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英美有个单词:Teenager,指的是从13到19岁大小青春期年龄段的少男少女们。无用置疑,青春期是个骚动的年龄,是个热情奔放的年龄,亦或说是个充满幻想,充满激情的多事之秋。正所谓界在善恶之乡,血气未定之时。趋善则可以为善,趋恶则可以为恶,邪正关津。若竞竞自励,则可以百尺竿头,从此进步。若奢心淫逸,放志外驰,此即是失身堕落之阶。或进或退,关乎自身、关乎家庭、关乎社会。因此,家庭、学校、社会对他们都有着不可推卸的教育与督导的责任。 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不乏修身立命的光辉论著。诸如朱子治家格言,曾文正公家书之类教人如何驱恶扬善的名篇,当足可以警示世人学子。兼有法儒二家学说,或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是绳之以法,慑之以威,方法多多。时代不同,手法不一而已。 若将青春期之血性比作雷霆万钧之山洪,则有李冰父子的治水方略,如宝瓶口之都江堰可作垂范,深掏滩,低筑堰,疏导便是良策。试想对水围堵尚不能奏效,况乎情感中青年男女?然而在学生守则上却明明白白写上许多违禁犯忌的处治办法,这也不准,那也不可的,徒增青年人逆反之心态,实实不是上策。 食、色,性也。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猫都叫春,何况于人。少男少女,难免春情萌动。春情动时,性格内向的人可以羞涩地将感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对自己的恋人敬而远之,不敢正视,不敢坦然地表白自己的感情,心中却是火烧火撩的,日子久了,想着对象,寝食难安,精神恍惚,幻象丛生,便闹出个单相思的病来。有更甚者得了桃花疯的病,涂脂抹粉的满街上游转。而热情奔放者如卓文君,司马相如之流,却能把握时期,大胆地追求异性者的年青人,在中国这样礼教之邦里实在是不可多得。因而每每成了千古绝唱的风流韵事。 左基是司马相如式的人物。他不会欺骗自己的感情,也不会去压抑自己的情感。左基相中了同班女生沈玉茹。沈玉如学习成绩平平,稍矮,较胖,白净,是杨贵妃型的美人。沈玉茹的上装短小,举手之间常露出一片白肚皮,撩得左基目眩眼花。据说矮胖的女人较性感,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让左基着了迷,此外,左基自知自己身材不高,矮对矮,正合适。沈玉茹爱笑,性格还算开朗。 左基在苦苦相思了一段时日之后,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敢做敢为、敢于表达自己的思想。他不能让自己只是默默地爱,偷偷地爱,他觉得应当向沈玉茹表白,告诉她他的相思之苦。他自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坦荡光明的,没想到事发后,被人当作为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罪证,使自己走上了新道德规范的祭台。 左基瞅准了只有沈玉茹一人在班上的机会,将他已经写好多日的情书端了出来,郑重地交到沈玉茹的手中,说:“我想找你说个话。”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虽然有些激动,但并不觉得羞耻。沈玉茹迟疑了一下,接过左基手中的信,口中说:“要谈些什么?”左基已经使自己完全镇静了下来,说:“谈话的内容在信中写着,你可以不必急着回答我,先想一想,我明天再来向你讨回音。”沈玉茹终于悟出了左基话中的含意,她飞红了脸,将信接在手中,正想说些什么,黄构进来了,沈玉茹连忙将信放入书包中。 黄构见左基站在沈玉茹面前,靠得这么近,心里有了醋意,左基不曾想到的是黄构对沈玉茹也在心中垂爱日久。黄构见沈玉茹脸色泛红,更加感觉到刚才收入书包中的信封一定是大有文章,但他不动声色地对他们俩人说:“锻炼课你们怎么都躲在班上说悄悄话,难怪刚才林一村老师在操场上转了一圈子,没有找到你们俩个。” 沈玉茹对黄构说:“你嘴吧放干净些,说话就是说话,加什么形容词。”左基不理黄构,对沈玉茹说:“那我们一起找林一村老师去。” 沈玉茹也想摆脱这尴尬的场面,就跟着左基出去了。 真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构的座位刚好在沈玉茹的后边,他们俩人刚转出教室,黄构就安捺不住了,他迫切需要知道刚才左基给沈玉茹的信中都写些什么。黄构越琢磨,越觉的信中有奥妙,他直感到一阵热血涌了上来,壮着胆子将沈玉茹的书包打开,将刚才沈玉茹放进去的信找了出来,见信没有封口,心中一阵暗喜。他急速地将信抽出,见左基写道: 玉茹同学,你好。 我不想压抑自己的感情,更何况这种情感就像是火山下的岩浆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下,最终是要喷发出来的。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对你的钦慕已经到了令我神魂颠倒,寝食俱废的地步。我真希望天天都能和你在一起面面相对,促膝谈心,你能答应我吗?我热切地希望能得到你的响应,请你相信你的响应将是我最大的福音。星期六晚上六时我会在万寿桥头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以满怀的希望一直等你通宵达旦。 左基
一封求爱的信,黄构在做贼心虚而紧张的同时,也为自己掌握了一个与自己心息相关的秘密而激动着,他脑中的思维在飞快地转着,耳听得门外有了脚步声,正慌慌张张地想着将这封解密的信往沈玉茹的书包中塞回去,忽然急中生智,有了新的主意,沈玉茹是一块天鹅肉,他决不能让左基捷足先登叼了去,他将沈玉茹的书包口放大后,在自己的位上坐下来,开始做作业,等着沈玉茹回来。 果然只一会儿沈玉茹就回来了,黄构说:“你找到一村老师了?”沈玉茹说:“没有,明天再说吧,不会有急事的。”黄构将信拿在手中,在沈玉茹面前晃了晃,装出一付光明坦荡的样子说:“对不起,这信我是从地上捡到的,你瞧这信封面上既没有写姓名,也没有写地址,我就顺手打开了,看了后才知道是左基写给你的,实在是对不起。” 沈玉茹诧异地看了眼打开了口的书包,急得满面通红地说:“你偷看我的信。”黄构说:“我已经预先声明了的,我并不知道那是你的信,谁叫他不在信封上写名字。”说罢黄构又狡黠地跟上一句:“当然我更没想到这会是一封情书。” 沈玉茹羞得无地自容,说:“我不知道,你们耍我,我不要了,你拿走吧。”黄构说:“你真的不要?”沈玉茹说:“不要就不要!”黄构说:“那我就交给朱老师去了。”沈玉茹生气地提上书包说:“你爱交给谁,就交给谁,我不管,我要回家了。”说罢,想想不妥,一摔手从黄构的手中抡过信来,撕成几块后扔在地上,气冲冲地提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黄构被沈玉茹抢白几句走了,算是讨了个没趣,但也是个小小的胜利,因为他已用他的行动告诉他们要小心着点,他黄构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他们间的秘密。望着地上豆腐块般大小的碎纸片,黄构忽然有了新的主意,他俯下身去,将纸片从地上拾了起来,打开一片来看了看,还不算太残破,就将这些碎片全都检了起来,放入书包中带回家去。 回到家中后,黄构将这些碎片重新摆好后又粘了起来,他在实施对左基的打击计划,他自信,这一次他一定会成功。他一想到明天在自己把信交给朱辛横后,左基就会从往日不可一势的英雄一下子摊在地上,变成扒在地上的狗熊,心中暗暗高兴。他平日里最看不起左基自诩才高,不可一世的骄狂劲了。 第二天一到学校,黄构就将这封他重新整理出来的信交给了班主任朱辛横。朱辛横被翁护士搞得灰头鼠脸的,正整天恼怒着没处发泄,左基的那句落在他耳中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一直在剌痛着他,正恨得他咬牙切齿的。当他从黄构手中接过左基写的这封情书后,他吐了口气,觉得总算是找到了左基的把柄,总算是有了报复和发泄的机会,虽然作为老师,打击学生并不是件光彩的事。 朱辛横扬着信,让黄构立刻将左基找到办公室里来。一会儿左基来了。朱辛横示意左基站着,一边不着边际地问说:“学生证带来了吗?”这句话问得左基丈二金刚摸不清头脑,左基摸了摸口袋,硬硬的还在,回答说:“在身上带着。”朱辛横命令说:“你把学生证第一页的中学生守则第四条念一遍。”左基记不得中学生守则第四条写的是什么了,坦然地从上衣兜里掏出学生证,打开后随口念道:“4,要忠诚老实,不说谎,不赌博,不谈恋爱。”当他读到“不谈恋爱”时,忽有所悟,心中不由地一阵紧张了起来,两眼望着朱辛横,心中胡乱猜测着他要说什么。 朱辛横见他念完,从抽屉里取出经黄构裱糊过的面目全非的情书往左基面前一丢,说:“你再把这信念念!”左基接过一看,是一封被撕碎后又修复的信,展开后仔细一看,不觉得心跳加快,原来是昨天他亲手交给沈玉茹的信,他觉得一下子被人打倒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辛横在一旁恶狠狠地催促说:“怎么敢写而不敢念!你平常不是顶能说会道,敢做敢为的吗?”没想到这句话又重新激起了左基的勇气,将刚才的惶恐不安赶跑了,心中有了一种豁出去了的念头,强硬地说:“是我写的,你要怎么样!我又没有半夜三更去偷开人家的门,有什么好做贼心虚的。” 朱辛横见左基的话中没有丝毫求饶的口气,还在挖苦自己,心中的恼怒又增加了一倍,说:“你别以为学校办不了你,你可以走了,不过明天你得把你的检讨书交来,交了检讨书后才能去上课!” 当左基看到自己那封被撕碎的信时,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最严重的侮辱。左基离开朱辛横的办公室后不但没扒下身去,而是变成了一只暴怒的受伤的小狮。他被人出卖了,被沈玉茹这个蛇蝎般的女人出卖了,他气愤难平。 左基的准则是沈玉茹可以拒绝他,但不能出卖他。左基现在追悔莫及,他必须复仇,既然你不给我面子,我也要让你下不了台,这是左基的逻辑。 左基气虎虎地回到班上,也不管左右是不是还有人在,来到沈玉茹的桌前说:“你把我昨天的信给了朱老师?你的心怎么这样狠,你想置我于死地?算我是瞎了眼了,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傻瓜!” 周围的同学连同沈玉茹都摸不清这几句话的意思,傻睁着眼望着发怒得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的左基。此时只有黄构心里明白,在得意地暗自笑着。他没料到在事发后,左基的气焰还能如此嚣张。 沈玉茹也糊涂了,说实在的,她对左基虽无爱意,但绝无恶意,左基给她的印象是聪明但有些刁钻,肝胆侠义但有江湖流气,左基虽不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但她是绝对不会出卖左基的。现在她突然蒙此不明不白的羞辱,委曲地“哇”得一声伏在桌子上哭了出来。班长见事情闹大了,敢忙去办公室报告,左基又被朱辛横叫了出去,这时候他的心已经死了,由你处分去吧。他知道自己授人以柄,现在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肉,等着宰杀就是了。 朱辛横郑重地将这案子提交给方书记,证据确凿,经校务会决定给左基个严重警告处分,张榜公布,以儆效尤。左基无比懊悔地对郑雨时和丁强说:“想不到这个女人如此狠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是现在是名誉扫地,百口莫辩了。”丁强神色黯然。 左基和郑雨时俩人都不会想到沈玉茹会是丁强的表亲。沈玉茹的妈妈是丁强的表姨,解放前沈玉茹的爸爸也是天香肥皂厂的股东,也就是她们家在评成份那年咬紧口说丁三泰没有股金,硬硬地将丁三泰给保全了下来。因此沈家说什么也能算作丁家的恩人。现在丁家发达了,饮水思源,每每想报答沈家些什么,只是找不到事由。 沈家这些年虽然戴顶民族资本家的帽子,但日子也过得顺畅,公私合营时表现积极,将厂献了。自己作为资方代表在厂里领一份干薪,倒也自在。 岁月如梭,不觉间儿女都已成年,丁家现在无论是家底,还是地位都显赫耀眼,自然是百里挑一的人家,丁强也一表人才,两家的大人都有这个意思了,只是心照不宣而已。沈太太在节假日偶尔也带上沈玉茹来串门,沈玉茹自己也中意丁强,每次来家都哄得丁强妈心花怒放的,只是丁强本身态度暖昧,若即若离,沈玉茹来家时,他从不与她在他爸的书房或卧室独处,只在大人们面前打哈哈,在学校中有意疏远沈玉茹,也绝口不在左基和郑雨时面前提起沈玉茹,行若路人一般的,因此没有人知道他们间的更深层的关系。 现在出了这种事,沈玉茹首先担心的是丁强误解了她,她知道丁强和左基是好朋友,因此她有必要让丁强明白事情的真相。星期天她也没告诉家人,独个儿上了丁强家。 丁太太见沈玉茹独个儿来串了,亲切地问说:“怎么今天你妈没跟了来?” 沈玉茹说:“表姨,我又不是小孩了,干嘛每走一步路都要你们大人带着。” 丁太太说:“那是的,玉茹是大姑娘了,我就觉奇怪,怎么孩子在大人眼中就是老长不大似的。” 沈玉茹今天是有事而来,没有兴致与老太太纠缠,就单刀直入地问说:“强强在家吗?我有道数学题老解不开,自己想得累了,因此过来请教他。”像这种借题做文章的招法,丁太太岂能不知,顺着她道:“他正在楼上,你自己上去吧,跟在自己家一样,我这出门买菜去,你就在这儿吃中饭。”说着拎上菜篮子出门,她是个有心眼的开明老太太,乐于给年轻人提供更宽松的活动空间。 丁强在楼上已经听见沈玉茹在楼下的谈话声,早在二楼的厅堂里坐等她上楼。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故作幽闲地小口地啜着茶水,准备着要说的话。 沈玉茹登登登地跑上楼来,丁强笑容可掬地看着她说:“今天怎么有兴致来串门?”沈玉茹娇嗔地说:“强强你好自在!”丁强话中有话地挖苦说:“我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是非事,明哲保身,能不自在?” 沈玉茹听出了弦外之音说:“强强你真坏。” 丁强指着他对面空着的藤椅和茶壶说:“你先坐下,喘口气再骂人好不好,我可没惹你。自己倒茶吧,本少爷不侍候人。”沈玉茹一屁股坐了下来,说:“你不惹人,可我惹谁了?是他们惹我,不是我惹他们,还是你的肝胆朋友呢,如此没有教养。”丁强知道她是说左基,诙谐地说:“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左基可是光明正大的,他没有错。” 沈玉茹满脸不高兴地说:“他没错,难道说是我错了,强强,你真是莫名其妙。”丁强说:“我也没说你什么,看你急的。我是说告密者可耻得近于卑鄙。” 沈玉茹委曲地说:“强强,真的,我什么也没说,是黄构去报告的,我奇怪,我明明把左基的纸条收到书包里了,怎么会到落黄构的手中,他这人真坏,明明是偷看了我的信,还说是信丢到地上让他给捡到了。他真是太卑鄙了。” 丁强说:“知道他卑鄙就好,说明你长大了,吃一堑,长一智,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玉茹说:“强强,你得跟左基说清楚,这事与我无关,免得他恨我一辈子,还有那天他在班上,那么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他应当向我赔礼道歉。”丁强说:“算了吧,还道歉什么,是不是要他在班上再表演一次,往后自己小心点就是了。左基是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喝茶吧。” 出了丁家的门,她虽然明白丁强不会再错怪她了,但沈玉茹仍觉得心里委曲,她自己并没有出卖左基,信不是她交出去的,她觉得自己不该替黄构背这告密者的黑锅,她必须要为自己洗刷干净。她知道丁强是不会为她去趟这混水,要是丁强真的去说了,反让左基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事还是自己找左基说去好。 她独个儿找到左基,说:“左基,我得向你声明一下,我绝没有害你的意思,我不能让你在被人暗算了之后还找错了对头冤家。信绝不是我交给朱老师的。黄构说那一天我没藏好信,信从书包中滑到了地上,他是从地上捡到的,我见他看过信了,抢过信后,我看都没看就把信撕了,又扔回到地上,我没有想到他会重新检起来,粘好后交给朱老师去告发你。” 左基见沈玉茹说得诚恳,至情至理,心中释然。他想了想,不依不饶地说:“诚如所说,我问你,如果我再重抄一遍这封信,重新交给你,你会把信收好吗?”沈玉茹坦然地说:“我会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你,我并不想与你或是其他人玩这个游戏,但也不会用它加害任何一个人,更何况这个人并不是要加害我。”左基认了,他再一次死了心,但并不再恨沈玉茹了。 左基当晚就上黄构家,将黄构叫了出来,在黄构家门口,先是狠狠地赏了黄构一耳光,口里骂说:“狗特务!下三滥的东西!” 望着左基暴怒的脸和铁一般的拳头,黄构退却求饶,左基一步步将他逼到墙角,一拳挥了过去打在黄构的左胸上说:“这一拳是教你如何做人,做人要光明磊落,不能当走狗,当特务。”黄构捂着左胸连忙背转过去,左基第二拳又挥了过去正打在黄构的背上,说:“这一拳是为沈玉茹讨回名誉,你要是真喜欢她,可以明着来,不必做这种损人利已的事。”黄构正想躲开,左基的右腿飞起正踢在他的屁股上,说:“这一腿是为我自己出这口怨气,这叫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黄构见左基来得凶,有点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单打独斗绝非左基的对手,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便一味退缩忍让,急得差一点说出好汉留命的话来。左基看着毫无抵抗,龟缩在墙角的黄构,怒气稍稍消了点,说:“明天你尽可以再去报告给朱辛横知道,说我打了你,我不怕,大不了开除而已,但我要告诉你,我要是还出了差错,我会在你脸上画花,滚!”说罢扬长而去。第二天黄构果然没敢将昨晚挨打的事报告给朱辛横,怕招来左基更大的报复。 但黄构挨了打后,一直怀恨在心,他在等待总报复的机会。这机会终于出现了。最后的结果是数罪并罚,左基被扫地出门,这样的下场是他们都没料想到的。 方丽珠从市教委开会回来时带回了查办坏学生的指标,这次要比抓右派时宽容的多了,每校只要立一块靶,也就是说打击面不要宽,但要稳、准、狠。方书记在传达上级指示时明确指示:“这次的重点是整那些脑后没有辨子,屁股没有尾巴的人,就是要整那些自认为是根正苗红的人。赫鲁晓夫和东欧党的领导人大多是工人家庭出身,他们现在走资本主义道路,走修正主义道路的事实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要加强自身的思想改造,克服自来红的思想。” 朱辛横马上联想到了左基,这些条件左基都合适。第一,左基出身好,正符合了这次思想教育的重点:整自然红。第二,左基的材料容易找,他平常话多,言多必失。况且这次他是受批对象,再也不用担心他会狡辩。终于又有个机会可以杀杀左基的傲气了,朱辛横心中得意。 朱辛横将左基的大略情况向方丽珠做了汇报,方书记听了顶满意的,她没想到在她看来颇为炙手的打击对象的选定,竟能在一次会议上就得到落实,朱辛横真是个人材。人选已定,以下的程序对她说来已是轻车熟路,在反右斗争中她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把祝寅洲的材料整得有板有眼,令人信服。这次她依旧将具体的材料收集和整理交朱辛横办,朱辛横再交黄构执行。黄构是个政治上绝对可靠的学生。黄构给左基收集的罪状很快就开列了出来。 1. 狂妄地评点主席诗词,并污蔑主席诗词是仿作。 2. 狂妄地评点党的宣传口径,妄图用‘统治’二字替代‘领导’。 这两条中第一条是黄构在三山文社《主席诗词欣赏会》之后听到的,这第二条是在讨论语文课作业时左基发表的议论。在左基看来这两条真是无理至极,一个学生有问题向老师请教也能罗列为罪名,那学校平日鼓励学生‘开动脑筋,不耻下问’不成了一句空话。 3. 坚持合二为一的错误观点,与毛主席的哲学思想唱反调。 4. 污蔑说‘九评’是将自已评成孤家寡人。 “九评”是中共对以苏联为首的西欧共产党在意识形态上的一次论争。所有西欧共产党,除开阿尔巴利亚党之外全在九评批评之列。只有阿尔巴利亚共产党被喻作为欧洲共产主义的灯塔。左基听了后戏谑地说:“这航标灯给人指路是不错,它告诉别人说你别过来,快绕道走吧,我这儿有暗礁。”至于说“‘九评’将自己评成了孤家寡人”这句话左基也记不起他在何时何地曾经说过。但以他的性格是很有可能在不经意下说出过这句话的,他并不想否认。他从心底里佩服黄构,像诸如此类同学间的高谈阔论,他都能记录在案,真是有心人啊。这种人可以到日伪的沪西76号,歌乐山的中美合作所或苏联的克格勃供职,要是再生的早了,可以到朱元璋的检校或锦衣卫当差。 5. 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腐朽堕落。 左基对这五条罪状的前四条全都嗤之以鼻,欲加之罪何况无词!这五条中只有最后这一条使左基伤透了心。为了爱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他左基竟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真是太不值得了。 学校对左基的清算分三步进行,第一步是检举揭发,第二步是组织批判,第三步是组织处理。方书记指示,批判左基的事要办的公开、透明,这样才能达到批倒一个人,教育一大片的目的。这公诉人当然是黄构了,审判法庭由朱辛横主持,宣布判决书的当然是非方书记莫属。 方书记为此在操场上召开了一次全校教职员工、学生大会,把左基置于大庭广众的众目睽睽之下,以达到杀鸡教猴的警示作用。这个方法是中国的国宝,是实践证明了的行之有效的打击一切敌对势力的方法,诸如游街示众,公审大会都是一个目的:杀一儆百。这就是为什么行刑一定要放在闹市,如法国的协和广场,北京的菜市口刑场一样,这样不但能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而且也让旁观者胆颤心惊。历朝历代,古今中外,屡试不爽, 最后给左基的处分决定是:思想反动,开除学籍。这短小精干的女人在宣布处理决定的大会上表现出了大丈夫般的英雄气慨,字字铿锵有力,足以震撼人心。她说:“像左基这样的坏学生如不加处理,我们怎么能将我们的学校办成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阵地?我们今天开除左基就是给大家敲响一个警钟,只有自觉抵制资产阶级的侵蚀,才能跟上革命队伍的前进步伐,永不掉队。我们今天开除左基就是向同学们提出一个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如何继续革命的严肃课题。” 黄构带头喊口号,整个操场上的人同仇敌忾,左基成了过街的老鼠。左基被开除了,这意味着近在眼前的高考已与他无缘,大学的门对他是永远地关闭了。校批判会后,郑雨时和丁强也不敢再去找左基,以示划清界线。 左基尝到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后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左福贵正在厅堂上逗左毅的小子抗抗,左福贵自己躺在躺椅上,让孙儿叉开腿跨在他的腰间上坐着,左福贵摇晃着孙儿的身子,口中念念有词:
摇啊摇,荡呀荡,爱打弟弟小蛋蛋!
唱罢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一手将抗抗按在身上,一手向孙儿的屁股拍去,“啪、啪”地响。小孙儿也不示弱,挣扎着伸出小手来拨爷爷的胡子,祖孙俩闹成一团。奶奶在屋里见了,忍不住开声说:“真是没大没小的,不会正经地坐会儿说说话,这打闹成一团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抗抗哪理会奶奶的唠叨,缠着爷爷说:“唱儿歌,唱儿歌。”左福贵朝屋里噜了噜嘴说:“你坐规矩了咱们就唱。”抗抗这才把揪胡子的手放开,挺直腰干,坐直了身。左福贵瓣开孙儿的双手,一张一合地和着节拍唱儿歌:
砻砻谷,谷砻砻,糠养猪,米养人,砻谷养鸭姆,鸭姆生蛋还主人,主人公没在家,骑牛骑马去祭墓,墓又高,跌入田,田中一条草,屁股撞青垢,田中一根葱,屁股钻两空。
一老一少唱罢拍手欢笑,逗乐得前俯后仰的。抗抗伸出两只小手抓住爷爷的两只大耳朵,摇晃着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老爷子哈哈地跟着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祖孙俩又唱开了: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无得过,娘子撑船来接郎。
唱罢又是一阵笑。抗抗兴致正浓还一个劲地叫唱,左福贵见左基苦着一张脸进来,瞅了他一眼,挖苦地说:“天还没黑就跟鬼勾了魂似的,一脸的晦气。”转而不理他,又逗孙儿乐说:“什么嘴尖尖?” 抗抗喊说:“老鼠。” “什么嘴扁扁?” “鸭牳!” 要在平日里,左基也会过来对抗抗上上下下拨弄一番,逗逗乐。今天却一声不响地在廊前的石条上坐下,左福贵心中诧异,却还是不理会他。只听得抗抗喊说:“盘诗,盘诗。”左福贵爽快地跟进说:“盘诗,盘诗。”祖孙俩又乐开了:
一条竹仔软丝丝,撩你对面来盘诗, 你盘上句我下句,莫盘坏诗盘好诗。
左基仍不作声,左福贵心中开始犯疑,知道今天是有事了,但不直问,冷言冷语地说道::“平日里头弹尾翘的,今日里也会跟死老鼠一样,没声没气的。”那知道左基听了话不但没有接嘴还话,竟肩膀一高一低的抽泣了起来。 左福贵这才从心里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嘴里却继续挖苦说:“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也有你哭的日子。” 左基半晌才吐出话来,说:“学校开除我了。” 左福贵听儿子说他被学校开除了,如五雷轰顶,一手推开孙儿,吼着说:“开除?为什么?你去偷?去抢?又打人了?” 左基说:“黄构向老师告我思想反动。” 左福贵道:“你写反动标语了?” 左基犟起嘴说:“我哪干那种傻事。” “你如今闹到被开除的份了还说不傻,我带你问黄构那小子去。”说着怒气冲冲地带着左基闯到黄构家去。 黄家正在吃晚饭,泥瓦黄见来了左福贵,瞧他一脸杀气,心里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招呼说:“左大哥,有事吗?”左福贵冲着黄构说:“你说说,阿基被学校开除了,这是咋事?”泥瓦黄听说左基被学校开除了,也吃了一惊说:“阿构,真有这事?怎么没听你说起。阿基到底犯了啥事了?” 黄构淡淡地扫了左福贵一眼说:“他思想反动,还给女同学写情书,人家告到班主任那儿了。”这两条罪状列出也真打击了左福贵的气焰。 左福贵说:“是你给告的吧?”黄构说:“是我告的又怎么样?要想人不知,除开已莫为!他左基平常也太目中无人了。”泥瓦黄听说是他儿子给告下的,气得发了抖说:“你不会好好跟阿基说,告什么告!” 左福贵说:“你这么一告可是毁了阿基的一生,他现在不能上学,不能进厂,不能参军,你不把他这一生给毁了吗?你怎么能下这个狠心!” 泥瓦黄当着左福贵的面不能没有个教训儿子的表示,指着黄构说:“你也给我滚出去,你这王八羔子,好的不学,几时起学会当小特务。”黄构不理他父亲,依然低头吃饭,猛然间见泥瓦黄操起门栓向他扫了过来,这才吓得丢下饭碗,拔腿逃出门外。左福贵见泥瓦黄在教训孩子,有话也说不出,怏怏不乐地离开黄家。 左家三小子被学校开除的事风似的传遍了街头街尾。泥瓦黄送走了左福贵之后一肚子的闷气,在家中怎么也呆不住,便踱到天香书场来。书场中除了每场必到的侃大山高手左福贵破例不在外,其他人几乎都到齐了。 钱丰满是这儿的第一老人,他依旧喜欢抽水烟筒,用纸媒子点着烟丝,一口一口长长地吸着,水烟筒咕嘟咕嘟地响着,显得兴味盎然。他见泥瓦黄走了进来,悠悠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柱后说:“听说你家的小子把左师傅家的三小子给整了?”泥瓦黄说:“这不,我刚才揍了他一下他就跑出去了。”钱丰满说:“现在才打有什么用?迟了!你平日间就要说他,让他知道这个理,人和人之间这仇字万万结不得。一日结仇,终生厮杀,谁输谁赢,都是两败俱伤,给人家当枪使。你看我们这条街,前几年运动闹得那么凶,不也没坏了什么人,不要闹得‘一文钱小隙成大祸’。” 泥瓦黄也是老实人,被说得回不过气,刚靠到躺椅上的身子又站了起来,摇着头,叹着气,往回走。 黄构出去溜转了一阵,估计左基他爸已离去,又回到家中。泥瓦黄刚被钱丰满说了一通,乍见到儿子还没事般地在家闲悠着,气往脸上来,骂道:“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劣种!” 当娘的护着儿子说:“劣种也是你生的,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泥瓦黄见老婆也这么不明事理,气得将手边的饭碗朝儿子砸了过去。一个声地喊“滚!” 黄构在家中还从没见到这阵势,看来真的要挨揍了,只得又跑出家门去。黄构在街头转了二圈,寻思无处可去,见校门还开着,就溜了进去,摸黑到班上,他将几张课桌拼将起来,心想在这儿过个夜顶好的,又宽敞又凉爽。你赶我出门,我就给你来个夜不归宿,也让你们好找。 黄构没想到校工江老头是个顶认真的老头。江老头关好校门后,照例是要拿着手电筒,挨着一间间教室查看。黄构刚躺下就给他给叫了起来。江老头道:“我在这儿当校工都十多年了,从来还没有发现学生在这儿搭铺的,快回去!”黄构想赖着不走,江校工心中明白,说:“在家里挨骂了?你等着,我让朱老师送你回去。” 江老头转去一会儿,带着朱辛横来了。朱辛横被江老头从宿舍中叫出来还一路上的窝火,心想又是那个混账的小子不守规矩,搅他的兴致,正准备些词儿想狠狠地训责几句,也好解解气,没料到会是黄构,气是消了一半,问说:“你怎么了?”黄构像是只归队的迷途羔羊,委曲得哭出声来。朱辛横问明原因后说:“不怕,我送你回去。” 泥瓦黄还在抽烟,见朱辛横送儿子回来,连忙起身招呼朱老师屋里坐。朱辛横说:“黄师傅,这件事,黄构没错,你们也看得见,左基平素放荡不羁,桀骜不驯的样子,学校要不管着,将来如何办学?他要没个警戒,将来如何成材?”泥瓦黄说:“那也用不着我家这混小子插手,落人话柄!” 朱辛横说:“阶级斗争,你死我活,让人说去吧,学校正准备给黄构评奖呢,你不要再为难他了。” 第二天左福贵带着左基到学校找方书记说情,希望学校能收回成命,给左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方书记态度坚决,说左基的罪证确凿,处理决定是经过上级批准的,已经上报市教育局了,无法改变,叫左福贵带左基回家。 左福贵恳求说:“方书记,你看他还才十七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有错误可以批评教育,你们学校打他,骂他,我都不会有二话,但你们把孩子推向社会,他在家无事好干,不是更要学坏的吗?” 方书记斩钉截铁地说:“学坏?有公安局管着,他敢!” 左福贵继续恳求说:“方书记,请你看在左基他哥哥为国牺牲,我们家是烈属的份上给网开一面吧,只要你们收下他,你们要怎么办他都可以的。” 方丽珠哼了一下鼻子说:“烈属?为新中国牺牲的人多着呢,犯了法不照样办!刘青山、张子善还是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大功臣,不也被枪毙了?还有高冈、饶漱石、彭德怀还不照样倒台!你还是带着他赶快走吧。” 左福贵依然苦苦哀求说:“方书记,你就算是积德办件善事重新收了他吧,也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样吧,我领他给你叩个头。”说着他那一米八五的硕大身躯真的就要跪了下去。 方丽珠轻蔑地瞧了左福贵一眼说:“你别给我来这一套!工人阶级的膝盖骨从来不会像你这么软。你再不走,我就走了。”下罢逐客令后,方丽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左基气得拉住他爸既将倒蹋下去的身躯说:“爸,咱们回去,用不着在这儿求这种没有人性的东西!” 左基的兄弟姊妹多,左福贵是个老工人,八级工,是工人中的顶级,一个月有百十来元的收入,工资不低,。老大牺牲在朝鲜战场上,门楣上有市民政局给送来了红底黄字的“烈属光荣”的匾,他自己也入了党,在厂里也着实风光了一阵,第二年老二高考落榜,厂里二话没说就让老二进厂当了学徒。在工厂里提起左福贵,从上到下,谁人不敬?如今时过境迁,老大牺牲的事渐渐被人淡忘。自己见老,干活也麻利不起来了,周围人不时有闲言碎语,说他占着毛坑不拉屎,大有挤他退休之意,然而共产党员,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哪有早早退休之理?想着自己的月薪,左福贵是断断不想早早退休回家抱孙子的。 现在轮到左福贵认真地想到自己退休让左基进厂顶替的问题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能让左基散漫到社会上去,那是迟早要出大事的。左福贵将自己的想法对厂劳工科的干部试说了说,取投石问路之意。没想到被驳了回来,劳工科长说:“双贤中学来了公函,厂里知道左基的事了,政工科的人来打过招呼,不能收左基进厂,这是政治立场问题。”还告诉左福贵说:不仅仅是招工,当兵也没门,只有农村一条路可走。 为了左基的出路,姑姑、姨姨、舅舅都来了,大家合计了几天,他姑姑说:“不然到大竹溪茶场去吧,是个集体所有制的农场,非农业户口,发工资的,待遇和工厂的一样,头三年是学徒,第一年13元钱一个月,第二年18元,第三年27元,三年出师后是一级工,33元一个月,还算可以。只是在山区。” 左基受之坦然。山区就山区,毛主席不是说过:“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年轻人在那儿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当时大报小报上不时都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创业的典型事迹,如董加耕、邢燕子、侯隽都是当时响当当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代表。还有许多电影,如《我们村里年青人》都很热火。去农村就去农村吧,左基想我未必一定要读大学。在大人们为他苦心设计的时候,他觉得大可不必。面对着下乡务农这条路,他没有恐惧。他实在是个孩子。 在毕业典礼上黄构领得了一张优秀共青团员证书。黄构高高兴兴地带回家中,端端正正地贴在自己的床头。泥瓦黄见了却高兴不起来,觉得儿子总难免有用别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嫌疑,并不光彩。 接着就是紧张的温书迎考,几个月后高考揭榜,丁强上了五岳理工大学建筑系,郑雨时考入兰陵大学物理系。黄构的成绩不理想,录取在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共产主义劳动大学首创于江西,半工半读,得到毛主席的首肯后,各省争相仿效,由是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成了响应毛主席的面向农村办学的伟大创举,大专层次的新型学校。 八月十日发录取通知的那一天,郑雨时一家四个人都紧张地守在家中等候着送信的邮差。高考的入学通知书按常例是分两次寄出,全国重点大学在八月十日发出,非重点大学迟五天,在八月十五日发出。只要是这两天送来的高招办信函,都应当是中取。大约十时左右,雨燕远远地望见身穿橄榄绿邮政服的信差,推着自行车向这边来,便飞奔出去,迎了上去。邮差也满脸笑容,今天他仿佛是个送子的观音,救命的菩萨。他看出雨燕心急火撩的,想逗逗这小姑娘,说:“没你的信,没你的信,不要跟了。”说着推着车向前走去,郑雨燕不依,拖住车把子说:“当然没有我的信,你给看看有我哥的信没有?” 邮差装着认真地,从车袋子里取出一叠信来,扬了扬说:“都在这里了,就那么几张,我能不记在心中,没有!”雨燕见说扫兴了,正想退回,邮差故意将信又翻捡了一下说:“这一封好像是给个姓郑的同学的。”郑雨燕听了跳了起来,一把抢过手中来,一边跳着脚高喊:“中了,我哥中了。” 屋里三个人的六只眼睛都盯住院雨燕的手,都高兴得禁不住热泪盈眶。因为今天是头榜,所以一定是喜讯。邮递员笑着正要转身走开,雨时妈连忙奔了过去,拦住他说:“师傅,慢走!”邮差以为有事,转过身来,见雨时妈塞过一个红纸包来,说:“师傅辛苦你了。”邮递员客气地推让着说:“现在解放了,没这规矩了,你收回吧。”雨时妈说:“我知道这规矩废了,这不是辛苦钱,大家图个好彩头,你一定得收下。”邮差见推让不去,道了声谢,收下了,口里喃喃地说:“这条街风水真好,今天才头榜,我就发了好几份。” 回到小屋里,围着小饭桌,四个人都在抹眼睛,郑雨时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撕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水红色的贺信和一张白纸打印的入学通知书。雨燕拍着手说:“这下好了,我哥是大学生了。妈,我哥是范进中举了吧,我们今天过节,庆祝一下。”雨时妈用围裙擦着手,声音有些咽哽说:“我们过节,我这就买肉去。” 汪裁缝和他的两个女儿也过来了,大家轮着传看这张入学通知书,着实为郑雨时高兴。 郑雨时急着要出门,说:“我得告诉丁强,左基他们去。”郑天宇说:“左家你就先别去,免得他们知道了,一家子人心里难受。”郑天宇难得有了笑容,少有地表扬了儿子说:“你瞧,咱们院子里这盆昙花,昨晚一下子就开了七朵,我当时就有预感,真没想到今天应着了。也难得雨时这些年努力奋进。”雨时妈说:“这些天我不知担了多少心,就怕左家老三的事将我们家雨时也给牵连了进去,现在好了,现在好了,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郑雨时进到丁强家的胡同时,见邮递员正推着车出来,丁强他妈还在门口张望着,见郑雨时来了,笑脸春风般地招呼他:“雨时啊,我瞧你的眼就知道你是中了。” 丁强听说是郑雨时来了,从屋内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收到的信,扬着。丁强妈说:“今天是头榜,你们都算是进士及第了。”丁强说:“我们去给左基说声吧。”丁强妈也止住他们说:“你们这些孩子真不懂事,现在去不得!傍晚我给你们弄些吃的,花生酥、牛肉干、五香豆什么的,你们带上约左基出来乘凉时再慢慢同他说去,别露出得意忘形的样子,让人家见了,说你们趾高气扬。要装出平和若无其事的样子,少让人心烦。”俩人听了深以为然。 其实晚饭后见到左基时他们谁也没有高兴起来。左基只顺手抄起一件白背心套在身上就跟他们一起出去了。“哪儿去?”左基漫不经心地问。丁强说:“烟台山吧,我们的活动据点。” 烟台山上果然是月明风轻,他们占住一张石桌,摆上丁强带来的杂点。左基不再说笑了,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左基信手拈起一片牛肉脯往嘴里送说:“吃完今晚的牛肉与花生,我们就各奔东西了。”郑雨时问:“你下了决心了?”左基说:“有什么好下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说着望着他俩说:“我去弄瓶酒来如何?现在你们也毕业了,入学通知书也到手了,再也不必担心什么黄狗(构)猪(朱)心(辛横)的了。我们干杯!昨天我从货站给人拉了一天的板车,当了一天的骆驼祥子,也狠攒了些钱,我打酒去。”郑雨时想阻止他,在背后喊:“左基,”丁强说:“算了,让他买去吧,喝些酒他心里痛快。” 一会儿工夫,左基就转回来了,手中提了瓶四特酒,还有三只小酒杯,得意地说:“我还算心细吧,连酒杯都买下了。”说着用牙齿将瓶盖咬开,三只杯都斟上酒,左基又恢复了昔日的豪气说:“这杯酒咱们干了,以后我再不劝酒,全凭自愿。你们想咱们今后还能有机会在这儿喝酒吗?悲欢离合一杯酒,东西南北万里程!喝吧。” 三人碰了一下杯子,仰起头把酒喝了下去。左基又给他们斟上,说:“酒给你们斟上了,你们悠着喝。”说着,他自己呷上一口说:“好酒!你们知道何谓‘四特’?”郑雨时和丁强摇头表示自己孤陋寡闻,左基说:“这四特酒色泽透明,醇香浓郁,口感纯正,余味长久,清、纯、香、醇谓之四特,其实厂家还忘了一条,而且是是最重要的一条:价格便宜,大众化,堪称普及型的大众酒。因此在我这儿是‘五特’,不是‘四特’,这是我这些天拉板车的最大收获。”说着又呷上一口。 他见郑、丁二位仍旧拘谨少语,大度地说:“别以为我会妒忌你们,会伤感?不会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们再喝些如何。猪心黄狗乃江州黄文炳之辈,鼠辈而已,不足挂齿,迟早有晁盖、李逵来收拾他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说时愤恨之情随酒气冲上心头。 丁强和郑雨时都不想再给他火上加油,丁强便找个新话题叉开了,说:“雨时,最近刘萍萍还有信吗?”雨时说:“高考取前来过一封,她似乎信心不大。”左基说:“雨时,萍萍是女中豪杰,她的个性像红拂女,像卓文君,而不是崔莺莺、林黛玉。只是命运对她不公,我和她爸是罪有应得,可她是受株连的无辜。我们是祭坛上的牺牲品,她是受害者,她被毁了,真可惜!可他妈的,我怎么尽是遇到些鸟人!” 郑雨时知道他指的是沈玉茹,连忙叉开话题说:“不说这些了,我们都是些渺小的人,都是风雨中飘零的落叶,苍茫大海中的一滴水,浩浩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我们太渺小了,我们在与不在对这社会都是一样的,只有我们自己才感觉到自我的存在。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自强不息,自尊自爱。” 丁强说:“雨时说得对,最要紧的是自己要把自己当人看!自尊自爱,自强不息!而不是自暴自弃,自我毁灭。” 左基笑着说:“你们担心我会自我毁灭?不会的。愤世疾俗有,自我毁灭不会。”说罢,又呷口酒说:“难得今晚月色好,我们把这瓶酒喝完。”说着又独自斟上。丁强说:“听说,中央开了个七千人大会,右倾分子大都平反了,于校长又要回来了。”丁强的话说中了郑雨时的心事,他不觉喃喃自语说:“那萍萍她爸也会官复原职?” 左基却说:“这是不可能的,在数学中这叫排列组合,现在的领导班子是经过排列组合过的班子,就像是一个大的分子基团,在这个大分子基团中每个原子所处的位置都已经固定下来了,外来原子想要替代它,谈何容易!除非这外来原子具有更大的能量,否则它是轻易不会再更迭的,尤其是部队的团队精神。”丁强说:“精辟!一朝落水,要再想爬一岸来,谈何容易!”左基听了,一时急恨攻心,猛然想到水浒传中史进与穆弘上元夜在东京酒楼上高吟的反诗: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 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恨得咬牙切齿,仰起脖子,将剩余的酒全都喝了下去,郑雨时伸手去抢他手中的瓶子时,瓶子已经空了,左基将空瓶子狠狠地砸向一块石头,高吟: 战士手持龙泉剑,不砍贼首誓不休, 他年若遂平生志,铜柱炮烙烹敌酋!
说罢连声恨道:“有仇不报非丈夫!” 刘萍萍终究没能考取大学,在刘裕民的安排下,进了县农机厂当学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