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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大革命来势凶猛。
    当学校广播电台反复播放着北大聂元梓炮轰北京大学党委书记陆平的大字报时，郑雨时还在图书馆中埋头准备他的期末考试。
图书馆建在一个小山包上，是学校的至高点。学生阅览室在三楼，地处至高点的顶峰位置。从三楼的窗口上可以眺望整个校园，红砖绿瓦的建筑物分散在绿树丛中。望远处，图腾公园的十里平湖，波光闪烁。校园像图画一样美丽。因为靠窗位子的风水好，因此成了莘莘学子的必争之地，郑雨时通常是吃了早饭后就提上书包，站在图书馆的楼下，手里揣着本外语书等候开门。
    每每占到这临窗的好位子时，他就会觉得心情特别地畅快，复习功课的效率也特高。要是付碧霞突然出现，他还得为她挤出个位子来，因此他还不得不多带几本书铺散在桌面上以拓宽自己的势力范围，常常有后到的人推开他越位的书本说：“这是你的书吧，请收过去些。”有时郑雨时会辩解说：“还有一个人，一会儿就到。”但来人并不理会他，说：“你先收起来，那人来了我再腾出位子给他行吗？”尴尬得郑雨时面红耳赤的。付碧霞如影随身，使他穷于应付。
    大抵学生都怕考试，郑雨时却是个例外。这一年来，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考试了。准备考试的日子大都紧张，他因此可以忘却许多生活中的烦恼，使自己得以暂时的解脱。考试后他还能从考试的成绩中夺回别人对他的尊重，找回自我，有如此多的好处，何乐不为。书，不余欺也。
    直到图书馆打铃关门，郑雨时才把眼睛从他的书桌上移开，这时他才注意到今天图书馆里的人，似乎要比平常少得多。郑雨时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人到了吃饭时间跑得比兔子还快，什么好菜坏菜的，还不都是为了让四两干饭下肚，有菜就好。去的早了要排长队，既浪费时间，又挤得大汗淋淋的，何苦来着？再说买不到鱼肉这些荤菜，素菜价格便宜，正可省钱，是他求之不得的。自从食堂不搞包伙后，他常可以从口中省下块把的零用钱。自觉得手头宽余了许多。
    当他回到食堂门口时看傻眼了，早晨离去时还是干干净净的墙壁，这时全贴满了大字报，再看大字报的内容更是让他胆颤心惊，全是有关揭发批判校党委和系总支的。57年的右派言论远不及此尖刻。这些话要在平时说出口去，被好事者报告上去，非当反革命治了不可，左基不就是那么几条就被开除了学籍的？他当时还只是个中学生。
    大字报说校党委第一书记是叛徒，被国民党逮捕时被判了十年的徒刑，结果只呆了六年就自首出狱了，还厚颜无耻写了本小说，名曰：“十年炼狱”，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说第二书记是色情狂，是强奸犯，强奸褓姆，强奸儿媳妇，活像头发了情到处乱拱的公猪。说系总支书记阎文婷是破鞋，专会吊校书记的脖子。
    阎文婷原是本系的毕业生，她是在抗战胜利后加入地下党的。当学生时，她有个男朋友，名叫毕智川。毕智川是个书呆子，在系里当助教。阎文婷就利用他作掩护，从事革命工作。临解放时国民党搜捕的厉害，阎文婷呆不下去了，不辞而别，二年后以校军管会秘书的身份回来接收学校，毕智川才知道她的真实政治面貌，一阵欣喜后便去找她。阎文婷不失大方地告诉他说，她正在准备与校军管会的赵组长结婚，赵组长就是后来的校党委书记，阎文婷当了系总支书记。毕智川虽然心中痛苦，但只得面对现实，小心地与阎文婷相处，当时有人写了一篇小说：《红豆》，其情节竟与之相仿，毕智川读后忽然思想觉悟了起来，断然挥剑斩情丝，远远走开，调离到了兰陵中学。
    凡是等等，总之光看这些材料，校系领导中竟没有一个好人。郑雨时心想，这些写大字报的人也真够大胆不怕死的，离反右还才几年，就敢如此胆量大妄为。自己还是小心为是，别趟这混水。他分开人群进了食堂，放下书包打饭去。
    打完饭，郑雨时记起下午还有个政治学习，小心翼翼地问坐在隔桌吃饭的庄田生说：“下午还政治学习不？”庄田生讥笑地说：“还学？让那些扒灰的书记和当破鞋的主任来主持你的学习？自己看大字报去吧。”郑雨时心想这人真不要脸，昨天还书记长、书记短，唯领导马屁是瞻的人，今天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难道说几张大字报就真能能把这些当权派踩在脚底，从此打倒？可见这些人全无良心。既然不学习，自己求之不得。看大字报在校园内悠转，这要比枯坐在桌旁学习文件轻松的多了。转念一想也是，北大党委书记说什么也是正部级的官，这中央台、人民日报点名批评，不正是在号召人们效法吗？这一次的运动是大有来头，前半年不是就有《评海瑞罢官》这类火药味浓浓的文章，接二连三地登在报上，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该不是现在真的要下起暴风骤雨来？毛主席说《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嘉庆皇帝罢了海瑞的官，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海瑞罢官》剧本明里为海瑞歌功颂德，实质上是为彭德怀鸣冤叫屈，就是要复辟，因此看来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是反右斗争的继续，非同小可的，自己千万小心为是。
    郑雨时没有想到只有半天时间，在校园内贴出的大字报会多得让他看不过来。各个系门口的宣传布告栏都贴上了大字报，内容是五花八门的，从个人的政治历史背景，到偷鸡抹摸狗的桃色新闻，从小道消息到北京快讯全都有了，郑雨时心想：原来自己是生活在一个侦探的王国里。看看这些大字报就知道了为人处世的艰难。在每张大字报下头都标上了某某战斗队，大都是些很好听的革命化名字，如“红岩战斗队”、“中南海警卫团”、“红辣椒战斗队”如此等等。郑雨时心想，自己大概也要去参加个什么战斗队才好，这样才不会游离于运动之外，落人口实，但以他目前的政治状态，不知是否会有哪个战斗队会邀他参加。但现在不急，姑且观望些日再说。
    郑雨时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穿梭在大字报栏中，既看内容，也欣赏书法。一张揭发中央六十一人叛徒集团网的大字报竟然是一幅人物漫画，说的是抗战时北京军人反省院的事，六十一个人头他大都不认识，仅一张刘少奇的画像他是认得的，画得维妙维肖，在刘的大鼻子上还加了许多的酒糟红点，也够损的。郑雨时心想，兰陵大学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要没这机会给他们表现，真是埋没了他们的才华。再细看图注内容，才知道原来这些人的自首出狱都是在当时北方局书记刘少奇主持下办的，现在一个个位居要津，地位要比陆平显赫多了。仔细想想有些后怕，这些人要都打倒了，还真有些改朝换代的味。不过这张图绝不是轻易能够绘得出来的，大有来头，这位刘主席这次看来是麻烦多多。最近报上的排名已从第二位往后大大地倒退到了第八位，大概退出排名的序列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要不然没有人敢这么大胆给他老人家画漫画。
    再过去一张是冠以爆炸新闻的北京快讯，揭发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搞反革命同盟，妄图政变的消息。郑雨时看了直摇头，心想这四人能有多大本事，敢搞反革命政变？中央办公厅的杨尚昆大不了是个秘书头，当文化部长的陆定一，充其量是个臭老九的老大，都是些没有力量的人。彭真虽说是北京市长，手中没有兵权，罗瑞卿虽说是将军，大不了是参谋总长，要调一兵一卒谈何容易？要说有北京城卫戍司令参加搞政变或许还能叫人信服，编说文人搞政变，天方夜谭一则。文中说罗瑞卿阴谋失败后跳楼，摔断了一条腿。听说人们都叫罗瑞卿为罗长子，是个身材高大的人。重量重的人m大，从高楼上跳下来，是要吃大亏的，不过自由落体运动中，着地时的速度只与高度有关，与物体自身的重量无关，但愿他伤的不太严重。他想到前不久还在报上见到报道罗陪同欧洲山鹰之国阿尔巴利亚的国防部长巴卢库在各地游览的消息，后来听说巴卢库回国后因为阴谋搞政变给枪毙了，想不到一年后轮到了罗自己，郑雨时看了后直感慨当官也不容易。
    再想想这四人正合了四字，心想中国人对四有偏爱，什么都爱凑成个四，唱戏的有四大名旦，做生意的有四大徽商，剧本有《四进士》，音乐有《四面埋伏》，和尚寺里有四大金刚，书房里有文房四宝，北京有四合院，动物中有四不象，学校有四大书院，佛家讲四大皆空，现在这场运动首发式是破四旧，都与四字结缘，真不可思意。四字也成了国粹之一。
    正胡思乱想着时，只见不断有人向角门方向匆匆而去，心想那儿一定是有事了，有热闹看了，连忙跟了过去，只听人们说：“砸崇阳寺了，砸崇阳寺了。”
    崇阳寺就在离校门外的一箭之地。寺庙规模宏大，僧众多达数百人，香客来自全国各地，远及东南亚，寺中千手千眼观音佛像最为著名，每逢观音生日，香客在马路两旁插得香火头绵延数里，晚上望去，像是两条火龙一般，通往崇阳寺路两旁的树上也都披红挂彩，大殿上硝烟缭绕，大殿外鞭炮齐鸣，好一番兴旺的景象。据说在崇阳寺的菩萨是最灵验的，有求必应。最生动的例子说的是最近的事。
    说有一对年近花甲的老姐妹从老远的乡下来崇阳寺中烧香许愿。老姐妹俩命运不济，膝下都只有独苗一根，各自的儿子都在内战时失踪了。现在自己晚年多病，思子心切，因此前来烧香许愿。要是菩萨可怜，让其中的一个儿子回来，她们俩当买上好的红漆，将寺庙后山上一个五米多高的“佛”字亲手漆过，若是两家的儿子都回来了，她们将倾其家私，买金粉为“佛”字烫金。
    老人回家后不久，奇迹发生了，一个老太失踪十多年的儿子突然回家来了，一进门“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人的跟前,哭个不停。原来这个儿子当年在国民党部队任上尉医官，在战场上当了俘虏，后被判刑劳改十五年，最近期满出狱，方得回家寻母。二个老人家第二天就买了上好的红漆，带着儿子来还愿。两个花甲老人果然登高在手脚架上不辞辛苦，整整刷了一天，将这“佛”字刷得光鲜明亮。
    第二年更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另一个人的儿子也回来了。原来那人是国民党海军的轮机兵，49年后跟舰队一起退到了台湾，已娶妻生子，原想是断断回不了大陆的了，但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前年他随军舰到大陆东南沿海骚扰时，军舰被我海军击沉，他被俘虏了。共产党优待俘虏，对其教育后不再严办，原要送他回台湾，但他坚持要回乡，先省亲后返台，因此在政府的安排下，通过统战部送他回家，完其心愿。
    两家老人全赖菩萨保佑，儿子失而复得，不敢失言，就带了儿子来崇阳寺还愿。果然再登手脚架，亲手将“佛”字刷得个金光灿烂。两个老人刷“佛”字的那一天，寺里做了一天的佛事，手脚架上两个老人在儿子的扶持下颤巍巍的，极其虔诚。手脚架下，众和尚齐声诵经，寺庙里香烟缭绕，极其地隆重，说是这事惊动了方圆百十里地的人都来看热闹。
    崇阳寺就在学生们的眼皮底下，当然是志在必破的四旧了。
    崇阳寺的对门是一间纸箱厂，纸箱厂里女工多，多是崇阳寺的忠实信徒。听说学生要去砸崇阳寺，一个个像是如丧考妣，被人挖了祖坟似的冲了出来，还迅速联络上了附近工厂的工人来护寺，于是学生和工人在崇阳寺的门口对峙着。一方气势汹汹地要砸，一方不屈不挠地要保。一方说崇阳寺是封建迷信的堡垒，一方说崇阳寺是历史文化遗产。双方箭拔驽张，眼看就要动起武来了，看热闹的，起哄的人越来越多，电话打到市政府，竟没有一个官员敢出来说话。说不让学生破四旧，这不和文革的精神对着干，自己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砸吧，何以对家乡父老。崇阳寺始自晋朝，一二千年都保存下来了，明明是历史文物，一旦毁去，罪莫大焉。一个个溜之大吉，没人要趟这浑水。
    双方在崇阳寺门口对峙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一辆警车开来，说是奉命来封存崇阳寺。警察跳下车来，手持封条，将崇阳寺的钟楼、鼓楼、法堂、大殿、大大小小的门全都贴上封条，只给和尚留下卧室、厕所和吃饭的食堂。警察头头宣布说：今后崇阳寺关闭，不得再对外开放，也不许和尚做佛事，劝学生们散去。说这是参照周总理对杭州灵隐寺处理意见的指示办的。暂且封存，待运动后期再作处理。学生们听了无话可说，但仍不甘心，一个胆大的扛来了一架云梯，登了上去，将崇阳寺三个大字也用封条封死，再呼上几句口号，也算是出了气，这才散去。
    郑雨时看完热闹，想想时间也差不多了，该转回宿舍去了。回到宿舍时见蒋立武、周远东正在写大字报，他探过头去，见大标题是：“系总支往哪儿去？”内容是说系总支只管教学，不管政治，慢待出身好，学习差的同学，厚待走白专道路的人。郑雨时心里一惊，该不是说自己吧？可自己从未被人厚待过，要说厚待自己的人应该数付碧霞了，而不是系总支。他每次见到系总支书记阎文婷时都紧张得害怕，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再说系里每周的政治学习，从未少过，阎文亭讲起话来总是慷慨激昂的，怎么能说阎文婷鼓励学生走白专道路呢？但这张大字报的内容还算温和，没有什么人身攻击。比起那张说阎文婷吊校党委书记脖子的那张大字报算是客气多了，况且夫妻间有什么脖子好吊的，不通！也许因为是学生，到底掌握不了上头的什么情况，只好打打外围战。
    蒋立武和周远东见郑雨时进来笑着说：“大秀才回府了，给起个战斗队的名字吧？”郑雨时信口说：“用‘风雷’二字好，风雷象征革命的暴风骤雨，来得迅猛异常。”俩人都拍手说：“就用风雷战斗队，雨时你算是我们战斗队的成员了。”郑雨时正愁着参加战斗队的事，听了后不由地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收留自己，总算是有着落了。
    蒋立武和周远东俩人都是贫下中农的子弟，平常对郑雨时还算客气，并不太买庄田生的帐。端午节那天郑雨时在付碧霞的盛请之下，第二次秘密上付碧霞家吃饭。回宿舍时稍晚了些时间，庄田生曾怀疑地盘问郑雨时哪里去了，当时蒋立武在宿舍，不满地说：“你就会欺侮雨时一个人，你也得给雨时些自由的空间，他又不是反革命劳改犯，用不着每走一步，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向你请示报告。我劝你别狗扑耗子多管闲事了。雨时已经是够循规蹈矩的了，你别动不动就给人家管家婆的脸色看，大家都是同学嘛，客气些不好？”说得庄田生面红耳赤的。为此郑雨时感动了好几天。
蒋立武和周远东说：“雨时，我们明天有个革命行动，你参加不？”郑雨时还天真地问说：“不上课了？”俩人说：“你是明白人说糊涂话，还是故作糊涂？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搞运动，还上什么鸟课！”
    郑雨时不无婉惜地说：“既然是革命行动我哪有不参加之理。你们叫上我，我准跟着你们去。但你们要告诉我是什么革命行动。”
    蒋立武神密地说：“破四旧，抄家去，顶剌激的。”郑雨时问：“上哪儿破四旧？”
    “付碧霞家。”
    郑雨时吃了一惊，说：“她是我们同学，由我们去抄她的家合适吗？”周远东说：“这是庄田生的主意。平常付碧霞也太厉害了些，这回给她些教训也好。况且她是资本家的小姐，抄她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付碧霞不象郑雨时凡事能容忍，故作低姿态以求自保，常常对庄田生露出不屑一顾，鄙视的脸色来。庄田生功课不好，付碧霞讥笑她是一只呆头鹅，只会跟在阎文婷身后“咯咯咯”地叫，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这次看来是给庄田生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了，人情淡薄如此，夫复何言！郑雨时想到，如果地富反坏右的家都得抄的话，大概自己的家也在抄家之列了，他爸爸又该吓得直打哆嗦了，心里想着，嘴上却装着没事地说：“既然是革命行动，你们去，我也去。”
    他们将“系总支往哪儿去？”的大字报贴出后，郑雨时就急急忙忙赶到车站，搭上进城的公共汽车，风风火火地赶着上付碧霞家通风报讯去了。
    付碧霞见郑雨时不请自来，又惊又喜，连忙请郑雨时进屋，说：“今天你怎么心血来潮，不请自来了？”郑雨时第一次当告密者，心中多少有些紧张，没敢进去，站在门边说：“我不进去了，还得尽快地赶回去，免得他们怀疑。你们快准备准备吧，明天他们要来抄你的家。”说话时紧张得舌头打结，连连说：“我不能多呆了，我要回去迟了，他们肯定会怀疑的。你自己多做些准备，他们明天一早准来抄家。”付碧霞问：“都是些谁来？”郑雨时说：“还不是庄田生那帮子人？你准备吧，他们也让我参加，我是才得到这个消息的。”付碧霞感动得情不自禁地拉着郑雨时的手说：“谢谢。”
    付太太在屋里说话：“碧霞，是谁呀？怎么不请人进屋说话。”
    郑雨时怕付太太出来打了照面，急忙说：“我走了，你妈见了不方便，明天我还要来的。”付碧霞说：“你走吧，自己小心！”离开付碧霞家后郑雨时感到一阵轻松和一种办件大事的自豪感,仿佛他也成了肝胆侠义，打马去东溪村晁盖家报信的及时雨宋公明了。
    郑雨时离去后，付太太还在屋里唠叨地教训女儿说：“来了客人怎么不请进来坐坐，这么在门口就把人家拦走了，没教养。”想必是她在家中一个人呆久了，希望有个人来说说话，解解闷。付碧霞进屋说：“妈，你还穷罗嗦什么，那人是来告密的，说是明天我们学校的造反派要来咱们家抄家，你早做准备吧。”
    付太太听说要来人抄她的家，慌了手脚，说：“这怎么了得！我们可没有犯王法呀！”付碧霞说：“还什么王法不王法的，再大的官都斗了，还有什么王法，你趁早准备吧。”付太太急得六神无主说：“你叫我准备什么。”付碧霞说：“妈，你真是老得没用了，老糊涂了。快把你的金银手饰，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打个包，我送到表姨家里存放，表姨丈是工人，她们家是没人敢去动的，等过了这风头再取回来。”付太太连声道：“是，是。”
    红卫兵的人影还没见到，付太太的手脚就先打抖了。付碧霞送包出门时叮嘱母亲说：“明天不管来多少人，你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你都不要去打理他，你只管坐在你的屋里，不要出门来，只推说心痛的走不动，一切由我来应付，都是些混帐王八蛋的同学。”
    第二天庄田生，蒋立武领着一班身穿旧军装，腰扎皮带，臂缠红袖章的人去到付家时，付碧霞已胸有成竹地在家中坐侯良久，静等好戏开场。郑雨时是唯一一个没有红袖章装饰的人，因为他出身黑五类，他没有资格当红卫兵，从一半意义上说，他今天是接受教育来的，大有杀鸡给猴看的意思。郑雨时畏缩地跟在队尾，形影相吊，觉得自己像是凤凰群中的乌鸦，自己倒像是来陪斗似的，兔死狐悲，不禁想到他那可怜的父亲，想到自己的家恐怕离被抄家的日子也不远了。
    庄田生在付碧霞的铁门前敲了好一阵子，付碧霞才懒洋洋地出来开门。见了这一伙气势汹汹的人她似乎一点也不怕，嗤之以鼻，开口讥笑地说：“我们孤女寡母的，你们大清早的来这么一大班人，真是辛苦了！”庄田生说：“你闪开！少嘻皮笑脸的影响我们破四旧。”付碧霞冷笑说：“破四旧来这儿？你大概是吃错药，找错了门吧。这儿只有弃妇，没有四旧！”庄田生气的七孔冒烟，吼道：“你闪不闪开？你再不闪开我们可要采取革命行动了！”付碧霞轻蔑地说：“不就是想进门吗？请吧！我也正想领教领教你们的四旧标准。”说着毫不畏惧，慢悠悠地从铁门边离开，头也不回地向返身向屋内走去。
    一串人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她自己先自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没事般地说：“查吧，你们查出四旧来了，我帮你们一起破！”
    这厅大的使人妒忌，足可以看出主人昔日的富有。厅中间是沙发和茶几，从墙角的屋顶上垂下一盆吊兰，吊兰下摆着个大花瓶，供着束长得碧绿茂盛的万年青。阳台上有一盆报岁兰，一盆仙人球，一盆仙人柱，一盘盆景。四个玉色的花盆是成套的，分别刻着春、夏、秋、冬的字和画。墙上贴着毛主席的像。原来在东面壁上挂一幅山水画，在西面壁上是一幅字，写着“物力维艰”四个字，在昨天晚上都被付碧霞取下了。这幅字是个国民党的元老送的，付碧霞很喜欢这幅字，就取了下来，连同珠宝一齐送到姨丈家中了。一伙人在厅内转了一圈，似乎有些窘，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庄田生走到屋角的花瓶前，见花瓶的白瓷上画的是一幅仕女画，高兴的好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说：“这不是封资修的东西！”付碧霞冷笑说：“毕竟是团支书的水平高，一眼就看出了，我怎么一直没有留意到。其实怪不得我们，我们是女人，女人看女人，一不觉得她画的特别美，二不觉得她有什么剌激，只是衣服画得旧了一点，古人嘛，我们的祖先不都是穿这种衣服过来的。好吧，既然你们看得不舒服，说是四旧，我就破给你们看。”说罢将花瓶子提到室外的院子里，连看都不看一下，毫不客气往石板上砸个粉碎。并将吊顶上的兰花乱七八糟地扯了下来。
    庄田生讨个没趣，指着花盆子说：“这花花草草的，你还是趁早收了吧。”付碧霞二话没说一一提到天井里摔个粉碎。这大厅里现在只有这几张沙发椅刺眼了，付碧霞说：“要不找把斧头把这沙发椅也给劈了，只有资本家才坐沙发，图享受的。或是你们搬到系里去，供系领导们开会时用。”庄田生不理她，对蒋立武说：“上二楼去！”
    二楼的楼角上供着一个小神龛，这是付太太的精神依托，她每天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事就是早晚在这儿供香祷告了，昨晚付碧霞就让她收起来，可老太太就是不收，说：“要收就让他们来收好了，我们不收，神灵有知。”付碧霞也不勉强她，说：“也好，就留着他们来破吧，那么老远的来，不让他们破点什么他们岂能甘心。”
    上得二楼，庄田生指着神龛说：“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破四旧，你们还在供菩萨。”付碧霞说：“我妈搞迷信，我不知说过她多少遍了，不能搞迷信。要供就供毛主席，毛主席才是各族人民的大救星，你说是不是？可她不听。你们破吧，省得我整天跟她唠叨。”
    庄田生想过去将观音菩萨塑像砸了，却多少有些忌讳。家里他妈妈也供观音菩萨，常听人说，你不信佛没有关系，菩萨和人就象是街头上对头走来的过客，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你不求他，他也不应你，但你不能无端地去吵他，去闹他，更不可以去侮辱他。你动了他，亵渎了他，他急了，就会显神通来教训你。
    菩萨给庄田生的教训是有过的。记得小学春游时，在广化寺的大雄宝殿里，他当着小朋友的面逞英雄，用他的玩具小手枪指着如来佛祖说要枪毙他，结果刚出大殿，小手枪就落到放生池里去了，引得小伙伴们哈哈大笑说：“怎么样，还敢逞能吗？枪到底是叫菩萨给缴了去了。”庄田生回家后，当晚发了一夜的高烧，他妈知道了后，不知在菩萨像前叩了多少头，许了多少愿，他才逐渐退了烧。那次后他确有些后怕，面对菩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庄田生不敢造次，示意蒋立武和周远东去破，哪知道他们两人也是君子，只动口，不动手。庄田生无奈，色厉内荏地对付碧霞命令说：“你自己去收拾了吧，不象话！”付碧霞听了后懒洋洋过去，将神龛前的供品给收了，她也不砸观音菩萨塑像，只是将神龛的面朝里翻转过去。只听得付太太在屋内呻吟说：“罪过，罪过啊。”
    庄田生听见屋内的声音，探出头往卧室内张望。付碧霞见庄田生不过如此，心中暗自冷笑，指着卧房说：“这间是我妈的卧室，里边那间是我的卧室，我妈最近心脏病犯了，正在屋里躺着。我想女人的卧室里一定有许多四旧，只是因为我们水平低，觉察不出，习以为常罢了。是不是也请你们进卧室里去帮我们破一破四旧。”
    庄田生伸了个脑袋，见付太太穿着睡衣，正歪躺在床上，室内透出淡淡的脂粉味，他到底不好意思进女人的房间，虽则只是住个老妇人。庄田生脸上露着鄙夷，说：“到底是资产阶级的家，什么臭味这么浓，熏死人了。不进去了，你自己清除干净！”
    说着一行人上了三楼，三楼是天台，凉着衣架，边角上有间小屋上了锁，庄田生指着小屋说：“这里边放着什么？”付碧霞说：“我也不知道，这钥匙我爹带到香港去了，一直没打开过，你们看这锁都生锈了。”
    庄田生和蒋立武，周远东等人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这个房间大有问题，锁着门，带走钥匙，连自己的老婆，女儿都信不过，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而彰了。“该不会是放着逃亡资本家的变天账吧?”他们天真地想着，要是那就太好了，今天这四旧就破出成绩来了，不枉来这一趟。
    庄田生坚持要打开这扇神秘的铁门，付碧霞没有办法，只好给他们找来了一柄铁锤，但这把铁锁实在是锈的利害，他们只得凭死力气，轮番死命地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整整耗了半个时辰，总算打开了，令他们失望的是，这小屋里除了几根破木头，破家具外什么也没有，想必是老先生当年走的仓皇，没把这支钥匙放在心上，带走了。
    付碧霞先时也紧张，她真不知道小屋里放的是什么，她还真当心她爹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锁在里边，打开后看了，也长长地舒了口气，现在没事了，她可以说说风凉话了，付碧霞幸灾乐祸地说：“要不是你们今天帮助我打开这扇门，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还真没办法。这房门不知要锁到哪年哪月？这下好了，我们家又多出个贮藏室了。”
    庄田生一行好扫兴，临走时责令付碧霞要自我革命，限期将神龛砸了，并在付家的两扇灰色的铁门上留下：“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八个墨黑大字后才领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这以后几个星期形势的变化，真让人们眼花缭乱。人民日报上登了一篇：“党的阳光照亮文化大革命的道路”的文章后没几天，省里就派来了工作组来指导学校的文化大革命，工作组都是由党内多年路线斗争和群众运动的高手组成，一到学校就起用原学生干部，整理闹事学生的名单，一切按57年抓右派的办法办，大有秋后算账的味道，学校的空气一下子凝重、紧张了起来。
    庄田生自然是工作组的大红人，忙着帮工作组整造反派学生的黑名单。蒋立武、周远东、郑雨时都没有想到他们的风雷战斗队竟在第一次工作组召开的系大会上就被点了名，工作组的老詹煞有介事地说：“革命造反，要是造资产阶级的反。造地主反动派的反可以，人民欢迎，但要否定无产阶级专政，那办不到。有人趁党搞群众运动的机会，想兴风作浪，那是打错了算盘。仅仅几个星期的工夫就有跳出来大喊大叫什么‘系总支往哪里去？’还自称是什么风雷战斗队，是什么风，什么雷？我们说他们才是资产阶级反攻复辟的妖风，给我们敲响了时时刻刻提高阶级斗争警惕性的惊雷。”
    显然向工作组告密者，或是说在工作组面前搬弄是非者是庄田生，他想借用工作组的力量教训一下平常敢同他分庭抗礼不听号召的蒋立武和周远东。
    工作组的一番话说得郑雨时胆颤心惊，没想到自己处处小心谨慎，最后还是翻了船。蒋立武和周远东两人却从此恨透了庄田生，说都是这个家伙搞的鬼，这家伙是坏透了。他们给郑雨时打气说：“别怕，我们替你担着，我们也是贫下中农子弟，怕他庄田生个屁。”
    没想到只一个星期多的时间，庄田生还没来得及多作表演，工作组就撤走了，毛主席发表了名为“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说是工作组执行了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压制造反派，犯了方向、路线的错误，于是受压的，被整了黑名单的学生又活跃起来了，不但开会斗校党委的领导干部，连工作组的人也揪回学校来坐喷气式飞机，戴高帽子游校。
    蒋立武和周远东要郑雨时去看他们是如何斗工作组老詹出气的。郑雨时死也不去，宁可守在宿舍里，他强打笑脸，拱着手对他们两位说：“吓煞我了，你们就饶了我吧，你们犯了错误是认识问题，我犯了错误是阶级报复。我实在是奉陪不起，请二位谅解。”蒋立武笑着对周远东说：“别说雨时了，这一次连我也吓出一身冷汗，多亏毛主席救了我们，让我们一齐来高呼毛主席万岁！”周远东说：“现在我才明白了那些人当年是怎么当上右派的。但是今天这口气还是要出的。大丈夫有仇不报，活得像熊。”说罢两人向郑雨时挥挥手去了。
    蒋立武和周远东斗完老詹，回到宿舍里得意洋洋。当着庄田生的面，蒋立武指桑骂槐地说：“今天真痛快，终于让那个姓詹的糟老头尝到了老子们的无产阶级铁拳头，只是现在还便宜了那些抱大腿，拍马屁的人。”
周远东瞧着庄田生讥讽地说：“抱大腿，拍马屁的事咱们不会，搞暗、瞒、毒的事咱们不会，有本事的，真刀真枪地干，别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地杀人。搞特务活动的人哪朝哪代会有好下场？明朝的大阉宦魏忠贤到头来还不是被砍了头，还有那周兴、来俊臣最后还不是也被请君入瓮了，害人者害已，历史之必然也。”
    他们俩人一唱一和，说得庄田生不敢回一字半句的，在宿舍里庄田生终于沦落为了少数派。
    原来的红卫兵组织分裂成由工作组手下红人组成的红缨战斗兵团和工作组时被整对象组成的革命造反司令部。庄田生参加了红缨战斗兵团，蒋立武、周远东参加了革命造反司令部。两派相互攻讦，红缨指责革造派是痞子，革造派指责红缨是保皇党，大字报你贴出来，我盖上去，从大鸣大放大辩论时君子动口不动手，发展到了肢体冲突。两派都在校园内按上了高音大喇叭，同时对骂，好不热闹。郑雨时一时傻眼，他实在说不准将来会是什么人的天下，从感情上说，他当然是支持蒋立武他们的革命造反司令部，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受压迫的在野派的组织。
    接着是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一次又一次地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每次接见都牵动了全校师生的心，引起校内师生的再次骚动，大家争着搭火车进京见毛主席去。从京城里不断地传来消息，说进京的学生都安排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吃、住、行全部免费，这样的好事只有傻瓜才不动心。工作组被批倒后，再没有任何人敢阻挡他们上北京见毛主席，再没有人敢约束他们的革命热情。几天之内，校内的人就走空了大半。上京的火车上坐满了热情澎湃的红卫兵战士，生怕去迟了见不到毛主席，错过了旷古绝后的历史盛典。
    郑雨时是离校较晚的一个，当两派对攻时，为了纯洁组织，大家都排斥黑五类的子弟，现在赵太爷进京了，阿Q可以出来革命了。郑雨时和段玉泉，他们俩个的成份一个是伪职员，一个是富农，为旁人所不屑一顾，他们自己惺惺相惜，相约进京，见世界去。临走时郑雨时征求过付碧霞的意见，自抄家之后，她妈的心脏病真的犯了，一刻也离不开她，付碧霞无可奈何，只得将毛主席赋予的每个革命青年进京去当毛主席客人的权利给放弃了。
    兰陵站是首发车，郑雨时和段玉泉居然都找到坐位。车子开动时，车厢内尚可走动。年轻人还有说有笑，歌声不断。几个站点过后情况就不同了，先是过道上站满人，接着是抢占茶几、行李架、卫生间。连行李架上也扒着人。车厢爆满了。车到站台时根本不敢打开车门，连车窗也不敢开，否则站台上的人，会拿出当年董存瑞炸碉堡的英雄气概来，不要命地从窗口爬进来。
    郑雨时不由地想起刘萍萍信上说过的列车上拥挤，这回总算有了亲身的体会。
    在车上最麻烦的是拉大小便了，占住卫生间的人根本不让出地方来，生怕重新排列组合后会失去这块风水宝地。男生倒好，到底脸皮厚，动作也简单，只要能挤到列车车厢的接合部，背转过去，面对壁，看准窟窿，拔出家伙来就可以放松。男生们肆无忌惮地放松，一次又一次地剌激着女生们发胀的小腹。巴浦洛夫的条件反射论在这闷罐似的车厢内再一次得到了证明。女生们一个个都急的涨红了脸，经过几个憋不住的尿了裤之后，她们开始明白了生存斗争的严酷，羞耻心渐渐地退去了，恢复了动物的本性。几个人约齐了，在车厢的连接部大家围成一圈，每次轮一个人在圈子中蹲下身去，就地解决。黄色的尿水夹着一股股冒着热蒸气的浓烈的臊味从脚边漫溢着，向车厢内散去。车厢内充满了汗臭和尿臊味。列车就这样开开停停，在误点了十多个小时之后驶入了北京城。
    列车在北京站刚一停稳，在车上本来已累得半死不活的红卫兵们又一个个地显得生龙活虎了起来，冲出车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地吸一口已带着凉意的，金秋的首都空气。在车站外就设有市政府的来京串联红卫兵接待站，接待站桌子后的横幅标语是“热烈欢迎毛主席的客人！”，只要对桌子后的工作人员出示一下学生证，他们就会为你安排住宿单位，主要是各大中小学的教室。并没有人问他们的出身，郑雨时和段玉泉都松了口气。
    郑雨时和段玉泉拿到了“请南湖中学接待站安排食宿”的条子，问明了南湖中学的地址后高高兴兴地去了。他们暗自庆幸南湖中学就在西长安街上，离天安门广场还不算太远，从火车站到南湖中学只有六、七站的车程。要知道诺大的北京城，从起点站到终点站，途经十几、二十个站点的线路有的是，要住到市郊中学中去，那才够呛。
    郑雨时他们摸到南湖中学时，天已黑了下来。他们将市委接待站的条子交给看门的老头看，这老头将他们领到一大教室里，指着地铺对他们说：“就在这儿睡吧，你们瞧那屋角有棉被和毛毯。现在是秋天，早晚都凉，要盖好被。出门在外的别病了自己。出了门左角是厕所，这屋后是学校食堂，明早你们上那儿拿吃的，不用买饭菜票，全免费了。”
    郑雨时从心底觉得这老人慈祥，对他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您。”老人离去后他们累得根本没心事去仔细地审视这房间，在靠窗的角落上找了个位置，将随身的书包当枕头，和衣躺下，竟都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骨碌起床才发现这诺大的一个房间，竟横七竖八地都睡着人，他们小心地跨过人体，走到屋外，从窗口向各间教室中望去，每间竟都住满了人。漱洗后，他们从食堂里分到了一碗玉米粥、一块馒头和一碟咸菜。匆匆地吃了后，向看门的老头问明了去天安门广场和北京大学的公共汽车线路后就出门了。
    他们首先要去瞻仰的当然是神圣的天安门城楼和革命英雄纪念碑。
    天安门广场大得使他们感到自己的渺小，远望天安门，城楼似乎不高，但人到金水桥前一站，天安城楼高高在上，从心里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皇家的庄严气派。郑雨时心想，天安城楼是如此之高，天安门广场是如此之大，在广场上的红卫兵如何能见得到城楼上的毛主席容光焕发？恐怕要分辩出谁是谁都有困难。凡事真是眼见为实，轻信不得。
    天安门城楼后的故宫封闭了。他们商量后上北大去看大字报，就像当年革命青年都投奔延安一样，现在要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火种，非北大莫属。从五四到现在，北大是公认的中国思想文化的中心。段玉泉有个中学的同学在北大读书，段玉泉正要找他叙旧去。到了北大后段玉泉急着要找同学，郑雨时只好与他分手，约定晚上各自回去。
    全国各地的青年都来了，大家都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现出具有地方特色的革命精神来。从福建、广东来的红卫兵竟赤着脚在北大校园内游荡，他们打的是《铁脚板战斗队》的旗号，全不理会南头北脚之说。
    郑雨时记得他爸说过南人北人的生活差异。如北人骑马，南人划船，南甜北咸，西辣东酸，这些都容易理解，唯有说到南头北脚这一条时，他爸还着实解释了一通说：“南方风湿重，太阳毒，容易中暑感冒，因此应当多注意头上的保护，比如惠安女总包着头巾，戴着斗笠，是因为她们在室外劳动最多，日久使然。北方寒冷，最易得关节炎这些脚上的病，因此既使是乞丐上街也是不打赤脚的。鞋子再破，也要穿在脚上。”今天看来老爸的这番讲议显得迂腐太过了。孰不知当今天下，南方人赤着天足在北京街头走路，确实是能显示南方人革命精神，使北京人刮目相看的革命行动。
    北方的女学生也有高招，有的女同学虽然剪了短发，还嫌革命味道不浓，干脆学男生理成平头。一色灰布短褂长裤，束过胸后，将突出的胸部也遮盖的荡然无存。女人在将头发，服饰，胸部这三大性别特征都消灭之后，不但使自己革命了，在与男性面对面干革命时，自然而然地将男性不该有的邪念消灭得无影无踪，确实是革命之举。北方的女人本来就人高马大的，经此革命之后，果然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怪不得花木兰能从军多年，不被人识破真相。但最后最令他们尴尬的还是她们自己。她们上厕所时常把里边的女孩吓得大惊小怪地尖叫起来，只在她们脱下裤子蹲下身去时，才恍然大悟这些不速之客原来也是个雌货，纷纷嗤之以鼻，大声谴责她们不男不女，装神弄鬼似的，吓着大家了，这才使她们脸红了起来。
    毛主席的四大自由：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在北大得到了充分地发挥。北大校园内的大字报多得用铺天盖地来形容是毫不过分的。大字报内容五花八门，如中央首长讲话、爆炸新闻、最新消息，多得让人目不暇接。大字报标题醒目，刺激，充分显示出了北大人的聪明、智慧和革命的热情，足以使来到这儿取经的人都能从心底里感受到北大确是中国政治风云的心脏。
    读者大多是外地的革命师生。有看得津津有味评头评足的，有掏出笔记本一本正经地摘录的，似乎大家要取革命真经的心比唐三藏还要虔诚得多。郑雨时随便流览几则后便倦怠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这些东西真的、假的、对的、错的，是断断说不清楚的。要回去鹦鹉学舌般地乱传乱说，说对了没人给自己评功，说错了多了一条造谣生事的罪。经过给蒋立武和周远东他们取《风雷战斗队》这件事后他算是更成熟了，终于彻底明白了是君子远政治的道理。避而远之，再大的火也烧不到你。若即若离，不小心就要引火烧身的。他决心不再趟任何浑水，只求平平安安。
    他知道北大离颐和园近，他喜欢读清史小说，中国近代史上的太多事情都与这座盖世名园相关，光绪帝因为要为西太后做寿，将购置海军军舰的钱挪用去修建颐和园，才有甲午之败，国人蒙羞。还是光绪帝因为要实行变法图强，计划兵围颐和园，被袁世凯出卖了，以后才有戊戍之变，六君子弃世菜市口。事变之后光绪帝就幽禁在颐和园的瀛台。颐和园是个非去不可的地方，要不去，这一趟北京不就白来了？现在又没人跟着，何不上颐和园看看去。
    郑雨时从北大东门穿出，径上颐和园去。车在颐和园门口停下，下车后他见到的第一道标语是：“革命的欢迎，游山玩水的滚蛋！”心里吓了一跳，有些怯步，但见进进出出的都是臂缠袖章的红卫兵，这才大起胆来，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这座举世闻名的皇家花园。有了逛颐和园的经验后，他已经胆大到无所顾忌的地步，出了门后见时间尚早，又直奔北海而去。
    出了北海后他才感到肚子饿，好在这儿离南湖中学已经不远，回到学校正赶上食堂开饭。看门的老头见他回来，笑嘻嘻地告诉说：“刚才来通知了，明天上午你们都别忙着出门，毛主席要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你们这批红卫兵。”郑雨时口里应着，心想今天上午我就瞻仰过了，何必是明天呢。段玉泉回来时，郑雨时将毛主席明天要接见红卫兵的话对他说了，段玉泉说他已约定他朋友并安排了明天的聚会了，既然是毛主席接见，那就服从大局吧。嘴里说着，郑雨时看出了他心中也是的老大地不愿意。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果然来了市委文革办的人，让大家先到食堂领午餐：二块馒头，一块黄橙橙的玉米窝窝头。并嘱咐大家带上口杯，说是怕站的时间久了，口渴，广场上预备着水。然后叫大家站队，一会儿其它接待站的红卫兵也集中了过来，站了一操场的人，带队的这才下令出发。一路上浩浩荡荡都是前往天安门广场集中的红卫兵小将。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指定地点，他们被安排在西长安街上民族文化宫的门前，从这儿见不到天安门城楼，就快步走，也得有十分钟的路程。
    天安门广场加上东西长安街之大足以容纳下一，二百万的人。此时已是人山人海。广播的喇叭反复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和《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流行歌曲，气氛十分热烈。虽然是十月金秋，但在正午的烈日下苦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十二时刚过就听说广场上有人晕倒，于是东西长安街上的人开始往树荫下藏身，穿梭着去开水站取水，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站在广阔无遮的广场中央。人们开始吃午餐，郑雨时在南方长大，没有吃过窝窝头，见这东西颜色黄得可爱，就咬了一口，过口之后发现这东西不但味道怪异而且干涩得难以下咽，他不敢造次扔掉，小心地放回袋中，另取出馒头，饮着水，勉强吃了一块。
    下午三点整毛主席终于在《东方红》的乐曲声中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整个广场和东西长安街都成了翻腾的海洋，红旗飞舞，“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响彻云霄。人们跳跃着，呐喊着，一个个都激动的热泪盈眶。人群开始向天安门城楼的方向涌去，挤着，踩着，欢呼着，后面的推着前边的，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在队伍出发的时候大家就被告诫过，在欢呼的运动前进中，最重要的是不要摔倒，否则要当心被踩死踩伤的危险。据说每次检阅过后，天安门前让人前来招领的鞋帽堆得跟小山一样，都是在拥挤中被打落踩掉的。郑雨时心想红卫兵到天安门广场接受毛主席检阅，这和伊斯兰教徒到麦加朝圣多少有些相像，场面同样壮观。不过听说在麦加朝圣的活动中，可是回回要死人的，自己还得当心才是，千万别让人给挤倒了，否则就没命了。
    大约涌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队伍又渐渐地定位了下来，说是毛主席已退下了天安门城楼，休息去了。郑雨时感到自己也累得有些支持不住了，毛主席第二次在城楼露面不知是什么时候，再说你就是挤到了金水桥前，城楼底下，也未必能看得见毛主席他老家的脸面，自己何必在这儿死守？现在这周围只有一个段玉泉是熟人，其他全是些不相干的人，他已是无需后怕的了，他早就瞧出段玉泉的脸色中已经萌生退意，只是不敢明说而已。
    郑雨时试探地小声对段玉泉耳语说：“玉泉，我感到有些气闷头晕。”段玉泉明白了，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这儿的空气太差，要不我们退出吧。这第一次检阅不是参加过了吗？”郑雨时点了点头，说：“我们退吧。”他们开始向西挤出，退出要比挤进容易得多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挡。离去后回首往城楼方向望去，只见人头攒动，他们两个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念道，阿弥陀佛，总算是解脱了。
    现在是真正地感到肚子饿了。他们口袋中都还有块馒头，于是取了出来，走进巷子里的一家小店，用一角钱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填饱了肚子。段玉泉见店里有买散装的啤酒，每杯二分，确是便宜，就帮郑雨时要了一杯，两人一仰头，咕嘟咕嘟地吞了下去，都有些头轻脚重的，见天色已经暗了，这才摇摇晃晃地回去。在黑暗中郑雨时从口袋中取出那块咬了一口的窝窝头偷偷地扔了。
    看门的老爷子见他们回来说：“见到毛主席了？”两个人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见着了，见着了。”就急忙回屋，倒头便睡。第二天醒来后才知道毛主席第二次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是晚上八点，他的室友们回屋都在十一时以后，自己已舒舒畅服地躺在这儿，美美地睡了一觉， 心中暗自得意自己决策的英明。
    第二天接待站的人来安排他们离京。在天安门广场接受过毛主席接见的人，都算是已经取得了革命的圣火的，应当离京到各地去播种革命的火种，要是久住不走的话，北京市人满为患，不堪负担。郑雨时和段玉泉商量后决定二天后离京，段玉泉是山东人，他想顺道回家探亲，郑雨时想到安徽探视刘萍萍，只得分道扬镳，俩人商定十天后在学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