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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停课闹革命都有一年多了,现在来了工宣队、军宣队,但仍不上课,理由是还尚未对旧教材进行革命,旧课本中依然散发着封资修的毒素,只好敬而远之。虽然从上到下都有复课闹革命的呼声,但具体执行的人没有。只要没有中央的明确指示,没有红头文件下达,这年月是什么事也办不成。况且既便来了红头文件,也要看一看是不是来自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因为毛主席并没有在文件上签名,因此尚可以独立思考,不是年前上边就有什么大闹怀仁堂的二月逆流? 暗流不息,人心惶惶。 既然没有功课,晚饭后的时间是绝对清闲的。工军宣队只管白天,不管晚上,晚饭后是绝对自由的。平常要好的三五成群出来逛马路,评点江山,亦是人生的一件快事。走累了后,回宿舍洗个澡,开始打扑克牌或者是下象棋。扑克牌虽然是舶来品,但打扑克牌是不加禁止的,因为军营里的兵哥们也喜欢这个道道。 围棋和麻将,二者都是国粹,但因为围棋曲高和寡,脱离工农兵。麻将的名声不好,与黑社会的赌博活动紧密相连,因此这两种游戏都是绝对禁止的。三班的二个学生偷着下围棋,结果被军宣队发现,不由分说,黑白棋子哗啦一下都倒到粪坑里去了。两个学生不服,觉得这样对待围棋不公,找他们说理,军宣队的人翻了一下眼珠子说:“说什么理?通不通,三分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个理好说?领导说的话就是理,不能玩就是不能玩!回去!”二人只得退出,自叹是秀才碰见兵,有理说不清。 左基被捕判刑的事,郑雨时是在学校布告栏上看到的。工军宣队进校后对学校进行军管、军训。为了给阶级敌人增加些无产阶级专政的威慑力量,让善良的人们有所警惕,工军宣队在校门口增设了布告栏,专门张贴从全国各地收寄来的对犯罪分子的判决布告,晚饭后散步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在此布告栏前驻足,把它当作当天新闻报纸一样流览评点一番。 因为时间多的没法排遣,因此大家对各个案例都研究得十分仔细。布告栏上也常有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案例。如四十岁的壮汉强奸八十岁的老妇,九十老汉遭绑架,罪犯竟是十龄童,看了后使人叹息不已。当“罪犯左基”四个字映入郑雨时的眼帘时,他禁不住被唬得心惊肉跳。他努力镇静自己,不使旁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公检法在左基罪行判决的布告上写着: “罪犯左基,家庭出身工人,本人成份学生。左犯思想反动,长期以来拒不接受改造,1968年6月13日以金钱为诱饵,将同村少女朱某某骗至其宿舍,实行诱奸,使该少女身心受到严重摧残,手段卑鄙,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影响极坏,虽为初犯,罪不容赦,但念其归案后认罪态度尚好,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以观后效。” 左基的这张布告,郑雨时足足读了三遍,才心有余悸,但又不动声色地离开。 “果然又生出事来了。”郑雨时心里想布告中提到的那位身心受到严重摧残的姑娘,大概就是那位左基极力赞美的黑牡丹似的朱姑娘了,但是左基为什么要耍流氓呢?对一个山沟沟里的女孩,郑雨时相信左基是完全有能力去俘虏她的。“蠢事,蠢事!荒唐,荒唐!”郑雨时在心中反复停地咒骂左基。聪明人尽办蠢事。 郑雨时注意到了布告上“诱奸”这两个字,何谓“诱奸”?诱奸不同于强奸,诱奸意味着非暴力成奸,对未成年少女或可用此二字,但郑雨时似乎记得左基说过朱小娟已经是年过二八的女子了,不痴不傻,左基又是如何诱她成奸的呢?用糖果、饼干?用金钱、权力?用糖果,饼干作为诱饵,只能用来引诱弱智的女童。权力,左基是绝对没有的,金钱也不会多。这诱奸二字实在费解。 从左基的介绍看,朱小娟决非是如此浅薄的姑娘,不然像左基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在说到她时是不会动情的。如果说左基与她是谈恋爱走火或恐可能,但要以此入罪,而且是死缓之罪,实难使人信服。但非常时期什么样的事不可能发生?人在倒霉的时候,吃顿饭都会给噎死的。 郑雨时继而想到幸好左基是个刑事犯罪,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想来是不会受牵连的。他要是个思想政治犯,自己这回是注定要跟着他惨了。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写给左基的信恐怕都要搜了出来,当作通敌的材料,寄到系里军代表的手上,弄不好自己也得跟着蹲牛棚去,想想后怕,以后除了家信,就是给丁强的信也不能写了,还是不联系的好。多一个关系,多一层烦恼。谁知道谁会牵连谁呢? 郑雨时在校园内漫无目的地兜转两圈后,自觉得走投无路,又独个儿来到了弯月场,坐在看台上。仰望夜空,却找不见月亮,天空沉得、黑得像一只铁锅盖在他的头顶上。四周静得听不到一丁点声音,连虫子也不叫了。他似乎又感到自己是坐在一座黑洞洞的墓穴中,窒息得难受。忽然他觉得有几滴雨水从天上落了下来,打在他脸上,天边有了闪电,才意识到要下雨了,赶忙小跑着回到宿舍。 在宿舍里,庄田生正把收音机调得“嘎嘎”响。这半年来学校像一盘散沙似的,谁也不管谁。庄田生在权力上失落了,但在学术上却增进了。庄田生迷上了收音机电子线路。电烙铁、电焊锡、电子管元件,小剪刀摆了一桌子都是,还时刻提防着,不让别人动它。 学校不上课了,自己动手,通过实践来自我提高,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聪明的学习方法。要不自我提高,长此以往,不学无术,到毕业时入与不入大学有何两样?雨时也想装台晶体管收音机试试,可是摸摸口袋,他除了吃饭外,实在挤不出闲钱来买电子元件,只得作罢。 段玉泉常来叫他出去找他的老乡打牌,他们都是步行长征路上走过来的战友,彼此不同系,没有利害冲突,反倒亲切。打起牌来么三喝五的,时间也容易打发,还不用呆在宿舍中瞧着庄田生那张臭脸。 实行军管后学校里来了几十名军人,领头的是个副师政委,名叫阮三雄,估计他妈生他时,他爸正在看《水浒传》,因此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据说阮三雄还是个爱兵模范,好几个女生都说了,在半路上要是遇见了阮政委,你就省脚力了,阮政委的坐车里只要还有空位,总会在你身边停下,载你回校。阮政委为人不愠不火,脸上一团和气。男生们听了羡慕死了,一个个自艾自怨,在娘胎里错投了性别,因而没能享受得女生的这种待遇。虽然在路上也不时遇到过阮政委的座车。一个个男生对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物理学上的规律,以此为例都有了刻骨铭心的再认识。 系里也来了三个军人,一个是团级干部,名叫古典乐,人不到四十岁,已经秃顶,个儿不高,干瘦。到底是个经过战争洗礼的军人,戴着军帽时瞧上去人倒也威严,但军帽一脱人就多少破相了。他自觉得相貌有点像林彪,颇有些趾高气扬,露出对知识分子不屑一顾的神情。古典乐不善言词,说话时常说完上句,想不起下句,因此一直把“这个,这个”放在嘴边,北方口腔又重,大家一见他上台就窃窃私语说:“这个这个又上台了。” 一个是团参谋,二十七八岁,名叫孙世振,长得顶帅,因为是参谋,野外作业少,因此人还白净,他负责68届学生。他平常不言不语的,深藏城府。据说还没结婚,他一来就和女学生走的近,当时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正演的火红,娘子军的党代表是男的,名叫洪常青,因此大家就叫孙参谋为孙党代表。 开始时孙世振并未在意,以为是大家尊敬他,后来他品出了其中的奥妙,再有人叫他孙党代表时他就恼上脸来了,放下脸说:“军代表就是军代表,怎么叫成党代表了,大学生连这个区别都不清楚!”大家知道他想明白了,当面不敢再叫,只敢在背后叫他孙党代表了。 一个是连队的班长,叫马立山,大概取“立马吴山头”之意,二十刚出头,开始时大家叫他小马,他满脸的不高兴说:“不许叫小马!”大家愕然,不明白究竟,马立山一脸严肃地说:“要叫马班长!”大家才哗然大笑。 马班长每日清晨负责带操,孙参谋负责训话,早操时难得见到古团长露面,干部不早操在部队机关中已习以为常。想必是因为军官们有家眷,早起不方便。 军宣队来后办的第一件大事是主持66、67届学生的毕业分配,这两届学生走后学校少了三分之一的人,一下子变得清静了许多。按照学校的指示,各系的编制军事化,系为营,下属教工一个连,学生二个连,每连有三个排,正合三三制的原则。各班、排、连首长由各营自行任命,当然最高首长是军代表。出人意外的是庄田生居然落选了。为此他不无怨言地对人说:“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没什么,这学生干部咱不是没有当过,哈巴狗一只而已。”在宿舍里他不与蒋立武、周远东来往,对郑雨时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亲切。 二届毕业生离校后,学校开始清理阶级队伍。主要的清查对象是年龄相对大的,由旧社会过来的老师。由各班排抽调年青的骨干教师和学生组成专案组,对审查的对象分别立案,隔离审查。还组织外调,收集第一手材料。其他的学生和老师在各自的班和教研组内学习毛著。一盘散沙很快又被收集笼来,校内的政治空气又重新凝重了起来。 专案组刚成立几天就连续发生了两起自杀事件。 第一桩事是中文系的翁教授割腕自杀。据说翁教授年青时在天津的一家通讯社做事,现在查明那家通讯社是CC的一个特务情报组织,因此翁教授极可能是个潜伏下来的特务。专案组不分白天黑夜地连续几天审讯翁教授,翁教授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今天说是这样,明天又变了个说法,只得派人出去外调,取证核实。 外调的人在外转了一个多月后回来,汇报说翁教授提供的名单全属子虚乌有,白跑了一圈,什么也没对上,大呼上当。面对如此狡猾的反革命不进一步加强革命攻势岂能成功?于是下午召开全系批斗大会,让翁教授站着接受两个小时的批判,到最后翁教授竟然站立不住倒在台上,让人给抬了下去,由大会主持人责令他回去再认真老实地写交待材料。没想到半夜翁教授上厕所时在身上偷藏了一片剃须刀,割断了左右手腕的动脉管后,趁黑摸到学生洗衣池的水井边,投井自杀了。 再一个是外语系的教授潘家驹,潘教授58年从美国回来,途中在香港和新加坡逗留了半年,被怀疑是接受了国民党的指令回国搞策反的。三审两审,潘家驹开出的名单证人不是在美国,就是在新加坡、香港,无从外调,叫他开国内的证人也是胡编乱造,让外调人员徒劳无功,一气之下外调的人回校后竟动了武,黑夜里让参加专案组工作的学生将潘家驹鞭打了一阵。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从食堂回专案组三楼,他趁监视人员不注意时,一纵身从楼上跳下去。虽然楼不高,仅三层,却因为头部着地,一命乌呼哀哉。专案组成员在收查他遗物时发现,在他的抽屉里方方正正地放着一张字条,上边写着四个大字:“千古奇冤!” 虽然办起这些人的案子,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但总体说来这些老家伙表面上都老实,大都低头认罪,态度卑谦。最难缠的是那些学生,他们一会儿一个花样,根本不把工军宣队放在眼里。 庄田生因为没再当学生干部而心怀不满,竟然当着大伙的面取笑军宣队,在系里甚至连军头古典乐他都敢取笑。有一次大家在楼道上闲聊,突然庄田生冲着古典乐说:“现在大家都在唱革命样板戏,唱革命交响音乐《沙家浜》,大概全中国只有你一个人才喜欢古典乐了。”周围的人听了先是一楞,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气得古团长脸涨红得跟新宰的猪肝一样。 庄田生取笑马立山说:“在山上只有山羊跑得快,马在高原平地上跑还可以,马立山头,左右都是悬崖绝壁,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当心要被人困住,活捉了,宰了。”周围听的学生又起哄大笑。马立山一脸难堪,威风扫地。 如此桀骜不驯的人要不整肃还如何开展工作?古军代表召集全系师生员工会议,将反对军宣队升级定位为反对毛主席的最新战略步署,反对毛主席的最新战略步署,就是现行反革命的高度,放手发动大家揭批问题,打一场人民战争。并特别提到学生中有人收听敌台广播,传播小道消息,干扰革命斗争大方向,影射庄田生。庄田生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现在不是马立山头进退维谷,而是人在‘田’中,四壁高墙,形同监狱。这次庄田生是插翅难飞了。 庄田生很快就被宣布隔离审查。毕业班的学生走后,有的是空房,古代表指定了二间房子作为庄田生专案组用房,一间是庄田生的反省室兼作卧室,一间是办案人员的工作室。庄田生双腿一迈进这间卧室就觉得气短了一大截。自个儿在床头贴上“罪人庄田生向毛主席请罪”一行字。 庄田生的专案组,由五人组成,军代表马立山班长任组长,副组长是学生连排长俞长荣担任,组员三人,前班宣委姚杜鹃,前班长鲁力,还有一个大出人意料之外,爆出了个大冷门,这人竟是郑雨时。当俞长荣来通知郑雨时去开专案组会议时,郑雨时因为受宠若惊,竟一下子没回过神来,说:“你没弄错吧,我能行?”俞长荣说:“人头都是古军代表亲点的,写在纸上传下来的,白纸黑字,错不了。快走吧。” 审讯的方案很快就定出来了,主审俞长荣,笔录郑雨时,马班长坐阵指挥,其他二人协审。对庄田生实行24小时监控,不让他出屋子,吃饭代买,端到屋内吃,大小便要有人跟着,以防意外,走廊和窗户都钉死了,决不容许再有跳楼等自杀的事件发生。 问话定在晚上十时,这是在司法上屡经实践证明的最容易导致罪犯精神崩溃的时间。一切安排都和正式审讯一样,让庄生田悬空坐在房中,正对着墙上黑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八个大字。他们四人一排子正对面坐下。当庄田生看到郑雨时高高上坐时竟羞愧地抬不起头来。让罪犯孤悬地坐在空荡荡的房子中间会给罪犯孤立无援的心理压力,从而老实交待问题,这是审讯心理学的结晶,已在实践中屡试不爽。 双方坐定后,俞长荣首先发问说:“庄田生,你先谈谈你最近都在干些什么,从半年前说起。” 庄田生说:“你们不都看到的,这半年我吃喝拉屎不都和你们在一起。” 俞长荣说:“现在是要你说,你甭管我们看没看见。” 庄田生想了想说:“你就是叫我交待军宣队进校前后的活动得了。” 俞长荣说:“说吧。” 庄田生无所谓地说:“军宣队来前我都在宿舍学装收音机,这是你们都看到的,我也不参加你们打牌,吹牛扯皮,我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我觉得好歹进大学了,出去也得要有点本领,现在学校不上课了,我就自己进修点业务。军宣队进校后,白天要军训,没有时间了,我就在晚上搞这活。其它的时间,吃饭拉屎还不都和你们一样。” 俞长荣用欣赏的口气,顺着田生的思路说:“也是,其实我也觉得打牌是浪费时间,也想练习装收音机,掌握些实际技能。三级管是多少钱一粒?”庄田生说:“差的一元多钱一粒,好的十几二十块的都有。”俞长荣说:“磁性天线棒、可变电容、变压器、喇叭都要几块钱一个吧?”庄田生说:“这是起码的价钱。你要收音机的效果好,买质量好的元件来组装,价格自然要贵得多。” 俞长荣又问说:“以你看收音机效果的好坏用什么做标准?”庄田生说:“好的收音机不外乎声音大、音色好、分辩率高、短波效果好。” 俞长荣身有同感地说:“短波段常被干扰,噪声大得令人讨厌,现在国外的短波段都有哪几台?”庄田生犹豫了一会还是回答了:“主要是美国之音、香港台、台湾台和英国BBC,日本的NHK电台。” 俞长荣说:“你知道这些台的频率和波长吗?” 庄田生警觉地说:“我没有听这些电台的广播,这些电台的频率和波长我不太清楚。” 俞长荣解释说:“你别紧张,我没说你收听敌台,比如说你总得调试吧,调试时总要碰到这些台的不是?”庄田生说:“准确的频率和波长我确实不太清楚,大概美国之音的频率总在中央台附近,因此常被中央台干扰。收音机性能不好的,往往只能收到杂音。” 俞长荣不再纠缠美国之音的问题,换个话题问说:“你除了装收音机之外还装了些什么电子器件。”庄田生说:“还装过遥控器、发报机,只是因为功率管质量不好,因此发射的范围小了些。”俞长荣说:“大概能发射多远?”庄田生说:“大概百来米左右吧。” 俞长荣感兴趣地说:“你真成了无线电专家了。”说着从抽屉中取出从庄田生宿舍中缴获的两个盒式的部件说:“就这两个吧,一个是发送器,一个是接收器,做工设计都还顶精巧的。”说着回头将接收器交给坐在一旁的鲁力说:“你到楼下,我们试试它的功能如何?要能听得到,你骑上自行车尽量走远些,直到听不到我呼你时,你再转回来。” 鲁力接过接收器下楼去,果然效果不错,俞长荣一遍遍地呼他,都有回声,半个小时后鲁力才转了回来说:“这东西效果不错,我都骑车快到市区了还听得清楚。”庄田生面有得意之色说:“这里边的功率管好。” 俞长荣忽然转了话题说:“你知道私自安装发报机是非法的吗?是违反公安管理条例的吗?” 庄田生听了吓得目瞪口呆,辩解说:“我实在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我只是装装而已,并没有出卖,随装随拆,目的是学技术。” 俞长荣说:“今天就谈这么多吧,你不要太紧张了,好好睡觉,明天白天把今晚谈的都详详细细地写了出来。”说着对郑雨时说:“你把你做的记录给他看过后签个字。”庄田生接过郑雨时的记录稿,没加细看就签了字,俞长荣站起身来,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困了,我们就不要开夜车了,搞得紧张兮兮的。大家都轻松些。”走出门时,还拍了拍庄田生的肩膀,庄田生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感到了一丝的安慰。 第二天,仍然是晚上十点开始第二轮问话。俞长荣依然是不愠不火地问说:“昨晚的材料都整理完了吧。” 庄田生毕恭毕敬地将他白天整理的材料递给俞长荣,俞长荣稍微翻了翻就交给郑雨时保存,开始问话:“你一个月助学金是多少?” 庄田生说:“十六元。” 俞长荣好像是刚知道似的,“哦”了一声,说:“是全额甲等助学金。你家里还给你寄钱吗?” 庄田生自豪地说:“我不给他们寄钱就好,还能指望我家里给我寄钱。他们一年能赚几个工分钱?” 俞长荣说:“你给家里寄过钱?”庄田生自感失言,纠正说:“也就是一、二次,我省下助学金的钱给他们寄去。”俞长荣问:“总共寄过多少?”庄田生想了想说:“二次大概总共有五十来块钱。”俞长荣问:“你一个月能省下多少钱?我们一个月的伙食费标准是十四块。”庄田生说:“文革开始前集体吃,每人一个月十四块的伙食费,一分都不能少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文革开始后,自由购票吃,我平常省些,十二、三块也就差不多了。” 俞长荣并不想和他理论到底他一个月要花多少钱,顺着他的数字说:“就算十二块的伙食费好了,你平常有抽烟,还有些零花是少不了的,你大不了一个月省个二块多钱差不多了吧。”庄田生同意这个数字,说:“大概就这么多吧。” 俞长荣开始算细账说:“也就是说你寄回家的五十块钱要用掉你二年的全部储蓄。”他见庄田生点头说:“是。”后,继续他的推理说:“那你从哪儿来钱买收音机元件,你可以慢慢地回忆一下,说个明白好吗?”说着示意坐在他身旁的鲁力说:“你去把庄田生桌子的抽屉拿过来。”鲁力到隔壁将庄田生的抽屉端了过来,满满一抽屉的电子元件,俞长荣得意地指着说:“这些元件恐怕也值上百元钱吧?” 庄田生不料有这一问,一时语塞,他想了半天无法自圆其说,俞长荣看到落到他陷阱里的狼,并不急着去捕获他,只是幸灾乐祸地在一旁观赏着,看着对方惊恐不安的神情,他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庄田生急了老半天,只好呐呐地说:“那些收音机元件都不是从店里买的。” 俞长荣说:“那是别人送的?该不会是偷的吧?” 庄田生连忙说:“不,不,这些元件是我从物理馆中拿出来的。”俞长荣说:“公家的东西拿来用用,不算偷是吗?”接着嘲笑说:“这正合了孔乙已‘读书人偷书不算偷’的逻辑。”庄田生只好低头认罪。俞长荣依然与昨天一样,让庄田生在郑雨时的笔录上签了字,再让他仔细地回忆一下一共去物理馆拿了几次,每次都拿些什么,细细地写了出来,便宣布谈话结束,明晚再续。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将这两天的审查情况向古典乐作了汇报,古典乐听了汇报后表示对他们工作的赞赏,指示说要尽快拿出最后结果来。 当晚的问话依旧在十点。庄田生将回忆起来的从物理馆中拿回的电子元件的清单递给俞长荣,俞长荣睨了一眼后就递给郑雨时收藏,平和地说:“就是这些?”庄田生说:“我记起来的就是这些了。”俞长荣说:“你拿了这么多元件,你自己也用不完,你转卖了没有?”庄田生心虚地瞧了俞长荣一眼说:“没,没有啊。” 俞长荣忽然变了脸,声色俱厉地喝说:“庄田生你要老实交待,这些天我们对你是够客气的了,你依然避重就轻,不点不说,想蒙混过关不是!”说着扬起手中的一叠纸说:“这些都是从你手中买过三级管、二级管人的检举揭发材料,有的竟然是军工国防的高级元件,怪不得你装的收发报机在几里之外还能工作。你说吧,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坦白自新的路,争取从宽处理。” 庄田生这才被吓得灵魂出窍,颤颤惊惊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俞长荣不屑地说:“你就想去吧。我再问你,你收听美国之音了没有?” 庄田生疾口否认说:“没有。” 俞长荣说:“没有?那你是怎么知道美国之音频道的?”庄田生说:“我是调台时调到的。”俞长荣说:“调到了你不听一会儿怎么知道你的收音机的性能稳定?”庄田生不得不承认说:“我真的只听一会儿就转调别台了。”俞长荣说:“转收台湾,香港台了是不是!” 庄田生像是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着。俞长荣问:“现在你该回忆起来你把电子元件卖给谁了吧,痛快点说了吧。”庄田生说了几个同系人的名字,俞长荣依然不依不饶地说:“还有外系的,我告诉过你要竹筒倒豆子,痛快些,一个不留地说出来。”庄田生说:“你让我回去,认真地回忆一下写出来给你好吗?” 俞长荣环视了一下他的陪审官,似乎是在征求意见,但又不要他们回答,挖苦地说:“好吧,想来你卖得太多了,一时也记不清,你就回去,今晚细细地回忆了写出来。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儿的揭发材料已经是够多的了,多一条,少一条对我们定你的罪都是无关紧要的,叫你写只是为了给你自己留一条坦白从宽的路,去吧。”庄田生在郑雨时的记录上签了名后,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庄田生退出后大家都恭维俞长荣是个天才的法官,俞长荣也得意得有些飘飘然。他指示姚杜鹃与郑雨时第二天进城到电子大楼将各种电子元件的价格清单要一份回来,将庄田生从物理馆偷回宿舍的元件都估个价。两人答应照办。 又经过两天紧张的工作,俞长荣终于把一份内容详实的《庄田生专案组报告》递到古典乐的手上。整理出的庄田生主要罪行有: 1. 偷盗,贩卖国家资产,即兰陵大学物理馆的电子元件,价值达一千多元人民币。 2. 收听并散布美国之音等敌台广播。 3. 违反公安条例,私自安装收发报机,有从事反革命活动的嫌疑。 其它的还有抵毁、藐视军宣队的领导、攻击文化大革命的现行言论、发泄对现实的不满情绪等等。整理上报材料多达上百面,人证、物证、旁证、自述、赃物照片样样俱全,已足以定罪。 在古典乐要把材料上报学校时,从庄田生老家外调回来的人又带回了惊人的消息。说是根据敌伪留下的档案材料发现庄田生的那个村子原是伪国民党时期的模范村,全村曾集体参加国民党,当然庄田生的父亲也是个国民党员了。终于找上了阶级根源,古典乐直觉得这一战打得漂亮。指示俞长荣在材料充实整理之后送交校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报批逮捕,并听候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为了收到更好的政治效果,使系里上下的人都有个思想准备,古典乐让专案组的人在群众中放些风声,以期结案时的处理方式就不会引起不知情者的反弹。于是系里上下都在议论这个案子,甚至传出外调的结果庄田生的父亲是个国民党潜伏的特务,说庄田生的那个村,全村都是特务,临解放前国民党特务将整个村子的人都枪杀了,换上的全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阶级斗争触目惊心。 阮三雄政委收到校清队办转来的这份材料,他认真地看了后,着实表扬了古典乐及他领导的物理系专案组的卓有成效的工作,说这份材料内容翔实,有人证、有物证、有本人的认罪书,从头到尾都没有搞逼供讯,得意地说就是市公检法专业人员来办案也就是这水平了。说是要回部队给古典乐请功,要抽调他们这个专案组到校部,参加学校的专案工作。这份材料是校军宣队办案能力的综合体现,又十分及时,正好给那些还想蠢蠢欲动的,还想闹派性的学生敲响一个警钟,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 阮三雄派人将申请批捕的报告送到市公检法革命委员会。几天后市公检法派人到学校核实材料,联合提审庄田生。俞长荣首先当作市公检法代表,校专案组代表的面对庄田生念了一遍他起草的专案总结报告的罪行实录部分,开始宣读时,他告诉庄田生有不合事实的部分可以提出答辩。 庄田生经过了这十来天没日没夜的折腾后,精神状态全都崩溃了,他无精打采地听着,头脑一片空白,虽然是事关自己,但他只觉得昏昏沉沉的,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示任何疑义。见今天来的人多,知道是最后一场戏了。多嘴翻供只是意味着自己要被多折腾时日,何苦来着?反正是破罐破摔了,由它去吧。最后俞长荣让他签字时,他机械地在罪犯一栏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批捕的报告批准了。阮三雄在校大礼堂召开声势浩大的以批捕为启机的,继续革命的动员大会。 一连几天没有人来找谈话,庄田生心想大抵是没事了,一个人坐在囚室内胡思乱想,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俞长荣终于来了,通知他下午到大礼堂开会,出门时还关心地说:“下午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穿上,十天半个月了都没见你换洗过这身衣服,一身的汗酸味。”庄田生听说他可以参加开会了,心里一阵高兴,以前他总觉得开会是一种负担。会上尽是些乏味,枯燥的说教,今天他才第一次觉得通知他开会是让他享受一种公民的政治待遇。他果然换了衣服,午睡时睁着眼躺着,生怕误了起床。 下午一时半,他听到了窗外集合的声音,知道开会的时间到了,赶忙起床准备着。一会儿军代表孙世振和马立山带着专案组的俞长荣、鲁力、姚杜鹃、郑雨时来了,孙世振和马立山一脸的严肃,而俞长荣依然是面带笑容。郑雨时他们却面无表情。大家拥着他去了大礼堂。 今天物理系的位子在最前排,在第一排正中间给他们留下了七个位子,庄田生在正中间的中间坐下,左边是孙世振,右边是马立山。专案组的其他人依次在两旁坐下。礼堂的大喇叭里像往日一样,反复播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东方红,太阳升》等革命歌曲,其它的系还在鱼贯似地进场。大约十五分钟后进场完毕,大会秘书出来带领大家学毛主席语录,读了十几条语录后,宣布大会开始,全体起立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然后坐下。 大会秘书退场后,由校严军代表出来主持会议,严军代表表情严峻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威严无比地宣布说:“现在由兰陵市公检法革命委员会代表宣读逮捕令。”一语惊人,全场鸦雀无声。 公检法的代表迅即出现在台上,他穿一身军服,径自走到话筒前后,掏出一张纸来,照本宣科,简短而有力:“兰陵市公检法革命委员会逮捕令:着即逮捕反革命盗窃犯庄田生,此令!兰陵市公检法革命委员会。” 庄田生还没明白过来,就被左右的马立山和孙世振提了起来,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两脚几乎是离了地,悬空着提到了台上,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力量。马上有两个腰间别着手枪的市公检法的法警上前“咔嚓”一声给他扣上了精亮的手铐,替下了马立山和孙世振,威武雄壮地站立在庄田生的两旁。 严军代表接过话筒宣布下一个会程:“现在由庄田生专案组俞长荣作庄田生专案的汇报发言。”俞长荣照着讲话稿,将庄田生的主要罪证罗列了一下,大约用了十五分钟,接着由姚杜鹃和鲁力作批判发言,大都在十分钟左右,最后由是市公检法宣布将犯人庄田生押去,全部历程不到四十分钟,却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门口的囚车“卟”的一声开走后,严军代表又出现在台上,此时他换了一付和蔼可亲的笑容宣布说:“现在大家欢迎校军代表阮三雄同志做题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报告,请大家鼓掌欢迎。”大家才回过神来,知道这才是今天的主题,而刚才的小品不过是评书开场前的楔子而已,于是热烈鼓掌。以前在正戏开始前也常有小丑上场加演一段跳加官的小折子戏。 阮三雄做了足足二个小时的报告。报告全过程秩序井然,没有人乱说乱动的,连上厕所的人都少见。阮三雄首先回顾了先辈创业的艰难,然后重温了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号召全党居安思危的报告,介绍了南京路上好八连拒腐蚀永不沾的先进事迹,联系刚才大家看到的庄田生变质的惨痛现实,提醒大学要不断学习主席著作,努力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世界观,争取做继续革命的尖兵。大家凝神敛气地听完了阮三雄的报告,望窗外天色已暮,耳听到一声:“散会!”后才舒了口气,退出礼堂向食堂奔去。 庄田生被捕后的星期天,郑雨时在宿舍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燥动,他按捺不住自己要进城散心的欲望。进了城后他由着自己的脚步走,心中不停地在估量着是否要把这消息告诉付碧霞,他几次徘徊在付碧霞家的巷口,都没进去,有一年多没见面了,现在付碧霞也结婚了,再说她对这种过去了的事情现在也未必兴趣,旧伤口似乎不该再重新去拨动它,由它去算了,想着,想着,便想掉转头离开去,这种藕断丝连而引发悲剧的事他也常听说,更何况他脑中还不时地闪过蒋立武当初说的‘破坏军婚’四个字,下定了决心,扭头回去,还是让成为历史的旧事永远淹没好了。 他正想退去,没想到付碧霞却及时地出现在他的身后,“雨时”一声蕴含深情的招呼使他的双腿再也迈不开了。他转过身去,见付碧霞手里牵着个一岁大的小男孩,从街上转了回来。她微微发胖,笑容满面地说:“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啊。” 郑雨时连忙撒谎说:“没有,我是路过的。我这正要回校去。” 付碧霞并没有勉强他去家,也不去戳穿他的谎言,甜甜地微笑着说:“这两年还好不?” 郑雨时说:“没事。”然后装着轻松地说:“庄田生被抓了,你知道吗?”这是他今天来此的目的。 付碧霞依然笑着,平静而轻松地说:“老古回家告诉我了。” 听到“老古”二字郑雨时的心一下子收紧来,连脸上的肌肉都变得难看了,两眼怀疑地望着付碧霞,付碧霞若无其事地说:“他不是在你们物理系支左?” 郑雨时说:“你说的是军代表老古?” 付碧霞说:“是呀,他是我的丈夫。” 一切都明白了,郑雨时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会被点为专案组的成员,他再一次感到这个社会的可怕,真的是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每得罪一个人,就是为自己多挖了口陷阱。他木呐地说:“你知道了就好,我走了。” 这时她孩子正缠着要她抱,付碧霞唬他说:“抱、抱、抱,一路上都抱到家门口了还吵着要抱,烦死人了,再缠人要打了。”说着带笑地对着郑雨时说:“雨时,你不抱抱这孩子吗?你看他长得还真有点像你。”付碧霞依然笑笑地哄着儿子说:“让这叔叔抱抱好吗?” 郑雨时这才认真地看了看这孩子,心里又一阵感到惶愧,他很少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子,因此也不知道这孩子像不像自己,逃走似的迈开步子说:“孩子怕生,还是你抱吧,我走了,你多保重。” 付碧霞也不再拦他,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今后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尽管来找我。” 以后的日子里大家都变得老实了许多,再没有人敢开军代表的玩笑了,上午学习,下午军训,晚上打扑克,日子过得虽然枯燥但有规律,接着是68届又分配走了,剩下的是69届,个别系还有70届的学生,再没有新生来,学校显得有些空荡,大家唯一的话题是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一点意思也没有的地方,整个时局的发展竟然和当年付碧霞估计的完全一样,郑雨时从心底里佩服她预见的英明。 无论如何,68届走后郑雨时感觉到他们离校的时间也不远了,静心等待,校内的空气也相对宽松了些,可以让学生看专业书了,说是要复课闹革命,能重新坐进课堂,郑雨时当然高兴,心中充满了期待。但是日复一日,不但没有复课,学校反倒开始了教师下放的工作。 先是年龄大的教师,接着是年轻教师,总之不被军宣队看上眼的教师都先后离校,下乡当农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他们全都拖家带口地去,似乎是不会再回来了。郑雨时看到当老师的竟然比学生先离校,心里明白复课的事终于搁浅了,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果然没多久,全体毕业的命令下来了。因为学校要迎接新一代的大学生。从三大革命实践中来的工农兵学员就要进校了。他们的离校工作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全都办妥了。所有的学生都扫地出门,毕业分配到军垦农场接受再教育。 郑雨时又坐上回家的列车,这一次是毕业分配后回家探亲,他可以在家中住一个半月,再去军垦农场报到。离校时他再也没去看望付碧霞,他并不喜欢古军代表。 在山鹰站,有一队犯人被警察赶鸭子似的带上车来,犯人甲的左手腕铐在犯人乙的右手腕上,犯人乙的左手腕铐在犯人丙的右手腕上,犯人的简单行李就挎在两人手腕间的手铐上。一个接着一个,将二三十个人犯扣成一串人练。赶上车后统统侧着身子站在列车车厢的过道上,一头一个解差看着,列车开动时只听一头的解差一声命令:“坐下!”二三十个人“唰”得一声都扒下了,低着头,露着光溜溜的脑袋。郑雨时想这些解差也够辛苦的,这一路不知要送到什么地方去,是新疆,还是云贵高原?反正是路途遥遥,光这车上的颠簸就够他们受苦受累的了。在犯人都坐下后,郑雨时连忙给近在身边的一位解差让座位。 郑雨时仔细看这些犯人,年纪在十几,二十岁之间的居多,想来都是些目不识丁,横行乡间邻里的不法之徒。大抵是因为在监狱里关久了,一个个面有菜色,郑雨时不由地想起左基,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列车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一个还是小孩模样的犯人哀求地对押解员说:“求求大哥给松一松手铐吧。”说着举起与另一个人相连着的手腕。解差没有理会他,依旧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郑雨时瞧那手铐,着实设计得精巧,手铐的内环上还带着牙齿,你要想挣脱它时,手铐会自动上紧,钢牙便会自动往肉里陷进去。 小犯人依然小心地,可怜巴巴地哀求说:“大哥,求你给松松铐子吧。”郑雨时瞧了眼他的手腕,果然已经被手铐的钢牙扣得通红,郑雨时心想这钢牙确实利害,你越不舒服,越动,它就越咬你。小犯人嘟嘟喃喃的,说得解差心烦,忽然大喝一声:“闭嘴,你要找死不是?再吼丧,吃我的警棍!”他习惯地摸了一下别在裤腰上的电警棍,恶狠狠地回头盯了小囚犯一眼。郑雨时瞧那小犯人满脸地委曲,眼里噙着泪水,眼睛慢慢地从解差的身上移去,重新低下脑袋,瘫痪地窝在角上,再也不敢吭声了。 郑雨时想起了《苏三起解》中那位善良的老解差,也想起了《水浒传》中押解林冲的董超、薛霸。心想都说人心是肉长的,怎么有的人的心能坚如铁石,有的人的心会软如豆腐。一会儿又设身处地地想到这些解差,整天面对这几十号曾经是不可一势、无法无天的非法之徒,以二个人的力量要对付这么些人,没点狠劲,想必是不行的。这一路上想必他们也都是提着一颗心过来的,连睡觉恐怕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郑雨时望着这些孩子,又想到了左基,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心想他是一定也吃过这些苦的。人到沦为囚犯时与圈里牲的处境只怕也相距不远了。 列车在崇山峻岭之间急驰,郑雨时浮想联翩,既追忆过去,也在猜忖着自己的未来,在列车的轰隆隆的声中人逐渐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了起来。
上部完 1999年3月1日至1999年10月13日第一稿毕。 2003年8月24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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