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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文 / 醉卧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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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老汉出院时奇迹发生了。
    邓医生在做完上午例行的查房后告诉他说可以出院了。朱老汉听说可以出院了,惊喜交半,嘴巴蠕动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那,那——”邓医生知道了朱老汉“那”字的含意,亲切地说:“你们就走人吧,余书记派小车接你们来了,现在车子已经等在楼下了。”
    朱老汉彻底地明白了做为官亲的好处,知趣地说:“我们这就收拾了下楼去。”朱老汉连忙招呼儿子和女儿动手收拾东西,没想到自己用门板抬着进来住院时光棍一身,出院时倒多出了许多瓶瓶罐罐,光吃不完的罐头食品就可以装两个网兜。他们四人下到一楼大厅时,邓医生又赶了上来,手里拿着张纸单和二张五十元大钞,朱老汉眼盯着邓医生手中的纸单,心中一阵紧张,知道是向他算住院费来了,深恨自己跑得不快,没躲过这一劫,正踌蹰着,耳边听得邓医生亲切地说:“这是出院通知单,单上的钱你们就不必操心了,这一百元钱是你们住院院时交的押金,现在退还给你们,您老走好。”
    朱老汉接过钱来,激动得两手直发抖,连说了好几个“这”字,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的感激之情。邓医生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他自己也离去到别的病房去了。
    朱老汉刚走到门口,余书记的司机就跳下车来了,热情地从小娟子手中接过网兜。司机满面笑容地说:“您是三家村的朱老汉吧,快上车,余书记让我来接您们回家。”
    朱老汉一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司机说:“什么敢当不敢当的,上车吧。”朱老汉手中还紧紧地捏着那退回来的一百元钱,被拥簇着朦朦胧胧地向一辆吉普车走去。
    上了车后朱老汉才将这二张抓拿得皱巴巴的大钞慎重地交到小娟子的手中说:“你收好了,回家后给左先生送去。”他看着小娟子将钱收进贴身内衣的肚兜后,人才渐渐地清醒了过来,从糊涂中理出头绪,终于想明白了权力就是金钱的道理,想明白了他们家最终的恩人还是余书记的大道理。
    车发动了。这是朱老汉他们三人平生第一次坐小车,小娟子坐在车头,风光极了。朱老汉瞧车窗外一排排的树和房子向后倒去,天真地说:“这车开起来快得跟风似的。”司机说:“您要不舒服,我就开慢些好了。”朱老汉说:“不快,不快,我老汉是享福了。”司机意味深长地说:“您老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长着呢。”说着侧过头看了眼小娟子。朱老汉听了口中呐呐地说:“是的,是的。”
    只一袋烟的功夫车就开到了大竹溪小学面前,前头就没有汽车路了,司机说;“就到这里吧,我把车开进小学的操场上打个头后你们就下车,再慢慢地走回去吧,就几步路了。”司机停稳车后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后车门扶朱老汉下车,没提防小娟子在车上在手把心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汽车“啵”地长呜了一声。
    文清呵斥妹妹说:“小娟子,别胡闹!当心将师傅的车搞坏了。”司机敢忙说:“没关系的,也难为她在我开车时看得仔细,才知道在这儿按喇叭。”小娟子得意洋洋地跳下车子来。
    小娟子这一按不打紧,惊动了正在里边上课的孩子们,“哗啦”一声全跑了出来,左基想拦也拦不住。
    小孩们一下子将吉普车给团团围住了。这辆民国时代留下的早已过了时的越野车,给山里的孩子们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司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攀在车门上的孩子撵走,钻入驾驶座,按着喇叭,小心地将车开了出去。
    望着开走的小车,左基纳闷,心想怎么朱老汉出院竟风光得有车接送,一下子又不便问明,只是对朱老汉说:“你出院怎么不打声招呼,我好去接你,进学校内坐会儿不?”朱老汉说:“不了,你还得给孩子们上课。我们这就走。司机说是进来给车打转头,没想到这小娟子按了喇叭,把你们给惊动了。”说着望着这小学的操场前边旗杆子上正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打心里佩服左基,老汉心想,左基这孩子真是个人才,才半年多的时间就把这小学收拾得象模象样的。
    左基说:“要不让文海今天提前放学,跟你们先回去,也好帮提些东西。”朱老汉怜爱地看着挤到跟前的小儿子说:“也好,就帮你哥你姐提些东西回家吧。”
    左基看着他们四人离开后,越想越糊涂,朱老汉一向穷苦潦倒,百无聊赖,默默无闻,被人不屑一顾,今天怎么能有福气坐小车回家来?
    左基来不及多想,望着在操场上蹦蹦跳跳的小孩子们,左基有了要发一番感慨的心血来潮,他叫孩子们按大小两个班级在旗杆前列队,看到孩子们肃立在他面前,左基心中充满了自豪,不由地想起当年方丽珠在操场上给他们训话时的情景,开始对方丽珠当年的得意自负的心理有了同感。他润了润喉,清了清嗓子,开始演讲。
    左基说:“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孩子们齐声说:“汽车。”
    左基说:“是汽车,是辆越野的吉普车。这种车的蓬盖是用帆布做的,车身轻,跑得快,过去在战场上常用这种车。现在城里还有一种小汽车,全身都用铁皮包着,城里人叫它小包车。解放前我们中国不会造小汽车,现在会了,我们东北的长春市就有一个汽车制造厂,每天生产出来的小汽车就跟蚂蚁搬家一样,一辆接着一辆的,最有名气的叫红旗牌小汽车。毛主席,周总理每天就坐着红旗牌小汽车去上班的。”
    见孩子们听得认真,左基心里高兴,继续说:“汽车是种交通工具,能拉着东西在路上跑的都叫交通工具。古时候没有汽车就用牛、用马拉东西,牛马就是交通工具。你们知道在大沙漠上的交通工具是什么?”
    孩子们摇头。左基继续说:“是骆驼。骆驼是一种长得比牛比马都高,个头都大的牲畜,它的背上有两块大肉像山峰一样,它性情温和,任劳任怨,还很会走路,在茫茫无边的大沙漠上它会辨别方向,还会找水,在古时候骆驼是我国西部边疆的重要交通工具。古时候天上没有飞机,海上没有轮船,我国与外国的交往都经过新疆,这条通道就是世界上著名的丝绸之路,骆驼是丝绸之路上的主要交通工具。现在天上有了飞机,地上有了火车,你们看见过飞机和汽车吗?”
    左基原以为这些山里的孩子会回答说:“没有。”没料到有好些学生齐声回答说:“看见过。”
    左基愕然,问说:“真的看见过?”
    一个学生大声地回答说:“在老师的小人书里见到的,火车的尾巴长长的,像老蛇。”左基满意地笑了,说:“说得对,火车的尾巴长长的,像条大蟒蛇。它很有力气,会拉很多很多,很重很重的东西。”孩子们问:“火车拉得动大山吗?”左基笑着说:“火车扁扁长长的,大山装不进,要能装进了,说不定也能被拉走。你们知道火车是谁发明的吗?”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左基说:“是一个年纪和你们一样大的,名叫瓦特的英国小朋友发明的。瓦特家里很穷,小时候在家里帮奶奶烧开水,看着开水壶里冲出的水汽能将茶壶的盖子掀开,小瓦特就想啊,这水蒸汽真有力气,我要把蒸汽的力气利用起来替人干活。长大了,他将烧火的炉子设计成锅炉,让它出更多更大力气的水蒸汽,将茶壶设计成汽缸,茶壶盖设计成活塞,让活塞拉着轮子跑,小瓦特的蒸汽机就发明出来了。明天是星期天,你们都在家里好好地想一想,大班的小朋友下星期来要写一篇作文,作文的题目是:‘我是一个发明家’,说说看你们想发明些什么。”左基仿佛天生就是一个谆谆善诱的教育家。
    晚上,左基依旧去三家村吃派饭。朱老汉见了时先是说了些感激的话,左基也照例说了些朱老汉气色更好之类客套的话,左基几次想问问上午车子的事,见朱老汉没有要说这话题的意思,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朱老汉几次目视小娟子,示意叫她还钱,可小娟子不理会他,老汉没办法说:“这次借你的钱,过些天卖了猪,就还你。”左基说:“说哪里的话,你先别急着还钱,我把钱放在我家里和放在你这儿还不一样,我又不用。你老就先把身子骨养好,酒是不能再喝了。”左基又随便闲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左基正想睡个懒觉,被一阵子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了,左基披上衣服从窗台上往下看,操场上放着二堆新采的猪菜,知道是小娟子在敲门,口里叽哩咕噜地埋怨说:“星期天也不让人睡个好觉,没安好心。”一边穿上衣服下楼开门,小娟子嘻皮笑脸地说:“就不让你睡懒觉,我都割了二筐子的猪菜子,你还不起床。”说着一个劲地往楼上走去。左基只好跟在后边上楼。
    在房门口,小娟子斜着眼睛盯着左基说:“我是来还钱的。”左基理解她话中的含意,红着脸,正色说:“大白天的,你别胡来。”看着左基的窘态,小娟子开心地笑着说:“我可以不还,但是你要告诉我一句话。”左基连忙问她:“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小娟子单刀直入地问说:“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娶我。”左基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一时尴尬的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确是没想过要娶小娟子这个问题。
    小娟子虽然天真浪漫,但也任性倔犟。左基他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不是孩子耍闹,但要认真起来,偕百年之好还不得不考虑双方文化背景的差异。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又无端地多了一种责任感,使自己处于拿不起放不下的境地。现在小娟子来了,果然逼自己表态了,他要说什么?说我要娶你,仅仅是为了那天晚上的的越轨举动?仅仅是为了义务,而不是为了爱情,那值得吗?或是直通通地说我不爱你,你走吧,这不伤透了小娟子的心。左基无奈,只得装出一种轻松的样子说:“让我再想想。”小娟子冷笑着说:“这种事情有好想的吗?你还要想,就说明你心中根本没我。你要想的只是如何对我说:‘小娟子,别缠我。’还是我爹说得对,你们城里人的心中压根子看不起我们山里人。我也不希罕你,你想你城里的小妞去吧。”
    小娟子气冲冲地翻起她的衣襟,露出个红肚兜来,她掏了半天,掏出那二张已经捏皱了的纸币来往屋里一扔说:“还你的一百块钱,以后你别来我家了,我们家不要你的施舍。”说着满脸怒气地往楼下走去。
    左基赶忙拦住她说:“你这是何必呢,你们家正等着用钱。”他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忙中出错,说了句:“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钱?”
    小娟子听了,气得圆睁杏眼说:“一头猪都值得百来块钱,我浑身是肉,还怕没来钱?”听得左基倒抽了口气,只听得小娟子说得更剌耳:“今天还你的是本金,那天的事算是利息,咱们扯平了,谁不欠谁。”说着拨开左基的手,径自下楼去,背起那两捆猪菜,用脚狠狠地蹬了一下院子中的旗杆子,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左基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他真想不出他们家会这么快从哪儿弄到这一笔钱来,虽说是区区一百元,但对山里人说来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没准小娟子真把她自己卖了。心想这世风也太坏了,小娟子只在县城住了这几天就学会了把自己当肉铺子卖,真是人心不古!想到此,他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牟然答应。心中念道:“山里的孩子,野性的证明。”
    没过几天,连家的媒人正式上朱家提亲来了,小娟子在家,她一下子给媒婆子开出了她深思熟虑后的三个条件。“第一,我哥的事要先办,我嫂子进门了,我才出去。我哥相亲那天我要跟了去看,要是个跛脚瞎眼的,你们得给我哥另外寻个人去。”媒婆子说:“哪能呢,虽说长得不如姑娘俊,但钟家的姑娘也是身强力壮的,过了门一定是你哥的好帮手。我去时一定通知你一道去认门。”
    小娟子说:“第二,我可不是钟家的姑娘,城里姑娘要的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我是一件也不能少的。我就是要风光,接亲那天要派小车子来,小车子就停在大竹溪小学的操场上,从三家村到大竹溪小学要用轿子抬。回门酒要办十桌,这附近的乡亲都要请到,钱由他们连家出。”
    小娟子这一举措分明是要气左基,她要让左基知道她要嫁的人只在他左基之上,决不亚于他左基。媒婆子听了后说:“这个自然,现在别说省城,就是我们县城的姑娘出嫁也兴这个,一辈子就这一次,就是风光过头了,也不为过。”
    “第三,你们要给我爹送三百三的聘金来,过门后我爹我娘有什么病痛的,姓连的他还要照应着。”
    媒婆子说:“真是孝顺的姑娘,你爹妈没白疼你,还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出来,这个节骨眼上就是要多抠他男家点,你放心我会帮你说去。”小娟子再也想不起什么更高的要求了,那时候还没有兴旅游结婚的热,要不然小娟子一定会提出到欧洲旅行的条件来。
    没几天媒婆子又来了,这次是带小娟子去钟家为他哥相亲。钟家除了穷,父女俩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厚道。小娟子满意了,就意味着他哥的亲事成了,现在该媒婆子代表男家说话了,媒婆子提出的意见是,迎娶要连着办,八月初三新娘子进门,八月初八小姑子出嫁,挤在一处办一则可以为他们家省点办喜事的钱,二则图个热闹,八月初三,初八都是好日子,三字谐音“山”,初三初三,金银满山。八字谐音“发”字,发发发,子孙大发。算起来离婚期还有三个多月,正好准备。
    小娟子订婚的消息传出后,左基才对上次小娟子的话恍然大悟,深悔自己猛浪。虽然他一再安慰自己说自己从来就没爱上过小娟子,但现在乍听说小娟子要嫁给别人,心中多少有些“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的味道。再一打听小娟子要嫁的是大队会计连品山,左基着急的直跺脚。心想:“糟了,小娟子这下子可真是鲜花插到牛粪里去了。”
    连品山的德性左基早已熟知。有关连品山的故事,左基都是从知青点上听来的。双贤中学的几个师弟师妹,何况、董孝允、金石刚和杜月新都是首批上山下乡的知青,郑雨时也曾写信给他,谈及让雨燕到大竹溪插队的事,他们都把左基当成老插了,有一个老插队在山上照应着,总比初来乍到时两眼一抹黑要好。
    第一批知青志愿者来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为了方便管理都安排在大队部附近条件比较好的小队,大队把这件事交给连品山去办,连品山因此和这些知青都混得熟。连品山对女知青真可谓是关怀备至,问寒问暖,大献殷勤。开始时大家对他印象还好,觉得生活上还真得感谢他的照应。不久后就出了两件事,让女知青看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第一件事是由知青小兰生病引发的。小兰因患重感冒,发烧,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连品山来探病时,小兰因为发烧,脸上泛着红晕,半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平添了一份妩媚,看得连品山心襟摇荡。
    连品山见屋里没人,也知道小兰平时懦弱,便大着胆子走近床前伸出手来摸小兰的额头,小兰惊醒过来,连品山涎着脸说:“队里听说你病了,让我代表大队领导来看一看,要不要送县医院?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说着又伸手捏了捏小兰伸在被子外的手掌。小兰不好意思地将手缩进被子中去,说:“谢谢队领导的关心,只是小病,躺些天就会好的,连会计请回吧。”
    连品山见小兰的反弹并不强烈,一边口里说:“头和手都滚烫滚烫的,哪能没事?你身子也滚烫不?”一边竟将手伸进被子摸起小兰的肩膀来,小兰开始有所警觉,将肩膀侧过,连品山见对方仍没有大的反抗,便得寸进尺,大着胆子进一步将手从小兰的肩膀滑向她的前胸。
    小兰已忍无可忍,忽然睡狮般的愤怒地叫喊了起来:“连品山你竟敢耍流氓!”她这一激愤的喊声,惊动了在门口晒衣服的同伴,杜月新和大家一下子拥进屋来将连品山给围住了,杜月新是有名的辣妹子,她岂能饶过连品山,她抢进来后不管三七十一先给了连品山一个耳光,骂说:“想占我们知青的便宜,想趁人之危,没门!你睁开狗眼看看,姑娘们是好欺侮的。说,你是怎么调戏小兰了!”
    连品山捂着脸说:“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们别误会了,我哪敢占她的什么便宜,你们问问小兰去,我占了她的便宜没有?”
    小兰躺在床上羞恨交加,对杜月新说:“让他滚,让他快滚!”杜月新还在气头上,拦住说:“没这么便宜,要他把今天的事写下来,签字画押,我们上省里告他去,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小兰有气没力地说:“月新姐,让他滚吧,还写什么!”杜月新见小兰难堪,只得放过连品山,从背后踢了他一脚说:“看在小兰的面上,今天饶了你,你再不收心,再敢胡来,看姑奶奶收拾你,快滚吧。”
    连品山如逢大赦,也顾不得小肚腿被杜月新踢得痛,连忙抱头鼠窜,夺门而出。女知青们从这开始都像防黄鼠狼一样地防着他,知道他是一只色狼。
    第二件事是连品山偷看女知青洗澡的丑闻。这洗澡间也是当初知青点设立时连品山给安排的,没想到他在洗澡间背面做了手脚,安排了一扇滑动板,这块板上只钉一根钉子,拨动开后可以窥视澡堂的内部。活动板开在澡堂的背面,因此少有人走动,地方相对隐秘。能在现场抓获他也是事出偶然,该他的陋形败露。
    女知青洗澡都在晚饭后,那时食堂才有热水。洗澡时大家用塑料桶提了热水去。澡室里只有冷水,冷热掺和着洗。饭后正好天色微暗,姑娘们正好结伴洗澡,聊天,说些姑娘们光膀子时说的话。一天事有凑巧,洗澡间的出水口堵了。一个后到的女知青,看大家双脚泡在脏水里洗澡怪不舒服的,她是后到,衣服还没脱,觉得有义务去做这件好事,出去疏通一下水道,就没和人商量,拿着一根木棍子出去了。
    当她绕到澡堂的背面时,见有一个小男人正猫着身子,两眼对着那块挪开一条缝的木板往里瞧得痛快,一下子气上心来,慑手慑脚地走了过去,绕到那人的身后,一棍子没头没脑地敲了下去,打得那人灵魂出窍,再板过身子一看,原来是大队会计连品山!连品山见对方只有一个人,没敢纠缠,双手捂住脑袋一溜烟地跑了。
    洗脸间内的女知青知道被人偷看了,一片哗然,大家心里知道连品山一定是个惯犯了,大家的身子一个个都被他看过,羞愧难当,这下子非告状不可了,于是由杜月新牵头,一状告到公社,那知道公社余书记是连品山的舅舅,状纸给压了下来。碍着老姐的脸面,余书记没有处分他,只是私下里狠狠地训了外甥一通,但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要收住他的心,得尽快给他娶门亲,不然迟早是要出大事的。余书记方才这么积极地为他张罗小娟子的亲事。
    哪知道连品山因为身后有靠山,有恃无恐,竟然不知收敛,摆出破罐破摔的架势,时常和几个痞子站在路口议论过往的女知青,张狂地指点这个说:“你别看她胸部鼓鼓的,是用海绵垫高的,我看得清楚,她是布袋奶,塌蹩蹩地吊在胸前,难看死了。”指点那个说:“你别看她脸长得象模象样的,屁股上的胎记有碗口大,真是好头好脸臭屁股。”说得痞子们哈哈大笑,让那些身上有疤痕、有胎记或是有记号的女青年一个个羞于见人,大家恨死了连品山。于是有男知青出来为女知青出气,一天晚上半路上劫了他,将他的头蒙了起头来,拖到暗处打他个半死,从这以后连品山才老实了些,知道知青是个群体,众怒难犯,再也不敢放胆胡说八道了。
    左基可以算是知青的老前辈了,和这些新知青混得熟,因此对连品山的品性了如指掌。他得知小娟子要嫁给连品山的消息后几番想把这些事告诉小娟子,但最后他还是没敢多说,都订婚了说也无益,反而显得自己有破坏他人婚姻之嫌,再说小娟子那火暴性子要真知道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少说为佳。自小娟子订婚后,他更加谨慎起来,最后连三家村的派饭也不吃了,除了接送学生外,没事也少去三家村闲聊,自己在楼上摆了个小炉灶,生起了火来。
    连品山终于熬到了八月初八可以当新郎的这一天,从此后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人生,不必再偷偷摸摸地扒在地上偷看了。小娟子为了要做给左基看,特意叫连品山一大早就把接亲的彩车开到学校的操场上停着等她。到时候她要让连品山将她从轿子里抱上小汽车,这活按规矩是由她哥哥文清干的。她执意安排连品山抱她,就是要让左基看她被连品山抱上车的镜头,以证明自己不是个没人要的货。
    遗憾的是,车子到学校后,小娟子见到学校楼上楼下的门都关锁着,才知道左基把学生放假了,他自己人也不在,也不知到哪儿消停去了。其实左基一大清早过去给朱老汉道了喜,送了红包后就知趣地躲到到知青点快活去了。小娟子没想到自己安排的戏竟没有人欣赏,气得她一路上在心中暗暗地将左基骂了千百遍。
    左基在给朱老汉道过喜之后就到茶场知青点找何况、董孝允他们喝酒去。虽然他自己没想娶小娟子,但一想到今天小娟子做了人家的媳妇心中总是酸酸的。出门时,他想到有好些时候没见到徐宏了,不知他近况如何?难得今天有空,就顺道去了。临走时将从福州带来的二瓶杜康酒和一盒跌打丸也带上。想徐宏老大年纪了,还在劫难逃,心中多少有些不忍。这跌打丸徐场长是能用得上的。
    左基没想到见到时,徐宏好好的,精神也不坏,正在门前的菜地里梳理他的自留地,见左基来了,笑呵呵地迎上前来说:“难得你能来看我,这些日子是难见故人面,来的多是勾魂的捕快。见了他们的面我就得立马回屋去取出我的高帽子来。态度要好,方可免打。”
    左基说:“我来时路上,还一直想如何劝你不要自寻短见,要顶过这一阵子,看来我才是自视短见。”
    徐宏说:“我都是老运动员了,怎么会自寻短见?你瞎操心了。其实我是死老虎一只,红卫兵对我并没兴趣,像是喝酒一样,到时只是请我去陪陪客而已,算不的什么。”
    左基完全放心了。徐宏说:“既然来了,我们就杀两盘后再走人。”说着拉左基进屋,他依然不改他嗜棋的本性。左基只得陪他下了二盘,又问了老万和李嬷嬷的情况,听说都过的顶心安理得的,心想人要能修练到这地步也真不容易。看看天色晚了就告辞出来上知青点去了。
    何况和董孝允见左基上知青点来自然高兴,像欢迎老大哥一样迎接他。
    左基自提了酒来,正缺下酒菜,何况说:“这个容易,一会儿我办去。你们三家村今天不是办喜事?朱小娟出阁成大礼,你怎么不去凑热闹,到我们这儿穷聊。”
    左基说:“乱哄哄的,没意思,我正要图个清静。”董孝允说:“听说连品山那小子娶的那个名叫朱小娟的姑娘如花似玉,你老兄怎么没有艳福,倒让连品山那小子给计算了去,这世道真他妈的不公。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又让这王八蛋给糟蹋了。”说着对何况说:“今天的活,你要做得干净,别让人逮着了。”何况说:“没事,今天他们连家人多眼杂,办几十桌酒席哪缺一两只鸡。”左基听明白了,他们是商量着如何到连品山家“借”鸡去的。
    知青在乡下偷鸡,割猪尾巴的事他已经听人说多了。农民的鸡大都散在田里吃虫和散谷,周围并没有人看,只要出手迅速准确,一旦叉住鸡脖子,将鸡脖子往鸡翅膀下一扭,往往鸡还来得及叫出声来就呜呼哀哉了,可谓是手到擒来。
    开始时,走丢了一二只鸡,农民并不在乎,以为是黄鼠狼叨了去,叉着手在田里骂几声也就算了,到了后来连猪尾巴也被割了,才感到事有蹊跷,才想到了是这些从城里来的年青人的恶作剧。各家各户开始提防着,人不在田头时,就把鸡往家里圈了起来,不给知青们留下下手的机会。
    左基每每听了后淡淡一笑,有时还规劝两句,说:“农民穷兄弟的鸡,宝贝似的,也是他们的希望寄托,你们吃了,快乐了,他们丢了鸡,呼天怆地的,悲痛欲绝,于心何忍。”他们说:“忍字是心头上的一把刀,他们心痛,我们也心痛。他们把心中的痛苦,借着丢鸡事件给发泄出来是件好事,要郁结在心成了大病,才是憾事。”但今天借的是连品山的鸡,正好出气,左基叮嘱说:“小心别当时迁,在祝家庄为了一头鸡给人逮个正着。”何况说:“你就稍坐片刻,看我的手段,他们连家没好人,仗势欺人,也只有我们知青出来替天行道了。”
    果然是手到擒来,只二盏茶的功夫,何况就转回来了,还得意地说:“他们家院子里正有三个妇女在给鸡拔毛,足足有十几二十头,我走了这么老远的路,才借了一头来,得不偿失!今天好了,连鸡毛都褪干净了,省了我们不少功夫,直接就可以下锅了,妙!。他们连家请了那么多客人,就只请我们弟兄一头鸡,也太吝啬了不是?”说得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一会儿鸡汤上来,香味浓浓。何况高兴地唱说:
                      “拿起笔来当刀枪,
                        伸出手来当刀叉,
                        一人一只大鸡腿,
                        三口两口消灭光!”
    董孝允给左基斟上酒,说:“来,今天我们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干杯!”左基说:“这山高水冷的地方,也只有咱们哥们聚在一起时才心里热乎。各人自己满上,干了。”何况说:“刚才我在连家时,见到门边上的那副对联也真是够绝的,不知是哪位老先生为他们拟的,真他妈的充满了革命的浪漫主义,够绝,够味的。”董孝允说:“快说说都写了些什么,好给我们下酒。”何况说:“是主席的诗词集句,你们猜猜会是哪一句贴在门前才贴切,既革命又浪漫。”
    大家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都摇头,表示没法猜,左基今因为今天心事重重,哪有心事花在这上头也摇头说:“你就痛快地说了吧,省得大家费心,坏了大家的情趣。”何况这才慢悠悠地说:“这大门口上的对联是:‘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这洞房门上的对联更绝,竟写的是:‘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能在主席诗词中选出这么四句当新婚洞房的对联能不让人叫绝?”
    董孝允听了,跳起身子,拍着桌沿说:“真是他妈的绝了,亏他想得出,只是此山非彼山,此洞非彼洞,此桥非彼桥也。鹊桥、乳头峰、桃源洞,妙极了,真是妙极了,正可下酒,咱们干杯!”说罢三人大笑。左基因为有心事,给他们左一杯右一杯的劝,到头来竟喝得酩酊大醉,当晚就睡在知青点上过夜。
    连家里宾客如云,争着看大竹溪乡来的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虽说新时代新娘子不用遮盖头了,但还得老老实实在洞房里枯坐着,娘家人只有小舅子文海跟着来伴姐姐。宴席后是闹洞房,大抵是和尚背尼姑、双龙抡珠、叠罗汉、童子滚床之类粗俗无聊的把戏,将小娟子撩得一肚子火,几次想发作都强忍了下来,好容易耗到夜深,客人逐渐退去了,现在轮到同样是压了一肚子火的连品山上场了。
    连品山的腰下早已蹦得挺挺的,这会儿连小便都伸不进尿壶口中去,撒得满手满地都是,“嘀”、“嘀”、“哒”、“哒”地响。小娟子听到床后的地板上嘀嘀哒哒的声响,心中暗笑,口中骂道:“你不会瞧准了再拉,猴急什么。”连品山听了,心里一热,甘脆将裤子脱了,从床后跑了出来,一下子跳到床边上来将小娟子按住。小娟子见他着火急火燎的,心里高兴,有心耍他,便使劲将他推下身子,说:“闪开,闪开,我要尿尿。”说罢懒洋洋地起床转到床后坐马桶,望着湿漉漉的地面,又骂说:“你没长眼睛了,大模大样的人了还尿得满地都是骚味。”一边慢腾腾地理着她的衣裙,好半天才从床后转了出来,等得连品山的火气消褪了一大半。
    连品山以为这下子小娟子该上床了,心中又重新升起火来,两眼直盯着小娟子。不料,小娟子并没有上床的意思,她又转到了茶桌前,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用口呵着杯中的气。慢慢地品着,连正眼都没有瞧一下床上的男人。连品山见她喝过两口,依然没有上床的意思,心中的欲火再也按捺不住了,赤裸着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上前来拖小娟子上床。
    小娟子并不反抗,让他拽到了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下来,连品山开始喘着气,粗手粗脚地剥小娟子的衣裳,费了浑身的劲才把小娟子剥了个精光。小娟子闭了双眼,并着双腿赤条条地躺着,由他拨弄去。
    连品山伏下身去,在小娟子的大腿间乱顶,半天都不得要领,只好舍下取上,张着口在小娟子脸上,胸前乱啃、乱咬,双手乱抓乱摸。小娟子摊开双手由他变戏法去,只是没有反应。
    在上边折腾了半天后,连品山的下边又开始乱捅,乱拱,小娟子见他急了,轻轻地骂了声:“你不会轻些,一点准头也不看!”没想到连品山刚捅到口子上,就“嘘”的一声泄了,弄得满床湿漉漉的一片。小娟子口中骂道:“没用的东西!”连品山听在耳里,一声也不敢回。
    连品山讨了个没趣,只得起床找块布将脏东西擦了,又将床单换过,反正洞房里有的是送礼的床单。刚刚收拾完,他觉得他底下的那根肉棒子又雄赳赳地挺直了起来,他不无得意,再次将小娟子按倒,骑上身去。
    连品山进进出出翻腾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累得瘫痪在小娟子的身上。小娟子翻转过来,一手将他推下身去,连品山已困得睁不开眼,依着她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连品山忽然想起件事,用手推开小娟子的身子,开始在床上摸索着,小娟子说:“大清早的,你瞎忙什么,你不会安静地躺着,昨晚折腾到深更半夜的还不够。”连品山的手和眼依然在她的身底下摸索着,小娟子气得“霍”地坐了起来,说:“你再瞎折腾,我就踢你滚下床去。”
    连品山用手指着被两人屁股压的陷下去的垫窝窝,忽然变得凶悍起来说:“你的元红呢?”小娟子说:“什么红的、黑的,老娘我还要睡觉,你别瞎折腾好不好?”连品山说:“你不见红,原来你是个趟口子烂货。”小娟子知道他指得是什么,悻悻地说:“你才是烂货呢,我早就擦了,扔到马桶里了,要看你翻马桶盖瞧去。”连品山说:“那被单子上怎么会一点儿腥红也不沾?”小娟子说:“你几时拔出来过,还会到被单子上。”
    连品山不信,在这一门道上他的朋友多,他知道初夜后女人最自豪的就是来红了,这是她们婚前守身,冰清玉洁的最好证明,在没有给丈夫看前是绝对不会随便扔掉的。连品山忽然明白了,昨晚上半夜小娟子又这又那地拖延时间,只是要弄困他,在风月场上他岂是个容易被耍的人。
    连品山愤怒了:“你偷过汉子,你说你偷过谁了。”
    小娟子并不相让:“你说我偷汉子,我就偷汉子,我偷了你爹了。”连品山说:“你还嘴硬,看我揍你。”小娟子说:“你敢,你要动我一个手指头,我让你的家翻个天,不信你试试。”连品山没料到这个貌似天仙的山妹子,竟然比泼妇还野,一时无计,气得直跺脚。
连老太见新房里出了响声,闹得有点不象话了,起先想不管他们,由他们闹去,后来仔细听听不得了了,似乎要动起武来了,敢忙过来吆喝住儿子说:“有话不会慢慢说,才刚开始第一天就吵,往后还想过日子不?”
    连品山说:“妈,她是个敞口货,妈,我们是花了钱买了个王八当。”
    小娟子说:“你才是敞口货,还没挨上边就流得满床铺都是。”
    连老头见媳妇说得粗鲁,不好意思再听,摇着头走开。连老太大抵是听出点原因来了,呵责儿子说:“你别再放狗屁了,放着花一样的媳妇不去疼,大清早胡说八道的,让邻居的听见了当笑话传。今天是新娘子回门的好日子,一会儿你舅舅的车子就要来了,还不去准备准备,净在这儿说些没用的混帐话。”连品山说:“我不去!我不去臭婊子的家!”连老太说:“现在说臭婊子迟了,臭婊子也是你的老婆!你再说不去,看我敲断你的腿!”
    连品山拗不过他老娘,最后还是狗一样地跟在小娟子背后去了三家村。小车依旧是停在大竹溪小学,朱老汉一早就让文海等在这儿接亲。连品山还得装出笑脸来应付着,心里盘算着回家后制服小娟子的办法。小娟子见小学的门依然关着,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不知道左基是不是关起门来在楼上睡大觉,一想到左基最近不理她,她就心中有气。
    朱老汉在院子里摆了十桌酒会亲。当然酒席的钱由男方出。酒一直吃到天大黑才散,朱老汉让文海点了松明送姐姐、姐夫到大竹溪小学坐车,小娟子瞧学校里依然是漆黑一片,知道左基不在,一定是躲出去了。心中连声发恨。连品山顺着小娟子的双眼向小学的楼房望去,他想到了颇有名气的大竹溪小学的教书先生左基,心中豁然明白。
    到家后连品山换了口气对小娟子说:“今天面子也给你了,过去的事咱们各自心照不宣,算了,你不说,我也看明白了,相好的是大竹溪小学的左基,是也不是?你别当我是傻子,只要以后你远着他点就是了,咱们既往不咎。”小娟子并不否认,说:“这不结了,我爹生病住院,他给了钱,我感激他,就那么一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要给我过不去,咱们的戏在后头有的是,你既然娶了姑奶奶,你就得多担待点。”
    连品山退出到他妈房里,闷坐着。连老太瞧着儿子说:“这门亲是你自己拿主意订的,怨不得别人。”连品山委曲地说:“早知尿坑,谁会上床。现在说这有什么用。人,我是套出来了,直觉得恨,窝囊!”
    连老太说:“你知道那人了,谁?”
    连品山说:“左基,就是那个大竹溪小学的左基。”
    连老太说:“都说他教孩子读书,书教得顶卖力的,怎么干了这种事。不成,他一个大活人在那儿,你那雌的三天二头往那儿跑,你不是当活王八,得把他远远地支开了去。”连老头说:“怎么支开,你说的轻巧。这种事最怕藕断丝连。”老婆子说:“告了他,这哑巴亏不能白吃。”
    一句话提醒了连品山,他原来就怀疑左基是那些知青的狗头军师,那次出谋打他的事,只怕也有左基参预,正愁没有报复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老帐新帐一起算。附和说:“对,告了他!”连老汉说:“无凭无据的哪里告去?抓奸抓在床,你抓到了吗?”老婆子说:“这件事交给品山舅舅办去。你回去让小娟子写个保证书,我们就拿这去告。女的都说有了,他还能狡辨到哪儿去。”
    连品山回房对小娟子说:“我妈也说了家丑不可外扬,让旁人听了笑话,但你得保证不再去找他。”小娟子说:“谁找他了,我早就不再找他了。”连品山说:“那好,你把你的保证写下来,你要再找他,我就交给你爸去,休你回家。”小娟子说:“我不识字,我不会写。”连品山说:“我写你盖手印就成。”说着动真的写了,拿给小娟子盖手印,小娟子说:“你先念给我听上头都写着什么。”连品山说:“我念,你听清了。‘我,朱小娟因父亲住院看病借左基一百元,当晚在左基房内上床一次,今后绝不再去找他,他来找我,我也不理他。朱小娟。’就这些,有不对的吗?”小娟子想不出什么不对的,说:“行,我给你盖手印子,让你放心好了。”连品山拿着条子说:“我交给我妈保管着,咱们回头就睡觉。”
    当天晚上小娟子因为心中有愧,不再放狂了,温柔有加,刻意奉承连品山,让连品山玩得飘飘然,成了仙似的痛快。
    就像是伊索寓言中说的那只站在山崖上瞎了一只眼的小鹿一样,虽然时时刻刻用好眼珠警惕船上持枪的猎人,却无法提防杀手从瞎眼的一方开过枪来。左基到底还是被射中了。连老太太拿着连品山写得控告信,和小娟子押了手印的保证书去找她的兄弟余书记,说:“不除了左基,这个家绝不会有安宁,得尽快地把左基打发了。我们不能这么窝囊,吃了亏还要往肚子里咽。”余书记沉吟了半晌说:“也只有这样了,你们放心回去吧,这件事交给我办。”
    余书记办事雷厉风行,坚决果断。他马上找到了县里公检法的负责人老甘,将左基的案子递了过去。文革开始以后,旧的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三家合一为公检法革委会。可不是?本来就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何必要三个单位?人多口杂,办起事来碍手碍脚的。
    老甘接了案子,说:“老余,你送得及时。上头正有精神严厉打击在运动中混水摸鱼的坏人。你看现在这世面上乱成什么样子,不杀一批,不关一批,不打击一批坏人,这社会能安定的下来?这两边造反派在背后都有人支持着,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准谁对谁错,谁输谁赢的,虽然有打、砸、抢的行为,但一个都动不得,个个都有背景,弄错了吃不了,兜着走。这时节还是打击刑事犯罪分子稳妥,最是利国利民的事了。上头正催得紧,我正愁手头的案例不典型,你这案子送的及时,强奸犯民愤最大了,必需快办。”
    老甘交下了案子,当然首先得走访受害者,办案的问朱小娟你在婚前是不是被左基强奸了,小娟子不懂得“强奸”二字是什么意思,反问说:“什么叫强奸?”办案的人心中暗笑,仍然认真地解释说:“强奸就是男的用暴力逼迫女的上床。左基强奸你了吗?”小娟子说:“没有,是我自愿。”办案的犯了难,说:“他都没有拉拉扯扯你吗?”小娟子不好意思,低声说:“干这种事怎么会不拉拉扯扯。”办案的松了口气,说:“这就对了。”又问:“在什么地方?”小娟子望着这些穿警服的人,心中多少有些怕,说:“在大竹溪小学楼上左基的房里”。又问:“他为什么奸你?”小娟子说:“我爹看病他借了钱给我们,我还他钱。”办案的再问:“是怎么奸法的”,小娟子说:“不就是脱了衣服上床,还要怎的?”。办案的不问了,够了,奸情属实,叫小娟子画押盖了手印,算是结案了。
    对左基的拘捕令迅即发出,县公检法的小车开到了大竹溪小学的操场,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大踏步地走进了左基的课堂,只问了一句话:“你是左基?”左基回答说:“是。”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双手就被亮铮铮的手铐铐住了。吓得胆小的孩子失声哭了起来,大孩子们也吓得一个个都不敢吭声。警察把左基带到他的房间开始抄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搜出那床左基一直不想拿去洗的沾有斑斑腥红的被单来,填上搜查结果清单后让左基签字,左基这才明白了大半。
    到县公安局后,左基被带进一间审讯室,一个主审,一个书记。左基在一张指定的单人椅上坐下,抬头望见正面的白粉墙上是八个黑体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字字威严。主审的照例是以姓名、年龄、职业开头,验明正身后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吗?”左基虽然已心里明白,但口里说:“不知道。”主审的单刀直入说:“你连你强奸了朱小娟这件事也不知道吗?”左基说:“我没有强奸她。”主审的将那床被单拿在手中说:“这是你的吗?”左基承认说:“是。”主审的将被单上的血迹翻了出来,说:“这是什么!”
    左基语塞,他再次被人出卖了。左基他疯狂地辨说:“要说强奸,那是她强奸我,而不是我强奸她!”
    主审的敲着桌子,威严地指着墙上的八个大字说:“天下奇闻,女的强奸男的,你也想得出!你要老实交待,争取从宽处理,抗拒到底,死路一条。”
    左基低头不语,主审的又问话说:“朱小娟是怎么到你房中去的?”左基说:“她跟我上楼拿钱。”又问:“是你叫她上楼的吗?”左基答:“是的。”再问:“给了钱后你就和她上床是吗?”左基无法否认,在笔录上签了字,画了押。
    一星期后公审大会在县体育馆进行,押上台的共有十人,个个都罪大恶极,有三个是攻击中央文革的现行反革命,有的口出狂言说要打倒某某某,有的投书寄信涂写反动标语,都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有三个是强奸犯,其中一个是左基,其他俩个也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左基命大,给了个缓期两年执行。还有四人是小偷小摸,分别判处十到十五年徒刑不等。
    公审大会的程序极为简洁,先由公检法的人读公诉状,然后由各界代表批判发言,各个罪犯都五花大绑的,别说开口喊话,就连进出气都困难。据说辽宁的反革命分子张志新,每每审讯时,她都反革命气焰嚣张,大家担心她临死了还会捣乱会场,为了防止她在会场上喊冤,在公判大会前就割了她的喉咙管,插上根人工气管,让她有劲也喊不出话来。
    公判大会后游街示众,押赴刑场。刑场在县郊的空地上,坟坑都已经挖好,县里没有火葬场,因此枪毙后是就地掩埋。当时医学也没有先进到要现场摘取死刑犯人体器官的地步。
    要死的五个押到第一排,一人一坑,跪下,每个人身后都有两个戴着白口罩的刑警按住他们的肩膀,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跪着,动弹不得。陪法场的五人在稍后十米处站着,每人身后跟着一名警察以防不测。左基此时已万念俱灰,头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枪声已经响起,木然地呆立着,当法警将他们押出法场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两个秦舞阳早已吓瘫了身子。
    左基被抓走的事,当天就由孩子们报告给他们家长知道了,当朱老汉听说原告是小娟子时当即高血压复发,脑冲血死去。不久大竹溪小学又来了个新老师,也是个知青,只是老是收不笼孩子们的心,逃学的孩子又渐渐多了起来。村民们都说还是这屋子犯邪,不是病死,就是犯事,房子的煞气太重,有的竟不叫孩子们上学了。
    再一个星期后左基被押上火车,送到劳改农场去,从被捕判刑到发配,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望着窗外逝去的树木和楼房,左基的思绪开始清晰起来,不由地浮想联翩,想到了汉朝的司马迁、南宋的岳飞、明末的左光斗。又想到关汉卿的《窦娥冤》和秦桧的“莫须有”,想不到自己连莫须有这三个字都不需要就被判了罪,最后他想到了国会纵火案,记起了伏契卡的一句名言:“人们啊,我爱你们,但你们要警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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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6-30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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