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任筠,他堕落了。他沉醉于酒色而不能自拔。他的房中术越来越好,走火入魔的程度也越来越深了。
他尿急、尿频。他在厕所小便一次,要花老半天时间。他在厕所小便,竟然将自己的裤子都打湿了。一名同事说:“任筠,你麻烦了,屙尿打湿鞋,三年之后就一去永不来!”
任筠说:“放你娘的狗屁!没听说过贵人尿迟呀?”
事实上,任筠自己也知道,同事说的是实话。近来他总觉得头晕眼花,头花开始白了,酒量也不行了,一天就想着去嫖妓。比如说,他在某个发廊、酒楼玩,他便让小姐们排队,不论美丑,他要挨个上。
小姐都知道有个任筠。她们说:“其实呀,最下流的人,是那些个长得瘦瘦的年轻眼镜,搞那种事,万恶朝天,搞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酒楼、发廊是铁打的营盘,而小姐是流水的兵。
有的小姐到金凤的花馆子里去了之后,渐渐地就知道了任筠和金凤的关系。
有那和金凤玩得好的,便与金凤开玩笑:“老板娘,你的那个男人,床上功夫硬是猛得很!”
金凤很伤心。
她把任筠叫到酒楼里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我命苦呀!死去的男人爱嫖妓,现在的野男人吧,还是要嫖妓!任筠,你怎么对得起小明、对得起我呀?你怎么对得起江飞、对得起江南雨啊?”
金凤撕扯着任筠的衣服,说:“难怪你对我们不感兴趣了,原来你现在喜欢那一杯了?你怎么对得起我们?”
任筠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他自个也觉得对不住金凤和江南雨。
金凤用指甲抓他的脸。他脸上全是指甲印,鲜血长流。他懒得还手,他没有理金凤,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金凤在电话中说:“回酒楼来,写保证书!”
任筠说:“没理由的,不写!”
金凤说:“任筠,我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
金凤又打电话来了,她说:“任筠,小明今天生日。你这个当父亲的,是不是也该来一下?”
任筠去了。喝了点酒,醉了。
金凤扶他到房间里休息。金凤笑盈盈地,端来了一杯热茶。她说:“任筠,浓茶是醒酒的。喝口热茶吧,你的醉意,很快就会醒的!”
任筠喝了几口茶,然后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发现自己骚动得厉害,丹田里有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冲向面门。
金凤把一个17岁的少女推进了房间,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任筠酒醒了。发现那个17岁的少女,正赤身裸体地睡在自己身旁,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她是个原装货,她被自己糟蹋了。她是个白虎,那地方没长毛,血凝固在雪白的皮肤上,尤为醒目。
青龙配白虎,荣华富贵万年有!
所谓青龙,是指男人的阴毛从小便处一直长到胸口。
白虎对青龙来说是福,对普通男人来说则是祸。任筠不是青龙,他是个很普通的男人。普通男人与白虎性交一次,便要背时三年;普通男人与白虎结婚,据说更是要短阳寿。
门开了,警察进来了,任筠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
领头的那名警察,是金凤的表哥——张俊。想不到成也张俊,败也张俊。任筠和二狗子在职中读书的时候,张俊曾救过他们的命。现如今,任筠却又犯在了张俊的手上!
金凤走进房来,说:“任筠,我给你三条路,由你自己选。第一条,与江南雨离婚,娶我,并写下不再嫖妓的保证书;第二条,你让江南雨拿点钱出来,我们双方互不相欠;第三条,你就准备坐牢吧!”
金凤笑了,笑得风情万种,她说:“任筠,还和不和我斗?认不认输?任你奸似鬼,也得喝老娘的洗脚水……晓不晓得自个为什么那么冲动?我不过是在茶水里放了点春药而已!”
任筠垂下头来,沉默着,像一具尸体。在金凤面前,他是一个弱者——金凤是一个猎人,而他却成了猎物,他中了猎人的陷阱。在生活的面前,他也是一个弱者——历史前进的车轮,正从他身上轧过去,他七窍流血、他死无全尸、他粉身碎骨了……
十二
江南雨与金凤怒目相对。从十七、八岁开始,她们就成了对方的眼中钉。她们玩“二龙抢珠”的游戏,任筠就是她们游戏中的那颗珠子。
金凤说:“江南雨,只要你肯拿3万元出来,封住受害人的嘴,任筠就没事了,他就可以出来和你团聚了!”
江南雨说:“没听说过,嫖妓也有犯强奸罪的。金凤,你那些花花肠子,对我没有用的。如果我拿3万元出来,你绝对会说,再加2万;如果我拿5万元出来,你会说,还要加2万,如此无穷无尽地加下去,直到我没有这么多钱为止。其实,你不是想要钱,你是想要任筠,你想把我们分开,对不对?”
金凤点燃了一只烟,歪着小嘴深深地吸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哟,江局长果然聪明!实话告诉你吧,我只给了你两个选择:要么眼巴巴地看着任筠去坐牢;要么和任筠离婚,把他让给我!我就不相信,江局长的脸皮有那么厚,会和一个强奸犯生活一辈子!”
“让给你?说得轻巧!就算他任筠是我家养的一条狗,这么多年了,也会有点感情的。就算他是条狗,那也是我养的,你休想!”江南雨说得很坚决。
她们私下里的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江南雨一直认为,任筠是不会去嫖妓的。
单位的女同事们说起自己的丈夫,总是泪涟涟的。她们说:“现在这个社会呀,男人真他妈不是东西,个个都是色中饿鬼。一个二个的,天天往酒楼、发廊里跑,只不过瞒着自己的老婆而已。”
于是,这江南雨的心中,难免就暗自得意。瞧咱家任筠,那么野一个男人,却被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结婚后,他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连屁也不放一个。还是自己有魅力呀!就算100个男人里面,有99个嫖妓去了,他也是不会去的!他品味不会那么低!那些女人,怎么能与自己比呢?
任筠却让江南雨失望了。任筠的事情,不仅仅是嫖妓这么简单。如果仅仅是嫖妓,最多也不过是拘留几天,再罚点款罢了。
那个17岁的妓女,她在金凤的唆使下,要去告任筠,说任筠犯了强奸罪!
江南雨去找办案的民警,请他们网开一面,放了任筠。办案民警的头头叫张俊,他说:“江局长啊,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关键是受害人坚决要告任筠啊,说给钱都不行,就是要让他坐牢!江局长,不要紧啊,我们这只不过是第一关,还有检察院和法院嘛。放心,没听说过嫖妓也有犯强奸罪的!”
任筠的案子被移交到检察院去了。江南雨到检察院去找办案人员。办案人员说:“江局长啊,人家公安局弄的这个材料是铁证如山啊,而且你家任筠对所犯的错误也供认不讳。您看啊,这是医院出具的证明,说那女的处女膜破裂,阴道壁有明显损伤。如果是自愿地发生性关系,阴道壁应该不会有损伤吧?再看这份笔录,说那女人3天后都还在出血!放心吧,没听说过嫖妓也有犯强奸罪的。后面还有一关呢,看法院怎么判吧。”
案子到法院来了。江南雨到法院去找法官。法官们说:“唉呀,江局长,您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怎么在前两关不花点钱把任筠取出去呢?如果我们现在判他无罪,检察院一定会提起抗诉的!就跟筛米一样,前两关是细筛和中筛,筛过两遍之后,剩下来的就是些头子了,到我们这里就换成大筛了。也就是说,在前两关,您没能把任筠取出去,到我们这里来了,那他就或多或少都是有点罪的,只是个判几年的问题了。”
深秋初冬的时候,任筠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法庭还判决江南雨与任筠离婚。按照新婚姻法的规定,任筠是过错方,婚后的财产,全部归江南雨。
父亲来看了他一次。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老态龙钟的。
父亲说:“农民失地了,国家还要给补偿安置费;工人下岗了,国家也会给点钱。任筠,你失去了工作,你没有田土,你就只会写几篇豆腐块文章。4年之后,你回来了该怎么办?你成了真正的流氓无产者!”
父亲说:“奶奶去世了,老人家拖了3天没断气。”
奶奶问:“任筠到哪里去了呢?”
江南雨说:“奶奶,你放心走吧。任筠,他出门学习去了,还有一个月就回来。”
奶奶喘息着,说:“江南啊,我可把任筠交给你了!”说完之后,老人家头一歪,就走了。
任筠的眼泪流了出来。他垂下头来,沉默着,像一具尸体。
江南雨来看任筠,她手里牵着儿子。小家伙上幼儿园大班了。
江南雨说:“任筠,我与你离婚,是为了儿子。我怕别人指着儿子的脸,骂他的父亲是个强奸犯!”
江南雨说:“任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任筠说:“前几年天天冷水浴,身体还可以。在外面的时候,有火烤,冬天只穿两件衣服还受得住。在这监狱里,我有点冷,你去给我买件羊毛衫吧?”
江南愣了一下,说:“好,我去给你买!”是啊,这几年来,自己是不是太霸道了?是不是对任筠关心得太少了?心里只有工作、工作、拼命地工作。
任筠说:“儿子,给我唱首歌吧。”
江飞说:“让我先摸一下你的脑袋吧。”
任筠被人家剃了个光头,小家伙觉得好玩。
江飞一边摸任筠的光头,一边说:“老师教了一首新歌。我教妈妈唱。”
小家伙唱一句,要江南学一句:“秋天呀秋天,秋风吹啊吹啊吹;秋天呀秋天,秋风吹叶飘啊飘;秋天呀秋天,秋风吹叶落地上……”
任筠的眼泪流了出来。他垂下头来,静静地听着,像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