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遍滑动手机屏幕,通讯录里那两个字一直带着最浓烈的情愫,随着一声低低的喘息,“尤恩”二字赫然跳入眼里。简墨蹙着眉,右眼皮轻微跳动,他不安地点开短信。
「我走了,再见,简墨。」
呼吸一窒,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来不及思考,手指已经拨了号码打过去,无尽的忙音,一次次拨号都石沉大海,简墨的心情愈发焦灼。
走了?走哪去?会什么不接电话?她想要逃到哪去?
“Shit!”低咒了声,简墨勾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出门拦车马不停蹄地赶往尤恩家,一刻也不肯停歇。
尤爸爸前脚刚踏进家门,简墨后脚便跟了进来,一手撑着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嗬,小墨啊,来看叔叔啦!瞧瞧,跑这么急做什么,快进来,我给你倒杯水。”
“尤…尤恩呢?…”简墨直奔主题。
看着尤爸爸面露难色,简墨心里又沉了一沉。
“小恩啊,小恩上飞机啦,她要出国喽…”尤爸爸心里觉得着实对不起小墨这孩子,本来想要为他们牵线搭桥,现在自己把那丫头送出国,留他一个人,该是要相思成疾了。
“出国?为什么出国?她要去哪里?”简墨的瞳孔染上骇人的深褐色,抓着大门的手不觉加重了力道。
“小墨啊,你也知道,因为那个男孩子的事情,小恩一直郁郁寡欢,我想让她出国去散散心。小恩喜欢把事情都憋在心里,怕我担心,她会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可是知女莫若父,她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呢。听尤叔的话,你要是真心喜欢我们家小恩,就等她,等她哪天想明白了,她会回来的。”
“呵……”简墨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唇边的笑容变得惆怅而凄凉。
抛弃,他再一次被她抛弃了。
等待,他不是害怕等她,十二年都等过来了,再等几年又何妨。
可是,他恨透了这种被她丢下的感觉,她就这么不带一丝感情地离开,让他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她到底还要丢下他几次?!她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没有!哪怕有一丝一毫顾虑他的感受,她就不会这么狠心再次不辞而别!
窗外的天染上灰蒙蒙的一片,飞机划过留下长长的白色尾巴。
尤恩,你在哪?
尤恩离开已经四个月了,她在那里过得好吗?英国的月亮和中国一样明亮吗?她知道要怎么照顾好自己吗?三餐会按时吃吗?天冷了知道多穿衣服吗?明天就是除夕夜了,她,会回来吗?
月朗星稀,天空宛若一张巨大的幕布,片片云雾慵懒地挪动身躯,似有止不住的倦意。简墨抬眸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月牙,像极了尤恩笑起来的眼睛,明眸善昧,让人忍不住沉溺进去。
不记得第几个夜晚,简墨就这么静默地站在阳台,萧索的背影与墨色天幕融在一起,像要被卷进去似的,孤独而冷冽。
尤恩趴在窗台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米色大衣,抚着手机屏幕的手,不自觉地按出一串号码,等到反应过来,不禁苦笑。
怎么会是简墨的电话呢,应该是洛希薄的才是呀。
他,过得好吗?自己当初那么不辞而别,也不算不辞吧,好歹自己还给他发了条短信呀…
他会生气吗?应该会吧……可是谁让他出卖她的!
应该告诉他自己过得很好,让他不要担心吗?可是……
“恩,要开饭了。进去吧,小心着凉。”顾韦博体贴地为尤恩系上一条厚厚的绿色围巾。
“好。”尤恩朝他露出浅浅的笑。
这四个月来,顾韦博对尤恩的照顾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陪她游园,带她领略异国风情,答应尤恩所有的要求,哪怕尤恩半夜想去超市买东西吃,顾韦博都会二话不说穿了衣服就带她去。他一直陪在她身边,怕她不习惯英国的生活,怕她语言不通,怕她想家。
他叫她“恩”,简单而亲昵的称呼,从来没有人这么叫她,可是她喜欢顾韦博这么叫她,很亲切,像是被疼爱的小妹妹一样。尤恩很感激他,像大哥哥那般照顾她,让她即使在异地,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顾伯伯和顾伯母对她也很好,像家人一样,可是,她想念爸爸。
明天就是中国的除夕夜,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家里过,该有多孤单啊。
除夕。
简墨一早便起床将自己收拾干净,换了件得体的衣服,锁了门进了电梯。今天是除夕,跟爸妈说好回家吃年夜饭。
电梯在9楼停了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简墨。”来人淡淡地开口,脸上一如既往挂着笑容。
简墨不说话,只是朝来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电梯门缓缓合上,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让人别扭。
送哭得睡着的尤恩回家的那天晚上,简墨冲到洛希薄家里,不由分说地把他揍了一顿。洛希薄知道简墨是因为尤恩的事跟他生气,所以他不还手。可是他不明白简墨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多年的兄弟情谊都不顾,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拳头。
打累了,两个人喘着粗气躺在地上,洛希薄抹着嘴角的血渍,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小恩,可是,我爱素语,我不能骗她……”
“我知道。可是,你不懂……”洛希薄因为自己爱的人所伤害的,是他简墨最不舍得伤害的人啊!
他是不懂,他不懂向来对任何事情都那么冷淡的简墨,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生跟他大打出手,而且这个女生,还是他的前女友,他们也不过见了几次面而已!
自那以后,简墨和洛希薄几乎没有交集,偶尔在学校遇见,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简墨,是要回家吗?”饶素语试图打破这样尴尬的气氛。
“嗯,回家吃年夜饭。”简墨对饶素语的印象不坏,那次若不是她发短信告诉自己尤恩去跟洛希薄的父母见面,他也不可能会知道。她太聪明了,他们四个人不过某天一起去喝了杯咖啡,她就看出了他埋藏许久的感情,他自认为掩藏的极好,连洛希薄都不曾察觉,却被饶素语轻易道破。也是,有些情感,是自然而然的流露,藏不住的。越是刻意掩藏,越是适得其反。
“呵呵,我和希薄也是呢。小恩呢,她,还好吗?”饶素语问得小心翼翼,语气里的关切却是真实。
洛希薄呼吸一窒,带着对尤恩浓浓的歉意,缄默着一言不发。
“她出国了。应该,还好吧。”简墨苦笑。他也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如果见到她,帮我和希薄,向她道歉。”那个警觉而可爱的女孩,是他们对她的伤害太大了吗,让她要用出国来逃避面对?
“会的,如果……我见到她的话。”可是这个如果,还要多久?
回到家,简墨帮着简母在厨房做饭。这一顿年夜饭早早开始,也早早结束。吃完年夜饭,帮简母收拾桌子洗了碗,便委婉地跟父母说明了尤恩家里的情况,想要提前离开。
简墨一家跟尤恩一家做了好几年的邻居,感情也是深厚的。团圆饭嘛,一家人在一起,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得上,但是对于夫妻离异、女儿又身在国外的尤爸爸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也看得出自家孩子对尤恩的感情,便也不为难他,让他离开了。但是作为交换条件,简墨这一星期都要和他们呆在一起,陪他们一起串亲戚。简墨是最讨厌这种事了,七大姑八大姨围着他对象长对象短叨念个不停,往年打死他都不会去,但是这一次,为了尤恩,他硬着头皮也就答应了。
简墨去市场买了些蔬菜和海鲜,顺道去超市买了瓶红酒,便径直赶往尤恩家。
尤爸爸打开门看见简墨的那一刹,是又惊又喜,笑意顿时攀上眉间:“小墨啊,除夕夜怎么没回家?哈哈,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尤叔,我是从家里过来的,知道你一个人无聊,来陪你解闷了。”简墨进到客厅,看见餐桌上几盘简单的小菜,心里不免有些酸涩。
“好好好,小墨有心了,好孩子,刚才小恩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在英国一切都好,让我们不用担心。”尤爸爸知道他最关心的还是小恩的情况。这孩子,除夕夜还能跑过来陪他,不容易,小恩要是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这样,他也就放心了。做爸爸的,最关心的,莫过于女儿的幸福。
“嗯。尤叔,这里有红酒,您先喝着,我去给您煮几道下酒菜。”说罢,简墨挽起衣袖走进厨房,洗了手,将买来的鱼放在案板上,右手抄起菜刀利落而下,俨然一副大厨的架势。
“嗬,小墨的手艺我可得好好尝尝,我们家小恩都未必尝过吧!”尤爸爸乐得合不拢嘴。
简墨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会有机会的……吧。
片刻等待之后,几道菜端上桌来,又是鱼又是虾,热腾腾的雾气缭绕,色香味俱全,顿时多了几分年味。
一人一杯红酒,相饮甚欢。
尤爸爸吃着简墨做的菜,心里一暖,不禁感慨,他们家的傻丫头啊,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份浓烈而炽热的情感呢?
“小恩带走的那朵纸玫瑰,是你送她的吧?”尤爸爸似是无意地提起。
“你说她……带去英国了?”简墨诧异中夹杂着惊喜,握着酒杯的手不禁一颤。这,说明了什么?
“是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她对着那朵看起来时间有些久远的纸玫瑰发呆了很久,放进床底又拿出来,来回几次,最后还是装进小纸盒里放进行李箱了。哈哈,尤叔我当年就是折了999朵纸玫瑰才打动小恩她妈妈嫁给我,你小子,倒是很有我的风范啊!”尤爸爸端起酒杯小酌一口乐呵呵道。
简墨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起来,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现在的年轻人,示个爱就花钱买一大束玫瑰,浪漫却浪费,好像送的玫瑰越多感情就越贵重似的,可是这爱情啊,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呢?纸玫瑰虽然不值钱,但里面包含的,可是满得要溢出来的爱啊!”尤爸爸感慨地叹了口气。
可是他满得要溢出来的爱,她却恍若未闻。思及此,简墨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尤爸爸似乎看出了简墨的心思,夹了颗西兰花放进嘴里,伴着满嘴的鲜美开口道:“现在英国应该是几点?”
“现在是晚上八点,英国比中国晚八小时,应该是中午十二点。”
尤爸爸把桌角上的手机推到简墨面前,说道:“小墨,帮叔叔给小恩发条短信,就说‘我和小墨一起吃了年夜饭,很开心’,让她不用挂念。”尤爸爸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有一串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交给简墨,又继续说道:“这是小恩在英国的电话,小恩不喜欢我给她打电话,她说长途太贵,浪费钱,她打给我就好。叔叔新买的手机还不怎么会用,小恩说发短信过去前面要加什么来着,我也给忘了,你知道吗?”
简墨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的手轻微的颤抖,脸颊因为喝酒染上熏红。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纸条上的电话号码,然后打开手机,按照尤爸爸的意思把短信内容编辑好,在号码栏输入英国的区号0044,然后照着小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一个仔细地输进去,输完后又小心地核对一遍,才终于按下发送键。
尤爸爸看着简墨这般专心致志的样子,不自觉地裂开嘴笑了。
简墨略带不舍地将手机和小纸条递给尤爸爸,尤爸爸满意地接过,朗声笑道:“哈哈哈,号码都记下来了吧!”
简墨眼角盈满笑意,算是回答。
“小恩让我不要把她的号码告诉别人,我猜这个‘别人’啊,八成说的是你!我可没有告诉你她的电话哦,我只是不会发短信,让你代劳而已,是你自己记下来的啊,我可没有出卖小恩!”尤爸爸开玩笑似的连连矢口否认自言自语。
“是,是我自己偷偷记下来的!”二人相视一笑。
吃完中午饭和顾韦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尤恩,突然收到了老爸的短信,老爸竟然给她发短信!尤恩惊喜地点开信息。
「我和小墨一起吃了年夜饭,很开心,你不用太挂念。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不要着凉了。你胃不好,三餐要按时吃。我不在身边,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我会担心。」
简墨?他陪爸爸吃年夜饭?他不用回家陪父母吗?
尤恩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得不承认,她很感动也很感激,在这么一个合家团圆的日子,他尽了本该由她尽的孝道。
“恩,怎么了?你在哭吗?”一旁的顾韦博发现了尤恩的不对劲,偏头疑惑地问道。
“没,没有,我爸给我发短信了,我太高兴了!”尤恩哽咽着回答。
“恩又想爸爸了吗?”顾韦博伸手揽住尤恩的肩膀,眼底有隐隐的心疼。
“嗯……”尤恩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再次翻阅那条短信。内容很正常,像是爸爸会说的话,可是,尤恩总觉得念起来有些别扭,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尤恩抬起拇指迅速回了短信。
尤恩想过了,她要在这里把大学念完,一方面她还没有勇气回去面对那些人和事,另一方面,这里学校的环境确实比自己原本的学校好,她要珍惜这个机会。不上课的时候,她就去打工,这样可以自己支付那些贵的让人咂舌的学费的一部分。为了不给老爸增加负担,她一直忍着不回家,要知道往返一趟飞机票的钱,够他们家吃个把月呢!
当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尤爸爸眉飞色舞地向简墨努了努嘴。
简墨蹙着眉头点开短信,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替我谢谢简墨。您也是,女儿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尤爸爸狐疑地瞥了眼简墨的表情,接过简墨递来的手机,心里了然。这个孩子,就一个谢谢简墨就完事了?怎么的也该亲自打电话道谢啊!
简墨尴尬地扬了扬嘴角,不动声色地掩藏住心底泛起的失落。
她,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小墨啊,古人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你可比小恩那孩子聪明多了,应该知道叔叔的意思吧。”尤爸爸温和地笑着。
“我知道。”可是,这朵花,愿意被他折掉吗?他不想勉强她。
侧身躺在自家的床上,简墨一手撑着头,一手举着手机。那一串数字已经输完,他却迟迟没有点下拨号键。
要打吗?会打扰到她吗?她会接吗?她还是不原谅他吗?
明明很想听见她的声音,明明想亲口问她过得好不好,明明想她想得要抓狂,明明…可是脑中闪过的无数问题又让他迟疑了。简墨不禁自嘲。他简墨也有害怕的时候啊!为什么所有关于她的事都会让他变得六神无主?
“Shit!”的一声咆哮,简墨一拳砸向花白的墙壁。
墙壁上粘着的一张深蓝色便利贴在轻微的抖动中掉了下来飘落到他面前。简墨拿起便利贴放到眼前,纸张已有些泛白,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隐约可以辨认,那五个工整的字体,却不住地灼烧简墨的心。
「再见,简小墨。」
这是他九岁那年,她临别前留下的。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他一直舍不得丢掉,尽管这个东西让他迷惘而伤痛,无数次提醒他曾经被她丢下这个不争的事实!
从床头柜取来透明胶将便利贴固定在原来的位置,再次翻阅四个月前尤恩留给他的简讯,同样的赤裸裸的疼痛难以名状。
号码被仔细地保存在通讯录里,却再也没有触碰过。
也许,他该给她一些空间,好好整理自己。
他愿意等,任何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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