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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郑天宇将他当年走南闯北时用过的旧藤箱清理出来,给了儿子。他用手小心地拂揩着藤箱上的灰尘,百感交集。这箱子相伴了他近半个世纪,现在要传给儿子了,似乎还真有些舍不的。他拍打着箱子的边延,说:“现在是再也找不到比这藤箱更牢靠的藤了,都几十年了,北京、上海,走了多少地方,竟然一根藤条也没断,还是好好的。”望着这只三十年代的老古董,郑雨时不以为然,心里冷笑着它的过时和落伍,但还是接受了。 蚊帐、衣服、肥皂、牙膏等日用品都装在这只宝贝箱子内,被褥等大件物品另外打包。这两件大包裹得在动身的前一天送火车站托运。郑雨时随身带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手提的旅行袋和挎包。临出发的前天晚上钱丰满、汪水洋都来了,为了表示心意,二人给郑雨时送来了一些蜜饯、水果和糕点,让他在路上吃,大家都一个声地称赞雨时懂事,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郑天宇送儿子到家门口,挥挥手算是告别。望着儿子在众人的拥簇下,渐走渐远,最后消失在街头的背影,郑天宇孤独地鹤立在自家的门前,他的眼眶湿润了。 那天晚上在烟台山上喝过酒后,左基就再没有再露过面,他起早贪晚地到货站拉货,郑雨时去找过他几回都没见到人,知道他是在有意回避,想想也是,也就没有再去告别。左福贵因为儿子的事让自己丢了面子,天香评书场也少去了,整日窝在家中逗抗抗解闷。 丁强已经提前先走了,他要到他上海的姐姐家中小住几天,好彻底地玩一下梦中的大上海,可谓是飞鸟出笼,蛟龙入海。丁强走时,郑雨时到车站送他。丁强是坐着他爸厂里开来的小车到火车站去的,风光得很。在站台上郑雨时意外地发现了沈玉茹,没想到她会来送丁强,而且丁强的爸妈同她都不同一般的亲热。郑雨时感到纳闷,丁强可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说过沈玉茹,真看不出他们之间会有层关系,丁强的心机真是深不可测。他和左基与丁强关系如此密切,竟然会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蛛丝蚂迹,这保密工作真是做得一等一的好。在站台上,丁强并没有过分地招呼沈玉茹,丁强的送客也实在多,表兄弟姐妹、姑姑姨姨的来了许多人,他一个人也招呼不过来。 郑雨时走时,只有他妈、雨燕和汪家的二姐妹汪鸿和汪雁到火车站去为他送他行。临别时雨时妈千叮咛万嘱咐,无非是些晚上棉被要盖好,冷暖时要注意穿衣别感冒,待人接物要小心之类的话,郑雨燕默默无声地在一旁站着,郑雨时勉强朝妹妹与汪鸿和汪雁笑了笑就上车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因为是始发站,对号入座的,这一点让大家省了不少的心。在火车开动的一刻,他看到他妈和雨燕都在流泪,伤别的悲怆也感染了他,禁不住也淌下了泪水。 在兰陵火车站下车后,一出站就见到了兰陵大学欢迎新生的标语牌和设在火车站的新生接待站。郑雨时又一次激动的热泪盈眶。接待站的工作人员都是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一个个都笑容满面,亲切热情。他们从花名册上很快就找到了郑雨时的名字,说:“校车一会儿就到。他们是算准了火车到站的时间,不会让你们久等的。现在你可以先坐下歇会儿,喝口水,然后去行李房提出自己的随车行李,拿到行李后再上这儿来等着,一会儿车子准到。” 郑雨时按着师哥师姐们的指示,很快就从行李房领到了随车托运来的行李。回来后,校车还没到,接待站已收拢到了十多个新生。为了使新来乍到的人忘却自己是在异乡作客,尽快地溶入新的环境中,接待站的师哥师姐们都在尽量找些话题与新生们闲聊。当他们听说郑雨时是从福建来的时候,莫不故作惊讶地说:“哎啊,福建来的,来自东南沿海对敌斗争的最前线,真了不起。还经常打炮吗?” 福建因为58年炮轰金门,在全国出了名。可郑雨时却始终没有在意过,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硝烟的气味,他平静地笑着说:“我可从来没听到过炮声。”“是吗?我们这儿时有福建民兵抓特务的故事,可神奇了,你们反倒没事,这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局者迷。”郑雨时看得出师哥师姐们其实并没有忒在意前线不前线的事,只是随便说些应景的话,活跃活跃接待站的气氛而已。接待站的气氛十分轻松和友好,说话间将郑雨时这些新生初来乍到时的陌生感全给打消了。 一会儿校车来了,一共有十几位新生,连同行李拉到学校的风雨楼前。在这设有校内的新生接待站,一个系一张桌子,一字摆开。郑雨时找到了录取他的物理系站点。接待员告诉他,凡新生每人先发十元钱的菜票,和十斤的饭票先用着,以后由各班的生活委员负责结清,根据各人享受的助学金,多还少补。然后给了他的房间和铺位号码,让物理系的人领走,办事极其简捷明快,高效率。郑雨时心想毕竟是大学,办事风格就是不一般。一个老同学过来帮他提了行李,走了百来米路来到物理系的宿舍区,将行李交还他后,指着面前的大楼亲切地说:“就这楼,放下行李后休息一下,洗个澡就可以吃饭了,晚饭时间是5时至6时。澡堂就在宿舍楼对面。” 郑雨时接过行李道了声谢,抬头审视地望着这幢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房。楼的正中刻着“格致楼”三个字,想到这兰陵大学的楼名也有学问,刚才报到的风雨楼,分明是取自明东林复社的“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事事关心”一联。还有刚才路上见到的“燃薪楼”说的是东汉侯瑾燃薪读书的故事。眼前的这座格致楼分明取的是格物致知的典故。 格致楼是长廊式的结构,一字排开,共三层。楼中间是个三十平米大小的厅面,将楼面隔成东西两侧。厅中间放着张乒乓桌,两侧的墙上是壁报,东侧墙上写着“学现代知识,做四化人才。”西侧墙上写着“树革命理想,为祖国学习”的标语,十分显眼。厅角上有上楼的楼梯。 一二两层住男生。楼的左右两侧,每侧住一个年段的学生,一二层刚好住下四个年级的学生。三楼左边住女生,右边住学生辅导员,助教等单身职工,师生同楼,方便指导。讲师以上带有家属,学校另有教工宿舍安身。每一年级各有学生七十五名,分三个班,每班二十五人,其中男生二十一人,分占三间宿舍。女生每班四人,是少数派。 郑雨时按报到单上写的门牌号找到他要去的114房间。 郑雨时进屋后环视了一周,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一下室内昏暗的光线。房中靠墙的四个角落各放有一张双人床架。房中间留下一个十字架形的空位,刚好摆下七张书桌。其中二张是背靠背贴着窗子,挨着床沿摆放,一张打横,正好摆在这十字架的竖线上,另外四张,两两背靠背贴着,分别摆在十字架横条的两端,靠墙贴着。 房中已经有人入住,他见只有靠门边的二个下铺还是空着,靠门墙角床的下铺似乎不住人,正堆放着箱子等到杂物。靠门边的下铺分明是留给他的。这样看来一个房间只住七个人。郑雨时瞧靠门下铺的铺架上写着“7”字,而自己报到单上写的铺位是“3”,3铺是靠窗的上铺,正躺着一个人。郑雨时沉吟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3铺走去。 那人见郑雨时在对铺号,便支起身子,伸出头来懒洋洋地说:“我叫庄田生,我早三天就来了,是第一个到这屋里的,当时这屋子乱糟糟的,都是我给收拾的,这室内卫生花了我不少时间。当时迎新工作还没开始,没给铺号,我就先在这铺位上睡下了,要不我调还给你。”分明是以退为进,不想挪动位子。 郑雨时被他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那就算了,你就睡3号铺吧。”庄田生嘻嘻地笑说:“其实都一样的。”郑雨时听这一说心中才有了气,感到这人的虚伪。三号铺靠窗,光线好,空气流通,分明不一样,怎么说是一样?要是都一样,你为什么要先占着了3号铺?第一次见面,为了这种事吵闹似乎不值得,息事宁人吧,便随和地说道:“是的,都一样,你要喜欢3号铺,就睡3号铺吧。” 晚上熄灯前,所有七个人都到齐了。毕竟是年轻人,没多时日大家都彼此熟悉了。 一号铺主是山东人周远东,为人幽默,一肚子的学问,他总爱主持熄灯晚会,有时会讲一则小故事,第一天晚上的熄灯晚会上他就说了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周远东说有条街两边,门对门开着两家当铺,互相影响生意,但因为地段好,哪家的老板都不想搬走,都想着让对方搬走,自己留下。刚好这两家当铺的主人都好风雅,他们最后商定,由东边的铺子出一个对,让西头的对,三天内西头的要对不出对子的下联来,就不伤和气,自己自动搬走。要对的出对子,他自己搬走。两人都同意这个办法。东边出的对子是:“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一看就是个刁钻的上联,果然难住了西当铺的人,眼看第三天期限到来,西当铺的人准备认输搬家。就在这节骨眼上,店里来了个进京赶考的亲戚,这秀才有学问,当晚就替西当铺的人对出了下联。周远东讲到关键处每每打住,让大家在苦苦思索中疲乏地睡去。第二天才公布谜底,接着讲第二则故事。这副对联的下联,也是第二天晚上在大家的追逼下,他才慢悠悠地说了出来的,秀才对的是:“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大家听了不由叫绝,都说对得好,也只有读书人才对得出来。 二号铺主是广西人许谨,个头矮小,喜欢游泳。每每上学校游泳池时总被门卫拦住,以为是混入的初中生,他只得出示学生证,门卫老头看了后,感慨地说:“这孩子骨架子真小。”孰不知人不可貌相,许谨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大学生。周远东打笑许谨说:“怪不得国家队的跳水和体操名将多出于两广。细想来此理明矣。”大家初听时谔然,只听他解释说:“诸君试想,不论是十米跳台,还是高低杠项目都有个共同点,空间尺寸都是固定的,大个头只能翻两翻的空间,小个头可以翻三翻,因此比赛尚未开始,小个头的先在体形上得了分。试想十米跳台,若用个二米高的选手,在空中不留空隙地接着往下翻也只能翻五下,而用个一米四身高的运动员则可以连着翻七下半,因此小个子稳操胜券。”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号铺庄田生,湖南人,团支书。 四号铺蒋立武,湖南人,生活委员。 五号铺是江西人何努力,何努力大概肾不太好,晚上老上厕所,又怕鬼,每次起床后开了门就在走廊上狂奔,拖鞋在走廊上“噼啪、噼啪”地响着,把大半的人都吵醒了,庄田生早晨训他说:“你怎么一到晚上就见鬼。起床不会轻些,吵死人了。”他听了反口笑嘻嘻地耍赖说:“那好,你要不嫌臭,我找个便盆在宿舍里拉。我情愿天天早上倒尿盆子,如何?”庄田生奈何他不得。 六号铺是福建人常有树,算来是郑雨时的老乡了,但他家在闽南,依然是方言不通,所以平常并没有多少老乡的亲近感。福建最是个多方言的地方,据说历史上因中原动乱,诸如东西晋八王之乱,南宋、南明,士大夫避乱南迁。每次士大夫南迁都带来不同的方言文化,他们先是在闽、粤、赣三省交界处安下身来,这些地方山高林密,交通不便,正可躲过官府仇家的追杀,因此被当地土著称作客家,所以现在永定、上杭一带讲的是客家话。立足后客家人逐渐向沿海搬迁,更有漂洋过海到了台湾的,因此就福建方言而言,有以厦门为代表的闽南话,以福州为代表的福州话,以莆田为代表的莆仙话,以龙岩为代表的客家话,其间杂以长乐话、福清话、永春话,真可谓是五花八门,异彩纷呈。而北方则成了民族融合的大熔炉,性格豪放,语言划一,真正保全下来的唐音反倒不多了。因此日文汉字中的唐音,如“铅笔”、“树”、“返济”、“番犬”等的发音都与福建的方言相近,而与现行的普通话反倒没有任何共通音素了。 七号铺是郑雨时。 新生入学训练十天,有三个内容。其一是端正学习目的性,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世界观。其二是严明学校纪律,加强组织性和纪律性。其三是评定各人的助学金。 这第一款最重要,共用了六天时间,且是全天候的。第一天上午听系总支书记作动员报告,端正学习态度。无非是说不要以为进了大学就万事大吉了,就高人一等了,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连自己的根本都忘记了。要不断学习,加强自身的革命化建设,自觉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下午各班分小组织学习讨论,由各班的团支部主持,这第一届团支书是由系指定的,系总支说要等到第二学期彼此熟悉后再行改选。当宣布班团支书是庄田生时,郑雨时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强占他三号铺的人,竟然是个得罪不得的大人物,同时暗自庆幸自己同意换铺的明智之举。 团支委由四人组成,支书、班长、宣传委员、组织委员、三名男生,一名女生。各居一个房间,分兵把守,组织之严密由此可见。小组会后是第一次团组织生活,郑雨时不是团员,被请出了宿舍。班上二十五名同学中只有他一人不是团员,使他顿时有了形单影孤,无家可归,凄凉惶恐之感。他流浪在校园中时不由地想起了刘萍萍,要是刘萍萍不回老家,或许他在中学的最后的时间里是入得了团的,今天就不必受到如此的羞辱了。 班上二十五人中成分最高的是本地来的一个女生,名叫付碧霞。她的成份是地主资本家。她父亲在香港做的生意很大,公私合营前她父亲借口到香港开公司董事会,从此没有回来,将留在大陆的太太、女儿和财产都不要了。付碧霞本人聪明开朗,不愧是大家闺秀。在中学时年年是三好生,还是兰陵市优秀少先队辅导员。 次高成分的是一名农村富农家庭出身的段玉泉,个子不高,笑脸常开,人缘极好,在中学时也是个学生干部,据说他的叔叔、伯伯都在台湾。这次招他进来是有关统战部给校方打过招呼的。他自己说他的叔叔、伯伯是临解放时派到台湾的地下党,人们听此高论都嗤之以鼻,对这种无法核实的无凭口说不予理会,但他确确实实是由统战部保荐入学的,因此还保留有三分的可信度。 再一个就是郑雨时,职员的成份不高,但在职员的前边加个伪字,表示是反动派的余孳,据说在录取他的时候还有过内部的争论,有人提反对意见,但郑雨时的高考成绩是最高的,又曾在市数学竞赛中有过名次,不录取他似乎是浪费了人才,请示了学校招生办后,方才同意录取。 总之,三人的录取充分地体现了党的阶级政策、党的可教育好的子儿政策和党的侨务政策。 第二天开始学习毛著,指定的文章有《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毛主席在七届二中上的讲话》、《矛盾论》、《实践论》,晚上看电影,看讲述二万五千里长征故事的《万水千山》,以进一步明白共产党创业的艰难;看讲述阶级斗争的《白毛女》,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看革命英雄主义的史诗《上甘岭》、《红岩》,学习先烈们为革命献身的精神;看《南京路上好八连》,以自觉抵制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侵蚀;看《林家铺子》以明白旧中国是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社会。在旧中国无论是哪个阶层的人都深受着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产阶级三座大山的残酷压迫和剥削。 这些活动的重点是要深切领会毛主席的“夺取全国的胜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和“创业难、守业更难”的道理。第四天开始是忆苦思甜,进一步启发阶级觉悟,激发为革命学习,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热情。庄田生第一个发言,讲到他们家受地主的欺辱,一家人终年辛苦却不得温饱,每逢年关,父亲外出躲债,母亲下地,留他一人在家嗷嗷待哺的苦难童年。 庄田生声泪俱下地说:“我母亲怀我时,我父亲正出外打长工、躲债。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我母亲得支着十月怀胎的身子去田间劳动,结果因劳累过度,小产了,在田里生下了我,所以我父亲回家后将我取名为田生,还说我生在田里,是种吉利的象征,说我长大后一定会有田地的,不会再像他这样东奔西躲的。有几亩田是我们家祖祖辈辈人的梦呀。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是在眼泪、寒冷和饥饿中度过的。我常常是一个在家中,饿极了哭,哭累了睡,在我的童年里,我的玩具是和着泪水的泥土。我二岁时共产党解放了我的家,我们家也和千千万万受压迫的穷人一样分到了土地,翻身得解放,我才开始了幸福的童年。” 女宣委姚杜鹃及时带领大家喊:“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的口号。郑雨时听了,总觉得这故事和白毛女里的杨白老躲债的情节多少有些相似,庄田生出生在田头的故事还结合了戏剧《咬脐郎》里磨坊生子的片断,也真是够精彩的。心想要是他真有个姐姐,不知道他是不是会说他姐被地主老财的少爷糟蹋了。多亏他记忆力好,不然二岁前的事如何记得?因为在三岁时他的家乡就解放了,他在忆苦思甜,总不会说的是解放后的事吧。 忆苦思甜是人人都得讲的。郑雨时最关心的是付碧霞和段玉泉会是怎么讲,好从中受点启发,准备自己的发言。郑雨时原来以为像付碧霞这样出身的人会拖到最后才发言,没想到她竟在庄田生话音刚落,就抢在其它班委之前发言了。 付碧霞先是谈了她这二天学习毛主席《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的体会。说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深受着官僚买办和帝国主义的双重压迫,一直在夹缝中求生存。一方面要面对国民党的种种苛捐杂税,另一方面要应付国民党官吏的层层盘剥,在压迫工人阶级的同时奴颜婢膝地苟活着,做着他们自己发财致富的梦。 然后付碧霞开始谈到她和她母亲如何在家中受压迫,说她父亲在香港娶了小老婆后,就根本没有回家与母亲团聚过,使她们母女倍受冷落,受尽了精神上的折磨。她被遗弃的母亲为此还自杀过。说到伤心处也泪如雨下。 团宣委姚杜鹃照例是不失时机地带领大家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跟共产党走,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的口号。郑雨时想付碧霞讲的情节与《雷雨》中的多少有些相似,她妈该不是曹禺当年写鲁侍萍的模特儿吧?不管如何,他是松了口气,心中有数了,他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说了。郑雨时想起他在双贤中学中也演过戏。心想三山文社中的几个精英与他们相比真是差多了,不然左基不会输得那么惨,真是天外有天,大学生的水平毕竟不一般。 经过一个晚上的深思熟虑,第二天郑雨时发言时显得胸有成竹。他说他家的成分是职员,也就是毛主席在《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中提到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但由于他爸爸是在法院工作,直接为国民党的国家机器服务,因此他似乎连主席提到的那一点点革命的软弱性都被磨灭了。他爸爸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助纣为虐,起了这台腐朽的,反动机器的润滑油的作用。 接着他讲述了一个与《林家铺子》似曾相识的故事。这个故事的脚本是当年评定成分时钱丰满为他父亲编造的,他一直记在心中,没想到十年之后,稍作加工后又用上了。 郑雨时说他邻居钱丰满的亲戚赵玉理在邻街开了一个买油盐酱醋和小孩零食的杂货店,由他闺女赵小兰站台,父女俩艰难地维持着生计。解放前民不聊生,谁有余钱来买他的杂货?生意十分清淡。区税警王启前常常借催收税款来店里调戏赵小兰,赵玉理因为交不起税金,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他胡来,以求宽限时日。王启前见赵老头不敢声张,胆子便大了,有一天趁赵玉理不在将赵小兰强奸了。 赵老头知道后,就来找他的亲戚钱丰满,要出这口气。钱丰满就带他来找我爹写状纸,要告王启前。我爹听了这事也很气氛,觉得一定打得赢这官司,就帮他们把状纸写了,因为他在法院当文书,因此当场拍胸脯向赵玉理表示要提请法院尽快受理这个案子。哪知道状纸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我爸去催了几次,反倒遭到上司的训斥,说我爸多管闲事,在帮人家保饭碗的时候要先当心自己的饭碗不要被砸了。我爸听了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后来打听说这王启前的舅舅在市法院当主管官,这状纸最终是要递到他的桌面上。这官司如何打得赢!我爸将这情况给赵玉理父女说了,赵玉理也没敢再告,就带着女儿搬走了,连他的亲戚钱丰满也不知道他们搬到什么地方去,至今生死不明。这王启前因为作恶多端,在镇压反革命时被人民政府枪毙了。郑雨时讲完后团宣委姚杜鹃照例带领大家喊“打倒国民党政府!”“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的口号。 郑雨时暗暗擦了把汗,第二个程序总算过去了。接着的是加强组织纪律性的教育和评定助学金。实际上组织纪律教育已经是天天都在进行了。每天早晨五时半由辅导员吹哨,统一起床,接着是跑操。每天下午四时至五时是队列训练,练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和齐步走。每个人都得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打靶归来》,《说打就打,说干就干》这些革命歌曲。“部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操练时操场上杀声四起,歌声飘扬,果然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兴旺景象。 组织纪律教育的重点是告诫莘莘学子别把学园当作伊甸园,决不容许亚当夏娃的事在校园内发生。违禁者轻则警告处分,重则开除学藉,严惩不贷。校园布告栏里有的是这类处分的实例,为跃跃欲试者戒。所谓未雨稠缪,防微杜渐,把话说在前头是没有错的。 为了向革命先烈们汇报入学教育的丰硕成果,各班团支部组织大家到烈士陵园举行入学宣誓活动,吃忆苦饭,激励革命的精神。这顿忆苦饭吃得郑雨时翻胃了好几天。 忆苦饭是用野猪菜和着地瓜碎片煮的,不知是煮的人有意,还是不善烹饪此道,将菜叶子煮得发黄,用筷子挑起时软绵绵的,像是和着鼻涕煮似的,还末进口,许多人就先呕吐了起来,弄得烈士纪念碑前的石阶狼迹斑斑。郑雨时没敢吐,也没敢不吃,好在每人分到的只有半碗,量不多。他用铁汤匙将碗里的菜叶子搅成糊糊后,当作庄田生的面一口吞了下去,除了苦涩外,竟连什么味道都没分辩出来。 庄田生看着郑雨时吃下忆苦饭后,他端着盛着半碗的忆苦饭,煞有介事地向烈士碑走去,似乎是向革命先烈们鞠躬去了,回来时见他口在蠕动着,碗却已空了,郑雨时想难得他心诚,还真能将忆苦饭咀嚼着吃进去。正想着,见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狗,在庄田生刚才鞠躬的地方啃了起来,郑雨时忽然明白,庄田生一定是在弯下腰鞠躬时把整碗的忆苦饭倒在草丛中去了。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端着忆苦饭向四周的草丛里散去,一会儿都敲着空碗回来了。郑雨时心想,也是,要是这种忆苦饭都能下咽,岂不是不叫猪狗食了吗?又焉能体会到解放前劳苦大众在三座大山的压迫下,吃得是猪狗食,做的是牛马活,睡得是破草棚的悲惨生活?因此说来,还是吃不下的人受到的教育要大些,自己又自以为是了,白白地吃了哑巴亏。郑雨时心想以后要表现进步,看来也得先瞧瞧动静,顾左右而后动,千万不可操之过急的。 最后进行的与每个人切切相关的助学金的评定只用一天时间就完了。上午让各人自报,下午是班委评议,接着是造册上报,公布结果。 助学金满额为十六元,扣除十四元的伙食费,尚有二元的零花钱。在填表之前,班辅导员宣布了评定的依据,这第一条就是要贯彻执行党的阶级路线,其次才考虑各人的家庭收入。希望大家本着阶级友爱的精神,相互谦让,让国家能将有限的钱支持最困难的同学学习。 自报时郑雨时摸了摸他离家时他妈给的五元钱,想现实些吧,填多了也白填,反显得没有自知之明,就填了十二元的申请款额。 结果公布出来了,班委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满额助学金,而后是贫下中农子弟,都在十二至十四元上下,接着是几个城市来的小市民阶层的同学,金额在十至十二元上下,最后一名是郑雨时七元五角,而且是孤孤单单仅有的一名,其弦外之音是原本不该给的,但考虑了党的统战政策后还是给了,虽然少,但要感到党的阳光的温暖。 付碧霞没有提出申请,自动放弃。 整个评定过程只有几个班委在争夺满额助学金时小小地打了个接触战。开始时满额助学金只有二个名额,四个班委互不相让,大家沉默着就是不表态,据说中美双方在朝鲜板面店谈判时相互沉默数日,创造了谈判史上的沉默记录,四个班委用的也是沉默战术,果然收效。 系里看到他们四人互不相让,终于想出了办法。助学金总额是不能变的,但可以作内部调整,郑雨时的助学金本来评的是九元五角,反正是最后一名,再减下二元,既体现党的阶级路线政策,又将四个班委的满额助学金补齐,这才风平浪静下来,有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助学金公布后,看了这个料想中的结果,郑雨时心中痛苦了好几天。一为助学金少,二为受到如此歧视而彻骨伤心。蒋立武因为是生活委员,当时也是学金评委,事后将这内部斗争的情报偷偷地告诉了郑雨时,郑雨时听了后苦笑着说:“我能说什么?人强命不强!由它去吧。” 郑雨时把助学金评定的结果写信告诉了家里,向家里每个月要七元钱的支助,他知道这是他父亲能给他的最多的钱了,几乎占了他父亲收入的四分之一。 郑雨时现在是真正体验到了独立当家理财的不易。名义上他一个月有十四元五角钱的进帐,但得扣去十四元的伙食费,这是明令要交的,想省也省不得。交了生活费后,他口袋中就只有五角的零花钱了。一个月理一次发得花二角,买叠作业纸得花一角,这两项开支是必不可少的。为了节省,家信不过是报平安而已,并无秘密,可以用一次五分的名信片替代,每月一次,还剩下的一角五分钱。肥皂和牙膏只要用得省是不必要月月都买的,二个月一次,这些日用品他从家中带了些来了,暂时不用操心。至于洗澡用的香皂那就不必了,在郑雨时看来,洗衣服的肥皂和洗澡的香皂间并无多大区别,只是没有香味而已,没有香味更好,免得有人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刘萍萍的信是不能不写的,而且每月至少两封,一张邮票八分钱,信封一分。一个月两封信得花一角八分,超预算三分。郑雨时为此绞尽了脑汁。但小聪明和办法还是有的,反正刘萍萍知道他穷,他也不怕丢丑,每次都是将刘萍萍的来信小心地拆开,翻过面来,重新糊上后使用,幸好刘萍萍用的都是他爸县政府的办公信封,牛皮纸信封厚实得很,饭粒可以当浆糊,因此制造起来方便,这一分钱好歹是省下来了。 在八分钱的邮票上他也找到了窍门,他让萍萍每次寄出前都要在邮票面上涂上一层薄薄的胶水或浆糊,放个晚上,干后再寄。这样邮局的邮戳盖在邮票面上,实际上是盖在浆糊或胶水上,只要浸在水中,邮票脱落后用手轻轻一擦,邮戳就洗掉了,干后无迹无痕,贴上后重新寄回给刘萍萍。 当郑雨时把这小小的理财之道告诉刘萍萍时,刘萍萍对这种小聪明十分欣赏,屡试不爽。双方来来回回十来次,直到邮票用烂为止。尽管如此,郑雨时每次上邮局寄信时,心中总多少交织着愧疚和犯罪感,他祈求神灵在冥冥中宽恕他八分钱的无奈与荒唐,因为除了这种下三滥的诡计外,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他在心中许愿说在他工作后,他会加倍地往邮局寄信,以赎前愆。这样他可以用这节约下的一角五分钱去看一二回校内礼堂放映的廉价电影。 一场校内电影的票价是一毛钱,郑雨时虽然穷,二个月看三次电影还是想的,哪个年轻人不喜欢电影?况且这是六十年代中国大学生唯一的娱乐。没想到在班内订票的结果将郑雨时所有看电影的兴致一扫而光了。 从校学生俱乐部发到每个班级的电影票都是按好、中、坏的坐位各三分之一的比例搭配的。开头两次时,郑雨时也向分管宣传的团宣委姚杜鹃订过票,二次分给郑雨时的票都是坏坐位,而且是坏到无法入画!第一次郑雨时分到的坐位是第一排48号,边到与银幕几乎平行的位置上,从这坐位上望去,屏幕上的人统统是长脸的,既使是美女也形象狰狞,变成了毒蛇。第二次郑雨时分到的坐位,后到末排的边角,任你伸长了脖子也听不清屏幕中的人说的是什么。 起先,郑雨时以为是偶尔为之,到第三次还是如此时郑雨时这才恍然大悟,发现他的订票只是给人垫背,最差的位子总是他的。连分发电影票也在贯彻阶级路线。与其花钱买气受,不如不看。郑雨时吃过这订票的亏后,发誓不再看学校的电影,不再糟蹋他千方百计费尽心机省下的一角五分钱。 总算新生入学周教育是熬过去了,可以夹着书包到教室上课了。郑雨时在新生入学周里的屈辱很快就开始被人淡忘了,一个月后,他以单元考全优的成绩令人刮目相看。自己的价值像是擦去了尘土的明珠一样开始为人重视。 付碧霞最先表示出对他的关心。郑雨时发现无论他在哪一间教室自习,付碧霞都能找到他,并不时地向他靠拢,从书中挑出这样那样的问题与他讨论。在单元考中付碧霞本人的学习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郑雨时觉得她不该有这么多问题,而提出的有些问题简单得会使人想起她的弦外之音来。而付碧霞每次提问时所表现出的自然平静的风度都使他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惶愧不安。 农历八月十五,离家后的第一个中秋之夜,又正逢国庆节前的周末,学校大礼堂放映电影以示庆祝。郑雨时没有再去订票以自寻烦恼。待大家都上大礼堂后,他一个人提上书包到操场上,他想独自静静地欣赏一会儿仲秋的月色,然后上教室里自修。今晚因为大礼堂里有电影,因此不用担心有人来同他争自修室里的坐位。 操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半月场,完全是象形的命名。弦边靠着学校的围墙,弦边的正中是主席台,弧边是由看台的石阶围成。操场的中央有条标准的四百米跑道,跑道的内侧是绿茵足球场,跑道的外侧有供跳高,跳远等田径项目用的沙坑和一些供体操运动用的单双杠、吊环、排球、篮球等的场地。学校另有室内的运动场地,供雨天时学生上体育课用。半月场之大足以容纳下全校一万多名的师生员工。 夏日的傍晚常有人散步到这儿欣赏被晚霞烧红了的天空。冬天也常有人上这儿晒太阳。半月场最热闹的时间是每天的清晨,学生们大都喜欢来这儿对着天空朗读外语。现在半月场的台阶上仅坐着廖廖数人,相互间相隔百米之遥,在暮色中只能看见个隐隐约约的轮廓。郑雨时把书包枕在脑后,对着东边的天空躺下身子,他知道再过十来分钟月亮就要从东边的柳树梢后升上天空。而现在只有稍稍有些凉意的秋风在轻轻地吹拂着,依稀可以听到从大礼堂中传出的电影的音乐声。 郑雨时开始想起往年在家中过八月仲秋的情景。既使是六二年最困难的日子,妈妈也要上街买回一块月饼,吃过去节饭后,用小刀切成四份,每人一小块,细细地嚼着,爸爸照例会回忆起他年轻时在广州吃到的广式月饼,说广式月饼做工讲究,用料精细,咸甜俱隹,有莲蓉、五仁、豆蓉、叉烧等许多品种,比上海的冠生园月饼的做工都好,说得妹妹眼睛一眨一眨的,直流口水。 刚才他还摸着袋子里的钱,原想去买一块兰陵月饼来尝尝味道,但一看价格,每块五毛,是他半个月零花钱的总和,而糟糕的是这个月还要买墨水,交班费。况且一个人吃一整块月饼,他也觉得太奢侈了,便咽下冒上来的口水,扭头走开了。 接着他开始想刘萍萍。他每个月大概可以收到两封萍萍寄来的信。萍萍已经进了县农机厂当学徒,她似乎对这份活很满意,她原来可以通过短期培训后上小学当教师,但她不愿意,她要成为工人阶级。虽然一个月只有十八元的收入,但对她说来这是净收入,并不需要她付出,她的衣食住行的一切日常费用,她的老爸依然为她支付着,在家中她还是孩子,刘裕民根本没看上她的这份收入。在信中,她戏谑自己是资产阶级,属于有钱人的阶层,表示要支助雨时。郑雨时连忙写信告诉她,自己并不缺钱花,也不需要什么花费,如果需要,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向她求援,现在千万别寄钱来。她要是寄了钱来,倘若让庄田生他们知道了,不但要批判他腐朽的资产阶级恋爱观,说不准连这七元五角的助学金也泡汤了。 郑雨时由着自己浮想联翩,看着月亮悠悠地从树梢后冒出了头。一轮又亮又大的金黄色的圆月!四周静谧,只有清风、月亮与他相伴,郑雨时躺在石板条上,翘起二郎腿,十分惬意自得。突然耳边响起了付碧霞娇嗔的声音:“你真会找地方,一个人躺在这儿享清福,叫我一阵好找!” 郑雨时想付碧霞她简直就是幽灵,居然能找到半月场来!郑雨时连忙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见付碧霞穿着一件飘逸的,轻若蚕丝的白色短袖上衣站在他的面前,微风吹动衣角,胸部微微凸起,脸上笑嘻嘻的,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想必是红扑扑的。 付碧霞手里拿着两块中秋月饼,说:“人家给你带了两块月饼来,你却叫人家好找!你快尝尝我们兰陵的月饼,可是别有风味?”郑雨时连忙摆手说不,付碧霞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套,你要再客气就是看不起我。这月饼重油、重糖,佐以葱油、瓜子仁、桃仁,入口甜、香、酥、咸,四味俱全,正合你们南方人的口味。” 付碧霞见郑雨时有些尴尬,还不伸手来接,就说起风凉话来:“你瞧这过节的,有电影也不看,一个人躺在这儿,形影相吊的,你不感到寂寞和孤独?吟风弄月的,伤感不是?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要是真瞧不起我,我可要说句正经话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子弟,要再相互看不起,恐怕也就没有人会看得起咱们了,你说是吗?你要真不吃,我就扔了它。”说着赌气似的,真的动起手来了,死活往郑雨时的手上塞过来。 郑雨时退却了,口中木呐地说:“你看,这两大块的,我能吃得下吗?这样吧,咱们一人一块,这行了吧。”付碧霞笑着说:“这两块的馅是不一样的,你不会现在吃一块,留一块下自修再吃,我并没强迫你统统都立刻消化。” 郑雨时怕她动粗,又来拉扯,只好把一块饼送入口中,咬了一口,不失礼貌地称赞了一句:“真好吃。”付碧霞说:“比你家乡的好不?”郑雨时说:“我们家乡的月饼太甜。你知道的,中国的食谱有南甜北咸,西辣东酸的说法。我们南方人喜欢吃甜的,但我特别,我喜欢吃咸的,因此我们家乡的月饼老不对口,还是这月饼好吃。” 郑雨时自以为恭维得体,付碧霞却说:“恐怕是口是心非吧。”说着递给他一张电影票说:“这是明天下午的电影,在城里的红花雨影院,片名《流浪者》,是印度片,大爆满的,我是托了人才买到的,别老啃书本了,你的成绩已经是够可以的了,不要作贱自己了,该放松时且放松吧。” 郑雨时听说过这片子抢手,但犹豫着没敢伸手去接。付碧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说:“你这样像林黛玉进大观园一样,‘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做人累不累!你先接了这张电影票,脚在你自己的身下,还不由你自个儿定?要不想去,你就撕了,没人会用八抬大轿抬你去看的。我作为送票人只有一个原则,这票撕了可以,但不能给别人,你要不去,我不怪你,你要给了别人,我和你没完。” 说着,付碧霞适时地向郑雨时送来个媚眼,娇声娇气地说:“我知道我在你面前站久了,你会不舒服的,我现在就走,咱们明天见!”说完飘然离去。 望着付碧霞渐去渐远的身影,郑雨时觉得此时他的心情反倒不平静了起来,他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受到同情而感到心生感激,还是因为付碧霞的身影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而不安。 星期天郑雨时还是去了红花雨电影院,他到底挡不住《流浪者》名声的诱惑,也害怕见到付碧霞不高兴的脸色。他是步行了四十分钟才从学校走到了城里的。进城后见时间尚早,没敢直接到电影院门口,只在街对面的巷口上溜达,他看到付碧霞在电影院门口着急地张望着,知道她是在等自己,但他没敢露面现身,生怕万一被人撞见,他有口说不清,无端地给自己添麻烦。铃声响了,铃声响到第二遍时,他看到付碧霞一脸不高兴地进去了,他没敢喊她。他一直在电影院对门口徘徊到第三声铃响后才急急忙忙挤进场去。 昏暗中郑雨时见付碧霞还在回头往入口处张望着,直到见他挤进身边的空位子上才娇嗔地说:“你这人怎么把时间守得这么紧,看你坐下来就出字幕了。”郑雨时搭讪说:“车太挤了,误了一班车,实在挤不上,让你着急了。” 付碧霞正要说什么,屏幕上出现了个大大的“静”字,将她的口都缄住了。 郑雨时想起了那年和刘萍萍坐在一起看《保尔•柯察金》时的情景,知道旧技不能重演,自己小心为上,拘谨得不敢把手再靠到椅背上。他小心地将手交叉在胸前或是放在大腿的中间,一直到散场他都不敢改变这个姿势。 《流浪者》是上下两集的长片子,电影果然是故事情节迭宕起伏,演技精湛,音乐迷人,舞蹈飘逸。几乎全场的观众都被感动了。三个多小时不知不觉间过去了,观众依然意犹末尽,出得门时,才知道天色将暮。 付碧霞说:“雨时,你现在回学校是吃不到饭了,不如到我家去随便吃些什么。”郑雨时连忙摆手拒绝说:“不成,不成,绝对不行的。我就街上买二块馒头,吃了就得了。” 付碧霞像是看透了郑雨时的心思似的,说:“你看,过了街对面,就是条人迹罕见的小巷,进了小巷,向左拐,不足一箭之地,就是我的家。这种地理环境对你说来是绝对安全的,你要不去,我就动手拖你了,这大街之上,拉拉扯扯的有多难看。”说着靠近身来就要动手拉郑雨时。 软中带硬的招术她在郑雨时身上已经是屡试不爽的了,果然她刚伸手做出要动手拉的姿势,郑雨时立刻就屈服了,说:“别拉了,别拉了我跟你去就是了。”付碧霞满脸笑容,高兴极了,带着她的猎物往巷子深处走去。 郑雨时还真没想到在这不起眼的小巷深处会有一幢漂亮的三层楼高的小洋房。楼房外围墙足足有一人高。这幢房子比起丁强家又要显得阔气多了,不愧是地主资本家的宅第。付碧霞用钥匙打开围墙边上的铁门,招呼郑雨时进去。她妈听到了声音,迎出身来,她是个保养得很好,略显富态的中年女人,她欣赏地审视了一番她女儿带回的猎物。 “叫什么名字?”她细声细气地问道。 “郑雨时,伯母好,打搅您了。”郑雨时极有礼貌地回答她。 付太太从上到下将郑雨时看过一遍后说:“你瞧这孩子俊得跟唱戏的小生似的,白白净净的,还这么斯文。”说得郑雨时浑身上下不自在。心想老太婆们的比喻怎么会是如此的雷同,想当年丁强妈夸刘萍萍长得俊时,也说刘萍萍长得花旦似的。他不由地想起小说《秋海棠》里富家太太养戏子的故事,心中又是一阵子的不自在。 付碧霞在一旁不耐烦地说:“妈,你尽问什么,快给吃的吧,人家吃了还要回学校的,要赶夜自修的,不像我,没空陪你唠叨的。”付太太笑着说:“你把我当成开饭馆的老板娘了,饭早就准备好了,大小姐!进屋吃吧。” 郑雨时没敢东张西望地细看厅里的摆设,就被引进了餐厅。餐厅的四壁被灯光照得连根蜘蛛丝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郑雨时想起自己的家中那盏15瓦的灯泡每晚发出的昏黄的灯光,每个月点一度电的电费,超过时,还常常让他爸爸感叹说:“这个月的电又点多了。”一到九时半他和妹妹刚刚做完功课就立刻被赶上床,随着“叭哒”一声关了灯。真做到一分一厘也不浪费。郑雨时似乎忽然间明白了他妈常说的“日子是人过的”这句话的内涵。有钱人有有钱人的花钱生活方式,穷人有穷人的活命方法,只是八仙过海,神通各异罢了。 果然刚坐下不久,付太太就给端出一盘大螃蟹来,说“秋蟹是很肥美的,今天该你们运气好,我挑到几只大的,你们尝尝。碧霞一早就说今天要请客,我没敢怠慢,一大早就上菜市场逛去了,也是你们有口福,才碰得到这么大的螃蟹。”又问“要些姜末和醋吗?” 付碧霞招呼郑雨时坐下,郑雨时客气地说:“请伯母一起来吧。”付太太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冲着付碧霞说:“你看人家多有礼貌,不像你整日里没规没矩的。”付碧霞说:“你瞎说什么,快端芥末去吧,好沾着蟹肉去腥。我要是平日里一口一个谢的,这儿还像个家吗?”一边笑着对郑雨时说:“吃蟹是一定要沾醋的,《红楼梦》中也有一节写吃螃蟹的文字,里边有几句是‘持蟹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还说‘指上沾腥洗尚香,日日涎口盼重阳。’我是记不清了,总之螃蟹沾上醋,去了腥味就更好吃了。” 付碧霞用她的纤纤细手剥着蟹壳,见露出殷红的蟹膏,得意地对着厨房中的她妈喊道:“妈,今天你可是立了大功了。”郑雨时从心底感到她们真是富贵人家。自己家中难得过年过节时买上一只螃蟹,妈妈总是将它切成四分,各享四分之一,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一餐饭吃一只大螃蟹的记录。 付碧霞的妈妈端菜出来后,仍然站在桌旁,兴味无穷地看着他们吃螃蟹,一边问盘问郑雨时说:“家里都有什么人?” 郑雨时答说:“还有个妹妹在读中学。” 又问:“你爸是干什么的?” 答说:“在戏院子里卖票。” 付太太“哦”的一声,接着关切地问说:“那收入不高吧?”郑雨时坦然地答说:“一个月三十三块钱,是少了些,一家人还能对付着过日子吧。” 付碧霞怕郑雨时尴尬,对她妈这样查亲似的问个不停十分地不满意,开口说:“你就是罗嗦,净问这些没相干的事!老了、老了还这么不懂礼貌。”接着不平地说:“你们四口人家,一人平均不到八元钱,也算是困难户了,可他们只给你一个月八元不到的助学金,真是太欺侮人了!” 郑雨时苦笑着说:“能有书念就不错了,还计较这些。”又自嘲地说:“我这个人不会花钱的,我爸每月给我寄七元钱,一个月下来还剩下零点五元的零化钱,够了。”付碧霞听了摇了摇头说:“你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郑雨时说:“其实生活清苦些没有什么,我只怕又要来什么运动。最近报纸上天天都在批判电影《早春二月》、《舞台姐妹》还有戏曲《谢谣环》、《海瑞罢官》,我总觉得好像中国又有事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付碧霞说:“中国人就不能让他吃得太饱,吃得饱了,就爱生事!前二年困难时期,又是讲劳逸结合,又是音乐舞会的,又是给知识分子平反落实政策,还评功摆好的,说优点要肯定个够,说你好的浑身上下不自在。刚刚吃饱没几天又要生事了。我们是小小老百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用不着过分担心的。”说着又催她妈上菜,她真把她妈当女用人了。付太太帮他们收拾了蟹壳,清了桌面后,饭菜就给摆了上来,一盘醋溜鱼、一盘肉丝炒青瓜、一盘蕃茄炒蛋,另外有一碗花枝丸的汤。面对这么好的饭菜,郑雨时说不出的惶恐,低着头赶快把饭吃完。付碧霞要再给他打饭,他拒绝了,他实在是饱了。 离开付家后,郑雨时想到了刘萍萍,心中莫明其妙地有了一种负罪感。一路上他将刘萍萍与付碧霞相比较,他觉的刘萍萍纯真,质朴,付碧霞热情、干练。再仔细想时,刘萍萍的音容笑貌似乎开始模糊了起来,两年多了,时间正在无情地冲刷他的记忆和情感。 郑雨时离去后付太太对女儿说:“这孩子人是不错,只是家境差了一些。”付碧霞说:“妈,亏你还天天看戏的,怎么忘了苏秦、韩信、薛仁贵都是苦出身的,后来一个个不都登台拜将,当宰相、当元帅、封侯封王的。富家子弟纨绔,穷人家的子弟实在,这点道理你都不知道,还三天两头的往戏园子里跑,白看了戏了。”说得付太太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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