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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语文老师姓李,是个才华横溢的中年人,却仅仅是个师范毕业生。在学生时代,他原本也是北大、清华的苗子,却因成分不好,国家只允许他读中专。参加工作后,他自修了本科文凭,在国家级报刊杂志上频频发表学术论文,在某年曾被推举为湖北省十大杰出青年候选人之一。 李老师教高三年级两个班的语文。李老师在课堂上点评时说:“江南雨的作文写得很大气,偶尔却又夹杂着一种淡淡的愁绪;任筠的作文却一直有一种另类的美,要么意境很消极,要么就写些什么情啊爱啊的,除了说明文之外,总离不了爱恨情仇。” “老师,任筠他想害人。他想毒害青少年的思想和灵魂!”任筠的几个朋友便在课堂上接下嘴,邪乎地裂着嘴笑。 对此,任筠有自己的见解:高考之后,在哪里改卷子呀?在省城武汉!夏天的武汉,可是全国的三大火炉之一哟!那个年代,空调还没有普及,改卷子的老师们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烦躁不安,对不对?老师们在千篇一律的政治性论调极强的作文中猛然发现了一篇搞笑的、幽默的、情啊爱啊的作文,把肚子都给笑痛了、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是不是比喝了一杯冰水还解渴?是不是比睡上一个懒觉更解乏?就算是这篇作文只与主题打了一个擦边球、就算这篇作文的字迹歪歪扭扭、就算文中还有几个错别字,他们也肯定会打高分的。 对于任筠的如意算盘,江南雨是嗤之以鼻的。她说:“任筠,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无异于驾着飞机去撞轮船,你这简直就是自杀嘛!” 听了任筠的想法,李老师倒是沉吟了良久。他说:“任筠啊,像你这种性格、你这种想法,我不敢说你100%的错了,但肯定是不对的!生活中的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单纯。这种性格的人啊,容易大起大落,注定会一成一败。今后有你的苦头吃哟!” 任筠觉得李老师的话邪乎得很,说得自己的心一上一下的。老师说话的神态,就像是一个巫师。 尽管李老师取得了那么多成绩,尽管他带的班级在每次大考中,语文平均分数在全年级名列前茅,但任筠觉得老师的课讲得并不好。 老师喜欢搞满堂灌。在他上课的时候,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允许有丝毫的懈怠。一节课下来,弄得人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唉,这都是应试教育制度害的呀,一个才华横溢的老师,在课堂上总在讲汉语的基础知识,而不能谈或很少谈文学理论和他自己的文章。 任筠认为,老师所讲的基础知识,对自己有用的很少或者说自己真正愿意背下来的很少。 李老师灌了同学们三年,任筠只记住了“一、七、八、不”四个字在普通话里的读音。 李老师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同学们注意,这几个字在普通话里会变调的。我找来了一个口诀,你们记一下。” 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一边写,嘴里一边念:“一、七、八、不,变调平常;去声之前,全都念阳。阴、阳、上前,一读去声;七、八和不,仍读原腔。”
在任筠他们班上,李老师还喜欢一个叫苏俊的学生。苏俊是班上的班长,也是个近视眼。 他五门课的成绩比较平均。上语文课的时候,只要李老师一提问,第一个举手的甚至迫不及待就站起来回答问题的,便是苏俊。50%的情况,苏俊都会答错。苏俊答错的问题,任筠多半都能答对,但任筠很少举手,很少自觉地站起来回答。 在苏俊答错了之后,李老师问:“有谁能答对这道题吗?” 课堂上往往是鸦雀无声。 李老师又问:“任筠,站起来,你来回答一下?” 这时候,任筠才会站起来回答问题。 李老师据此推论说:“任筠的这种性格,一点也不主动,太矜持了,有点慢条斯理,甚至可以用死眼大脾来形容。你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改一改,踏上社会之后,势必会失去许许多多的发展机会。” 任筠觉得老师的话不无道理。在思想境界上,任筠是主动的,包括接受一切新观点、包括吸收一切新知识、也知道该如何说话才能讨人喜欢;但偏偏就是在把思想转换为行动的这个环节上,自己总是要比别人慢半拍;而一旦自己真正行动起来,又比一切人都狂热,甚至就像个疯子。 比如说与江南雨的恋爱,在金凤写信来之后,任筠本应该好好地与江南雨谈一谈,但他却总是迈不出这一步,他与江南雨的关系就在恋人、朋友、仇人之间停步不前,就这么混杂着。 比如说与金凤的关系,任筠说不清到底是谁错了,说不清到底应该爱她、恨她还是感激她。 也许任筠的心是最柔弱的,也许任筠的心是容易恐惧的。一旦他的心柔弱、恐惧到了极致,他就会转而寻找一副坚硬的盔甲,就像蜗牛总躲在壳里一样。刀子、火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正是他的盔甲、他的壳吗? 六 任筠有一个月没到学校来了吧?江南雨在心里面计算着时间。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在紧张的学习之余,在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江南雨总觉得心中像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为什么任筠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她在恨他的同时却又觉得心里很充实呢?她说不清楚。 也许就是任筠走过来和她说话的时候,也许就是任筠说她的腿有点跛的时候。任筠就把他的形象,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心上吗? 小时候的事情是当不得真的。金凤说任筠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就懂得追女人了,那到没什么,那不是真正的去追女人,那只不过是小孩子对成熟的一种向往。江南雨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不过她不像任筠那么傻,傻得把自己小时候的想法说给别人听。小时候的任筠、上幼儿园大班时的任筠,到底是一幅什么模样?一定很可爱吧?对,一定很可爱!江南雨想象着任筠小时候的样子,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呸!我是怎么了?他任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关我屁事? 在任筠承认和金凤发生过性关系之后,江南雨就一直很难过,任筠的形象就一直在她心头摇摆不定。有时候她希望任筠突然被车撞死、被刀砍死、被人用枪打死,那么她就解脱了吗?如果任筠真的死了,她会伤心吗?会为他流泪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吧? 在任筠承认和金凤发生过性关系之后,江南雨减轻痛苦的方法就是拼命学习。任筠在身边的时候,江南雨觉得学习能减轻痛苦。任筠不在身边的这一个月,她却又觉得学习是这么枯燥。 江南雨从小立志要做女强人,江南雨的个性是豪爽而大方的,待人接物总是不卑不亢。都是任筠、都怪任筠这个该死的东西,扰乱了她的心。江南雨的作文,字字句句都写得很大气,偶尔那一点点愁绪,就是因为与任筠有关的事情牵动了她的心。 江南雨预感到,她这一辈子,毁了。毁在任筠的手上,毁在金凤的手上,毁在他们俩的手上。 江南雨第一次到任筠家去,就遇见了金凤,当时就觉得金凤是自己的克星。还有,江南雨进门的时候,任筠那慌张的样子,不就让她怀疑过吗? 江南雨拿着金凤的信去责问任筠的时候,那狗东西怎么就不分辩呢?就算他骗她也行啊。他可以坚决否认,说金凤由爱生恨,说金凤败坏他的名誉。他怎么就傻乎乎地给承认了呢? 江南雨不相信任筠会去强奸金凤,任筠不是那样的人。 在学校后面的树林里,任筠冲动得厉害,把江南雨给举在半空中摇晃,把江南雨的头都晃晕了。江南雨说:“放我下来!” 任筠便乖乖地把江南雨放了下来。 江南雨觉得心中有一股火升腾起来,烧得她面红耳赤的,但她翘着嘴,佯装很生气的样子。 任筠便来哄她。他学着电影里面的对白来哄她。 “我牵牵你的手,好吗?” “好。” “我和你排排坐,好不好?” “好。” “我把手放在你的肩上,好不好?” “好。” “我们比比高,好不好?” “好。” “我们接个吻,好不好?” 江南雨说:“好。” 江南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的时候,任筠已经吻了她。然后他们便在地上翻滚着接吻。在那么冲动的时候,任筠都没有提出过与江南雨发生性关系。如果当时任筠提出来,江南雨肯定会答应的,她甚至都有点迫不及待了,但是任筠没有提出过那样的要求。 所以江南雨相信,任筠绝对不会去强奸金凤,他不会去强奸任何人。但江南雨相信,任筠肯定与金凤发生过性关系。 任筠和金凤发生过性关系,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任筠已经不是童男了,他的童贞已经被那个叫金凤的女人夺走了,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他贱!江南雨经常在心里骂。她更贱!那个叫金凤的女人、那个嘴里叼着一只香烟的女人、那个小嘴有点歪还用挑逗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女人、那个在结婚之前还来偷任筠的女人,他妈的什么东西!一对狗男女! 江南雨发誓要忘掉任筠、忘掉金凤,忘掉这对狗男女以及他们之间那令人作呕的事情。 本来是可以忘掉的,但任筠却用他的堕落,固执地让他的形象牢牢地刻在江南雨的心上。任筠扯女生头发了、任筠摸女人的脸了、任筠鼻子被打歪了,这样的事情总是通过别人的嘴传进她的耳朵。 什么东西!流氓!江南雨在心里骂! 唯一让江南雨感动地是:自己出去跳舞的时候,任筠总是像狗一样,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对,就是要把他当狗,就是要把他当自己养的一条狗。 事实证明,任筠不是一条狗,他是一匹狼。 当江南雨故意去与那名混混跳舞的时候,当那混混得寸进尺想调戏自己的时候,任筠从一条狗变成了一匹狼。社会上的混混称他为森林狼。 他是因为谁变成一匹狼的呢?是因为金凤吗?是的,是因为他和金凤发生了苟合之事。这样想的时候,江南雨就会恨。 他是为了谁变成一匹狼的呢?是为了自己吗?是的,一定是为了自己。这样想的时候,江南雨就会笑。 哦,任筠,森林狼,我的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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