一点,就能说明你是个很不错很不错的孩子,我和你妈能不高兴?你妈昨晚还对我说,我们没闺女,你很象我们的闺女哩,既然这样,爸就更应该告诉你,万一将来老三不明理不明事,或是娶个媳妇跟茂生的那样,你不受委屈大了吗?你眼下只想为他们,将来他们若不领你这个情咋办?”“行了,爸,我知道你和我妈都是为我想,可是,我进了这个家就是这个家的人,跟了朝晖就是你和我妈的孩子,刚才你也说你和我妈把我当闺女了,能让老人把我这个刚过门儿的儿媳当闺女看,这是我的福份哪,爸,为了老人,孩子怎么孝敬和照顾都不为过,,更谈不上委屈不委屈,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除非您和妈不要我,否则我不跟你们分开。”王玉石终于流下泪来,“英啊,不是爸妈有意偏爱你,是你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太让爸妈感动了,因此,总怕对不住你。”“别老这样说,爸,我根本就没感觉自个儿做了什么,真的。”英刚说完,马二菊愁眉不展地回来了。

马二菊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想把步新莲的情况告诉王玉石,刚一张嘴就发现王玉石的两眼红润润的,象是掉过不少眼泪,又见他面带笑容,便问:“你这是怎么啦,一副悲喜交加的样子?”王玉石笑了笑,说:“你把‘悲’字去了吧,光剩下‘喜’了。”接着,就把那会儿英从哥嫂家回来说的话以及不想跟他们分家的事告诉了马二菊。马二菊也是又一次被感动了,禁不住又提起英娶时没要彩礼,连上拜的钱也没要,婚后第二天晚上就去给浇地,一直忙到现在,三转儿都没顾得搬完,也说她和王玉石总觉得欠英不少,要是再不分家,让英给伙里拉套,就更亏欠她了。说着说着,忍不住也泪洒衣襟。英笑着劝她说:“您不是说我象您的闺女吗?哪有闺女跟爸妈分家的?”马二菊擦去眼泪,也笑着说:“闺女是不跟爸妈分家,可是长大了也要嫁人的呀,也不能老跟着爸妈不是?你嫂子说得也对,早分早置,你和朝晖也早安排发展你们的小家庭,不然,万一象你爸刚才说的,你出这么大的力,老三再娶个不争气的媳妇,我和你爸可怎么对得起你呀!问题是,你现在已经为咱家贡献得不少了。”英不愿再让她这么说下去,想下去,就象刚才劝王玉石那样把他劝住,并将话题转移到步新莲的事上。“你和爸今后不要再为我考虑这考虑那”,英说,“这些事我又不是故意做的,脑瓜儿一想,觉得应该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也没考虑别人会怎么想,别人在这些事上会怎么做,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为什么非跟着别人跑?您和爸要老提这些事,闺女就觉着不好意思,好象有精神负担了。还是快说说二大娘吧,行吗,妈?她现在怎么样?还生气吗?”马二菊犹豫片刻,说:“还生气不?依我看,你二大娘这回是生真气了,弄不好得气出点儿毛病来”,说着,眼睛转向王玉石,“二嫂一天没吃饭了,从支书家回来就躺着,光哭,一直到现在,我劝了有俩钟头也不管事。她一直念叨让二拐哥去找胡茂生讨个囫囵话,‘问问他,让他凭良心说,在场里他是不是说过他们的八袋咱们的六袋儿’。”“那,二拐哥就找他去呀。”王玉石说。“去了五六趟哩,”马二菊说,“无论二拐哥怎么喊怎么敲,茂生就是不开门,腔也没搭一声,你有啥招儿?急得二拐哥泪都下来了。”“我去喊他!”王玉石说,“若再不开门,我就去请支书,让支书叫出他来亲自问问,看他到底怎么个说法。”说罢,抬屁股就要走。“你还是算了吧。”马二菊说,摁了一下王玉石的膀子,让他坐下。“怎么,不行?”王玉石疑惑地问。“不是不行,我是担心你越帮越乱,越帮事越大。”马二菊说。“为什么?”王玉石又问。“你想啊”,马二菊说,“问不出来不一定是坏事,问出来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反正事已到此了,要是叫出茂生来,他要实话实说,‘是,我说过,俺的八袋儿他们的六袋儿’,这就好办了,二嫂也马上就会好,要是他不这么说,他说,‘我没记得说过这样的话’,或者说,‘我是说了,不是说的俺八袋他们的六袋,而是说的俺九袋他们的五袋,你说,那二嫂还不一口气上不来就给气死?”“是啊,”,王玉石恍然大悟道,“他肯定不承认,要说是这么说过,俺八袋他们六袋,他媳妇也不干,他绝对不敢惹她。”“还是我妈想得周到”,英说,“可是,他妈都气成这样了,为了一袋儿谷子,茂生哥真就不肯说句实话?茂生嫂子真就让他怕成这个样子?”“这是绝对的”,马二菊说,“他的确很怕她。”“可他娘都气成这样了啊?”英不解地说。“你是不知道”,王玉石说,“他娘就是气死了,只要他媳妇不改口,他也绝对不敢承认他说过那句话。”“那是,他娘要死了他再承认,不明摆着是他气死了他娘吗?”马二菊说。“他不承认就不是他气的啦?”王玉石说,“怎么着他胡茂生也脱不了干系。”“儿媳妇不行,当儿子的也太没出息,太不争气了”,英说,“就是看在孝敬老人的份上,也不能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呀,人跟人比真就是不一样,有的人做出事来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三个人就这样说着话,不知不觉又到了深夜。马二菊和王玉石商量,英没搬完三转儿就帮着忙这忙那,这两天好容易轻闲下来,让英回娘家看看,并好说歹说着给了英二百块钱,让英给她爸妈买些礼品带去。接着又商量,他们腾出一间房来,从明天起让英搬到这边来住,也好有老人做个伴儿,省得一人在那边守空房了,反正老三来后也住得开,要是朝晖回来,他们愿到新房住就搬回去,朝晖走了再搬回来。英也同意,就这么定了,而后便各自回房睡觉。谁知,天快亮时,大门突然“哐哐”地被敲响,并随即响起胡二拐着急的呼喊声:“玉石,玉石,快起来,你二嫂不好!快点儿啊,让二菊也赶紧过来!”

听到喊声,王玉石和马二菊急忙穿了衣服,急匆匆奔向胡二拐家。可是晚了,步新莲已经奄奄一息。胡二拐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着,一边翻箱倒柜给老伴儿寻找着他以为最合适的衣服,不管以前穿过还是没穿过的,都翻腾了出来。王玉石和马二菊见此情景,着实大吃了一惊,脑瓜子“嗡”得一炸,等回过神儿来,不觉也悲痛万分。尤其是马二菊,忍不住失声大哭:“我的老嫂子呀,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说走就走了呀,几个钟头前还好好的呀,你怎么这么傻,为了一袋谷子就撇下我们不管了呀,你好狠心哪!”边哭边着忙给步新莲换衣服。等三人给死者把衣服穿好,四邻八家听到哭声也就都赶来了。于是,人们按照传统习惯,支好灵床,摆好灵桌,将死者抬到灵床上,再搭起灵棚,安排好桌椅等,其他一切丧葬事宜皆由当家子大辈儿,也就是主丧的主持进行了。

胡茂生和他的媳妇赶来的时侯,人们就已将步新莲抬到了堂屋的灵床上。两口子趴在灵床前边免不了一阵大哭,嗓子哭哑了也没一个人拉劝。人们对此有的不屑一顾,有的故意大声地数落:“猫哭老鼠假慈悲,把老人都气死了,哭哭管个屁用,早干什么去了?”也有的说:“不就是一袋儿谷子吗?就算老人记错了,就算多给老人一袋儿,又有啥了不起?难道你两口子就缺这么袋儿谷子?没这袋儿谷子就得饿死?把一袋儿谷子看得比他娘的命都重,要这样的儿子媳妇有啥用?要不是法律管着,把他们一个一个的都掐死才好!”还有的说:“谁也不要拉劝,让他们哭个够,哭死活该,给老太太偿命!”正当人们你一言他一语说着为死者抱不平的话,有人却看见茂生媳妇用手拨拉了茂生一下,二人便主动站了起来,哭声也就戛然而止。

有人提出想利用这个机会教训一下这不孝的两口子,省事呢就揍他们一顿出出气,费事呢就给他们出点儿难题,折腾折腾他们。主丧的大辈儿可不这么想,他认为这都是治气的法儿,不如依理服人,当众批评批评他们,让他们丢丢丑,也好借此教育教育别的年轻人。于是,他把茂生和茂生媳妇叫到灵桌前训了一回,然后让他们当众表态,说自个儿错了,不该为了袋儿谷子与老人争执,以后再也不干这样的蠢事了。刚说完,就听有人气愤地喉起来:“人都让他们气死了,还想这样干就该轮到他爹了!象他们这样不孝的,天下少有,就是欠揍!”“揍他们!”“揍他们!”一人呐喊,不少人响应,叫着喊着,就有十几个男女往前凑。主丧的大辈儿赶忙上前拦挡,并劝解道:“人死不能复生,大伙儿还是消消气,听我的,揍他们一顿好办,管什么用?人是教育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把老人给活活气死,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呀?”有人喊道。“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我还要让他们跪在死人面前赔礼道歉。”主丧的说。“不行!”还是有人喊,“你当大辈儿的怎么老袒护他们?这种不忠不孝的,跟他们客气啥?赔一千个礼,道一万个歉也屁用不顶了,活着把那袋儿谷子给了比啥不强?哪里还会出这档子事?不是大伙刻薄,是他们做事太缺德,不让他们吃点儿苦头儿他们绝对不知道悔改,再说也对不起死去的人哪,依我说,叫他们在老太太灵前不吃不喝连着跪上仨钟头,做为惩罚,就算结了,不然跟他们没完,老少爷们儿说,行不行这么办?”“行!”大家几乎异口同声。个别的还嚷道:“仨钟头太少,罚他们连跪三天才解恨哩。”主丧的大辈儿没办法,众意难违呀,只好对茂生和他媳妇说:“听到了吧,你们现在就是众矢之的,这都是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造成的,怪不得任何人,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老少爷们儿对你们的惩罚,就去你们老娘的灵前连跪三个小时,到时我会让人喊你们,没人叫不得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茂生和他的媳妇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听了主丧大辈儿的话,连忙不情愿地进到屋里,跪在死者的灵前。

吃中午饭的时侯,英说:“我就跟做梦一样,好象二大娘还活着。”“是啊,这事来得太突然了。”马二菊说,想起让英回娘家的事,又说,“昨晚还说让英回娘家看看,这不,又回不去了。”“其实,英回去也不碍事,那边又没英的差事。”王玉石说。“晚两天回吧”,英说,“二大娘这一走,我觉得空落落的,什么事儿都不想做,连饭都吃着没滋没味儿不那么香甜了。晚两天稳稳神儿再走。”“行,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别忘了跟你爸妈带个好就行”,马二菊说,“还有,饭后就搬过来好了,对面那屋我已经给你收拾干净,你自个儿慢慢搬,我和你爸一会儿还需去你二大娘那边,就不帮你了,啊?”“知道了。”英答。“你二大娘也真是,死在一袋儿谷子上,多不值。”马二菊又说。“唉,她也不知道自个儿会被气死,不然也就不会生这么大气了。”王玉石说。“说得轻巧”,马二菊说,“你这叫坐着说话不腰疼,我昨晚劝了她老半天,结果管么事了?事儿啦,没摊到自个儿身上,摊到自个儿身上就知道了。说不生气,行吗?就这么一个小子,从小又这么娇惯,努筋巴力地给他娶上了媳妇,结果,到了生气的时侯了。其实二嫂说得也对,你不跟她计较她就得寸进尺,算计你没完,总拿你当傻子,跟她计较一回,让她知道你已烦了她,以后她就会收敛收敛,起码再不能跟从前一样,明目张胆,不管不顾了。谁知,好歹没计较过她,还落了个气死。按说,就茂生自个儿,将来俩老人一伸腿瞪眼,还不都是你们的,干嘛非跟老人这么计较?这才真叫不明白哩,若明白的话,伺候得老人好一点儿,让老人身体棒棒的,多给拉几年磨,比啥不强?自个儿又落个孝顺的好名声,这倒好,么也得不着。人心难测呀,看着长得人模人样,瞪着俩大眼怪精神,脑瓜儿里还不定琢磨嘛哩。”“不管怎么说,二嫂的肚量也太小了”,王玉石说,“主要还是与茂生那小子有关系,小时这么娇着他,到了这会儿,他为了这个不懂事的媳妇,狠心得连句公道话也不肯替老娘说,做老人的寒心不寒心?二嫂可能主要是为这个气死的,不然,光为儿媳她不会气死。”“这也有可能”,马二菊说,“昨晚她倒是说了,‘当娘的气成这样,你也不知为娘说句公道话呀,我那傻儿啦,娘拉巴你可不易呀,你这个没良心的儿啦’,她闭着眼,随说随哭,翻过来调过去,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我说的没错吧?”王玉石说,“要知她这样,昨晚我非把那小子折腾过来,让他说句明白话!”“是不,又来了”,马二菊说,“不告诉你了吗?看二嫂生这么大气,她小子要不实话实说,弄不好一口气上不来,当场就得给气死,兴许还活不到头明呢。”“妈,你说这人儿怎么就这么不担事儿?本来好好的,咋生口气就被气死了呢?”英不解地问。“要不人们常说‘真气不饶人’吗?这人千万可不能生真气”,马二菊说,“人活着,别看这么强壮,又这么伟大,还那么顶天立地,其实,比起其他动物来,人最不经折腾,最不担事儿。你见过杀鸡的吧,把脑袋剁下来,那鸡还扑棱半天,至少还要蹦三蹦呢,人呢?要把人头剁下来还能动吗?顶多窜一股子鲜血完事儿。”“你和我爸可千万别生气,妈”,英笑着说,“要是我们有哪儿做得不好或做得不对,你们就说,我们保证接受,若不说或不好意思说,老放在心里,日久天长别扭出毛病来,我跟朝晖可担待不起呀。”“瞧你这孩子说的,”,马二菊高兴地说,“你做出事来光是让爸妈高兴了,哪有觉着不是的地方?倒是爸妈上了年纪,糊涂颠倒的没准儿做出不通情理的事来,你可别往心里去,别生我们的气就行了,若真有不顺心的事就跟爸妈说,是爸妈的错,妈也一定跟你一样,接受!”“我也肯定接受”,王玉石说,“怕只怕,英心里就是对咱再怎么不满意,嘴上也不说哩。”“说”,英说,“我是你们的儿媳妇,又是你们的闺女,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说罢,三人同时笑了起来。“今儿早晨让那小两口儿跪得不轻”,笑过之后,王玉石说,“整整三个小时,大辈儿让他们站起来时他们都站不起来了。”“该!这也太便宜了他们!”马二菊说,说完,又不免有些心疼,于是改口道,“话虽这么说,想起来又觉得有些可怜他们。”说完叹了口气。“茂生哥他们在这件事上确实做得不对,甭管二大娘说的是对是错,当小的就按老人的意思做了不就完了吗?也不能让老人生这么大气,甚至让老人活活气死呀。”英说,“可是,我们让他们罚跪这么长时间,这合法吗?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当然他们也不会这样做,万一他们要告我们,说我们非法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那可怎么办?”“谁限制他们自由啦?”王玉石说。“大伙不是逼迫他们下跪的吗?”英笑着说。“那不叫逼迫,那叫要求”,王玉石说,“退一步讲,就算是逼迫的话,也是他们同意的呀,大伙儿又没打,没骂,又不是把他们捆绑起来强摁着跪的,再退一步讲,就算是大伙儿强摁着让他们跪的,可跪的是他胡茂生的娘,不是跪的别人,再说是他们把他亲娘给活生生气死的,他们对死人有罪,难道让他们跪跪还不行?放心吧,他们决不会告的,也不敢告,就这样大伙儿还不原谅他们哩,他们不知道?再说,要告的话,他告谁?告大伙儿?告老少爷们儿?法不责众。”“是的,我也闹不很懂,只是想到这里这么说说。”英说。“你咋会想到这些?莫非学过法律?还是看过法律一类的书?”马二菊问。“没正经学过,只是上高中时听老师讲过这方面的知识。”英说。这时,只听胡二拐家传来一阵哭声,王玉石和马二菊知是有人前来吊唁,连忙赶了过去。英收拾好碗筷,就按婆婆的意思将被褥搬了过来。

英的观点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可现实的社会生活当中,有不少事是法律涉足不到,亦或涉足到了它却调整不了,比如说一些传统观念等,明知这样做是违法的,但还是有不少的人这样做,而且不这样做似乎还不行,所以说,法律在这些问题上就显得非常得苍白而无力。反过来,有些问题按照传统观念一处理,比起用法律调整的效果非但不差,而且还要好,尽管那些处理的方式似乎有些违法,但不一定够得上犯罪,起码,眼下的中国社会是这个样子。这不,步新莲的娘家人呼拉拉来了足有二十几个,她亲哥哥,堂哥哥,亲弟弟,堂弟弟,亲嫂子,堂嫂子,亲弟媳,堂弟媳,亲侄子,堂侄子,等等,等等,刚才王玉石和马二菊听到的吊唁声就是他们。这些人女的跪满了屋子,男的跪满了院子,哭得别提多么恸了,足足哭了有半个小时。忽然,跪在灵桌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哭着哭着猛得站起,并一头撞向灵桌。顿时,灵桌被撞翻,桌上的蜡烛及供品等散了一地。此人便是步新莲的亲弟弟,他不但撞翻了灵桌,还要揍他那个不争气的外甥。胡茂生早有准备,见事不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步新莲的亲弟弟也被众人拦住,主丧的大辈儿将胡茂生两口子被大伙儿罚跪仨小时的事讲给了他和他的亲人们,渐渐地,这些娘家人们也都消了气,但仍不善罢甘休,他们又提出了一个非常强烈的要求,就是出殡时要让胡茂生两口子一步一磕头地将他老娘送到坟上,否则他们就不让出殡。主丧的大辈儿也理解人家娘家人的心情,加上大伙儿本来也是对胡茂生两口子很是不满,于是就答应下来,并告诉了胡茂生和他的媳妇。两口子就是有一百个不情愿,此时此刻又有何招儿?只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好象是从十几年前,这个地方就实行了火葬,且火葬之后人们还习惯地再将骨灰埋入坟里,仍跟从前一样,让死者入土为安。胡二拐家坟地在他们村的村南偏东,离他们家有三里地。胡茂生媳妇还好,尤其是苦了胡茂生,他一步一磕头不算,双手还抱着他娘的骨灰,全凭两个膝盖和脚吃力,加上不知是谁往距坟地还有一里多的路上撒满了又厚又硬的玻璃碴子,两口子不光哭得嗓子沙哑已出不了声音,膝盖处裤子被扎烂,外露的地方亦是血肉模糊,每一次跪地都是钻心刺骨地疼痛。往常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一个多钟头。不仅如此,围观的人足有上千名之多,十里八村的都来看热闹,茂生两口子走一步他们就跟一步,有的骂骂咧咧,解气解恨的话说个没完,有的脸上却流露着同情,嘴里念叨出一些可怜的话,还有的小孩子兜里装着些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并不住地把它们掷在胡茂生和他媳妇的身上。

英是在胡二拐家出殡以后的一天上午回的娘家,午饭后早早地就赶了回来。一进胡同就见茂生媳妇在门口站着,她看到英骑着自行车过来,就低了头想往家里走,没想到英老远就笑着招呼她:“茂生嫂,在这儿站着做啥呢?”听到喊声,茂生媳妇本能地停住脚步。自步新莲事件过后,茂生媳妇不是没有一点儿悔悟,人心都是肉长得嘛,她能说不自责?再加上她看到在这件事上大伙儿对她和茂生那种如此愤恨的态度,知道自己做的事已是茅坑里扔炸弹激起民愤(粪)来了,众怒难犯哪,因此,除了自责,她还真的有些害怕和羞愧。当她想跟人们说话时,见大伙儿不仅懒得搭理她,而且还向她投来鄙夷的眼光,她就越发感到羞辱,所以见了人她就自然而然地想法避开或躲着走。英还是从她婆婆死后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并且老远就跟她打招呼的,仍象头一回认识她称呼她那样亲切,大方,好象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这让她非常地感动,想想自个儿以前对英说三道四的那些话,觉得太不应该。这时英已来到她的跟前下了自行车。看着英笑眯眯的样子,她有些不大自然地问:“你这是做啥去啦?”“回娘家,刚回来。”英说。“昨天去的?”茂生媳妇又问。“不是,今儿上午去的”,英说,“茂生嫂子,有空到我们家来串门儿啊。”说着,推车子就想走。茂生媳妇见状忙拦住说:“英啊,走,到嫂子家坐坐,嫂子有话跟你说,啊?”英犹豫了一下,说:“好啊,等我放下车子,告诉爸妈一声再回来,要不他门还不知我来了呢。”说完,就向家里走去。

“这么早就回来啦?”王玉石和马二菊正在院子簸玉米,见英回来,王玉石高兴地说,“你爸妈他们都好吗?地里活忙完了没有?”“都好着呢”,英边支车子边说,“地里活儿也忙完了,他们还问我咱这边完了没有,若没完他们还想来给帮忙哩。”说罢,从车子前边的小筐里掂起一个小包放进屋里。

英帮着两位老人将玉米簸完装好弄到屋里,这才来到胡茂生家。“茂生嫂”,英进门儿就笑呵呵地喊了一声。“嗳”,茂生媳妇回应着,喜出望外地由屋里迎出来,“等你半天了,我还以为你只是这么应酬嫂子一下根本就没心思来,也或是玉石叔和婶子不让你来哩。”“哪能呢,我去哪儿,爸和妈从来不干涉,再说,我早就想找嫂子来玩儿,既然遇到一块儿了,就说明在有缘份,日后还求嫂子多多关照哩。可过门儿后正赶上农忙,接着二大娘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所以一直也没能过来。另外,也不知嫂子对我欢不欢迎。”“欢迎得很哩”,茂生媳妇说,“说老实话,嫂子以前对你的确是有看法,一是以为你爱出风头,二哩,以为你太傻,现在来看,嫂子确实误会你了,也冤枉你了,你也别怪嫂子,因为大伙儿都这样做的,偏偏你不这样做,嫂子就理解不了,转不过弯儿来了,要是怨也是怨嫂子觉悟低,处事没水平,理解不了妹子的心。眼下是知道了,通过俺婆婆这么一死,我也醒悟了很多,懂得了很多,好象从一个几岁的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突然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什么也清楚了的大人。这些天我总是失眠,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过去发生过的一切,想啊想啊,想了许多,也想到你,想到在人们都争先恐后跟着传统观念跑的时侯,你却毅然决然地违背它,冲破它,走自己的路,就说你结婚前后做的这几件事吧,第一,没要一分钱的彩礼;第二,我听说上拜的钱你也都给了我玉石婶儿;第三,新婚的第二天晚上就起五更下田浇地,三转儿都没顾得搬完。这些,哪一件不是跟传统风俗背道而驰的?远的不说,自打我嫁到这个村儿,还没听说有一个大闺女小媳妇在结婚时这样做过呢,哪怕是象你做过的这几件事中的一件也行,哪有啊?可你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一做,既不惊天也不动地,别人爱说啥说啥,你总是报之一笑,从不计较,所以,我越想啊越是觉得你了不起,嫂子要说你伟大,你会以为嫂子在夸你,其实,眼下嫂子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这种感受,你就是够得上伟大。”“行啦,茂生嫂子,瞧你把弟妹都快捧到天上去啦,还不夸呢。”英打断茂生媳妇的话说。“说实话,别看我这么说,也的确说得全是心里话,要是叫我这么做就不一定做得到,现在也是如此,真的,说话容易做事难,我真还是做不到。”“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英又一次打断她的话说,“就是为说这些呀?”“不”,茂生媳妇说,“这只是嫂子想对你说的一部分,你不是说早就想到嫂子这里来玩儿吗?难道嫂子不说跟你有话要说就不来啦?”“来呀”,英说,“可是,那是另一码事儿。”“是吗?”茂生媳妇忽然眼睛一湿闪出了晶莹的泪花,“英,你知道吗?刚才你一进胡同我就看见了,本能地就想往家里来,可是,你‘茂生嫂’那一句喊,叫我差点儿流出泪来,觉得别提多么亲切和感动了。”说着,几颗泪珠扑簌簌掉了下来。她掏出手绢儿擦了擦,继续说,“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和你茂生哥心里都甭提多难受了,觉睡不着,饭吃不香。”“唉,你一提茂生哥我倒忘记问了”,英说,“茂生哥做啥去了?”“没做啥,屋里床上躺着呢”,茂生媳妇说,“我的腿没事了,他的还没好,结的痂还没掉呢,一走路还疼,刚才拄着棍儿在院里遛了一会儿,这会儿准是躺着睡着了。”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人们谁见了也没人给说话,跟人家打招呼人家都爱搭不理,甚至老远就躲着俺,象见了瘟神,象是俺染上了非典,俺和茂生臭得连点儿人味儿都没了。是啊,俺犯了罪,犯了弥天大罪,谁叫俺不孝敬老人呢?谁叫俺把老人活活给气死呢?为了要一袋儿谷子,谁知会出这么大的事?还弄出人命来了呢?唉,嫂子真后悔死了!”说着,竟呜呜地哭出声来。英一时不知如何劝解是好,只是不住地说:“别哭了嫂子,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再哭也没用了,是自个儿的错处,以后改了也就行了。”“我现在才真正知道你是一个大好人了,英,所以嫂子愿把心里话给你唠叨唠叨,你可要原谅嫂子,日后千万不要瞧不起嫂子啊。”英答应着,连劝带说,过了一会儿,茂生媳妇总算止住了哭声。茂生也醒了,不免也向英说了一些悔不当初的话。三人又唠了一会儿,英见天色已晚,就起身告辞了。

晚饭的时侯,英把茂生媳妇的情况告诉了王玉石和马二菊,并说:“我看茂生嫂子是真翻然悔悟了,随说随伤心地哭,说的都是真心话。”“有可能”,王玉石说,“可是,别忘了那句老话,脾气难改性难移。为她婆婆死的事,老少爷们儿和她婆婆的娘家人这么折腾她两口子,又是罚跪,又是一步一个头,还有人往道上撒了些玻璃碴子,膝盖连硌带扎都成了那个样子,见大家这么恨他们,又没人愿理他们,他门便良心发现了,觉得没脸儿了,孤单了,所以她后悔,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悔意。这也难怪,为这么点儿事惹出条人命,肯定事后她也得有些后悔,她也是人哪,能不痛心?可要说她完全是因为不承认多要了婆婆一袋儿谷子才把婆婆气死的而后悔,打死我王玉石也不相信。她后悔的主要原因还在于大伙儿的威力,在于老少爷们儿对这俩不孝之人的压力。为了一袋儿谷子,家破人亡了不说,还没人愿理他们了,四邻八家连个给他们说话的也没了,他们不臊得慌?这才是正根儿。要不英一主动搭理她,她就这么热情,这是感动的。”王玉石说罢,看看英又看看马二菊。“爸说得对,也许两方面的原因都有。”英说。“不管怎么说吧,看来茂生媳妇确实觉察到自个儿做得不对了。她认识到了,茂生就好办了。可惜,这是拿二嫂的命换来的,代价太大了。”马二菊说,“不过,有什么办法?人死了,她就是不改又能怎么着?就象电视里说的,这叫什么?”“浪子回头。”王玉石说。“不是”,马二菊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我早就知道,人家电视里那句话叫,叫什么‘迷’什么‘返’”。“迷途知返。”英说。“对对,迷途知返,无论怎么着,她只要‘知返’了,今后能好好地把二拐哥伺侯好,照顾好,来弥补气死她婆婆的过失,这就算齐了,二拐嫂也算没白死。”“这不都一样吗?浪子回头是什么?不也是迷途知返的意思吗?土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非弄点儿文明的出来。”王玉石说。“我妈这不叫故弄文明,这叫跟着感觉走,这样说有新鲜感。”英笑着说。“嘿,还是你儿媳会说话,不,还是你闺女会说话”,王玉石说,“都白头发一把一把的了,还有新鲜感哩,嘛新鲜的?”稍停又说,“不过,也但愿如此,她真要能把二拐哥后半辈子照顾好,那才真的算是‘知返’了哩。”“要看茂生嫂今天下午的样子,我想应该没问题。”英说。“可是”,王玉石说,“你二大娘死了这些天了,没看出他两口子对你二大伯有哪些关心和照顾啊,按说,没老太太了,他两口子就该常过去多陪陪他,要不就把老头子直接接到他们那边。”“你没听英刚才说茂生媳妇的腿才没事了,茂生的还瘸着吗?”马二菊说,“也许人家两口子有这个想法还没顾得上做哩。”“不可能,他们真有这想法,就是拄着拐也得去老头子那儿”,王玉石说,“老头子乍一寂寞,心里再难受,万一憋屈出什么病来,这可是说不准的事。”“你就知道念这些丧门经,总是不往好处说。”马二菊说。“这不明摆着吗?要不,我为啥一天去好几趟?不就是为的陪二哥多唠唠,让他开开心吗?可别人再怎么做,也顶替不了他的亲儿子和儿媳妇呀,你说是不是?”“理是这么个理”,马二菊说,“就象英刚说的,他们就是有悔改之意,也不一定什么事都考虑得那么周到,年轻人嘛,哪里都象咱英啊。”说着,自豪地笑了笑,又说,“不能因为人家没想到就说人家没那个心,没那种想法,要是那样,两口子刚冒出来的一股子热气,不叫一盆子凉水给浇了下去?”“是哩”,英说,“上高中时我们语文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想到想不到是个能力问题,而想到了不去做就是个态度问题。”“就是嘛”,马二菊说,“这可不是一个罪过。”“要不我去跟小两口儿拉呱拉呱,开导开导他们,看他们究竟有无此意。”王玉石吃完饭,撂下碗筷起身就要走。“还不如我去哩”,马二菊说,“我去,还能跟茂生媳妇拉呱得更深一些。”“还是我去好”,王玉石想了想说,“若是他两口子同意跟二拐哥一起过,二拐哥还不一定咋想哩,我还得去跟他唠唠。”说完就走了。

快十一点的时侯,马二菊和英看电视都看累了正想回屋睡觉,王玉石也回来了,进门就告诉他们,茂生两口子还是真同意让二拐哥跟他门一起过,二拐哥却死活不肯,同意以后做不动活也做不动饭了再跟他们,两口子也没再免强。茂生媳妇说得也不赖,说让二拐哥跟他们过,等于给他俩一个恕罪的机会,见老人不肯,又说尊重老人的选择,还让老人监督他们,日后哪儿有孝敬不到的,就让二拐哥说话,他们一定改。王玉石说完,端起英递给的一杯水喝了,又说:“看来,二拐嫂还真不会白死。”而后就睡觉去了。

过了些天,因为冬天没事,英和马二菊接了不少缝皮子的活儿。这天上午他们正在家里缝着皮子,王玉石也帮着平整。只听胡同里传来一阵歌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要问燕子为啥——”,唱着唱着,突然一声喷嚏而被迫停止。“嫂子来了”,英说,“也真怪,原来一趟也不来,这两天就光来,一天至少两三趟,来就来吧,还有时给你们买着鸡蛋苹果什么的,有一回还给我爸买了条子烟卷儿。”“哼,不是哪根筋搭错了”,王玉石说,“只怕她醒过神儿来再给我们加倍地要。”“我也正纳这个闷儿哩”,马二菊小声说,“你们说她这是咋回事?不光她来,你哥也过来好几趟了,虽说他没带过东西,哪能两口子谁来也带呀,那得有多少东西带?可他自结婚后也不常来,别看住的就隔几道墙,一年四季也来不了几趟,这几天常来吧,还给扫了两回院子,你说这事儿,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嫂子还给扫过一回地呢。”英也小声说,听脚步声近了,又说,“等会儿我问问她,到底是咋回事。”“爸,妈。”朝晖嫂子一进门就亲切地向老人打招呼。“嫂子,你过来啦?”英说,“我哥做啥去了?”“有人找他谈明年承包苹果林的事,撂下碗就走了。”朝晖嫂子说着,接过王玉石平整皮子的活儿,让王玉石一边休息。“你那天拿来的苹果俺仨还没吃完哩,你去吃吧,在那边桌子底下。”马二菊说着往那边使了个眼色。“放着你们吃吧,我那里还有。”朝晖嫂子说。“嫂子最近发什么财了,还给咱爸妈买鸡蛋水果烟的?”英趁机问道。“发财?”朝晖嫂子迟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觉得跟你哥俺俩有点儿怪?以前不怎么到这边来,现在就光来,还有时给爸妈带点儿东西。问发财是假,真的是拿嫂子开心吧?”“哎呦,嫂子,你快别这么说”,英依旧笑眯眯且认真地说,“我哪能拿老大嫂开心呢?的确是有些纳闷儿,所以话赶到这儿,心里怎么想就顺嘴儿溜出来了。你知道弟妹是个直肠子,心里存不住话,若不该问就当没说,嫂子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朝晖嫂子笑了笑,“我早就猜到你们会有想法,包括咱爸咱妈”,说着看了看王玉石和马二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问我,还问得这么直率。其实,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就是因为你”,朝晖嫂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对王玉石和马二菊说,“爸,妈,你们知道吗?眼下全村的人都在夸英哩,连以前说英不是的都佩服英了,尤其是老太太老头儿们,一说起咱们家英来话就没个完,还羡慕你们哩,娶了个这么懂事的儿媳妇。”王玉石和马二菊对这些话从朝晖嫂子嘴里说出来,既感到突然又感到莫名其妙,只是不住地笑,一句话不答。“二大娘死时大家对茂生哥和茂生嫂子的态度,我和你哥也受到很大的触动”,朝晖嫂子又对英说,“老少爷们儿对他们的惩罚也好教育也罢,无形中对我和你哥也是个教育。尤其是我,想想从前不怎么管老人,不知道疼老人惦记老人,向老人尽孝心,还千方百计地算计老人,真是不应该。人都是父母生父母养,做老人的哪一个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又花钱又操心,欢天喜地给他娶上媳妇,就盼着儿媳和睦好给他们养老送终,结果呢,只顾自个儿的小日子儿去了,不尊重人家也不管人家,良心何在?既然不尊重人家的老人也不管人家的老人,你又嫁到人家家里干什么?再说了,谁的娘不是娘?谁的爹不是爹?自个儿的娘是娘,丈夫的娘也是娘,自个儿的爹是爹,难道丈夫的爹就不是爹?怎么自个儿的爹娘知道疼,公公婆婆就不知道疼?自个儿不疼还不让丈夫疼,这不缺大德了吗?没有父母哪有他这个儿子?没有他这个儿子我怎么进得了这个家门?用心想想,日后我要有了儿子,将来再娶个象我这样对待公婆的媳妇,还不把我也给气死?我原来不懂事,现在醒悟了,做儿媳妇的就应该帮着丈夫尽孝心,报老人的恩情。那一天,茂生嫂子找我也拉起这件事,我俩从上午拉到下午,又从下午拉到晚上,后来又把茂生哥和你哥也叫上,拉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异口同声,我们得改,一定得改,要彻底地改,要向你学习,向你看齐。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就得算数啊。”朝晖嫂子说着,英一直在笑眯眯地听。她俩不由地共同一抬头,见婆婆的眼泪已是哗哗地向下流,手里却还不停地缝着皮子,公公呢,坐在沙发上,也是泪如泉涌。忽然,王玉石把泪珠一抹站了起来,高兴地说:“好!爸心里痛快!今儿中午我和你妈做东,英,去叫上你二大伯和茂生两口子,与你哥嫂咱们八个人来一顿大会餐,我下厨弄菜,其他的你们也甭管,全是我的事,让你们也正儿八经地享受一回!”

光阴荏苒,转瞬间,英过门儿已二年有余。这期间茂生和茂生媳妇添了个千金,起名胡月儿,朝晖哥两口子添了个胖小子,起名王阳,比胡月儿小仨月。英在这方面还没动静,村里凡与她同龄或年长的妇女们见了她没有不问的,“有了吗,英?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怎么肚子还扁扁的,一点儿不显山露水哩?”英只是莞尔一笑说:“没哪,不着急。”可王玉石和马二菊着急,他们开始怀疑朝晖和英没准儿谁生育方面有问题,后来才知道,不要孩子是英的主意,她是想先干几年活儿,等朝晖弟成了家再说。于是两口子便着忙为朝晖弟盖房,当征求朝晖弟意见时,他却不同意盖,理由是他还没定婚,将来在哪儿定居还不一定。于是两口子又忙着给他张罗媳妇,。接二连三的张罗了四五个,有的一见照片就被朝晖弟拒绝了,也有的是女方嫌朝晖弟长得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双方都挑不出毛病来的,电话里联系几次以后,朝晖弟又告诉王玉石和马二菊他不想在家找了,愿在城里找,理由是跟家里的女孩儿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两口子刚缓过神儿来,就又开始托人寻找跟朝晖弟在一个城市里打工的,年龄和其他情况又差不多的本村或邻村的女孩子。可张罗了几个还是没戏,有的见了见面,通了几次电话,有的连面儿也没见,一介绍就崩了。主要原因还是朝晖弟不同意。王玉石和马二菊又气又急又累,干脆不管了,你自个儿找吧,找着了就给你操持着成家,找不着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儿。

说也凑巧,没过仨月,朝晖弟便给家里带回来了个媳妇,贴切地说应是女朋友。听说跟朝晖弟是同行,都是做销售的,两人就是在一次销售过程中认识的,后来就不断地联系,越谈越投机,谈来谈去就谈到了一块儿,且私定了终身。约好同双方的父母见个面,然后就张罗在城里买房,接着就是装饰房子举行婚礼。朝晖弟刚到家,就把这一计划告诉了王玉石和马二菊,并征求两位老人的意见。老两口子见这个媳妇模样又俊,个头儿又不矮,细眉柳腰儿的,心里首先是高兴,可就是感觉不太爱说话,从进门儿喊了个“叔”和“姨”后,就再也没见她说过一句话,陪着她的长辈们给她倒水她也不吭声,连个“谢”字也不说。这让两人觉得很不是个滋味。于是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朝晖弟。朝晖弟却满不在乎地一笑,说:“人家头次来,谁也不认识,哪里就说那么多话?再说,说多了人家还怕你们嫌话多哩,她也不是对长辈不礼貌,在外边做销售的哪一个不能说?不会说?她主要是还不太习惯,新媳妇见公婆,头一次心里没准儿还紧张哩。”听儿子这么一说,王玉石和马二菊也觉得在理,就随口说道:“既然这样,你自个儿就看着办吧,只要能通情达理的,人家又认可咱家这样的条件,我们做老人的决不干涉。”他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都盼着这个媳妇将来要是能跟英一样就好了。等朝晖弟走了之后,马二菊在跟两个儿媳闲谈中问起她们对朝晖弟对象的印象,朝晖嫂子说:“长得不赖,跟英不相上下。”英正逗着小王阳玩儿,听了朝晖嫂子的话,忙说:“我可不敢跟人家相比,不过我总觉得这个人心眼儿不少,有心计,不那么诚实,不象我直肠子想说啥就说啥。这只是凭感觉,第一印象,不一定对。”“你们俩说的跟我和你爸想的一模一样。”马二菊说,“虽说咱没跟她共过事,又是头次见面,话也没说上几句,可是,往往有时侯这第一印象和感觉是挺重要的。不行,我得让你爸赶紧给老三打个电话,凑着还没登记,么事还好说,万一真觉着不行了,他们也登了记,再说不麻烦了吗?”说罢就招呼王玉石,把朝晖嫂子尤其是英的话告诉给他,让他马上给朝晖弟通个电话,告诉他父母哥嫂都有这个感觉,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行就早些分手,即使不想分手的话,也不要紧着买房子登记,尽量多拖延些时日,多处处,多观察观察再说。

电话是打了,并且不只是一次,朝晖弟也总是满口答应:“是是是,对对对,知道了。”可没出一个月,他就打来电话要钱,说是看好了一套房子,总共需要十三万多,他自己攒了三万多,让家里赶快给他寄十万块钱去。“十万块?”王玉石一听就来了气,“把我和你妈都卖了也给你凑不够十万哪,小子,你这不是要你爹的老命吗?家里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你大哥结了婚就是你二哥,刚缓过劲儿来,你就又接上了,这还幸亏你二嫂什么也没要,人家连结婚时上拜的拜钱都给了你妈,要不,现在还顾不上你哩。古话说,穿衣吃饭量家当,咱没那金钢钻儿就不要揽这种瓷器活儿,咱没那么多钱就买小一点儿的嘛,为啥非买这么十好几万的?”“十几万还算多?人家现在买房都花几十万上百万哪。”朝晖弟电话里说,“知道你们不容易,可也不能只管大哥二哥,不管俺了呀?”“谁说不管你了?连你二嫂都不肯跟我们分家,到如今都不肯要孩子,不就为的多付出点儿劳动,多搞点儿收入帮你成家吗?何况我们呢?你咋说话这么让人寒心呢?再说,不管你能让你挣的钱自个儿攒着,我们一分不要吗?你想想,你从打工挣钱给过我们多少?别人家的孩子可都是把挣来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父母啊,这你不知道?不就为的让你攒着成家吗?咋说不想管你哩?还有,要不想管你的话,前阵子忙着给你张罗对象干什么?又托人舍脸,搭工夫费钱的?还准备给你在家盖房子,这不吃饱了没事干撑迷糊了吗?这么大个人了,还在外面混了好几年,咋说话这么没良心,这么伤害老人的心哪?你说吧,到底想什么,我和你妈哪儿对不住你了!是不是因为我最近电话打得多,让你对这个对象多考虑考虑,你就有意见了?别忘了,就是我们说得不对,也是为你好,为全家好,,不是害你!”“没有,我只是没考虑随口这么一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呀,爸”,朝晖弟又说,“那,我们结婚,你们到底能给多少钱?”“你们弟兄仨,你最小,我和你妈最疼爱的也是你,这你应当知道,疼到你这么大,为你付出了那么多,要成家了,也算是为你付出最后一次了,你大哥成家全下来不到五万,你二哥三万多块钱,我给你出六万,包括你手里的三万,我和你妈砸锅卖铁再给你凑三万。咱可说清,这些钱从你买房到结婚成家全都有了,你也就再别指望从我们手里要了。”“这,这点儿钱哪里够用?”电话里传来朝晖弟为难的声音。“不够也再没别的办法了”,王玉石说,“这三万块钱我们眼下也没有,还得给你去借。”“那,能借到吗?”“这你甭管,既然你爹我说了,就是求爷爷告奶奶,跟人下跪磕头也一定给你凑足这三万块,至于你怎么安排,我们就不管了,反正别再给我们要就行了,再要我们也没有了。”“那好吧,什么时侯给我寄来?”“尽快吧,等我凑足了你来拿不好吗?”“不用了,还得跑一趟,再说我也没时间,告不下假来,带着这么多现金上车下车的也不安全,我告诉你个帐号,尽快给我寄来就行了。”

三天以后,王玉石终于凑够了三万块钱,给他老三那个他和老婆马二菊最疼爱的儿子寄了出去。钱是寄出去了,可朝晖弟在电话中说的话却挥之不去,这几天总在王玉石的心里疙瘩着,一想起来就别扭好大一阵子,有时吃饭还难以下咽,非得打个嗝出来才能咽得下去,嗝要打不出来,就得扭屈着左边上半身强向外打,否则就吃不了饭。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令他们这么疼爱有加的儿子会如此地跟他说话。这天,他不知不觉地说起这件事来。马二菊说:“老三是着急用钱,又想不出别的办法,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说来说去是怕咱真得不管他,心里也不一定就有啥别的想法。”“问题是咱没说不管他,前阵子给他张罗媳妇,又打算给他在家盖房,这些他都是知道的呀。”王玉石说着,眼里闪出了委屈的泪花,“我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想,也想不到他会说咱不管他这句话。”“甭管他怎么说了,反正钱也给他寄去了,说再给他三万,一分没少,该管的还是管了,你光抓住这句话不放有什么意义?”马二菊说。“就是”,朝晖嫂子带着小王阳刚到,听了两人的话,便忍不住接话说,“三弟也可能是无心,说过去早忘了,可您还这么走心呢。”“是啊,爸,老人出老人的心,俺出俺们的心,就是老三有想法,那也是他自个儿的事,有就有,没有更好,,反正你和我妈又没有对不起他”,英说,“您就别为了一句话跟他计较个没完了,这不白憋屈自个儿吗?”说完又去逗小王阳。“这人啊,就怕死心眼儿不开窍,一根筋往死胡同里钻”,马二菊说,“想想英跟她嫂子,咱俩就知足吧,就知道想那不高兴的,要不是她妯娌俩懂事,宽宏大量,咱说再给老三三万就再给他三万?要有一个站出来说,‘再给他两万就不少’,咱们能怎么着?尤其是英,这孩子真是没得说,总是以大局为重,不但没说咱半句不公平的话,还一个电话让朝晖给寄来一万,她知道咱手里就一万块呀。她嫂子也是,什么也没提也拿来一万。要不,咱俩不得到处去借呀?”“我是跟英学的”,朝晖嫂子笑着说,“英成家晚还拿出来一万呢?我凭什么不拿?”“嫂子”,英故意嗔着脸说,但仍掩饰不住她那自然的微笑,“看你,又来了!”“嫂子说得可是真心话,你可别不爱听啊,你现在不光是嫂子的榜样,全村的妇女都学你哩,你都成全村的榜样了。”朝晖嫂子说着,刮了下英的鼻尖儿,呵呵地笑了起来。“我最看不得老人犯愁了”,英说,“只要老人高兴,咱们做晚辈的怎样都没事,钱算什么?不都是人挣的吗?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没有不花,只要想办法去挣就行,是不是就为钱去计较,多没意思。”“是啊,钱咱都一分不少地给了老三,谁也不跟他计较”,马二菊说,“你爸还总计较老三那句话,这不小肚鸡肠吗?咋这么盛不下事呢?”“不是盛不下事,更不是小肚鸡肠”,王玉石说,“小肚鸡肠我还能答应再给他三万吗?我这人最受不了别人没良心,特别是孩子对自个儿的老人失去良心。老大媳妇和英,我当爸的谢谢你们啦,谢谢你们俩给我和你妈帮这么大的忙。”“嘿,瞧你们爸吧”,马二菊指着王玉石说,“表扬归表扬,跟自个儿的儿媳妇又客气上了。”“可别这样,爸,这要让人知道了会笑话我们的”,朝晖嫂子说,“再说,这钱还不主要是你儿子挣的?”“是啊,爸,您千万可别说谢的话,要说也应该我们谢你们,一万块钱有数,父母的恩情可没法量,那是怎么报也报不完的。”英说。“话是这么说,象你们这样做的可不多,再说,那是说亲父母的恩情永远报不完,我们是什么?是公公婆婆。”“可我们的丈夫是你们的儿子呀,我们的孩子是你们的子孙哪?”朝晖嫂子说。“嫂子说得对,我们对公婆好,你儿子才能对他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好,这样,做老人的不就都好了吗?”英笑着说。“你们懂理是这么说”,马二菊说,“好些当儿媳妇的只知孝敬她爹娘,一说孝敬公婆就翻脸,甚至有的公公婆婆亲爹亲娘一概不管。”“要不上了年纪的都羡慕你吗?”王玉石说,“你俩不知道,你妈现在可自豪了,说话走路都挺着胸脯,晚上做梦常喜出声来,不都是有你们这么孝顺的儿媳妇吗?”“还说我呢,你不一样?每当别人一夸你儿媳妇,你就把话跟人家抢过去,叽哩咕噜地自个儿先夸一顿,弄得别人连个插话的空儿都没有。”马二菊说。四个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见大人笑,小王阳也张着小嘴儿跟着乐,于是,看着他天真无邪的样子,大人们更是笑得不亦乐乎。

生气归生气,若要王玉石真得不操心可办不到,再怎么说也是他儿子呀,况且又是儿子的婚姻大事,儿子又年轻没经验,办砸了怎么办?计划不周多花钱也是浪费呀。他不放心,又给朝晖弟打电话,问他房子买得怎么样了。朝晖弟说已经签了合同,交了定金,还有些钱不到位正想办法筹借,没等王玉石回应就把电话挂了。王玉石又打过去,说是不放心想过去看看那套房子。朝晖弟便有些不耐烦了,不但说不让去,还说他眼下正忙没时间,就又挂了。王玉石的气又来了,心里话,结婚时我可以不管,你们爱怎么张罗就怎么张罗,反正我没钱给你们,这买房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家里给你出了这么多钱,买不好怎么办?他告诉马二菊,非要去朝晖弟那里看看不可。

王玉石来到了朝晖弟打工的城里,给朝晖弟打了个公用电话。朝晖弟让他在那儿等,一会儿来接他。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时侯,腿站乏了,眼看累了,心里也着急起来,可朝晖弟仍没动静。他又连续打了两次电话,,却都没人接。“既然说来接了,就等着吧,也许就在路上,一会儿就过来了。”他心里想。依旧站在路边,聚精会神地观望着每个骑自行车的人,他以为朝晖弟一定会骑自行车来接他。忽然,一辆红色夏历出租“嘎”地一声停在他的面前。“上来吧。”透过摇下来的半扇儿玻璃窗,王玉石发现副驾驶座上有位妙龄女郎冲他不冷不热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由低头一瞅,才认出是他那只见过一面的未过门儿的三儿媳。他开了后车门上了车,车上,未过门儿的儿媳什么也没讲,他也一句话没说。心里话,看来朝晖弟是真忙,没说假话,这不,自个儿来不了让对象来接,还打了个出租,凭这,也还算不赖,够给老爸面子的。想到此,心里一阵热乎乎的。就在这时,车停下了,由车里出来,眼前是一栋新起的楼房。未过门儿的儿媳二话没说,领他进了一个单元,上到四楼,她拿出钥匙打开右边的防盗门走了进去。“看看吧,这就是那套房子。”“这是几室几厅?”王玉石没进过楼房,更不懂楼房的构造,懵懵懂懂地问。见对方并不理睬,便觉得有些尴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在各屋转一转,走一走。见一屋门子关着,想开开看看,就听对方不耐烦地说:“那是厕所!”稍后,又说,“看完了吧?这下就放心了吧?你来得正好,我告诉你,还差人家四万块钱呢,你回去赶紧替你儿子想想办法吧,不然,你儿子愁得快要跳楼了。”“你们不会买个小一点儿的吗?”王玉石说,“两个人,将来再带个孩子,哪用得着住这么宽畅的?”“宽畅?就这我还不想嫁给他呢。”“那,怎么说也是你们俩的事,你有钱先拿出点儿来也行啊,也不能光让他一人发愁啊,再说,我们家里是实在没钱了,这对你们就优待着哩。”“对谁优待?”对方的脸色完全变得阴沉下来,“别你们你们的,我还没嫁给他哩。怕你儿子发愁你就赶紧想法儿去,我的钱凭什么拿出来让他用?你老人家可搞明白喽,不是我想嫁他,是你儿子非要娶我,懂吗?好啦,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啦,给你二十块钱,吃点儿饭,早早买车票赶回去吧,晚了就没车了。”说着拿出一张二十元的人民币递给王玉石。王玉石不接,看也没看。坚持要见他的儿子,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他这个未来的儿媳可不能要。可对方说啥也不让见,急匆匆锁上门走了。王玉石只好悻悻地跟着下了楼,刚走出楼口,就见未来的儿媳又钻进了那辆出租,“呜”地一声开远了。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红色夏历不是单为来接他的。

他气得没心思吃饭,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车站买了票。一进家门便满眼泪花地告诉马二菊:“完了,老三咱算是真得指望不上啦!”茂生媳妇和朝晖嫂子也在,她俩前后脚到了不大一会儿。胡月儿和小王阳正在英的照看下玩儿得起劲。见王玉石回来,英赶快将两个孩子交给他们各自的妈妈,给王玉石倒上杯水递过去,并劝王玉石别着急生气,有话慢慢说。王玉石喝了口水,急不可待地把去城里的过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这也太不象话了!”马二菊一听就急了眼,“你也是,这不白跑一趟吗?么事儿没弄明白不说,连个人影儿也没见着,好赖得见着老三的面儿啦。”“我就不想见?”王玉石更加生气地说,“要是不想见他,我大老远的去那里干吗?气得我到现在连午饭还没吃。刚才不是说了吗,人家忙,忙得我打电话都不接了,还见人呢。”“你不会跟他对象说非见着老三不可吗?见不着就不回来!”马二菊说。“白说”,王玉石说,见英要给他弄吃的,马上制止,又继续说,“说多了人家连理都不理,你不回来上哪儿去?人家把门一锁,钻进出租车溜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老三上班的地方我是不知道,要知道我早找去了。”“你不会跟着他对象上车吗?”马二菊说,“跟她上车去找,他俩跟定在一块儿!”“我倒是想了。”王玉石说,“可我还没出门人家不是就钻进出租车溜了吗?”“她这是有意不让我叔去,要不人家还给二十块钱让买车票回来?”茂生媳妇边看着孩子边对马二菊说。“我越想越有气,老头子这么远去了,说是不放心看房子,她倒怪实在,真就只让老头子看看房,连顿饭也不管就给哄回来了,还给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光车费就花去多半拉,哪还有吃饭的?她倒挺会算计,自个儿可知道坐出租。”马二菊气愤地说。“说是让看房,其实就是走形式,还没看仔细就往外撵。”王玉石说。“什么不管饭啦,房子也没让看仔细啦,老头子大老远去了也不说把他们的事给汇报汇报啦,这些咱都不说,单说一件事,她用出租车把我爸接过去,又坐出租车离开,就把我爸扔在那儿了,她怎么就不知道再用出租车把我爸送到车站?”朝晖嫂子也愤愤不平地说。“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茂生媳妇说,“依我看,她就是故意的。你不是要看房子吗,好赖让你看了,就赶紧想办法把我叔甩开,不然他非要跟她去找老三怎么办?”“就是这么回事”,马二菊说,“现在我真有些后悔。”“你是说当初我不应该答应老三再给他三万块钱?”王玉石说。“不,三万块钱事小,英不常说钱是人挣的吗?”马二菊说,“我是说牙根儿咱就不应该让老三同意这门亲事,现在看,这个小女孩可不象个善茬儿。”“这件事责任没在你们老人的身上,妈也没必要自咎”,英说,“您和我爸不是也打电话叮嘱三弟了吗?让他多了解了解,不行就趁早分手。依我说呀,这事儿主要在三弟。当初三弟打电话跟我爸要钱时说的那句话,我听着都特别不舒服,也别说爸为此老是生气了,当时我是担心爸,所以没这么说,钱给他寄去了,他就应该勤给家里个信儿,房子也好,他们的婚事也好,都进展得怎么样了,及时向爸妈汇报汇报,也免得老人惦记。他不但没这样做,反而爸妈跟他打电话问时他还烦,总以忙为借口不等老人回答就挂断电话。今天爸这么远去了,为的啥?不是惦记你吗?他不理解,也许是有别的原因,不但不亲自去接,连面儿也不见,电话都不接了,他也忒忙了?比那市长市委书记还忙?那市长书记的再忙,也不能他爹来了不见吧?还有,爸刚才学他那对象说的那些话,‘你老人家可搞明白喽,不是我想嫁他,是你儿子非要娶我!’不管是你想嫁也好,还是他非娶也罢,反正是你愿意,否则,他就是一万个非娶也娶不成啊。一听这话就让人觉得没道理。还有她对爸的这种轻慢态度,使我触动很大,不由对咱们整个大家庭和爸妈有些担心。”“担心什么?”马二菊问。“担心因为他们,爸妈和我们都会跟着不安生。”英说,“三弟以前也不这样,莫非是受他对象的影响或摆布?可是,他也不能如此地宠着她呀,宠得她连爹娘都不屑一顾了。说来说去,关键还在他。要不,无论如何想办法把三弟弄来,问问他和他对象为啥对爸持这种态度。现在甭怕,反正还没登记,不就是个吹灯吗?若这么不懂情理,吹了就吹了,不然,就象咱们以前说的,真要登了记结了婚还没准儿啥样儿哩。”“对,我赞成英的说法”,王玉石说,“就象英说的,现在我也的确是越想越觉得担心。”“想个什么法儿能叫老三回来呢?”马二菊思索着,自言自语地说。“三弟会不会在他对象手里有什么把柄?”朝晖嫂子说,“要不他对象怎么这么放肆?”“这谁知道?”茂生媳妇说,“只能见了面问问他,也没准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要不这样”,马二菊忽觉眼前一亮,接着刚才的话说,“就说我病了,脑血栓,把他给诓来。”“那怎么行?多不吉利。”朝晖嫂子说。“没事儿,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又不是真的。”马二菊笑着,毫不在意地说。“别看不吉利,倒也是个好办法”,王玉石说,“我也想了,还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招儿来,逼的呀,连自个儿的儿子也使唤不动了。即便如此,他还不一定来不来呢。”“哪能”,马二菊不无自信地说,“说他娘病了还能不来?”“他娘算啥?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还少哇?”王玉石说。话一出口,又觉得当着茂生媳妇和大儿媳这样说似乎不太妥当,不由地望了她俩一眼,见两人脸红红的,的确有些羞意。

办法好赖吧,算是有了,但他们没有忙着去做。王玉石想,这么快就跟朝晖弟说,他肯定怀疑,一琢磨就知道是为今天的事,不然哪能这么凑巧,你今儿个刚从城里回去,俺娘就脑血栓了?因此,过了七八天,王玉石才给朝晖弟拨通了电话,可是没人接。“难道单位上就一个人也没有?”王玉石想。又连续打了好几次,仍旧没人接。“莫非打的不是时侯?按说眼下应该正在班儿上啊,正时正晌的。”王玉石又想,“要不,等中午或晚上再打。”中午,王玉石一连拨了多次,还是没人接。晚上,从六点多就开始,断断续续得拨了十好几次,依然没人接。两口子那个急呀,心里火烧火燎的,加上生气,嘴里便不住地骂起来。

英也纳闷儿,她一边安慰两位老人,一边试着又拨通了电话,还不错,有人接了。一问才知朝晖弟已不在这个单位,去了哪里对方也不清楚。“要找他们买的那套房子呢?还找得到吗?”马二菊说,“要能找到就豁出来再去找一趟,老三若不在,咱就在门外等着他,早晚他得去。”“下功夫找还能找不到?”王玉石说,“坐出租去的,走的哪条道,那儿叫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也没个明显标志,反正找起来得费劲,估计三两天不一定找得到。”“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呀。”马二菊说,不由又骂起来,“这个三小子真他娘的混,怎么就给我们找了这么个说人话不办人事的主啊!”“要不就等等再说”,王玉石说,“既然不好找咱就别着急找他了,等他来电话找咱的时侯再说,早晚他得给咱们联系,起码是结婚的时侯。”“那时生米就做成了熟饭,正月十五贴门神就晚了半月啦。”马二菊说,“说了半天,不是为赶在他们登记结婚之前吗?不是为了尽快让他们分手吗?”“唉,话是这么说,不是不好找他吗?再说了,分不分手也不在咱说,王八瞅绿豆,他们就是对上眼儿了,咱就是说下大天来也是个白,以前也不是没对他说过,你知道他怎么想?咱说多了,没准儿他还真烦咱哩。”“要不这样吧,爸,妈,你俩先别着急,让我再想一想,跟朝晖通个话,也跟哥嫂商量商量再说,”英笑着说,“办法总会有的。”

听了英的话,王玉石和马二菊心里总算又得到了些许安慰。

第二天吃罢早饭,英就去找朝晖哥嫂商量联系朝晖弟的事,碰巧,一进门碰见茂生媳妇带着胡月儿来找小王阳玩儿,于是便牵了月儿的小手进到屋里。几个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合适的办法。回家后,英就给朝晖打了个电话,把详情告诉了他,问他有没有办法。朝晖说他想法联系一下再说,让她听信儿。两天以后,朝晖来信儿了,说是老三的电话和手机号都没查到,可能是眼下还没有,亲戚朋友以及他的部分同学都问了,谁也说不知道,最近跟他没联系。马二菊更加沉不住气了,不光担心那个女孩儿将来真做了她的儿媳,更担心朝晖弟会出什么别的事。于是非逼着王玉石跟她一块儿再去一趟,寻找那套他曾经进去过一次的楼房。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那座城市,找到了王玉石曾经给朝晖弟打过几次电话并等他等了好长时间的那个地方。他站在曾经站过的位置,回想着那辆红色夏历出租车是由哪个方向来,他上车后又向哪个方向去的。然后一边回想,一边带着马二菊往前走。可是,走了没十分钟,就不知往哪里走了。只得挨街挨路得寻,寻了两个白天,两个人走得筋皮力尽不说,腿也瘸脚也疼,却连那套楼房的影子也没寻到,只好无精打采地返了回来。那几天里,朝晖弟的事还总让他们不放心地议论,过了些日子也就渐渐地淡忘了。鞭长莫及啊,找都找不到,光惦记他有什么用?还不是捏着眼皮擤鼻涕有劲使不上?没料想,就在人们刚刚把朝晖弟淡忘了的时侯,他却突然地来电话了,正象王玉石料到的那样,他要结婚了,婚礼就在大后天的上午举行,地点是某某市某某大宾馆的三楼宴会厅,让家里人准时参加,说完就挂了。王玉石又是生气,刚刚要熄灭的火“腾”一下又燃了起来。“还是原来那个号吗?”马二菊也生气地说,“记下来,给他再打过去。”“号是改了”,王玉石说,“生米已成了熟饭,打过去还有啥意思?自从给了他钱就没来过电话,想法百计地找还找不到,咱这么惦记他,可咱的事他牙根儿就没放在心上,问都没问一句。”“也没准儿是为结婚的事忙的,其他都顾不上了。”马二菊自我安慰道。“那也得问一下家里的情况啊,哪怕是问个好呢。”王玉石说,“只是用着咱了让咱去,怎么去,什么时侯去,?光说准时参加,咱是头天去还是当天去?”“要不说让你再打回去问一声吗,按说咱当爹娘的得早天去。”马二菊说,“你不打我打。”说罢,按朝晖弟刚打来的号码拨了回去。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那个未来的儿媳妇。她说:“你儿子刚出去,有么事跟我说吧。”当听完马二菊的话后,又说:“你们头天来也行,可是得住旅馆,家中住不开,至于怎么来你们看着办,我们又没车去接,什么礼钱拜钱份子钱,到时都在宾馆的账桌上交。还有什么事?”马二菊光顾听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又断了。“好啦”,英说,“叫我说你们就别再费心了,看来人家他俩的关系还不赖,甭管是谁的主意,还是两人商量好的,起码口径是一致的。既然他们什么也不想给爸妈说,就是他们都考虑好了,觉得没必要再给你们商量,你们也就用不着担那份儿心,也没必要再跟他们计较这计较那的,让大后天去就大后天去,他们不说你们也甭问甭想,多省心。”“可是,他们这样做不太拿老人不当回事了吗?”王玉石说,“儿女的婚姻大事,就是不让当父母的做主,一来二去的事也得给我们说说,让我们明白呀,这倒好,跟动亲戚朋友的一样,一通知,完了。”“不然,英怎么说让咱省心的话呢?”马二菊说,“你就省心吧,拿着咱当就当,不当就不当,不是有句话叫‘难得糊涂’吗?岁数大了,糊涂着点儿好,要不啊,以后有的是气生。要说英不清楚,你还不清楚?老三原来什么样儿?自从出去打工,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分没动,就同朝晖一样全给寄到家来,后来咱是不让他往回寄了。可他回家可勤了,几乎每个月底都来,哪次都是大包小包的带些东西。就打有了这个对象以后,不回家了不算,电话都不打了,连说话都变味儿了。”她望着王玉石,停了停又说,“你想想,搁到以前他能说出他大哥二哥咱都管,就是不管他了的话吗?能嫌给他的钱少吗?以前他说话办事儿也挺孝顺啊。叫我说,就是他这个媳妇闹的,调唆的,要不他不会这样,说明以前咱们没把她看错。唉,想办法拆也没能拆散,如今真得生米成了熟饭,咱不认命也不行啊,糊涂的儿,你怎么就这么狠心给爹娘找了个这样不懂事理的儿媳妇呀,难道你就光听她的,一点儿也不考虑爹娘的心情?”“哼,考虑你?”王玉石余气未消地说,“考虑你干啥?有啥用?你把他拉扯大就完成任务了,也就没你的事儿了,他翅膀硬了,也就用不着你了。谁算不清这笔账?今后的日子离了媳妇不行,离了爹娘还不行?你算哪根儿葱?”说完,眼里闪出晶莹的泪花。“又动感情了不是?”马二菊说,“我有心不去,可当老人的又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不去又不合适,干脆,还是听英的吧,不想那么多了,省心。”说着话,朝晖哥走了进来,看到王玉石满脸泪花的样子,想问还没开口,英便把朝晖弟来电话及来电话之后的事向朝晖哥说了一遍,朝晖哥听后,既高兴又忧虑,也不免安慰了老人一几句,告诉他们大后天一块儿去,他找个车。

这天,朝晖哥还真找了个小面包车,下午两点不到他们就往回拐,朝晖也跟着来了。因为有司机,一路上他们只拣开心的说了一些话,到家后,那些不愉快就全部暴发了出来。“我跟朝晖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想跟老三聊两句,问问他有什么需要帮着做的,也问问他这些日子为什么没跟家里尤其是没跟爸妈联系,想叮嘱他以后要多理解多体贴父母,千万别伤害父母的感情,还想对他说,‘我和你嫂子以前做得太差,太自私,二大娘的死对我们触动很大,尤其是你二嫂来了以后所做的一切,使我们也很受感动,也醒悟了,对以前的事也很后悔,你可千万别跟着我们学’。谁知,刚说了一句就被他媳妇叫走了。”朝晖哥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再找,他根本就不给你空,他媳妇老跟着,傍得还挺紧。”“我看,三弟就是有意不跟咱们说事,即便应酬再忙,他若想说,总是能找到空的。”朝晖说。“白给她掏了一百一,连个‘妈’也没买到。”马二菊说。“您不是坐席了吗?光那四喜丸子就吃了人家多半个。”英逗趣地说。“别提那四喜丸子了,”,马二菊说,“我也是赌着气吃的,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日后想吃她的还没准儿吃得上吃不上哩。”“不能说连个‘妈’也没买到”,朝晖嫂子也笑着说,“人家老三不是喊你了吗?”“他是儿子,不能媳妇不叫,儿子再不喊。”马二菊说。“儿子喊了,就代表了。”朝晖嫂子又说。“代表也罢不代表也罢,其实,喊不喊无所谓,我说的是个理儿,要是嘴里一口一个妈地喊着,办出事来光叫生气,还不如不喊哩。”“你就别说理儿了,我这当爹的连个面儿也没给。”王玉石说,“我一瞧这么多人,足有二三百吧,我数了数,光那大圆桌子就四十来张,也不知道都跟他们什么关系,咱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心想,这得花多少钱?老三拿得出来吗?问问他,当爹的虽帮不上,可也关心哪。不料刚一张嘴,老三没吭声,他媳妇先答腔了,‘反正你们也帮不了,就别操这份儿闲心了’,说完,拽着老三就跟别人招呼去了。”说着,又流露出非常生气的样子,“什么叫闲心?真是反仗不讲理,我好赖是老三他爹呀,她就跟我这么说话,老三呢,也没什么反应。”“也是,咱今后是得改改,千万别操这份儿闲心了,人家又不听咱的,还没准儿给弄个什么话,让咱下不了台,何苦呢?”马二菊说。“你去三弟新房了吗?”英问朝晖。“没有,前天我在电话里问他有没有需要做的事,需不需要提前去,他说没事,都安排好了,所以你们到时我也刚到,以前又没去过。”朝晖说。“最让人生气的就是这件事”,王玉石忍不住地说,“不说家里给你添没添钱,好歹也得说让爹娘哥嫂去新房里看看呀,这可是最近最近的亲人哪,提都没提一句。儿子结婚,爹娘连新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不是天底下的大笑话儿吗?给人家说人家都不会信。哼,看着吧,房子也有了,婚也结了,再也用不着咱了,弄不好啊,日后就不跟咱来往了。”“瞧爸说的,能有那么严重啊?”朝晖嫂子说。“跟咱来往啥?光管受连累,看老三媳妇那样子,她可做得出来。”王玉石说。“那可好,咱倒真省心了”,马二菊说,“啥也不用管就把儿媳妇给娶来了,以后再跟咱断了关系,那心啊,也就省彻底了。”“那还不把咱给气死?”王玉石说,“还啥也不管就把儿媳妇给娶来了,咱没给他钱呀,好几万哪,多少年的心血啊。再说,这种关系,说断就能断得了?要真能断了也行,儿子咱就当白拉巴了,钱咱就当买东西喂狗了,从今往后咱也不想他了,可是,现实吗?”“既然断不了就想开些吧,光为此生气也不行啊”,朝晖说,“遇上这种人摊上这种事,咱又没什么办法能解决,就别光考虑它了,他们愿啥样儿就啥样儿去吧。”“是啊”,朝晖哥也说,“光生气也管不了他们,再说,生半天气他们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一定放在心上。都这么大岁数了,又在社会上混过几年,怎么办对,怎么办不对,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凭他们自个儿筹办的这场婚礼宴会来说,他俩是有能力的,世间这些事不会不明白,就让他们看着办去吧。”“你们不知道,你爸为啥光想老三的事儿,又越想越生气呢?”马二菊说,“本来有了你们兄弟俩了,按计划生育政策说什么也不能再有老三了,可是我和你爸非想再要个闺女呀,就又怀上了老三。哎呀,遭得那个罪呀,整天不敢出门,跟人家软磨硬泡,不是说病了就是说走亲戚去了。纸里包不住火,雪里能埋得住人吗?终于有一天让人给发现了。一传十,十传百,村里就都知道了。管计划生育的三天两头来家给做工作,让去卫生院人流。开始的时侯想办法推诿,搪塞,见他们要动真的了,不去就硬装车往卫生院拉。那时还活着你们的爷爷和奶奶,吓得我和你爸赶紧把你们兄弟俩扔给他们,半夜就躲到你们姥娘家去了。躲到哪里也不保险,第二天晚上他们就开着个大解放找了去,这都是事后我才听说的,当时他们去了十好几个,担心打草惊蛇,他们把汽车停在村外,十几个人悄悄地进了村儿。半夜十一点多,人们大都睡了觉,他们呢,只知在那一块儿,可谁也不知道哪个门口是你们姥娘家的,又不敢随意敲,好容易碰到一个串门子刚回家的老头儿,便让他领着去找。可这个老头儿哩,就是你们的叔伯二姥爷,我的娘家二叔,他能真领他们找吗?不找也不行,于是你们二姥爷就装着记错了,喊着你们姥爷的名子敲邻居家的门。我们正在睡觉,你们姥爷一听,就知道是你们那个二姥爷在有意给我们送信儿,急忙把我和你爸叫起来,让我俩从墙头儿上爬过去,藏到房后一处闲院儿里。再后来我们就躲到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家里,始终也没让抓计划生育的找到,直到有了老三以后才敢回来。”“一定挨罚了吧?”英笑着问。“罚了三百,他们说不够,非罚一千,后来见实在拿不出来也就算了。”马二菊说,“妈这是逃避计划生育,违犯国家政策,不是什么光亮事。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想告诉你们,拉巴这个小三儿是多么得不容易,要不,你爸怎么老这样伤心呢。”“这话最好别让老三他们知道,不然就更麻烦了。”朝晖哥也笑着说,“人家老三得说,‘原来你们是为了要个闺女才不得不有的俺呀’。”“你妈早已告诉他多少次了”,王玉石说,“这倒不是个关键,甭管怎么要的他,我们还是要他了,拉巴他了,疼他了,亲他了。你们小的时侯,有点儿好吃的,爸妈都是先尽着他吃,有个好玩儿的,也总是先尽着他玩儿,只要他一哭,不管是不是你们的事,爸妈都是先把你们训一回,怨你们不好好照看他,因为他最小啊,尤其是你这当老大哥的挨训最多。按说,儿子都是儿子,可我和你妈对你们的感情却不一样,你哥儿俩都是百分之百,老三呢,我们对他最少是百分之一百一,总比你们胜一些,这都是因为他最小,不为别的。直到他定了这个媳妇,我对他的感情才发生了变化,不是我情愿的,而是他们的言行让我不得不对他们的感情起变化。我的心哪,凉啊,而且越来感觉越凉,特别是今天,凉透了!”“行啦,都累了一天,咱们也该歇歇喘口气了,换个话题儿,你们和你爸谈点儿别的,痛快的,我去做饭”,马二菊说,望了望朝晖哥嫂,又说,“你俩也别走了,吃了再走,让王阳在这儿多陪他爷爷玩儿会儿,让老头子开心开心。”说罢就想动手,却被英和朝晖嫂子拦住了。

晚饭过后,朝晖哥两口子带着小王阳走的时侯,朝晖和英也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房子里。多日不见,小两口儿免不了亲热和温存一番。之后,英问朝晖:“爸说老三今后有可能不跟家里来往了,可能吗?”朝晖说:“从道理上说绝对不可能,可老三要是没个主心骨儿,一味听他媳妇的,他媳妇再不通情理不顾脸面,那就说不准,要看咱爸和大伙儿对他媳妇的评价,咱这个三弟妹可真够差劲的。我就纳闷,老三怎么会找个这样的人呢,到底图她个什么?光是长得漂亮?再说也不是那出类拔萃的呀?”“是啊”,英说,“谁知他怎么想的,反正不会象你,两句话没谈完就问,‘将来你能孝顺俺爸妈吗?’若我不回答就吹啦?”“那当然”,朝晖说,“这是个原则问题,所以必须讲在前面,先小人后君子嘛。”“老三为什么就不知道这样?”英说,“我也纳闷儿他为啥找了个这样的,人质也的确太差,对待别人也不能这样啊,何况是一家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公婆?”“世界大了,什么人没有?”朝晖说,“别看她对待咱家里人这样,对待别人就不一定这样,她不是搞营销的吗?能见谁都这么说话,这么做事?这种人什么不懂?你看她在今天这种大场面上的应酬,象个什么也不懂的吗?”“难道你也说她是有意的?”英说。“谁知道,也许就是看咱一家人不顺眼呗。”朝晖说。“那为啥她还嫁给老三,不是自找别扭吗?”英说。“那就更不清楚了,谁知他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反正各有所图”,朝晖说,“经商的哪一个不看中利润?谁又肯做赔本儿的买卖?”“也是”,英说,“没准儿是个势利眼儿,可她不该对一家子尤其是对老人这么冷淡。”“问题出在她身上,责任可全在老三那里,他要不同意她这样做不就行啦。”朝晖说,“咱不说他们了,别说咱爸妈一想起来就生气,轮到我也受不了。”接着他就跟英谈起要孩子的事,并说老人催过他好几次了,只是没跟英提起。英说她知道,老人也跟她说过几次,她答应老人等老三结过婚再考虑。眼下,老三也结婚了,答应老人的事就该兑现了。

经过两人的共同努力,半年后,英终于身怀六甲,且妊辰反应相当强烈。王玉石和马二菊十分地高兴,尤其是马二菊,整天变着样儿的给英做着吃,千方百计让她吃饱吃好,可是英却什么也吃不下,一吃就吐,可把马二菊给急坏了。王玉石也焦急万分,满屋满院的转磨,干搓搓手什么忙也帮不上,倒是把朝晖弟的事淡忘得不轻。这半年多,真象他说的那样,朝晖弟从未给他们来过电话,当然王玉石也没给他打过,但朝晖哥却打过,打通了,是别人的家用电话,所以怀疑朝晖弟又改了号码。王玉石生气,他后悔,嘴里常念叨,有时也跟马二菊说:“早知这样,当初真不该要他,唉,都怪我,非要个闺女,成天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结果事与愿违,生下了这么个不孝之子。都说儿不孝父之过,以前没少教育他呀,经常告诉他长大后要尊重老人孝敬父母,交朋友首先要看对方的道德素质,看他对父母孝敬不孝敬,连自己父母都不知孝敬的人肯定对别人也不会尊重,所以千万别交。谁知,他如今也成了这种人,只顾建设自个儿的小家庭,把生身父母丢在一边不闻不问了。”马二菊每次听了,不是安慰他两句就是也顺着他的意思数落数落,王玉石哪里知道,她比他还要生气,只不过担心他气出病来不轻意说而已。这天早晨,英闹口闹得轻了,早饭吃了不少,王玉石两口子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下来。于是,王玉石又念叨起朝晖弟来,仍是一口一个后悔得不得了,。马二菊说:“咱不说好了吗?他心里没咱了,咱往后也就没他这个儿了,咋就这么没志气?忘了他!不然,你就是悔死,又能咋样?他还不是照样过他的小日子,照样不理咱?就怨咱没长前后眼,要知这样一生下来就把他掐死!”说罢,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爸,妈,你俩真就不能往宽处想想吗?为什么老是往这上面想?”英有些着急地说,“从他们结婚到现在,你们心里始终就没放下过,一提起来就难过,尤其是我爸,是不是就念叨,其实妈的心里比你还难受哩,我看得出来,她是不这么说算了。一开始咱就说,不管他们怎么做,咱对得起咱们的良心就行了,可你们还是想不开,我真担心,这样下去,时间长了会出毛病的!”“是,爸知道你是好心,我记着,以后再也不提了。”王玉石说。“孩子之意也并不是永不让提他们,”,马二菊说,“以前你也说过,跟他们的关系嘴上说断又真得断不了,既然断不了就还是咱家的人,难以说拉起话来总提不到他们,英的意思还是让咱往宽处想,别总往悲观方面想,想到伤心时尽量不伤心,少伤心。从前我也曾说过这类的话,自个儿也这么想过,可就是做不到,控制不住。”“爸妈的心情我理解”,英说,“可我真为你们的身体担心,好不容易把他们都拉巴得成了家,自个儿该轻闲轻闲享享清福了,心里却老这么不素静,图啥?今后不管是谁,你们的话他们听就听不听就拉倒,只要有你们二老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就行了。老三好赖是这个大家庭的成员,有血缘关系,怎么能断得了呢?记得我跟朝晖说过一句话,我说老三媳妇没准儿是个势利眼儿,要真是这样,就又应了爸以前那句话,等他们用着咱的时侯肯定还得给爸妈联系。比如他们若生了孩子,能不告诉咱?要是老三媳妇是这号人,她还会盼着爷爷奶奶伯伯大娘们给孩子掏见面钱哩。依着生气有完吗?不想开些行吗?还是那句话,听闺女的吧,啊?只要爸妈身体好好的,就是我们晚辈们最大的福份了。”说完,又笑了。“是啊”,马二菊说,“光知道生气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这事儿我倒是想了”,王玉石说,“我考虑他们这么长时间不跟联系也就不会再给联系了,生了孩子也不会告诉咱。”“不对”,马二菊说,“还是英说的有道理,老三媳妇要真象朝晖说的是个势利小人,她还一定会告诉咱,别看你,没钱是没钱,有了钱也不当好的,对她来说见钱就眼开,放着爷爷奶奶伯伯大娘的,干吗不认?认认就赚几百,不认不白不认,不赚不白不赚吗?”“也可能。”王玉石说。“没什么‘可能’,叫我看,准!”马二菊说,“你就备好钱准备认孙子吧。”说着,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平时不理你,理你就要钱,养这样的儿女,气不死,心里也素静不了啊。”

说来也巧,就在这天中午,朝晖弟真的来了电话,的确就是告诉家里他们添了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取名苗苗,已经半月了,让大家明天上午都过去,让孩子认认长辈。显示屏上果然又出现一组新号码。电话是马二菊接的,跟王玉石一说,王玉石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得好听,认认长辈,认认钱是真。”“你别光着急呀,咱去还是不去?”马二菊说。“不去!快一年了不给联系,打个电话就让去掏钱,若没孩子这个事他还不会跟咱联系。”王玉石说,“再说,咱也不能光让他们指挥着转呀。”“我也是怪别扭得慌,今儿上午英刚说了这件事,没一晌功夫,说来就真得来了,不理咱是不理咱,理咱就让咱掏钱,掏完了钱接着理也好啊,甩了,就跟甩鼻涕一样。”马二菊为难地说,“要凭这说啥咱也不去,可想想,怎么着也是咱老王家下边添的人啊,按说得高兴,就算高兴不起来,可真要不去,合适吗?”“眼珠子都指不上了,还想指望眼眶子?”王玉石说,“啥叫合适?老人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娶上媳妇成了家,他却对老人不闻不问,漠不关心,这个合适吗?”“我也是不愿去呀,再说,你别一说他们就冲着孩子,眼眶子啦眼珠子啦,一个刚出生半拉月的孩子知道个啥?大人不通人情,跟她有啥关系?”马二菊说。“大人不通人情,将来还会培养出好孩子?”王玉石说,“既然咱知道掏完钱还会被晾起来,干嘛还去掏?这钱名誉上是给孩子,还不是让大人给掖起来?依着我,咱谁也不去,也晾晾他们吧,让他们也长长见识,增加点儿自觉性,也省得让老三媳妇把咱们都当成傻子。”

第二天他们真的都没去,朝晖弟也没再来电话。电话是没来,可没过二十天,人却来了。朝晖弟媳妇抱着孩子,朝晖弟一手提了一个大礼盒,两口子乐呵呵地进了门。快一年没跟大家见面了,显得十分热情,尤其是朝晖弟的媳妇,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地喊着,给他们介绍小苗苗的情况,跟王玉石去看房时比较起来,简直判若两人。弄得老两口子好也不是歹也不行,只得免强应酬,强陪笑脸。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怎么想,孩子还是亲的,小苗苗在他们怀里传过来递过去,瞪着两只漂亮的大眼睛,看看这,望望那,笑着笑着,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朝晖嫂子和茂生媳妇都来了,见大人都争着抱苗苗,胡月儿和小王阳也嚷着要抱,不让抱就哭,顿时,屋里院里,哭的笑的,热闹无比。亲过抱过,长辈们挨个儿给孩子见面钱,爷爷和奶奶每人一百一,其余都是一百,朝晖没在家,按说没跟孩子见面不掏钱也行,英还是给他垫上了一百。胡二拐及茂生和茂生媳妇,也按惯例每人给了六十。朝晖弟媳妇共接了八百元。王玉石和马二菊尽管脸上堆着笑容,可心里总觉疙疙瘩瘩堵得难受,跟老三谈谈吧,人这么多没个机会,把他叫到别处去,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时间久了也不妥,可好容易摸着人了,不说,日后什么时侯再有机会?两人心里正暗自着急,只见胡二拐凑到他们跟前,告诉他们说:“你们忙着,我让三侄子到我那边坐坐,要不,快要认不出他二大伯家的大门儿了。”说完就招呼着朝晖弟走。朝晖弟看了看媳妇,正在犹豫不决,就听媳妇说:“可别久坐,待会儿咱就得回去,今晚你不是还要出差吗?火车票都买好了。”“知道。”朝晖弟应了一声,这才跟胡二拐走。过了大约有二十几分钟就拐了回来。

午饭刚过,胡二拐就来了。“怎么,这么早就走啦?”胡二拐见没了朝晖弟他们的影子,进门儿就问。“走啦”,马二菊说,“放下碗没三分钟,那媳妇就吵吵着要走。”“钱敛齐了,饭也吃了,可不就走呗。”王玉石说,“再跟咱待在一起还有啥意思?”英忙给胡二拐沏茶,胡二拐接过茶杯放在茶几上,把跟朝晖弟谈话的情形讲给他们:“我跟朝晖弟说,你爸妈拉巴你们哥仨是怎么怎么得不容易,现在岁数大了,老了,你们可不能不管他们,不孝敬他们。你成家在外,应该经常回来看望你爸妈才对,不能一走就小鬼儿不见面了,有事就来电话,没事连个电话也不给老人打,你爸妈嘴上不说,心里可寒哪!你们的小日子要过,还得想法要过好,但是更要把老人的事放在头里,为了老人,自个儿的小日子就是受了点儿影响,人们也都会赞赏,拥护,若自个儿的小日子过得不错,老人的事却高高挂起,人们可都会唾弃你,说你是个没良心的人哪。”胡二拐说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还批评他,我说,你不光没事不跟家里联系,你爸妈想找你都找不到,难道你们的电话就光换号?你搞销售的就没个手机?你知不知道你爸妈为找你曾经在城里白转过两天?他说他不知道,还问我找他做啥。我告诉他了,就是为的不让他跟他这个媳妇结婚,说你爸妈对你这个媳妇相当得有意见。接着我就把玉石去那里看房子的事说给了他。我还说,谁家一个未过门儿的儿媳能对未来的老公公这样说话?我问你们老三,那天为什么没去接你爸?后来还不接电话了?你爸可都是为你呀,你们小两口儿这是干什么,哪有这样对待老人的?还有,你们结婚这么大的事不应提前跟你爸妈商量商量?起码也该提前说一声吧?再说,结婚时也应让你爸妈提前去两天,不但不叫提前去,还说去了也没住的地方,得自个儿想办法找旅馆,这叫什么话?直到现在,甭说外人,就是你爸妈,还有你哥哥嫂子,谁能知道你老三的家在哪儿,门口冲何方?虽说你不是大学生,高中也没毕业,毕竟还算得上是个有文化的人哪,又在城里闯荡了几年,嘛事不懂,不明白?甭说孝敬老人,连起码的尊重老人都没做到。”他又喝了口水,接着说,“我越说越有气,我说他,出门在外,全靠朋友互相帮助,象你们这样处事,如何能在城里混得下?人家要知道你们拿着自己的老人这样不当回事,谁还愿跟你们交往?说得老三脸红红的,开始总说忙,后来就直劲儿地认错儿。我问他知不知道你爸给你寄去的三万块钱是哪儿来的,他先说不知道,后来又说听他爸说家里的不够,又向外人借的。我告诉他家里只有一万,那两万是他俩嫂子一人一万给凑齐的。人不能只为钱忘了情,要是这样,那就不是人了。我最后告诉他,你二嫂的事你应当明白吧,看人家,那才真叫高风亮节,女中豪杰。结婚不要彩礼,我们那个年代是有,如今谁比得了?上拜的拜钱也没要,新婚第二天晚上就帮着你爸妈去浇地,弄了一脚泥两脚水,别看事儿不大,可现在的年轻人谁又真正得能做得到?再有,你知道你爸妈跟她说过多少次分家的事,你二嫂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分吗?你知道你二嫂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要孩子吗?人家都是为了你们这个大家庭,为了你爸妈,为了你。我一说为了你,你们老三把眼一瞪,我看他有些不解,又进一步说,不是你当时还未成家吗?你二嫂是为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帮你爸妈多做些活儿,多攒些钱,让你早日成家,知道了吗?看人家这奉献精神,以后得多学着点儿。”“还有吗?”王玉石见胡二拐不言声了,问道。“没啦”,胡二拐说,“这说得还少哇?我好容易抓住机会了,紧说慢说,老怕说不完他就要走。心里话,管事不管事都得让他听听,叫他明白明白。”“真是谢谢你了”,王玉石说,“我正愁没法儿跟他叨扯呢,你就——”“咳,拉倒吧,兄弟,你可别谢我,凭老哥哥这脑袋瓜儿可想不到这里去”,胡二拐笑着说。“英的事”,朝晖嫂子说,“是你跟二大伯出的主意吧,英?老人的心思还是你最了解,这一点儿嫂子就是比不上你。”英看着她,笑而不答。“对,你说得对”,胡二拐望着朝晖嫂子说,“就是英出主意让我这么做的。不过,我后面说老三的那几句可不是她的意思。”“那,老三始终就那两句话?没说别的吗?”马二菊问。“没有”,胡二拐说,“英把意思一告诉我,我也觉得的确是个机会,另外,我跟他说比你们说也更合适,一来辈份大,二来两家关系又不错,三呢,俺爷俩又没什么利害关系,第四呢,你们的事我胡二拐子又都一清二楚,这不,全占了。所以,无论怎么说,说得重了轻了,深点儿浅点儿都没多大关系。我也想了,怎么跟他说才能打动他,使他知错,觉悟,目的是团结他,让他做得更好一些,对家对他,对他的小家庭都有好处,不是往外推他,那样的话,训他一炮就得了,怎么解气解恨怎么来,不能那么办,既说他,还得讲分寸,咱说的是事儿,摆的是理儿。”“不知他跟他媳妇说不说。”王玉石说。“肯定得说”,马二菊说,“这种事哪能不说呢?”“没准儿在回去的路上就告诉她呢。”朝晖哥说。“不准”,朝晖嫂子说,“路上除了坐车就是上车,哪顾得上说这些,又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反正我跟老三说了,让他把我说的这些话告诉他媳妇,有空的时侯也让他俩好好想一想。”胡二拐说。“你估计效果会怎样?”王玉石满怀希望地看着胡二拐问。“刚才我不是说了吗?管不管事都得让他们听听,让他们明白明白,最后效果我可顾计不透,我看啊,老三有他的想法和主意,别看嘴上这么说,心里怎么想可看不出来,也有可能做不了主,有为难的地方。”“甭管他怎么样了“,英说,“反正我二大伯把该说的都说给了他,咱又不是过分要求他们,是说他们该做的都没做到位,让他们看着办去吧。”“要是二大伯的话能起作用,或着起部分作用”,朝晖哥说,“这次他们到家后就得给咱们,尤其是给爸妈来个电话,告知一声‘到家了,甭惦记啦’,另外,在近日,大约十天半月的吧,我估计起码得让爸妈去他们那里一趟,住上两天,知道知道家门儿。”“难说”,王玉石说,“那次叫咱去咱没去,现在人家把钱拿走了,还让咱去?”“那次叫咱去是为让咱掏钱,不掏钱让你去?”马二菊说。“爸妈说的还是以前,不是今天二大伯才跟三弟谈过话吗?哥说的是从谈过话之后看三弟他们有没有新的表现,也就是爸想要知道的效果,要是效果比较满意的话,就应该是这样的。”英说,“其实我也这么想,起码儿他们得给个回信儿。”“应该”,胡二拐说,“忘了告诉你们,当时我跟老三说话快完的时侯,茂生和茂生媳妇也去了,等我说完,他们也跟老三摆了几句,茂生媳妇还告诉他,她如今多么得悔恨,想对老人尽孝都来不及了,他老三有的是机会,可千万得要珍惜。就凭我儿媳这几句话,按说也应起点儿作用。”“看吧”,马二菊说,“老大的话也的确是个关键,能证明他们有没有改变,二拐哥的话起没起作用。不管怎么说,就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俺一家子也得感谢二哥。”“谢啥?不就几句话吗?多见外。”胡二拐逗趣地说,“你是不是嫌我还没谢你们?你二嫂死的时侯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行啦,你俩谁也别客气啦”,王玉石说,“这么亲近的关系,用得着当真吗?”

英陪着两位老人等朝晖弟的电话,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也没动静,便将二人安慰一番,各自睡去。王玉石和马二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们念叨着胡二拐对朝晖弟说的那些话,觉得心里无比得痛快,确实把他们想要告诉朝晖弟的话全都告诉了他。可是一想起朝晖哥说的话,心里不由又觉得堵了上来。他们意识到胡二拐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起作用,确切地说是没怎么解决问题。不然,朝晖弟是不能不给回个电话的。电话没回,那估计让去他们那里住上两天也就更不可能了。念叨到这里,忍不住唉声叹气,连声责骂“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并且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轧。“还是想想英吧”,王玉石说,“想想英这孩子的好处,心里就舒坦了,要不,到天明也睡不着。”这是两人这些日子以来最有效的一种催眠术,果然,一会儿工夫,两人的鼾声便响了起来。第二天一早王玉石起床时,见马二菊没动静,就招呼了她两声,仍没反应,又隔着被子轻轻地推了她一下,马二菊这才似醒非醒地说:“悃,头沉,总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你起吧,告诉英,吃饭别等我了,让我再躺会儿。”“是不是昨晚睡得太晚了?”王玉石问。结婚这么多年来哪一次都是老婆起在他头里,今天还是头一次睡个懒觉,见马二菊没再说话,他也就没多想,起来就出去了。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英唤马二菊吃早饭的时侯,见她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四肢却是一动不能动,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此情此景,惊得她急忙跑出去喊王玉石,又返回来一只手攥了马二菊的手,另一只手忙不迭地给她擦眼泪,边擦边失声喊叫着:“妈,你怎么了,妈,你说话呀,你到底怎么了?”

严重的中风不语,马二菊整个身体全部瘫痪了。现实给了王家一个沉重的打击。哭过,痛过,医过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耐心周到的伺侯了。英告诉王玉石和哥嫂,让他们先受累照顾着马二菊,自己却同朝晖商量妥,背着他们做了流产手术,而后便主动承担起了伺侯马二菊的重任。为此,王玉石和朝晖的哥嫂感动得掉了好几次眼泪。马二菊是幸运的,虽说遭了这么大的罪,花去了十好几万的钞票,但,她保住了性命,又有英这样的好儿媳来伺侯。马二菊也是不幸的,不幸在她为千方百计要闺女反而却生了个使她和王玉石非常不顺心的儿子,据说她这个中风就是多日来为朝晖弟闹心生气而得的,即便不完全是,认定为主要原因还是没什么疑问的。在马二菊住院期间,朝晖弟媳妇始终没来看望过,就是朝晖弟也只来过两趟。第一趟就是住医院的当天,也就是他带着媳妇和女儿苗苗来后的第二天。按说头天来时,当妈的还欢天喜地地给你们忙饭忙菜,伺侯你们吃喝,不管你们啥样吧,老人没与你们当面计较,还高姿态给了孩子一百一的见面钱,第二天老人就大祸从天降,得了这样要命的大病,当爸的在电话里给你说的一清二楚,还千叮嘱万叮咛,让你尽量多带些钱来,即使不这样说,你也应该这样做吧。可他来时只带了五百,几天后又来时带了一千,气得王玉石连骂带打地把他撵了回去,之后就再没露过面儿。多亏了朝晖哥嫂,他们不仅倾其所有,还四处筹借了不少,尤其多亏了英,她连娘家的钱弄来不算,还凭着自个儿的人气借了一些,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同朝晖一起站立镇子街头为婆婆搞募捐,若非如此,哪有马二菊的今天?由此,英这个孝顺儿媳的名声更是不胫而走。越是这样,王玉石心中越是平衡不起来,“英太亏了”,他常常自言自语或跟别人这样说。与此同时,就越以为不能就这样饶了老三,早晚还得找他算账。

这天,王玉石见英又要给马二菊弄吃的,便心疼地叮嘱说:“多弄点儿,别光顾喂你妈,眼下,你也该调养着点儿。”“知道,爸,放心吧,我没事的。”英说,从马二菊瘫痪以来她第一次恢复了以往的笑容。爷儿俩正说着话,胡二拐来了,不声不响地往沙发上一坐,同王玉石一样看着英一勺一勺地给马二菊喂饭。喂了几勺,马二菊就不吃了,英哄着她又免强喂了几口,而后给她擦了擦嘴,将碗里剩下的一大口全倾到自己的嘴里。接着,又按医生的嘱咐给婆婆输氧,擦身子,完了,就去院子里洗刚换下来的褥单子等。“这孩子做出事来就是令人感动”,胡二拐望着英出去的背影,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王玉石说,“我看见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把她妈剩下的全都倒在自个儿的嘴里吃了,毫不犹豫。要换别的儿媳妇,打死她也不这样做,不嫌脏才怪哩!”“是啊,实在是难能可贵,亲闺女也不一定就能做得到这样,我这心里舒服透了,二菊也高兴啊,儿媳妇这么好,一点儿都不嫌弃她,她能不高兴吗?”王玉石说,“她听得见,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能说不能动。”“有这样好的儿媳妇谁不高兴?做得实在,为人处事总是那么友好,和善。”胡二拐说,“甭说你,我见着都特舒服。”“人跟人真是难以比较”,王玉石又想起朝晖弟和他媳妇来,“要都象俺那老三媳妇,马二菊可到不了今天,俺俩早气得完蛋了。”“我也得感谢英”,胡二拐说,“不是有英这个榜样,你二嫂死了也不顶用,茂生和茂生媳妇还会执迷不悟,改不到今天这样。这不,昨天两口子央求我,让我搬到他们那边住,好伺侯我,要不他们就搬到我这边来。”“那就搬过去吧,别再让他们一次次说了,那边还宽绰些,房子也还新。”王玉石说。“我应了,过两天就搬过去。”胡二拐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再不搬,小月儿还不干了哪”,停了停,又说,“不是我这样说,茂生媳妇也承认,她常说是英影响了她,她得向英学习。”“我知道”,王玉石说,“茂生媳妇当着我们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不管怎么说,连俺大儿媳算上,总算觉悟了,怕得是怎么影响也不觉悟。”“为你老三的事,我儿媳也经常说,她妈活着的时侯不知道孝敬,她很羡慕英和你大儿媳妇,说她们都还有孝敬的机会,她连个机会都没了。这话她还曾对你老三说过,我好象也告诉过你。”胡二拐说,“你老三可真成老大难了,你刚才说人跟人真没法比较,这不明摆着吗?英跟你老三媳妇不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吗?素质差老鼻子啦。还得找他,不能让他们这么心净。”“我想了”,王玉石说,“我和马二菊不病不灾儿的,他不管就不管,为免气生咱不理他们。他亲娘病成这样了,半死不活的,他还不管,我能饶他?”胡二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方说:“再要找他你可别去了,跟前次那样,和弟妹白耽误两三天也没找到,让朝晖跟他哥去。”“他哥俩不去呀”,王玉石说,“他们宁愿俩人一起扛着也不让我找老三,我知道,他们是不愿跟老三怄气,主要还是担心我,怄来怄去,老三那里就是老虎拉碾子不听那一套,瞎子闹眼豁出来了,我不更生气?我再气出个病来,他们不就更麻烦了?”“现在还知道老三的电话吗?”胡二拐说,“那次谈话时我曾经跟他提起过这件事,他没吭声。”“不知道,他说他没手机,我不信,他搞业务的能没个手机?”王玉石说,“他家里的电话就是二菊病了给他们打过一次,后来就打不通了,故意弄的呗。以前就这样,经常改号,要不怎么会找不到他呢。实在不行我就去法院告他,告这个不孝之子,让他拿赡养费,给他妈拿医药费,十多万的债,说什么也不能光让朝晖跟他哥担着,起码他得出三分之一不?”“那你干脆就直接去法院,告就告了,还费这个心找他干么?让法院找他去吧。”胡二拐说。“对,我赞成。”王玉石说。俩老头儿说着说着,英进来了,接着他们的话题说:“孝敬老人,赡养老人,这是儿女们应尽的法律义务和责任,上高中时老师给我们讲过,刚才你二老随说,我在外面随听,突然想起老师这句话来,我才恍然大悟。不过呢,”,她看了看王玉石,继续说,“还是我来做这件事吧,好吗,爸?让我再想想,看怎么办着最合适,实在不行,咱再想办法跟他打官司。”王玉石听后,高兴地说:“真的?你真想跟老三怄怄这口气?”“啊”,英笑着说,“真的,咱不是跟他怄气,是跟他讲理。”“那敢情好,有你帮爸做主,我还有个不放心?”说着说着,略微沉思了一下,又说,“不行啊,眼下你妈就把你累住了,哪还有心思去考虑别的?”“没事爸,你就依我吧,保证帮你做好,啊?”英说,“往后哇,你就别走这个心了,必要时我会跟你商量,到时侯呢也一定向您汇报,好吗?”望着英笑眯眯的样子,王玉石只好点了点头。

英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跟朝晖弟推心置腹地沟通沟通比较好,尤其是能跟他两口子沟通,无论如何不能先提打官司的事,古人打仗还讲究攻心为上呢,何况这样的亲情关系?可是怎么才能找到他们?找到了又怎么谈才能真正地打动他们,让他们觉悟呢?看来光用二拐大伯那种平白直叙的说教是不行了。最后,她终于想妥,并打定主意,一定要胸有成竹后才能跟他们谈,要一举成功,否则便更没了希望。她首先给朝晖通了个电话,让朝晖抽空去老三在的那个城市找一找老三他们的住处,起码要掌握到跟他们通信的具体地址,她打算实在不行就给他们认认真真地写封信,这样也许比面对面地交谈会效果更好。这两天,英一有空就向王玉石和朝晖哥询问朝晖弟小时的情况,尤其是他们特别是马二菊如何爱护他,如何心疼他的,让他们详详细细地讲给他听。她发现有一件事一定能打动朝晖弟,就是在他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因为是冬天,两天两夜的大雪下得膝盖厚,附近的小医院又都说治不了,王玉石和马二菊只好轮流抱着,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抄近路去县城给他看。往返六十多里地呀,回到家都近半夜了,孩子的病是好了,马二菊却又病倒了,高烧到了四十度,王玉石也累得腿疼了好几天。这天晚上十点不到,王玉石就让英休息去了。他不知道,英并未休息,她把听到的有关朝晖弟小时的故事经过深思熟虑后,整理了一番,而后情真意切地给朝晖弟及弟媳写了一封长达六页的信。信中内容除了问侯和祝福就是介绍了马二菊的病情,但最多篇幅都是回忆朝晖弟小时是如何如何受到父母疼爱的一个个小故事,没有一句劝导和指责的话。她还找了一张朝晖弟小时被妈妈高兴地抱在怀里的照片,特意在下面加了八个小字:妈妈,宝宝,未来,珍惜。过了几天,朝晖来电话告诉了老三的具体通信地址,英便立即买了信封,将信与那张照片寄去。

“朝晖找到老三的家啦?”王玉石问英。“找到啦”,英说,“他是通过查电话找到老三,而后去家里的。”“他没跟他们谈你妈的病吗?”王玉石又问,“既然找到他们住处了,我就让朝晖领我去一趟。”“等等再说吧,我已经给他们寄过信去了。”英说,“朝晖说,他刚到家,老三媳妇就说孩子病了,让老三赶紧陪着她去医院给孩子看病。朝晖一听就是撵他走的话,准是担心他待久了说起家里的事来,赶脆,一生气抬屁股就走了。弟兄俩一句正经八百的话也没说。”英的话刚落音,就听院子里有人走动,忙向外张望,见有两男一女向屋里走来。令他们谁也想不到,原来是乡妇联主任及省报的记者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来了解和采访英的先进事迹。英显得仍是那么自然,大方,嘴里说着“心里怎么想就是怎么做的,不算什么事迹”的话,就去给马二菊弄吃的去了。倒是王玉石表现得异常高兴,上来就滔滔不绝地向他们夸起儿媳妇的好处,说得是那么得开心和自豪。记者边录音录相,边不断地发出各种各样的提问,直到近中午时才满意而归。接着,省市电台和电视台的记者们也陆陆续续地赶来了。刹时间,英结婚不要彩礼,为照顾婆婆而毅然决然地做了人工流产等的事迹,迅速在各个媒体播放或刊载。三八妇女节到了,英又被市里评为三八红旗手和模范媳妇以及和谐的使者。乡妇联主任还亲自把三个光荣证书和三朵大红花及两万元奖金给英送到家里,并亲手将花给英戴上,并跟英合影留念。从此,全村,全乡,全市普遍掀起向英学习的高潮,英不仅成了一带名人,同时也成了这一带伟大新女性的代表。时间过的真快,英给朝晖弟他们的信寄出去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是泥牛如海,没一点儿消息。不光王玉石和朝晖的哥嫂对此失望了,就连英也有些失望了。“难道我这一良苦用心真得就白费了?人心可都是肉长的啊!”英想。可现实的确又没一点儿消息。“还等下去吗?”她又想,“再等下去又怎样呢,这都一个多月了?不等,下一步该怎么办?帮老人给他们打官司?看来,要再没别的好办法,老人是铁了心要给他们打官司了。真到这一步,就只好让朝晖回来,让他和大哥代表老人去法院,最好不让老人去,法庭上他肯定会更加生气,万一”,她不愿再想下去,决定还是再等等,最多再等上一个月。

就在这天的傍晚,英和王玉石正在屋里议论马二菊的病情,忽听院子里又有人走动,误以为又是记者们来了,刚想去瞧,忽见朝晖弟扛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媳妇,怀里抱着苗苗。两人同时吃了一惊,朝晖弟将包扔在地上,一步迈到王玉石跟前,抓住王玉石的手,痛苦地叫了一声“爸”,便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惊得王玉石不知所措,边劝阻边也跟着泪如泉涌。朝晖弟媳妇亲切地对英叫了声“嫂子”,英惊疑地应了一声,随手将小苗苗接了过来。只见朝晖弟媳妇走到瘫着的马二菊跟前,叫了声“妈”,便抓起她的手,恳切地说:“妈,您好些了吗?请您原谅儿媳的不孝,原谅儿媳年轻不懂事,总是任性,让您和爸生了不少气,您病成这样我也没来看望您,原谅儿媳吧。”说着,也是眼泪汪汪,她掏出手帕给马二菊擦去眼泪,又说,“别难过了,妈,今后我和老三将功补过,好好地伺侯您,孝敬您和爸爸。”说完,已泣不成声。

原来,当朝晖弟收到英寄去的信和他儿时的照片后,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看着看着,小时爸妈呵护和关爱他的情景便一幕幕出现在眼前,泪水湿透了衣襟,滴落在信纸和照片上,尤其是照片下面的那八个小字,让他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启发和震撼。他知道英为什么给他寄这封信,知道她对他的不满,同时他也明白她为什么只帮他回忆童年的往事,却无一句指责和埋怨他的话,为什么寄给他童年的照片,还特意在照片下面写上那八个小字,他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这时,他想起前些日子带着小苗苗回家时,胡二拐对他说得那些话,他后悔没引起足够的重视。他把信让他媳妇看,媳妇看后啥也没说。“我这儿子当的太不够格儿呀”,朝晖弟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媳妇听,“太不把父母当回事啦,生我养我,疼我爱我,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我长大后孝敬他们?可我,忒自私了,把自个儿的小家庭看得比啥都重。又太软弱无主见,老婆只要一着急瞪眼就乱了阵脚,唯命是从。我们也有了儿女,将来小苗苗长大了,也只顾她们的小家庭而不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会怎么样?小时这么喜她亲她,等老了她不管我们,不闻不问不伺侯,我们失望不?生气不?有句话说得好,‘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小苗苗可正在潜移默化地跟我们学啊。”“那,咱也没完全不管家里呀”,朝晖弟媳妇不服地说,“也不能为了老人咱这日子就不过了呀。”“不过就不过,有什么了不起的?”朝晖弟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把媳妇吓了一跳,“看看人家二嫂,人家怎么就能只为老人想,不光考虑她那小日子儿,人家生活得就不好?不快乐?怎么咱就不行?再看看二嫂的信,爸妈抱着我,踩着那么厚的雪,走那么远的路去给我治病,险些把他们的命都搭上,不这样,我哪能活到今天?你还一口一个小日子,以前都是因为你这个小日子,尤其是因为你,我才把老人疏远,也弄得我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知道吗?!我的私心太重,你的私心比我的还重!光是千方百计沾家里的光,为家里付出的事儿一点儿都不干,怕受家里连累,你不让我给家里通电话,为此,你还逼着我不断地改变电话号码,连手机号都不让家人知道。对我的爸妈你根本就没有真心尊敬过,更谈不上孝敬了。我原来以为慢慢的你也许会改,可现在越来越严重。我想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我不能把自己弄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从今往后,我要以孝敬父母,伺侯我妈为主,为容!你要真心地还想跟我过,就必须接受我的选择,尊重我的选择,真心地,没有丝毫怨言地接受我的父母,尊重我的父母,跟我在一起,任劳任怨地孝敬我的父母,不然,咱就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沿我的独木桥。两条路任你选,要分手,财产我一分不要,全归你,苗苗你愿带你带,你不愿带我养。你说吧。”朝晖弟媳妇头一次见朝晖弟如此发火,吓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说:“说就说吧,你急什么?抬不起头来了,众叛亲离了,也不能全怪我呀。”“不怪你,怪我,全怪我还不行吗?”朝晖弟说,“你管得我人不落鬼不落,快要跟人家断绝关系了,知道不?还有脸说我急什么,我着急不就这一回吗?你可是经常这样的,你不光限制我跟人家接触,并且一说起关心家里和老人来你就不爱听,一不爱听就烦性着急,每次我都让着你,息事宁人,不跟你计较,难道你以为我就认可了你的所作所为?人都说,妻贤夫祸少,问问自己的良心,你到底贤不贤?要贤的话,能让我连瘫痪在床的老妈也不管吗?能让我跟家人的关系搞得如此紧张吗?能让我做个不孝之人吗?告诉你,我是多么得盼望你能象二嫂那样实心实意地对待我的爸爸妈妈,诚心诚意地对待咱们那个大家庭,又多么地盼望咱们这个小家庭能跟全家和睦相处啊!”朝晖弟说完,已是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我可不愿让女儿以后过少爹无娘的日子。”朝晖弟媳妇自言自语地说,见朝晖弟哭成这样也跟着落泪。显然,朝晖弟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言,使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愧疚,同时,她也感到丈夫的形象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大变化,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以前在她的眼里老公只是一个溺爱她且唯她是从的平常了又平常的小男人,眼下,他的形象却突然显得高大起来,魁悟起来,俨然是一个血气方刚的伟大的男子汉。她心里更爱他了,嘴上却难以启齿。就在那两天,英的模范媳妇的事迹通过报纸,电台电视台多家媒体广泛宣传开来,朝晖弟和他媳妇不光看了电视,听了电台的广播,并且也见了报纸,还在出门时听到了人们纷纷的议论和称赞,都知道某某镇某某村有个好媳妇,她叫梁梅英。一天晚上,朝晖弟睡着觉,懵懵懂懂地听到媳妇在哭泣,以为还是因那天跟她着急过分了让她伤心,便道歉说:“对不起,那天我是太激动了,原谅我,咱们有事说事,不该发那么大火。”哪知,他的话音刚落,媳妇却猛得拱到他的怀里,紧紧地将他抱住,无限悲伤地说:“我不离开你,坚决不给你离婚。”说罢,更加痛哭失声,吓得朝晖弟连忙劝阻,“别哭了,小声点儿,小心惊着苗苗。”

就这样,小两口儿卖了房子及其一切用品和摆设,将衣服和鞋袜打了个包,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座美丽的他们实在不忍心离开而又不得不离开的城市,回到了老人的身边。

“这是卖了房和东西的钱,一共是十七万,不好带现金,我都把它们存在这上面了,通存通兑的,从咱们这里的银行里也能支取,明天咱们就支出来,把为我妈看病借的账都还了。”朝晖弟说着,双手将折子递到王玉石的手里。王玉石颤抖着手接过来,心里激动,鼻梁发酸,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喉咙哽得一句话也没说出。

在朝晖弟媳妇的一再坚持下,英才答应她边伺侯婆婆边照看孩子,自己就帮着公公和朝晖弟料理农活儿等。半年以后,英的肚子又渐渐隆了起来,同时,马二菊也会说话会坐着了,尽管话还说不太清楚,坐得工夫还不能太长,可这在医疗界也算是个奇迹了。王玉石告诉大家,等英生了孩子,他们老妈的病也许就好了,他们就照个全家福。大家无不赞成,都企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

www.hongxiu.com
小提示:可以使用键盘快捷翻页,上一章(←) 下一章(→)
收藏到 分享到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

发表评论
穿越特警:无敌狂后驾到
看二十一世纪国际女刑警如何先打遍后宫无敌手,再辅佐夫君平定天下!豪情万丈有木有!侠骨柔情有木有!
市长情人十八岁
外人看来,她是豪门千金小姐!万千宠爱与一身……在顾家,她只是一个试管婴儿,为了救活姐姐而出生,每月定期抽取骨髓的机器……
前夫:带我回家!
坐牢三年刑满释放,出狱的时候,等着她的竟然是他和昔日好姐妹的订婚宴。她执意搬进他家,然而上有女主,下有恶仆……
小说阅读
×
红袖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