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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武汉的夏天很热,冬天却又很冷。江风吹过来,砸在门上,发出“咚咚”地声响。 上大二那年,圣诞节前一天,高中同学刘伟来过一次,任筠不知道他来干什么。刘伟没说,任筠也没有问。与刘伟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当过兵,名叫小华的哥们。这哥们长得很帅。 刘伟请任筠和二狗子吃饭。任筠和二狗子要喝白酒,刘伟说:“白酒嘛,我和小华只能表示一点,我们喝啤酒。” 喝了点酒之后,小华就问:“为什么美国人喜欢用左轮手枪,而中国的警察用的却是上弹匣的枪?” 任筠和二狗子不知道。 小华接着说:“万一有哪一颗子弹哑了火,左轮手枪只需要转一下,而上弹匣的枪则要把弹匣抽出来,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差异,却足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因此,左轮手枪虽只能上六发子弹,却是杀手的首选。” 接下来,小华就谈他的人生经历。他说:“我当兵的地方在东北,那里的老乡性格特豪爽。比如喝酒吧,说好喝三杯,就一定要喝三杯,不然就有可能打起来、砍起来。” 话谈得很投机,任筠和二狗子听得很认真。 小华却突然变得很伤感,他说:“只是转业之后,回到地方,我却感到很迷茫。不仅仅是我觉得迷茫,转业的战友、首长同样觉得迷茫。地方和军队不一样。在部队,首长说的话,就是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而在地方上,党政一把手说的话,也可能是一句屁话,不会起任何作用。” 刘伟说:“别伤感,别伤感。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从部队转业回地方的时候,也有满腔的抱负,但最后却都成了泡影。我同战友们一起,到深圳去找工作。一个公司招保安,喊我们走正步,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他们把我的战友们全留了下来,却单单不要我。”小华笑着说。 “为什么?”二狗子问。 “他们说我一定没有当过兵,他们说我的退伍证一定是假的!”说着说着,小华哭了起来,“我到部队去之后,没有参加过新兵训练。我一去,首长就把我抽出来搞后勤……唉,没有办法啊,谁他妈想当坏人?” 刘伟和小华走了之后,任筠郁闷了几天,然后他发现自己病了。 到医院去打针,打青霉素,却像打水一样,不起任何作用。任筠整天咳嗽,扯心扯肺的咳嗽,又到医院检查,却说喉咙肿了,咽喉发炎了,还成了病毒性肺炎。当肺炎治疗一段时间后,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变成了慢性支气管炎。任筠上小学时追金凤,曾被一群小孩按在河里揍了一顿,喝了一肚子的水,第二天就扁桃体发炎了(详情见第一卷第一节)。现在,这落下的病根终于复发了! 在打针吃药都无效的情况下,任筠想到了冷水浴。任筠看《蒋介石传》,说蒋介石从小体弱多病,在北海道当兵时身体才渐渐好起来。在北海道当兵的时候,蒋介石用雪洗澡,每天拿雪在身上搓,搓得热气腾腾的。任筠还看过一场电影,说邓小平在战争年代,每天都要警卫员想办法弄一桶冷水来。小平同志把一桶冷水从头顶上倒下去,然后用四川话说:“唉哟,真舒服!” 这两个人,在任筠的心目中,都是非常人物。他们行之有效的锻炼方法,也应该适合普通人。 浴室里有热水,但任筠不去浴室,那里人多。任筠就在厕所里接一桶冷水,从头顶上倒下去。一股刺骨的寒冷之后,却觉得很清爽、觉得暖和起来。 任筠仍然咳嗽,但是症状明显减轻了。 二狗子看任筠洗,他也洗。 任筠和二狗子洗澡的时候,被辅导员看见了,他说:“唉呀,任筠,你们怎么不到澡堂去洗热水呀?就为了节约一元钱呀?唉呀,室外可是零下2℃呢,你们山区来的人真野蛮啊!” 这打击人的话语,也含有辅导员关心学生的味道在里面。任筠和二狗子便没有做声。 当天晚上,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位来自武汉某贫民区名叫芬的女孩子,在寝室里被别人抓住了,说她正在偷东西。抓她的人说:“唉呀,难怪寝室里一搞丢东西,原来是你偷的呀?” 任筠对她很同情,想为她讲几句话,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上大一那年的冬天,任筠穿了一件棉大衣。芬说:“任筠,武汉的年轻人不穿棉大衣的。那玩意,只有老年人才穿。你把它脱了吧?” 就因为这句话,任筠觉得她人长得清秀,性格也直爽。 任筠相信她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任筠也曾经差点就被别人当成了小偷。 任筠在寝室里玩吉他,入迷了。他沉醉于红色部队的《累》:歌词写得极好,有那种悲天悯人的味;低音部分的贝司显得很浑厚;而吉他的华彩部分,却极有难度。主唱的声音,是那种标准的男低音,任筠用原调唱,想低却低不下去,必须高一个八度。任筠的嗓门,如同嘹亮的笛声,适合唱黑豹、郑钧的歌;而红色部队的主唱,其嗓门却如同洞箫的声音,可以一直低下去。《累》,后来被人们称为上世纪90年代的十大经典摇滚歌曲之一。 正玩在兴头上,同寝室的一名同学回来了,说自己放在衣服里的100元钱不见了。 他问:“刚刚有谁进来过吗?” 任筠却说不出来。他知道有几个人曾经进来过,但却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人。那名同学几乎就认定,是他任筠拿了这100元钱! 有过这样的经历,任筠很同情芬。芬离开学校的时候,任筠很难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一瞬间有点爱上她了。 有时候,同情一个人,也会产生爱情的。那么,江南雨对自己的爱,是不是也建立在同情和怜悯的基础上呢? 十 江南雨是校学生会的干部,她的学习成绩很优秀,她每学期都能拿一等奖学金。 江南雨在用钱方面很有计划,她的生活费总是用不完。她把节省下来的钱,都给了任筠。 毕业的时候,学校里的一位年轻讲师追求江南雨。讲师说:“江南,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吧?我来想办法。你可以在学校一边任教,一边考研。” 讲师在学校里有关系,有后台,有背景。他自己就是留校之后当的讲师。 江南雨没有答应,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任筠。她喜欢任筠、她同情任筠、她离不开任筠。 任筠则整天沉迷于吉他、算命术和房中术,他的学习成绩很差,每学期都有补考的科目。任筠在用钱方面却总是大手大脚的。 父母除了留一点生活费之外,把工资全给了任筠。 任筠的哥哥偶尔也会寄钱来,哥哥说:“想了想,还是给你寄点钱,事实上,我在花馆子给小姐打小费时,出手就是千儿八百的花票。” 金凤每学期也给任筠寄钱。任筠退过几次,但金凤又寄回来了。金凤在信中说:“我赚钱很容易的,我现在已经把酒楼的产权买下来了。” 任筠就用父母的血汗钱、金凤开酒楼挣来的钱、江南雨节省下来的钱、哥哥做烤烟生意赚来的钱去买烟抽。 任筠和二狗子抽的都是好烟。哪种烟贵,什么烟没抽过,他们就去买。班上的男生在烟瘾来了之后,都来找他们要烟抽。 弹吉他的时候、算命的时候、研究房中术的时候、在教室上课的时候,任筠的手里都燃着一只烟。任筠犯了慢性支气管炎后,江南雨说:“任筠,你身体不好,把烟戒了吧?”任筠试了试,但是他发现自己戒不掉,尼古丁已经变成了他的朋友、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份。如果有一天时间不抽烟,他就会觉得不舒服、觉得没有力气,他的支气管炎就发作得更厉害。 哥哥写信来了,说在某酒楼门口,他看见一位30多岁的农民在那里哭。 哥哥问:“你为什么要哭?” 农民说:“我今天卖烤烟,卖了3000元钱,这可是我半年的心血哟。我揣着这3000元钱,到酒楼里来找小姐。喝了一杯茶、吃了一盘瓜子,什么也没干,可我一摸口袋,钱却不见了,不知被哪个小姐偷去了!” 哥哥说:“娘的,这是什么世道?朴实的农民也敢嫖妓了?别哭了,我这里还有1000元花票,你先拿去用吧!” 从哥哥的这封来信,任筠预感到,县城的烟叶经济,可能要跨了。县城的人们,在赚来大笔的钱之后,不懂得节约。他们不懂得去投资点别的项目、他们不愿意把钱存进银行,个个都追求奢华的生活,连农民都不例外。 县城的烟厂,每推出一个新品牌,口味都不错,但因资金上的原因,却不能维持原来的质量,几年之后,在市场上的销量就不行了。旧品牌不行了之后,又推出一个新品牌,而新品牌在几年之后又不行了,再推出一个新品牌,如此周而复始。 县城的烟厂,产出来的烟,劲头很冲,适合北方人的口味,在河北、东北、内蒙古一带很畅销。 外地的客人到县城的烟厂来订货,喜欢到花馆子去玩。县城的警察便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屁颠屁颠地跑到花馆子去抓。把客人从小姐的床上抓起来之后,他们说:“罚款,5万,一分钱也不能少;罚款,2万,一分钱也不能少!” 后来客人们便不来了,烟厂就组织一帮推销员上外地去销烟。 有一段时间,省与省之间打贸易战。河北省不准河北人抽湖北产的香烟,要抽河北烟;湖北省不准湖北人买河北的鸭梨,要吃本地产的梨子。 这可苦了烟厂的推销员,他们为了把烟销出去、为了把烟钱要回来,有时候就跪在别人的门口,从晚上跪到第二天早上。 哥哥还在信中说,在金凤开的酒楼里,他与金凤的丈夫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吃着吃着,金凤抱着儿子进来了。一位朋友看了一眼金凤的丈夫,再看了一眼金凤的儿子,然后摇晃着脑袋同金凤的丈夫开玩笑:“狗日的,你儿子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依我看,反倒有点像任筠!” 金凤的丈夫铁青着脸,站起身来抄起一把菜刀,开玩笑那人见情况不对,站起来就跑,金凤的丈夫追了他足足有2里路。 哥哥在来信中问:“任筠,你说实话,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我看着,那孩子也很像你小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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