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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公社是最基层的组织了。麻雀虽小五脏具全,和县党委、县政府乃至地、市、省的政府、党委一样,也是红、黑牌子的两套班子。 常言说九副不抵一正。因此常有人宁为鸡头,不当牛尾,甘愿委屈自己到下级机关当鸡头去,虽然官小一级,但办事有自主权,俨然是个土皇帝。刘裕民是公社副书记,已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官,退路也没有了,只得安下心来。 通常从部队下来的人政治可靠,一般分管政法口,也就是管公安、管法院、管检察院,这些是权力的要害部门。刘裕民是因为右倾问题退伍的,政治上敏感的专政机关自然是没他的份了。其它口,如文教、工商,刘裕民也不熟悉,他是农民出身的,自认为是个种地的行家里手,挑了生产口。安阳公社没有社队企业,农民种地,天经地义。 初上任时,刘裕民也想有所作为。然而他面前的现实是相当严峻的。乡亲们让成片成片的土地荒芜着,逃荒去了。刘裕民清楚,农民是极讲实际的,也是极本份的,只要有活路就可以阻止人口外流,就可以把人栓住。关键依然是土地。只要给了农民更多的自留地,自主权,容许他们搞更多的副业,多设墟日,让农民到集市上去用自己的农副产品去作交易,有钱可进,就可以栓得住人。 当刘裕民把这些想法在公社党委会上提出时,把他的同僚们都唬住了,这不是搞复辟吗?人民公社才办几年,好容易把农民的土地都收到国家的手中,要擅自再分了回去,被查了出来可不仅仅是丢乌纱帽的事,弄不好要蹲大牢、杀头的。 公社洪开明书记小心地说:“老刘,这话你可不敢乱说,我们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你资格老,说说也无所谓,发发牢骚嘛,上头可以理解。咱们这些人说了,折腾起来,弄不好要蹲大牢的。” 刘裕民解释说:“我并没有说要把地全分了,只是多给些自留地,比如说现在是一分地,我们加一分,给两分地,把人留住,把生产搞上去,个人有了钱,国家的负担也减轻了,这有什么不好?大部分的地还是姓公的,这不是两全其美吗?何乐不为。”洪开明说:“老刘你刚到地方,有些事你还不明白,别说是一分地,就是多给一厘地,也得报告县委批准。”会议不欢而散,刘裕民万般无奈。 其实乡亲们也不买他的情。在公社劳动,多干少干一个样,出工不出力的,与累死累活的一个样,反正就那么几个工分。一个工分也就只值得几分钱,一天辛苦下来才得一角多钱,没有奔头,瞎呆着,一家人只有等死的份,这地有啥好种? 讨饭要比种地强多了。城里人发个善心,看外乡人可怜,一出手三毛、五角的,就是好几天的工分,一天讨块把钱是容易的事,一家人不都有救了?强似种田千百倍。反正是目不识丁、蓬头垢面的人,也没什么脸面可顾,只要能活命,为什么乞丐就当不得?再说当乞丐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中国上下几千年,哪朝哪代没有乞丐?丐帮从来都是江湖上的第一大门派。城里人见了乞丐,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就如苍蝇、蚊子一样,虽然讨厌,但挥之不去,只好认了。久而久之,乞丐都已成了城市里的一个景观。哪一天真要是少了乞丐,城里人说不定还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他们承认没有刘裕民的思想境界高,反正地是公社的地,是公社的,就不是自己的,种好种坏关谁的事?荒就让它荒着吧。 刘裕民的话上下都没人听,他感到心灰意冷。 无事可干,回到家中,刘裕民抽烟解闷。刘萍萍不乐,赌气说:“爸,你要老是这么抽烟,把整个家搞得乌烟瘴气的,我可忍受不了。我看你每日愁眉苦脸的,你烦我心也烦。你要再抽,我就只好搬出去住了。”刘裕民望着女儿,心中一阵愧疚。心想这孩子跟着我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也算是尝够了颠簸之苦,尤其觉得对不住女儿的是,因为他才使孩子在童年时代失去了母爱。尽管他想对女儿好些,让她从其它方面得到些补偿,但他清楚这母爱是无从补偿的。他自己虽都早过了不惑之年,还时时回忆起童年时母亲对自己的呵护。 望着女儿满脸的悠怨,刘裕民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爸听着,我少抽些,我会少抽些的。”以后他小心着不在厅房里抽烟。想抽烟时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尽量不让女儿看到。 不久上头来了个红头文件,说是有了农业六十条,现在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国民经济的调整时期,允许农民有更多的自留地,可以搞副业,农牧副林并举搞活经济。总算是等到了上方宝剑,刘裕民高兴得昼夜无眠,终于想出了个主意,第二天把公社的通讯员叫了来,让他通知各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和大队长都来开会,他给大伙出了个题目是如何将村里的人从外地叫回来。 村干部本身就是农民,他们当然知道农民对土地的执爱,但他们不敢明说,反问说你把人弄回来干什么,回来等死不成?刘裕民说回来当然是种地了,他们反问说,种你一天几个工分的地,我们没法叫人回来。刘裕民说那这样吧,现在不是全国学大寨,我们村后不都有些土山包?那些地要比大寨的七沟八梁好多了,你们开吧,谁开出的归谁管理,只要不误了公社地里的活就行。我们也提个好听的口号,就叫:‘靠山、养山、吃山’,‘向荒山进军,开万亩山地,种万株果树’。你们把人叫回来,我们还可以多办些副业,我们这儿不是靠近德州?德州的扒鸡有名气,火车上过往的旅客又吃又带的,你们不会也搞些烧烤扒鸡车上卖去,这不比当乞丐的强,何必自轻自贱,在外流浪!亲不亲故乡人,甜不甜故乡水,还是回来的好。” 大队支书们仍然是心有余悸,面面相觑,嘟嘟囔囔了半天才说:“刘书记你的办法是不错,但上头要怪罪下来,说咱们走资本主义道路,这帽子太大,咱们受不了。”刘裕民说:“难道当乞丐才是社会主义,这逻辑太荒唐!都有红头文件下来了,你们还担心什么?现在国家有暂时困难,政策放宽,‘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恢复国民经济。没事,你们放心办去,出了事情我负责。” 有了刘裕民拍胸脯的保证,这些支书、大队长回去后真动员了不少人回乡来开荒,墟日上的东西也渐渐多了起来。半年过后山阳镇还真出现了烟火鼎盛,富甲一方的景象。刘裕民的烟也抽得少了。他还特别关照山阳镇火车站的检票员让卖烧鸡的人免票上车,都是些乡里乡亲的,多给些方便,彼此互利,何乐不为。 洪开明也不再干涉,反正公社名下的土地一分没少,再说刘裕民参加革命早,县里、地区里都有不少熟人,眼下是贬官了,可是日后谁都难说会怎么的。这件事自己在会上表过态了,也就是了,犯不着与刘裕民顶着干。 刘萍萍心里也高兴了,觉得她爸爸在城里时不怎么样,回乡后还真行,还真有点忧国忧民的味道,还真为乡亲们办了些实事。 刚忧过国事,家事的麻烦接踵而至。刘萍萍的妈虽然熬过了困难时期,但困难时期给她留下的痼疾难治,终于还是撒手西去了。她是得了水肿病死的。得这种病的人全身浮肿,用大拇指在小脚肚上一按,皮肤深深地凹陷下去,久久平复不起来。病发后如不及时诊治,病情会加深加重,发展为肝癌,死的时候除了浮肿外还浑身泛黄。水肿病是贫穷和饥饿的产物,在村子里早已是不足为怪的了,这些年村里死去的人差不多都得着这种病,按说孔秀梅有经济实力不得这种病,她似乎是在故意作贱自己得病的。 孔秀梅一年中会收到刘裕民寄来的汇款好几次,但她决不花这些钱一个只儿,都压在了小木盒子的底下。她坚持说大队分给的工分对她说来已经足够。人家吃糠,她也吃糠,人家吃树皮,她也吃树皮,她坚持用意志来与饥饿作搏斗。人们无法解释她的这些执拗是来自心底对刘裕民的鄙视,还是她生来俱有的俭朴使然。从病发开始她就坚持不看医生,不吃药,硬撑着。她床头放着的不是药罐子,而是装着萍萍来信和刘裕民汇款的那个小木盒。当刘萍萍看了她妈的遗物时,心酸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哭得死去活来。 孔秀梅病危的消息是甜甜给通知到的。萍萍是学生。学校再不像样,课还是要上,学校还是要去的。一个星期里也只能在周末回家。孔秀梅初病时,刘裕民也想每月拿出二、三十元来请个人来照料她,但孔秀梅坚决不要。病重后,家事只得托付给了甜甜。甜甜对她们家,虽然不像萍萍对范家一样有个明确的干女儿身份,但也同干女儿一样。三餐吃的都是甜甜做了送了来,刘裕民给范家每月十元的包伙钱,这在农村是不小的伙食开支了。孔秀梅在家中诵经礼佛,足不出户,没事人一般。那天送早饭时,甜甜发现孔秀梅昏倒在地上,慌忙回家叫老爸来,范新明来一看,知道是不行了,就让甜甜赶快上镇里给萍萍父女俩报信去。 刘萍萍还在学校里上课,甜甜急冲冲地闯了进来,从课堂上把她拉了出去,那时老师正忙着在给猪喂食,不在课堂上。班上的同学都正在三三两两开小组会,热闹非凡。谁也不在意她。甜甜叫出刘萍萍后说:“萍萍,快回家看看。你妈出事了!一大早起,晕倒在地上,我爸让我来找你们,快找你爸去。”那天刘裕民正好没下小队去,在公社里给她们一找就找到了,刘裕民听说孔秀梅病重了,立感不祥,赶忙带上公社卫生站的邹医生一同坐上拖拉机赶回家去。 邹大夫从前也是合肥城里一家大医院的名大夫,被划成内定右派后下放到这穷乡僻壤的。邹医生医道顶好,中西医都会,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他的档案挂在县卫生局,可是县卫生局从来没管过他。又因为他是个没正式戴上右派帽子的内定右派,因此工资原封不动地都带了来了。他的工资在公社拿,比县长的工资还要高,可见是个有身份的人,因此邹医生成了市、县、公社的三不管干部。 邹医生到镇医院后任劳任用。镇医院里只有他一个大夫,他从不计较,二话没说,护士的工作他也自己担当了起来。下来时说是锻炼、改造一阵子后再回城里的医院去,但至今五年过去了,还不见有调令,想必是原单位的领导换人后,早已把他的事情给忘到瓜哇国去了。 乡下农民身体好,难得生病,既使生病也极少吃药,根本不知抗药性为何物。因此连城里人不屑一顾的ABC用在他们的身上,都有奇效。况且他们得的大都是些中暑发烧,痢疾拉肚子之类的病,邹医生对这些病往往是药到病除,声誉极佳,在山阳镇邹医师如同是再世华陀,重生扁鹊,倍受尊敬。逢年过节,村民送来的山珍年货多得让邹医生消化起来都多费时日。 公社里有正式国家干部身份的人自然是瞧不起这小小的公社卫生院,生了病自然是要进县城里的大医院就诊的。 公社卫生院平日里病人少,邹医生就熟读《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修心养性,在山阳镇日子过得自在,活神仙似的一个人,渐渐地乐不思蜀,厌倦起城里车挤人,人挤人,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的日子,再也不想回城里去了。老同学或亲友上门来看他,劝他走门路回城工作,他听了都只淡然一笑,置之不理,依然种花养草,看他的章回小说。 刘裕民找上诊所时,邹医生正闲得慌,一个人口啜浓茶,桌面上摊开着新借来的小说,临窗出神。当他听明白是刘书记要他上家中出诊时,不敢怠慢,二话没说,提上药箱,就跟着刘裕民爬上拖拉机去了。 进到孔秀梅床前,邹医生让孔秀梅简单地讲了下病痛的位置,时间,看了看舌胎,又翻开她的腹部按了按,望着脸色蜡黄的病人,邹医生没多逗留,不露声色地退了出来,刘裕民和刘萍萍也跟出外间房来,刘裕民小声地问说:“要不要送县医院?” 大病送县医院是邹大夫一贯的作风,刘裕民原以为他的回答一定是:“送。”没想到这回他摆了摆手,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不要了,她是晚期肝癌,时间不会多了,大概还有十天半个月左右,进大医院也是白折腾,花冤枉钱,你们倒不如用这些钱来顺她的意,比如说她要吃什么你们就给她做什么,她要什么,你们就给买什么,就不用进城去折腾了。”说着留下些止痛药:“她要是喊痛喊得凶时喂她吃下,一次两粒。还是抓紧时间给她准备后事吧,免得到时慌乱,就是我诊断错了,按你们的村俗,就算是冲一下也好。有空多陪陪她吧。” 刘萍萍听了后潸然泪下,刘裕民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辛苦你了。”拖拉机再拉了邹医生回去。刘裕民知道邹医生的话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尤其是这种有关生死的话,邹医生从来是不会乱说的。孔秀梅的寿材和寿衣是一刻也不能再拖了,刘裕民回镇上后就立刻托人去办。他立意要买个上等的木料给孔秀梅,以示自己对她的歉意。 在妈妈的最后一个星期里,刘萍萍一直守候在床前。出乎邹医生意料的是,孔秀梅从未在女儿和旁人面前喊过一声痛,因此邹医生的镇痛药一粒没动地放着,她也没再第二次晕倒,大家都以为这次邹医生是看走眼了,渐渐放下心来。到了第十天早晨,她的精神忽然好多了,早晨起来竟喝了碗粥,还说味道真香,看得刘萍萍心里高兴。 吃完饭后,孔秀梅拉着女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亲了又亲,歉疚地说:“妈拖累你了。”刘萍萍说:“妈,说这些干啥。”孔秀梅又说:“妈是不恨你爹的,我知道他也难。”刘萍萍说:“妈,你就省点力气吧,一家子人谁欠谁,谁恨谁去。看你病的,还想这些干啥。”孔秀梅说:“也是,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天天把萍萍留在身边,让萍萍到南边去了这么些年,一个人在外没有妈妈疼你,妈最高兴的是现在可以常常见到萍萍了。总算是菩萨保佑咱们母女团圆。”刘萍萍听了,不由地伤心,哭了起来。 孔秀梅强笑着说:“看你哭什么,妈这不是顶好的?”说着侧过身去摸她身旁那只木盒子,萍萍见她拿得艰难,就伏过身去,帮她取了过来,孔秀梅喘了口气说:“妈这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只有一对你姥姥留下的玉镯子,妈今天高兴,你戴上让妈看看漂亮不?”说着示意萍萍打开盒子。 那小木盒里果真装着一对玉镯子,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要算是她最值钱的财产了,这是她一心一意保留下来要传给萍萍的。萍萍取出后交给她,孔秀梅接在手中用衣袖认真地揩擦着,这对玉镯子想必是她天天都要揩擦的,因此拿在手中,光闪闪的。 孔秀梅让萍萍伸出手来,郑重地给她套上,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还是萍萍戴着好看。”刘萍萍说:“妈,你还是先放着吧,我才中学生呢,带这个上学,同学们要说笑话的。”孔秀梅说:“也好,妈先替你收着,等萍萍长大了,成亲时妈再给你戴上。”说着又郑重地将手镯子收回到木盒子里去,回头对女儿说:“这木盒子里的钱都是你爸汇来的,都在这儿,少说也有大几百上千的,你爸心不坏,总算是记得这个家。妈都没有用,你干爹取回后都在这儿放着,萍萍要有用就来拿。”萍萍说:“我有吃有穿的,要这钱作什么,还是你放着用吧。要不改天到镇上给妈扯块好布料,做件新衣裳,看你总是土布衣裙的,都新社会了,还这么寒碜。” 孔秀梅轻轻地合上盖子,微微露出笑容说:“妈有衣裳。”说着指角墙角的褪了色的木箱子说:“妈的新衣裳都在这箱子放着,萍萍,去拿出来瞧瞧。”刘萍萍还从来没见妈妈穿过什么新衣裳,乍听了将信将疑,好奇地过去将木箱打了开来,里边果真放着件红缎面的对襟裳。刘萍萍取了出来,略有所悟,说:“妈,这是你当年的嫁妆吧。”孔秀梅点了点头,说:“这是你爸当年给妈做的,妈只穿过一回,你给妈放到床头来。”刘萍萍打趣地说:“妈,你这是在做青春梦吧。”孔秀梅没理会女儿的话,关切地说:“萍儿,妈躺了这些天没吓着你吧,妈这臭哄哄的身子,让你站在身旁恶心。要有热水,妈今儿想洗个澡。”刘萍萍说:“锅里正有热水,我给你端去。” 刘萍萍打来了一桶热水,扶她妈进去,帮着擦背,心中暗喜,似乎她妈的病有了转机。洗完澡,刘萍萍给好妈梳了发髻,换上新浆洗过的衣裳,又给端来了一碗和着人参炖的鸡汤,这在当时可是一等一的补品了,也只有她们这样的人家才有能力吃上。这人参还是在刘萍萍的坚持下,刘裕民才托了人上县卫生局批了几两。 孔秀梅只咂了几口就放下了,躺下身子,轻轻地闭上眼睛,刘萍萍以为她妈是洗澡后乏了,见她似睡非睡的样子,就将刚才换下的衣服都收拢了,说:“妈,你就睡一会儿,我去甜甜家给你洗衣服去。”甜甜家的院子里有口井,大家都在那儿洗洗刷刷的。刘萍萍见她妈微微点头,就放心地拢着衣服出去了。 正巧甜甜也在井边洗衣裳,她哥范云龙,她爸范新明的衣服都归她洗,因此她几乎天天有衣服好洗。见萍萍来了,甜甜忙着帮她从井里打水,拖着萍萍在她身边坐下说:“今天你妈情况还好吗?”刘萍萍高兴地说:“今天早晨我妈的气色好多了,刚才吃了饭,还要洗澡梳头的,这些不都是她刚换下的衣服。”甜甜说:“真是老天保佑,她昏倒那天把大家都吓坏了。没事就好。今天难得你能来洗衣服,我们这些玩土疙瘩的孩子就你一个人最有出息了。你还记得二妞吗?”刘萍萍摇了摇头,甜甜继续说:“那年你回来还送过她蝴蝶发夹的,你给忘了?第二年跟她爸去逃荒,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说是送外地人当童养媳去了。”刘萍萍的眼前浮现出了小乞丐们伸长的脏兮兮的小手,仿佛在这几十双小手中间有一双是二妞的手。刘萍萍的心阴沉了,说:“我又出息什么了?不又回来了。” 甜甜说:“那不一样,你是见过世面了,你看我连火车都没坐过。再说,听说南边靠海,你见过海吗?海真的很大吗?”刘萍萍调皮地说:“你也见过海的呀。”甜甜说:“我怎能见到海,你笑话我。”刘萍萍说:“我说你见过你就见过。我不骗你。”甜甜生气了,说:“你笑话我,跟我说谎话。”刘萍萍说:“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的那场大水吗?黄河,淮河的水都过来了,我们这儿的人都跑到后边的小山冈上去住,从山上望下来,马路、房子、树,都不见了,到处都是水,那时候你看到的就是汪洋大海,这小山就成了海中的孤岛。”甜甜说:“我知道了,这海还真有点怕人。” 洗完衣服后刘萍萍回到家时只见她妈的头痛苦地歪在一边,嘴巴和眼睛都半睁着,样子十分可怕,萍萍吓呆了,忙过去隔着被子摇她妈的手臂,大喊了几声“妈!”也没有反应,她的心才慌了,记起书上说过人临死时会回光返照,特别精神,正应了她妈刚才的光景,心想妈八成是断气了,心里特别害怕,又奔回叫甜甜,甜甜来看后,也怕得没主意,连忙奔到田头将她爸和她哥叫了回来,一会儿一屋子都站满了人,当大家听刘萍萍诉说上午孔秀梅坚持起床沐浴,取出当年嫁衣的事都惊奇不已。能预知自己的生死,真不可思议。大多坚信是孔秀梅的佛心所至,才有这些善果。要不是她平素吃斋念佛,行善宽容,能有今天? 范新明见孔秀梅的眼睛还半睁着,就过去用他宽大的手轻轻将孔秀梅眼和嘴合上,一边说:“老嫂子你就安心地去吧,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都瞧到了,萍萍不又回到了你的身边,知书达礼,又这么孝顺你,她将来一定是会有大出息的。你就放心地去吧。”说着张罗着让村里的媳妇们趁孔秀梅的身子还没冷下来,将放在床头的当年的嫁衣给她换上,摆正身子后让萍萍取出一张棉纸来,将孔秀梅的脸给遮上,一边吩咐甜甜在床前点起白蜡烛,烧起纸钱来,让范云龙火速到镇上通知刘裕民带着孔秀梅的寿材寿衣回家主持丧事。 在很大意义上说刘萍萍是冲着她妈才跟着她爸回老家来的,现在妈走了,她觉得这个世界一下了变得空空荡荡起来。她回乡的意义一下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福州时她常不止一次回忆起她妈将她从地里叫回家中,给她换新衣裳,送她出门时的情景。在面对小宝和吴阿姨的亲热时,她就用对妈妈的这些遥远而亲切的回忆来充实自己,作心理自卫。 从福州回来后,刘萍萍虽和她爸在镇上住,但每星期是一定要回家一次和妈唠唠,以弥补彼此心中的缺憾。虽然母女俩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不多,但与亲人相视而坐时从内心深处所涌出的幸福感的本身就是一种享受。现在妈一走,她觉得这世界上是连陪自己长坐说话的人也没了,心中不由地酸楚和悲凉。她越想越感到心酸,竟扑在孔秀梅渐渐冰凉的身子上一声声地喊妈,喊得门外站着的人全都落泪了,都说这闺女心实,她妈算是有福气了,总算把闺女盼到了身边,有人给披麻载孝送终来了,死得不冤。 按村里的祖制,被休的女人是要回娘家的,但孔秀梅自被休后却一直住在这屋里,还一直侍奉着公公婆婆到死。真是不简单,要是还有朝廷在,有皇帝在,像她这样的事迹,都可以向朝廷申请贞节牌坊了。最让族里的人气愤不平的是,刘裕民新娶的媳妇一次也没进过门,会过亲,长得什么模样,村里人都没见过。结婚时没拜过公婆,没进过祠堂,按规矩是不作数的,充其量是个妾。现在刘裕民回来了,公社副书记,大小是个官,萍萍妈也算有体面了,可以葬在刘家的祖坟里。在这一方面民国时的总统蒋公就做出过榜样,被他休掉的元配毛福梅生时不就仍住在蒋家祖屋,死后仍葬在蒋家坟地上的吗?实际上现在孔秀梅和刘裕民的婚姻关系与蒋介石和毛福梅的关系是完全一样的,都是休而不去,彼此相安的局面。 黄泛区一马平川,葬在自家田头上的坟地通常是难以保守的。一场大水过后,在洪水的冲刷下,坟头被曵为平地,大多连碑石都难找到。大水退后,儿孙们从外地避难回乡,赵钱孙李,无论哪家哪姓都说不准确自己祖宗的长眠位置了。一切从头开始。 令刘裕民他们这村里人感到自慰的是,他们这个乡的后边有个小山头,正好是个天然的坟场,祖宗的墓建在上头,得到了永久的祭祀,纵然有洪水,都能安然无恙,得以保存。 族里的人都认为刘裕民的儿子小宝,虽是庶出,按规矩萍萍的妈妈还应当算是他的嫡母,在这个时候应当叫小宝回来为孔秀梅披麻载孝。二老过世那年因为他才周岁,吴茵不放他回来,刘裕民只带着萍萍回乡料理后事,情有可谅,既往不咎,这次吴茵要再不带小宝回乡就有违祖制了。大家言之有理,似乎是再天经地义没有的事了。 刘裕民也觉得这个时候让吴茵回乡认祖是个恰当的机会,也总不能长期让吴茵分居在福州,长此下去,这家不就形同虚设了?就拍了张电报到福州去,告诉吴茵萍萍妈妈病故的消息,让她带小宝回安徽老家来。鉴于路途艰难的历史教训,他一再叮嘱她们买卧铺车票到蚌埠,到时他会让公社派司机开吉普车到蚌埠车站接她们,这一点权力他现在还是有的。 吴茵很快拍回了电报:“即日带小宝赴皖奔丧”。当吴茵把刘裕民的电报给娘家的父母看,并说她准备带小宝赴皖奔丧时,老太太听了接受不了,舍不得女儿和外甥走。吴教授不以为然,说:“夫妻俩长期分居总不是办法,除非是要办离婚。再说现在刚开过北京的七千人大会,正在对右倾分子进行甄别平反,刘裕民又没其它问题,应在平反之列。你总不到上边走走,上边的情况不明,如何平反?在以前这叫起复,贬官要起复,还得通过吏部衙门的关节,才能谋得到个好缺,他们皖北穷乡僻壤的,消息闭塞,你这次去正好通个消息,对将来也有个决断。”父亲的一席话说得吴茵茅塞顿开,于是迅速决定了下来,整理行装,带小宝回乡。 到了蚌埠站果然有人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牌子来接她们母子,登上吉普车后一路上风驰电掣地去了。北方的一切景物都让小宝感到新鲜,尤其是在他看到人们牵着小毛驴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走时,觉得特别好玩。像毛驴、骆驼这些北方人司空见惯的动物,在南方孩子的眼中都成了奇珍异宝。 车在路上跑了五个多小时,好容易到了山阳镇,镇街短小破旧得让小宝感到扫兴,没想到下车进门后,就如同过了小曲径见到桃花源一般,小宝见到的是一幢带有小院子的家,这要比他福州的挤得无法转弯的旮旯窝强多了,高兴得小宝眉开眼笑,又蹦又跳地说:“怪不得爸和姐都不想回去了,这么好的家啊。”吴茵呵斥说:“瞎说!”刘裕民才一年多不见小宝,觉得儿子长高了许多,现在是小学的高年级学生了,也开始有他自己的世界观了。 刘裕民说:“你们一路劳累,先洗洗,吃些东西,休息休息,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们去。现在萍萍一个人在乡下家中守灵,我不放心,得去看看。”吴茵说:“你去了,人家不都知道我们到了,算了,不用歇了,我们一起去吧,这种事人生能遇到几回?累些也算不得什么的。” 说着吴茵打开一只旅行袋,找出大小两件白色的衬衣来,套在她自己和小宝的身上,又找出两枚黑纱圈,将自己与小宝白衬衫的袖筒缠上,用别针将一团白棉花点缀在黑圈中。接着将皮鞋脱了下来,换上黑布鞋,在布鞋的前方也用白棉团给缀上,再用一条一尺见宽的黄麻布片给小宝披上。她这一打扮立刻将千里奔丧的悲哀的气氛给烘托了出来。刘裕民从心里佩服她竟能想的,准备的如此周全。 刘裕民的吉普车一直开进了村子。吴茵一下车就开始用手绢抹眼泪,一只手紧紧地揣着小宝。小宝蒙蒙胧胧地紧跟着。这是吴茵第一次到夫家,她知道此时此刻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这是建立第一印象的关键时刻,她必须表演得让左邻右舍无懈可击。 进得门来,一口统体漆黑的棺材正对着大门,屋里有不少人,萍萍白布裹头,全身缟素地立在棺材边上,棺木前是灵桌,点着一对白色的蜡烛,放着几碟供品,吴茵来不及细看,就拉着小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泪俱下地喊说:“姐姐,我带小宝给你送行来了。”说着叩下头去。 她这凄厉的一声哭吼,羸得了不少人暗暗地喝彩。原来对她有敌意的亲朋被她深深地打动了。吴茵仍跪着不肯起身,接着声泪俱下地哭泣着说:“姐,你在天上看得见我们吗?看见了你的小宝了吗?姐,从进了刘家门起,妹妹我天天都惦着来看你,没想到一等再等,一拖再拖,一直等到了今天!姐姐,妹妹我对不起你,我对你不义,小宝对你不孝,我们对不住你!我们今天跪在这儿是给你认罪来了,姐!求你在天之灵原谅我们,保佑保佑你的小宝吧。” 吴茵这一声声哭诉,哭得周围的人都动心了。称赞这水灵灵的城里女人竟是这么地明白事理,刘裕民真是好福气!刘裕民心想吴茵真不可思议,他没想到她会给萍萍的妈妈下跪叩礼,他原以为吴茵肯带小宝千里奔丧,能行三鞠躬就算是礼到了。没想到吴茵行的居然是跪叩的大礼。现在他看到效果了,三鞠躬,当然不如这双滕一拜感人,吴茵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轻而易举地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博得了同情和怜悯。起先在人群中指指点点,轻蔑地说吴茵是刘裕民小老婆的人也感动地落了泪。最后还是萍萍的舅舅动员了三四个力大粗壮的女人才把吴茵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因为刘裕民是公社干部,因此出丧的事也不敢太张扬,除了两家的至亲和同村的人外,局外的人一个也没通知,时间选在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这时候路上人少,虽然少不了一番吹吹打打,但不惊动人,免得落人闲话。 一路上吴茵坚持手护棺木,萍萍、小宝穿上麻衣麻裤,小宝手执孝子的哭丧棒,在一片哀天痛地的哭声中出殡。一路上不扬幡,只撒纸钱,只用一个吹鼓手,用唢呐吹着悲切的曲调,走着近路将孔秀梅送到墓地,刘萍萍再一次哭得死去活来。棺木放入墓穴中后,刘裕民和吴茵坚持自己动手为孔秀梅焙土,当刘裕民一铲一铲地将土撒在棺木上,想到孔秀梅这一辈子为他做出的牲牺时,禁不住愧疚地落下了眼泪。 办完丧事,刘裕民一把钥匙将老屋锁上,带上吴茵、萍萍、小宝回安阳镇的家中去。临走时吴茵将从福州带来的糖果、毛巾、香皂等到小件物品分给左邻右舍的孩子和大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些新奇的收获,因此又博得了一片赞扬之声。 一个星期后刘裕民又带上吴茵,小宝和萍萍再次来到墓地,一则是给孔秀梅立碑,墓碑是以刘萍萍的名义立的,刻上“母孔秀梅之墓”,左下方写上“女刘萍萍立”几个字,这是刘裕民找过族人商量后定下的。不写上小宝的名字是关顾着活着的吴茵,怕活人有了误会,今后刘裕民的日子难过。 二则是带吴茵拜祭公婆。刘裕民知道他领吴茵拜祭公婆是完全必要的,必须祭祖才能归宗,吴茵成为他媳妇的事实才会得到乡亲们的认可。 据说人是有灵魂的,有个西方人做了个实验,将一个快死的人放在一架天平上,当这人断气的瞬间发现天平的指针向重量减轻的一方偏移了,于是这位科学家,想必是个基督徒,他断言说,这重量的减少是由于人的灵魂离开了人的躯体飞走了。这一结论和中国传统的说法不谋而合,中国不是有个成语叫做“灵魂出窍”。《三国演义》中也描写过关云长死后一魂不散,荡荡悠悠直到玉泉山,被普净和尚点醒后才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的故事。凡人的灵魂在过了奈何桥进入阴曹地府报到后,大多飘荡在自家的灵位前和墓道上接受亲人的祭奠。因此新妇进门一定要在拜祭公婆祖宗这些手续都完整之后,她的地位才能被族人认可。 刘萍萍给她妈办完了丧事后回到学校,一问同学,竟然发现什么功课也没拉下,连老师也不关心她一个多星期缺课的事,她觉得奇怪,问了人,同学们笑着告诉她,你走后,学校就放农忙假了,你就再晚几星期来校都没事的。在这样的学校读书,刘萍萍心里清楚,明年的高考是没指望了。郑雨时来信时约她明年一同报考兰陵大学,想到此她觉得有点可笑。她相信明年郑雨时是会考取上大学的,而她这辈子大概是与大学是无缘的了。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给郑雨时写信,这时候她可以沉浸在以往的回忆中,努力地回味着初恋时的欢愉,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找回自我,她的文思和才情才能在信中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发挥。 记得前一封郑雨时来信时说左基在学校遇到麻烦了,她顶担心的,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知道这不是小麻烦,一定是大麻烦,她立即联想到她爸,她直觉地感到她爸要再这么蛮干下去,也还会有新的麻烦。那天晚上县电影队在学校的操场上放一部名字叫《分水岭》的电影。这片名本身就寓意深深。故事讲的就是搞副业,种自留地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事。分明是两条路线、两个阶级斗争的分水岭。种自留地是私,搞家庭副业是私,开自由集市更是姓私,这些都是搞复辟,而这些都是她爸刘裕民这些年热衷在搞的,这一年在刘裕民的努力下,村民确实是富了,乡里的人丁也旺了,但是肚子饱了,红旗倒了,这不正是电影里所要影射的事嘛。 刘萍萍感到有必要劝她爸改弦更张,要不,是一定要再出事的。她回家后好心给她爸提了个醒,问说:“爸,你看过《分水岭》这电影没有?”刘裕民说:“怎么了?”刘萍萍说:“你看了后你就会明白的。我担心你会吃力不讨好,到头来再背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黑窝。” 刘裕民听了心中一阵惊愕,口中却训斥道:“不关小孩的事,不要乱说。”说罢想到女儿已经不小了,不应该动则教训,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其实这些事爸能不比你清楚?”说罢摇着头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刘萍萍知道她爸无奈,顿时生出怜悯之心来。但是一想到街头到处是“念念不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口号,她不能不忧心重重。 总之刘萍萍认定她爸现在是身处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因此当吴阿姨提出让她爸回福州,走门路复官时,她从心底里赞同。福州毕竟是她的第二故乡,她并不陌生,况且还有郑雨时在,若能杀个回马枪,说不定她还来得及补回失去的功课。她现在是真想能回到福州,来个“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裕民不在家时吴茵对刘萍萍有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让刘萍萍大为感动。吴茵说:“萍萍,阿姨有句话要对你说,现在你妈妈不在了,阿姨才敢给你说这句话。你应当跟阿姨回去,到福州念书去,那儿是大城市,你要在这儿呆下去,会把你自己的一生给毁了。阿姨对你怎么样,我想萍萍心里清楚,不用阿姨多说,你想想看,小宝都进小学了,阿姨没有再要孩子,阿姨是怕要是生了个女孩子会冷了你萍萍,阿姨宁可不要,因为阿姨从来就把你当作阿姨的女儿,阿姨已经有男有女了,还再生孩子做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改口叫阿姨做妈妈好吗?” 刘萍萍听了后感动的伏在吴茵的身上,哭湿了吴茵的一大片衣襟,她终于改口了,对吴茵叫了第一声“妈。”家庭中的这一变化令刘裕民感叹不已。 吴茵告诉刘裕民说,去年反右倾中受牵连的人今年大都平反了,有许多人都官复了原职。吴茵说:“这些文件只下到县级,你要老窝在这儿,人家不给你讲,不给你看这些文件,你不是两眼一抹黑,由着别人摆布。你得去找老首长们说说,活动活动。总之,你不能总窝在这小地方,你是副师级的级别,现在干的是副科级的事,窝囊不是!再说你也得为萍萍想想,明年她就高考了,在这儿上高中,她能考取大学?不要误了你女儿的一生。” 刘裕民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写了封信给汤向和政委,先探个虚实,取投石问路之意,若有回音,他就借送他们母子回去的机会,再作动作。 汤政委很快就给他回信了,劝他不要来福州,明确告诉他要再回到部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的事情,机关党委已经专门去函安徽方面,相信对他的工作会作调整,会改按转业军人处理,还他个地处级的待遇。汤政委在信中还告诉他那个惯会拍马溜须的后勤股长芦伟也复员回家了,算是替刘裕民出了口恶气。并说吴茵母子如果要调去安徽的话,机关方面一定会尽力帮助,给予方便。吴茵算了算回信的时间后说:“从汤政委的信看,福州方面的函一定是到了,你应当到军分区去走一走。不走,官是不会自己来的,跑官、跑官,古来如此。” 刘裕民挡不住吴茵枕边的唠叨,心想信既然是写了,要不跑,不是白落了空,倒落人口实,为人耻笑,反正有的是在任的老战友,就算是联络感情也不亏的。刘裕民到了军分区,军分区说你去找地委的高书记吧,材料都转过去了,到地委时见到高书记时,直觉得脸熟,猛想起他以前是兵团司令部的高参谋,套起热乎,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说到工作,高书记说:“好说,就怕你不肯屈就。你的档案材料和军分区的公函我们都研究过了,地区武装部长的缺至今还空着,你来吧。” 刘裕民知道地区武装部是管民兵,不外乎过年过节组织些拥军优属活动,事情不多,意思不大,和平时期这活没有搞头。就说:“我在部队干大半辈子了,现在既然脱了军装,就想搞些别的,回来这一年多,我都分管农业,还是搞这祖传的吧,也叫做认祖归宗好了。” 高书记说:“这几年还真没人想分管农业。我听人说安阳公社这一年多农业搞得不错,开了荒山,种了果树,丰收了。没想到是你在那儿搞的,很有成绩。只是你们山口县的县委书记已经有人了,第一把手的位置没有了,你要不觉得委屈,你就回去当个县长,兼副书记,虽然是第二把手,但还你个正处级,套行政十五级,比县里金得财书记还高出一级。仍然分管农业如何?” 中国自古以来是中央集权的政府。自魏晋实行九品中正制以来,品级制度已历行一千多年,实践证明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管理体制。当朝首相通常是一品大员,各省府大员官四品,县官七品。各级官员按部就班,什么品级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站什么位置,来不得半点差错。建国初行政共有二十七级,大抵七级以上是中央级,八九十级是省部级,十一、二级是厅局级,相当于部队正师级以上的干部。十四到十六级是县处级,十七至十九是科级。十三级以上统称高干。刘裕民是副师级,定行政十五级合情合理。 刘裕民表示他不在乎当不当第一把手,就爽快地答应了,高书记请他吃了顿饭,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刘裕民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剩下的事就是给吴茵找份工作,好让她们母子也搬迁了来。以前萍萍的妈妈在,多少有些不方便,现在这个问题不存在了,孔秀梅走了,吴茵要再不来,真要落人闲话了,也好就此断了吴茵回福州的念头。高书记戏谑道:“你当了县太爷了,还怕夫人没有工作?只要你不安排她当你的办公室主任,其它的任何工作和职务的安排都成,我都不会有不同的意见。”高书记让他回去等消息,说是地区组织部的任命很快就会下去,让他回去准备上任去。在回家的路上刘裕民想起‘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心想这句俚语果然不谬,真可说是至理名言。 刘裕民回家后对吴茵说了,吴茵因为要离开故乡,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但她也知道刘裕民官身不由已的苦衷,萍萍和小宝都可以在县中学学习,也算是可以了,也就不再坚持。她不由地想起十年前她嫁给刘裕民时的想法,直觉得的当时自己真是天真幼稚的可笑。那时她还在大二,不到二十岁,打腰鼓,扭秧歌,欢迎解放军进城,对这些缔造共和国的英雄充满了崇拜。部队机关周末的舞会,她几乎是有请必到。其实在四五十年代,在大学校园里,女大学生还真是鳞毛凤角,屈指可数。学校里能在周末动员出去慰问解放军的点来点去,也就这么些人。 刘裕民当然是她们心目中的英雄。北方的汉子长的壮实,一副英雄气慨。吴茵知道刘裕民在老家中有妻子老小,但是那有什么?不是大批大批的英雄在南方都有了新家,大丈夫三妻四妾是英雄本色,再说她们心里都清楚无论在年龄、知识、相貌上,那些北方的妹子都不是她们的对手。她们是台面上的人物,而那些北方的妹子的蓬头垢面是端不出台的。丈夫在这儿的新家就像南宋朝廷一样,是要一直偏安下去的,大可不必理会那些北方妹子的存在。能嫁个新贵当然好,除了衣食无亏之外,在这把政治保护伞下还能趾高气扬,呼风唤雨,何乐不为?虽然父母亲都不太同意,但自己把定了主意,这亲还是做成了。吴茵待人平和,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尤其在对待萍萍上一扫后母难当的陋习,表现得雍容大度,让周围的人刮目相看。 刘裕民在反右倾斗争中的挫折,使吴茵感觉到在政治漩涡中游戏的风险。心中开始感觉到嫁政治丈夫是要付出代价的。但这世上事似乎就没有保险二字可言。工农商学兵,大学生嫁个目不识丁的工人和农民,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自然是没有的事。嫁个商人三五反后戴顶资本家的帽子,就是袋子里有钱也不敢使,每日里颤颤惊惊,惶惶不可终日,这是何苦?嫁知识分子,要摊上个右派,这一辈子就翻身无日了。要知道全国有五十多万人的右派,其中不乏有罗隆基、胡风这样鼎鼎大名的大知识分子。若是嫁了个无名无望的知识分子,就同嫁与贫穷没有什么两样。原以为嫁当官的保险,如今看来未必,不过从当官落水后平复得快这一点看,似乎还是嫁当官的好。这不,才二年,刘裕民又起复了,当起官来又有模有样的。 像吴茵这样资历的妇女党员还真不多,刘裕民在与县委金得财书记商量后顺理成章地给她安排了个县文化局长的位置。要知道天高皇帝远,刘裕民在山口县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物了。那些与刘裕民同事过的人,尤其是山阳公社的洪开明书记都为前两年刘裕民落难时没小看过他,留了后路,暗自为自己政治上的成熟而感到骄傲和庆幸。 现在唯一要办的事是给吴茵搬家。既然要搬家,小宝就不用带回去了,免得多加累赘。但小宝要留下,刘裕民就不能陪吴茵回去,总不能将两个小孩留在家中。这真是左右为难。金得财知道了,笑着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让县政府的通讯员小赵陪吴茵姐走一趟,订票、托运、户口手续等你尽可放心地让他去办,准不误事。”刘裕民说:“小赵能去当然好,只是个人的私事让他代劳,似乎不好。”金得财说:“老刘,你糊涂了,对县里的工作,是你重要,还是小赵重要?县里多少事情等你来办,你要是放心让小赵去,这是对县委工作的最大支持。”于是说定了由小赵陪吴茵回去搬迁。在县里的住房也定下来了,依然是间单门独户的房子,两个孩子都满意。他们似乎比大人更注重住房。 刘裕民刚上任没几天,范新明就带着他的儿子范云龙来看他,闲坐了半天,刘裕民才听明白是要给范云龙在县里找工做,刘裕民沉吟了半晌说:“你先回去,县里正计划筹办个农械厂,到时要落实下来了,我会通知你,让云龙来先当个临时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到县里了,山阳公社副书记的位置不正空着,我马上在县委办公会议上提出,由你来接替,你一定要把我们老家的事办好了。”范新明心领神会,带着儿子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果然不出一个月两件事都落实了,范新明从心里感到刘裕民够义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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