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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刘萍萍的话很快就兑现了。在一片超英赶美声中,一场声势浩大的全民大炼钢铁运动席卷了神州大地。 方丽珠书记在大操场召开全校师生动员大会,下达了上边来的指示,学校停课大炼钢铁。方书记说:“在农业战线上是‘以粮为纲’,在工业战线上是‘以钢为纲’,一手抓钢铁,一手抓粮食,其它的事情就好办了。打战打的是什么?打的是钢铁。我们有的是人,人吃饱了,手中有了钢铁,在共产党领导下,还有什么战争会打不赢?你们听吧,现在到处在敲锣打鼓,搞公社化。搞公社化,要的就是一大二公,农村的土地都连成一片,有利于实行机械化生产,以后农民兄弟再也不用猫着腰,脸朝土地背朝天地插秧、除草、收割了,一切农活都交给机器,交给播种机、插秧机、联合收割机。机器轰鸣一声从田野里开了过去,只要一眨眼的工夫,荒地变成米粮仓。从收割机口中吃进去的是波浪翻滚的稻穗,吐出来的是一座座小金山似的谷堆。这不是前景,是现实,苏联的集体农庄就是这样。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一定更辉煌。”方丽珠不愧是个天才的演说家,她的一番共产主义前景的描绘,将大家带入了无比神往的世界。 方丽珠又得意洋洋地继续往下说:“机器用什么造?用钢铁。钢铁是重工业的基础,是重中之重。现在我们要来个全民大炼钢铁,我们有六亿人民,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资本,毛主席说了,‘人是天地间第一可宝贵的,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我们只要每人炼一斤的钢,全国就有六亿斤的钢,到那时帝国主义者们就神气不起来了,超英赶美指日可待!” 方丽珠声情并茂的一番演说,说得操场上的全体师生员工一个个都热血沸腾,亢奋不已,大中华百年积弱,原以为新中国还刚刚成立不到十年,正百废待兴,没想到只要再三五年就可以超英赶美了,这样看来帝国主义真的是纸老虎,怪不得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朝鲜会被我们打败。 朱辛横是政治教员,兼左基他们班的班主任。个儿瘦高,瘦得脸上几乎刮不下一两肉,两边颧骨高高突起,鼻梁尖得像用刀削出似的,鼻梁上架着载一副深度的黑框近视眼镜,眼镜厚了,重力的作用就不可忽视,镜架子总要沿着鼻梁子向鼻尖滑去,朱辛横不得不腾出手来,不时地将镜架往上托。左基说,他要是不戴这付镜子,上台演秦桧和严嵩这样角色是再也合适不过的了。在同学中他的外号是眼镜蛇。 朱辛横平素一身兰卡叽布衣裤,黑布鞋,年龄总是在四十岁之上,却还没有结婚,学校里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先生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不知怎的,女方都只见他一眼后就摇头,这不能不说是给他的自尊心以沉重的打击。但他并不气馁,大丈夫志不在此。 朱辛横的特点是政治敏感,对上紧跟,仿佛是方丽珠的跟屁虫,喇叭筒似的。他对方丽珠的指示总能举一还三,执行的不折不扣,显示出他的智慧、能力、对新社会的无比热爱和对党的无限忠诚。他搞新旧对比从家常小物件入手,以小见大,别出心裁。他常让学生填写解放前后家庭财产的对比表,比如在解放前你家有几只热水瓶、有几床棉被、有几件毛衣,解放后你家新增了几只热水瓶,几床棉被、几件毛衣等等,统计出数据来后,或是出墙报,或是写成报表交给方丽珠,方丽珠将这些材料收入了她的政治工作档案栏中,在向教育局做工作汇报时,她常借助朱辛横提供的这些资料、数据,因此对朱辛横另眼相看。 但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崽子常不买他的帐。有次朱辛横在班上说到解放前穷人家的孩子上不起学,上学的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时,左基突然发问说:“老师,那你是怎么上学的?你家里解放前也很有钱吗?”朱辛横狠狠地扫了左基一眼说:“我是亲戚家支助上学的。我家穷,哪有钱供我上学!”又有一个调皮的孩子接口说:“原来你有个地主资本家的亲戚。”看到他那一脸的狼狈相,全班的学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朱辛横因此恨死了左基,只是一时找不到左基的把柄,才没下手报复。 一到填学生履历表,朱辛横就更来劲了,反复强调着他对组织要忠诚、老实的理念。他的训话和恫赫力足以震慑住那些心存妄想,想弄虚作假,蒙混过关的学生。郑雨时就没能混过这一关。 郑雨时先是在家庭出身栏目上填写了“职员”,朱辛横以其特有的政治敏感,马上发现其中有诈,他将郑雨时叫到办公室里,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郑雨时当时辩解说:“我父亲又没当官,只是一般的职员。”朱辛横严厉地呵斥道:“你父亲要是当官了,你就得填‘伪官吏’、‘伪军官’!你想欺骗党吗?!”吓得郑雨时方寸大乱,只好乖乖地在职员二字的前面添上了个“伪”字。 第二天朱辛横在班上把他的辉煌战迹又宣扬了一番,说:“有的同学想在填表时搞欺骗,想蒙混过关,结果还是被查出来了,要严肃处理。家长有在国民党区党部、法院、税务局、警察局当过差的,在表上都要填伪职员的成分,否则就是欺骗组织。”吓得郑雨时好几天都失魂落泊的,连走路都抬不起头,左基愤愤地说:“这是长期失恋,心理不平衡后的一种变态反应,女人都不要他了,他要不想点法子对付我们,怎么能显示出他的存在?”安慰郑雨时千万别往心里去。 方书记动员大会之后,朱辛横踌躇满志,觉得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又到了。回到班上立马布置任务,他将他班上的学生兵分三路,第一组的到对山上拉一车黄土,第二组的去砍树,弄些木材。黄土和木材都在山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先到先得,只要有人,有体力,这两个资源是丰富的。第三组的同学去搬砖头,由学校给砖瓦厂写条子,工厂和学校都是国家办的,是一个家长下的两个兄弟,取长补短,互通有无,是极其平常容易的。 最头痛的还是如何收集废钢铁了,没有废钢铁炼什么钢?国家并没有给学校送铁矿原料,他又不能组织学生满山遍野找铁矿,然后就地埋锅造饭,砌炉子升火炼钢。俗话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铁矿,如何炼钢?朱辛横开动脑筋,翻看报纸找启示,果然他在报上查到了某单位用废钢材回炉炼钢的报道,这信息使得他茅塞顿开,兴奋不已。 废钢铁这些平常扔在马路边上人们不屑一顾的垃圾,都被捡破烂的收购在个体废品站里,没想到时下成了宝。可眼下这些废品商象是黑了心的奸商似的,个个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钱,一片铁屑也休想从他的废品堆中挪出去。收进去的时候一斤是几分钱,现在卖出来,一斤非几毛钱不可,这钱谁出?值得花这份钱吗?方丽珠书记并没有说要去废品站买废铁炼钢。 朱辛横苦心焦虑地琢磨了半天后,决定把这难题交给学生去,他让学生都回家去收集铁器,用什么办法弄到手,他不管,任务是每人至少得交十斤铁,三天内交齐。朱辛横明白走在前头就意味着胜利,他明确地把他的决心告诉了学生:“你们行动要快,我们要赶在别人面前炼出第一炉钢。这是向党表忠心的时候。” 为了这十斤铁,郑雨时还真犯愁了一阵子,回家后他就屋角、院落满世界到处翻看,到处找。他妈见了,说:“你吃错药了?今天怎么了,这东折腾西折腾的,到底找什么?”郑雨时已翻得满头大汗,见母亲问,就苦着脸说:“学校要每人交十斤铁炼钢,是政治任务,我翻了半天,我们家怎么穷得连铁锈也不见个影。” 他妈一听“政治任务”四个字,也愁个不行,她知道别人家交不足,不交都可以,他们家不交可就是对抗运动了,那可是一条罪,但家里除了一根火钳子和一口烧饭的铁锅就再也没有什么铁器了,就是把铁锅砸了,也不够十斤,再说照此看,郑天宇的戏园子也要炼钢,也得交铁器,这怎么得了?她想了想说:“你就不要再折腾了,我们家连钉钉子的铁槌都从隔壁的汪师傅家借,怎么会有铁器。你去找左基问问看,兴许他们家有多余的,他爸不是在铁工厂干活,多少总会有些的。” 一句话提醒了郑雨时,他连忙拔腿往左家跑,左基见他上气不接下气,急急忙忙的样子觉得好笑,说:“什么事把你急得这个样子,是你老子用扫帚揍你,赶你了?”郑雨时说:“还不是为了朱辛横的那十斤铁,我屋里屋外找了半天连铁片子都没找到,我妈让我来问问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要是没有,得赶快去废品站买去,要迟了,那废品站的糟老头,见买得人多了,准提价。” 左基听说是为了废铁的事弄得这么可怜巴巴的,拍着胸膛对郑雨时说:“几斤铁锈算什么,上我家后院子里搬去。”郑雨时见他说得轻浮,担心地说:“真有吗?”左基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自个儿进后院子里瞧去。你不想想看,我爸是干什么的?铁工厂工人,家里能没有废铁器?再说就是真的没有,我替你到我爹工厂拿去,你没听说‘党是爹娘,厂是家,没钱找党要,缺啥厂里拿’,几斤破铁谁希罕,看你犯愁成这样子。”郑雨时的眉头这时才舒展了起来。 郑雨时跟着左基进了他们家的后院一瞧,果然是大开眼界,院子里遍地废铁,铁砧子、锈车轮子,大的、小的、各种型号的锈铁管触目皆是,他仿佛自己变成了那个坐着大鹏鸟到太阳岛捡金子的神话故事中的小男孩,这些破铜烂铁全都变成了光芒闪烁的黄金,郑雨时这才放心了,瞧着左基意味深长地说:“还是工人阶级伟大啊。” 朱辛横毕竟是读书人出身的,觉得要炼好钢,首先要砌得出高水平的高炉,他老成谋算地对左基说:“左基,你爸是铁工厂的产业工人,又有技术,又有觉悟,这是我们班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你回去替我请你爸来帮我们班建个炼钢的高炉,一定要好,要快。”他这几顶高帽还真戴得左基飘飘然起来,满口答应了往家里跑,请老爷子出山来露一手。 但建高炉的事,连左基自己也没料到,会被他爸碰得一鼻子灰。左福贵听说学校要让他去建高炉,一丝儿也没觉得这是露脸的事,反而把左基给挖苦了一顿。左福贵说:“就凭你们这些娃娃和你们学校的那些秀才模样的先生也想炼钢?你们要能炼钢,我们都得失业!我没那份闲工夫,你们自个儿砌去吧。”左基说:“不是没砌过吗?才找你去指导的。”左福贵说:“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不吃这一套,你们爱怎么砌就怎么砌,关我什么事。”说罢提着水烟筒悠哉悠哉地上评书场去了。那晚该轮到小英童讲《花月痕》,他岂能错过。 他踱出门来,见汪裁缝正摇着大葵扇,在门口纳凉,知道是淡季,没有活,于是拉上汪裁缝一起上天香评书场去,左福贵说:“老汪,今晚是小英童的《花月痕》你不去?”《花月痕》是侯官人魏秀仁写的以妓女为主题的小说,又名《花月姻缘》,写的是妓女刘秋痕因嫁不得如意郎君韦痴珠,最后以身徇情,自缢而死的故事。故事十分的凄婉动人,评书先生说到动情处,常赢得台上台下一片唏嘘叹息之声,说到刘秋痕自杀时,妇女们早已湿透了家中带来的手绢,因此十分叫座。 汪水洋见是左福贵,连声说:“去,去,只是还早点,你看天还亮着哩。”左福贵说:“家是娘们呆的地方,老爷子们还是到江边乘凉舒服。”天香评书场在江边,时有凉风吹来,是个消暑的好去处。汪水洋见说了,顺手从小竹椅背上操起白背心套上,跟上左福贵去了。 左福贵和汪裁缝进得门来时,果然屋内的人还不多,但评话先生小英童却早已到了,正在用手帕擦拭他的锣钹,他穿件宽袖的白府绸的对扣衫,人矍铄而有精神,年龄总在五十开外,已是个名满榕城的曲艺大师了。钱丰满也在,歪躺在长竹椅上抽长烟筒,白背心已经发黄,宽大的吊带滑到了肩膀下,将他皱瘪瘪的胸部露出了一大半,正一口一口地从嘴中往外吐白烟,一副超世脱俗的样子。 左福贵进得门来先与小英童招手,一边说:“这年月,就怎么年年有新招。三反五反、公私合营、反右斗争、一波接着一波的。现在又是大办人民公社,又是大炼钢铁,搞钢元帅升账,这回该轮到咱们农民兄弟和工人老大哥上场了不是。” 小英童一本正经地恭维说:“这年月就你们工人最吃香了,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就是有人偷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找你们工人老大哥开心的。” 左福贵听了心中得意,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瞧你说的,工人真能有能力通天,我不信。这是你老哥逗我开心的话。今天我们家那混小子回来说学校的老师要请我去给他们学校建炼钢的炉子,真是天大的面子,天大的笑话。我要有这本领,我就不要当工人了,早坐办公室了不是。就像你我,我就只会听书不会说书,这台面上的活得你上。咱们是做工的人,虽说‘工人’两个字上下合起来是个‘天’字,但‘工’字不出头,就是永远上不了台面。工字要出头也成不了气候,向上出头是个‘土’字,向下出头是个‘干’字,总之是土人一个,干活的土人一个。” 小英童瞧着他说:“要是大家都能说书,在下这饭碗不也砸了。”左福贵说:“所以我说,要是大家都能炼钢,不是砸我的饭碗吗?”汪裁缝说:“我琢磨着,兴许就是这么个道理,大家都会了,会的人不就没得逞能了?这叫破除迷信。就说美英帝国主义,不就是多生产几吨钢才那么神气?要是我们真能一个人炼十来斤钢,全国六亿人加在一起不就超过他们了,他们也就神气不起来了。” 钱丰满迷着眼睛,吐出一口白烟后说:“道理可能不止于此。”然后望着小英童说:“这道理你先生是最清楚不过的。从来开国的皇帝都要做两件事:文治武功。唐、宋、元、明、清,这历朝历代,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这样过来的?显示文治武功的目的在于臣服万民,安邦定国。武功在50年就有了,打败国民党八百万大军,接着在朝鲜将美国压在三八线上抬不起头,这是有目共睹的。现在得在文治上花些心事。秦始皇开疆拓土之后,接着不就是焚书坑儒,然后是尽收天下兵器,铸了十二个二十四万斤重的铜人于咸阳宫中,一则以粉饰太平,二则是防变,你手无寸铁,造什么反?。 读书人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管不住嘴巴,喜欢说长道短,现在当然不会再有焚书坑儒的事了,但叫你不说话是办得到的,经去年这一折腾,划了右派的还敢嘴硬不成?关的关,劳改的劳改,监督改造的监督改造,剩下的也都成了惊弓之鸟,读书人还敢再说三道四? 你们瞧瞧那报纸上都说了些什么?亩产万斤粮!上头的人不大都是农民家里出来的,他能不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斤谷子?偏说行,就是想看看,在我说行之后,是不是还有人敢说不行,识相的不但说行,而且是很行,行到将小孩放在稻子上,稻竿都能顶得住。要能挺得住,稻杆不成了铁杆?但你得说行!”钱丰满说出这一长篇的道理,听得四坐的人佩服不已。 左福贵听了说:“是这个理,前些天报上登了河北徐水县放出的卫星,说他们亩产山药蛋120万斤,小麦12万斤,一棵白菜500斤。这卫星一放不打紧,后边的人跟了上来,说是蚕宝宝长得跟猫一样大,鸡长得跟猪一样大,猪长得跟象一般大,这蚕宝宝、猪、鸡不都成精了不是?但没有人出来辩驳,据说一个科学家还出来论证说,只要充分利用太阳能是可以创造出这些奇迹来的,我原以为这些人不是狗屁不通,就是犯了神精病,拍马屁拍得迷了心智,竟大白日里说起梦话来!经你这一破解,我是明白透彻了。你说大炼钢铁不行,我说行,你看不就都炼起来了吗?” 在天香说书场里,小英童是最有学问的人了,只见小英童听了这番议论后,摇着头说:“钱老所言,非也。此番大炼钢铁,决与防变无干。现在打仗都动上飞机大炮了,非大刀长矛时代可比,民间区区铁器,何惧之有哉!说是蚕宝宝长得跟猫一样大,鸡长得跟猪一样大,猪长得跟象一般大,是神精病?不见的啊。这叫解放思想,破除迷信。你们想想,《西游记》是不是荒诞无稽?孙悟空会翻斛斗云,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拔一撮毫毛可以变出一大群的猴子猴孙来,七十二变,想变什么就是什么,不是够荒唐的吗?可是你们想想,这斛斗云、顺风耳、千里眼现在不都有了吗?坐飞机不就是驾斛斗云吗?电话不就是顺风耳?望远镜不就是千里眼?说妖怪扔出个宝贝,“轰”的一声,炸的山崩地裂,这宝贝不就是今日的原子弹?说哪路神仙掣出个宝镜,高悬半空,光芒四射,不就是说今日的人造太阳?这些在几百年前说出来是神话,可在今天都实现了,也多亏当年吴承恩想的出来。这不是跟今天说是蚕宝宝长得跟猫一样大,鸡长得跟猪一样大,猪长得跟象一般大,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少产是一个理吗?今天不成的,说不准日后都成了,今天说出来的是神精病,往后成了,可就是先见之明,超前意识。问题是敢想,敢干,有了这二条没准就能出奇迹。”一席话说得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时谁也没能想到五十年后会出现基因工程,克隆技术,生化激素,一针激素进去,鸡还真能长得跟小猪崽似的。 说话间,说书场里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令这些常客沮丧的是天香说书场这个地方是永远上不了层次的地方,像丁三泰、林家大院里几个在大学、中学里教书的先生是从不光顾这地方的,客观上把这地方贬低成下三流的娱乐场所,就像北京城的天桥、上海的城隍庙、南京的夫子庙,虽则有名,但仍为上流社会所不屑涉足。 左福贵在天香书场里多次对这些知识分子的行径表露出心中的鄙夷与不满。郑天宇不来情有可原,天香戏院子里天天晚上有戏,他脱不得身,况且他现在也已不是什么先生了,是个待罪改造之人。而其他人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来,分明是摆架子看不起自己这些人。小英童却能理解,并不因为失去这些文化人的听众而遗憾,他自我解嘲地说:“我说的这些怎么能瞒得过他们读书人,他们都懂了,自然就不必来了。况且他们也是惊弓之鸟,小心些好。像你们说的这些没遮拦的话,他们不但不敢说,连听都不敢听的。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退避三舍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左福贵听了,勉强接受了这种解释。 大家闲话了一会儿,小英童也已擦好他的道具,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时间也到点了,就将锣钹往桌上一扣,“咣当”一声,叹了口气,口中说道:“还是那句老话,‘莫谈国事’!”在馀音尚未消失之际,已将这锣钹翻转过来,扣在左手大拇指的玉石戒环上,右手用根竹筷敲着这锣钹的边缘,铜盘震着玉石,发出很悠扬的音响,只见小英童微闭眼睛,全神贯注地低声唱了起来。评话算是开场了。 就在评书开场的时间里,冯段长走访了丁三泰。如今的丁三泰已是今非昔比了。公私合营之后天香肥皂厂和城里的白雪牙膏厂、榕光香料厂三家合并成一家日用化学品厂,由丁三泰任总工程师兼副厂长。在去年反右斗争中,丁三泰不但没事,还入了党,现在虽然还住在双贤街,但早晚有专车接送,家里有电话,地位自然是大不一样了。 冯段长年过而立,原是乡下的农民,51年参军,前年复员后就在派出所当干警,负责双贤街道的治安。这两年来他对双贤街道各家各户的底细已料如指掌。说文化人非林家莫属,说走运的当推丁家。当他走到丁家门首时心中一阵冷笑,心想真是走运的人家。别的不说,光看这门面,在双贤街上已是数一数二,高高的火包墙,在双贤街上可以说是鹤立鸡群,显示出昔日门楣的高贵。 丁家的两扇大门虽然也是柴扉,但是砖木结构的。那两扇门的木料极其坚固厚实,紧镶在砖墙中。据说这种木材既使是放在火中也轻易烧不起来。进了丁家门是个长方形的小天井,深六米,宽八米,两边各有一块约略一张单人床大的花坛,用铁栅栏围着。东边种一束黄袍节竹,齐墙高。周围是六盆阔叶的报岁兰。西边种几株茶花,每到花季,枝头挂满碗口大的红、白茶花,煞是好看。丁太太闲时无事,种花消遣,把报岁兰和茶花的叶子擦洗得油光滑亮。 小天井的地面上铺着方方正正的条石,正对着丁家的二道门,门楣上有行书“丁庐”二字。进了二道门先是一个大屏风将人们的视线隔开,转过屏风是个大天井,左右两边是回廊。大天井中摆两口大金鱼缸,给金鱼缸添水换水也是丁太太份内之事,这金鱼缸除了养鱼观赏之外还有个防火的功能,因此在金鱼缸边上有只水桶,以备不时之需。 在天井和回廊的上边才是正屋。共二层,楼上楼下的左右两厢是居室,中间是厅堂。楼下厅堂的正中间挂着已故去的丁老太爷和丁老太太的遗容,遗容下是张酱红色的横案香桌,香桌上有一对擦得精亮照人的铜烛台,这是逢年过节丁家祭祀的地方。厅堂中间是张八仙桌,是吃饭时用的。左厢是丁三泰的书房兼会客室,右边是客房,有客人来,或是丁强的哥哥、姐姐回家探亲时就住这间屋里。楼上才是他们的卧室,卧室的前后各有走马廊,可供散步用,走马廊用美人靠围着,坐在美人靠上休息,可以上仰天空,俯视天井。二楼的厅堂摆着茶几和躺椅,是休闲喝茶的地方。从二楼屋后的窗台上可以看到闽江的潺潺流水,既使是闷热的夏日,也会有阵阵清风从窗台上吹进屋来。 一楼厅堂后边还是个小天井,小天井的右边是厨房,左边有口四方井,大理石的井台是圆的,刚好构成一枚古铜币的图案,四方井口的左方刻着个“矢”字,右方是个“隹”字,上方刻着个“五”字,下方是个少了个口的“足”字,这样合上井口,井台的铭文是:“吾唯知足”。说是老太爷留学日本后仿照京都龙安寺后的古井设计的。丁三泰对这口井的设计尤为得意,视作为镇家之宝,每有新客人来,常带了来参观这口井,说是这四个中透出的哲理与鼓山上的“知足常乐”正好相通,体现与世无争的佛家思想的真谛。 冯段长接任以后已数次来过丁家,每次来站在门口都有一番感触。像这样的人家竟然只定个职员成份,不可理解。这十年间,新旧交替,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这大门里的主人却回回都能安然无恙,不但能逢凶化吉,而且能步步高升,连连升官走运,而住在对街破屋里的郑天宇倒成了坏分子,路越走越窄,人生道路如此之坎坷不平。 冯段长扣响了丁家大门上的铜环,丁三泰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听到敲门声,丁三泰让丁强去开门。他们夫妇正在纳闷这个时候会是谁来串门,见街道的冯段长跟着丁强走了进来,心中“咯噔”了一下,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大小又有事了。 但丁三泰不敢怠慢,他知道像过去的里长、保长、甲长这些地方上的人物最是得罪不得的,他们这些人官不大,但玩起手中的权来,可像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一样得心应手的,弄不好会像猪八戒一样摔了一跤,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起身招呼:“冯段长来一起吃饭不?”并用手指着丁强说:“叫冯叔叔了没有?”丁强不情愿地低声咕嘟了一句。丁三泰见冯段长说吃过了,并不十分勉强,忙将冯段长往书房里让,说:“要不你屋里坐吧。” 冯段长倒随便,直截了当地在饭桌旁,拉过张空椅子就坐下身子,说:“你吃你的,我就在这边上坐会儿。”冯段长刚坐下身子,丁强妈就给他送来了茶水。冯段长说:“你们吃吧,吃完了饭我们再聊。许久没登门拜访了,今天是随便来坐坐的。”丁三泰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心中打着鼓,揣想着他的来意,总之不能让他孤坐,见他不肯独自进书房,就放下饭碗说:“我正好也吃完了,我们一起到里边聊去。” 丁三泰还是将冯段长让到书房,丁强妈重新给冯段长沏茶。冯段长说:“也没啥大事,眼下不是全国上下都在大炼钢铁,我们这街道当然也不能落后,我们也要建个土高炉炼钢。我琢磨着我们这条街就数你文化最高了,你是总工程师、厂长,你不帮我们谁帮我们,这手肘子向里拐不是?” 丁三泰见是说大炼钢铁的事,才从心里松了口气,口里说:“那是的,那是的,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冯段长说:“丁总,你就不用客气了,我哪能吩咐你呢?是这样的,我想我们这街道虽小,但人才是有的。这砌炉子的事我让黄师傅去办,这炼钢的事我想让左师傅来当个炉前总指挥,但这总体筹划我想是非你莫属了。” 丁三泰连声歉虚地说:“炼钢这事我也不会,咱们一起学习。”俗话说隔行如隔山,炼钢的事丁三泰确是不会,倒不是他说谦虚的话。冯段长并不理会,继续说:“你就不用太谦虚了,你不会,谁会?到时候强强他妈往炉前一站,你自然就会了。”说着自个儿先哈哈地笑了起来,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既幽默又得体。 丁三泰给他点了根烟,冯段长深深地吸了口烟后又长长地将一肚子里的烟给长长地吐了出来,看着吐出来的烟在空中连成一条烟棍子后,冯段长满意地抖落手中的烟灰头,话入正题说:“现在最缺的是材料,俗话说,巧媳妇难煮无米之炊,没有铁块,高炉砌得再好也白搭,我们又不能像正规钢铁厂一样买铁矿石来炼,还得要有废铁料才好。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今天是孔明借箭来的。” 丁三泰一时没有弄明白冯段长的意思,只得静静地听他的下文,冯段长接着说:“我想来想去只有来求你,你们厂子大,这废铁多得跟垃圾一样,一台废设备就有几吨重的废铁,你就支援些我们怎么样?” 被冯段长这一说,丁三泰可真犯了难了,他在厂里的位置他自己清楚,正副书记,正副厂长就有八个,未必会有人听他的话。要在往日,这些破铜烂铁,还真没人希罕,他要说句话,兴许没人驳他,好歹给个面子,现在可不成,在这大炼钢铁的节骨眼上,他们厂也要盖土高炉炼钢的,他要是随便许给人家了,他不成了厂里破坏运动的首恶分子了?现在许了,到时要拿不出手来,不是自己给自己难堪?他望了冯段长这一张极诚恳,极期待的脸说:“冯段长,眼下这些破铜烂铁可是宝啊,我要许了你,我在厂里不成了吃里扒外的人了?” 冯段长听了,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丁三泰瞧见冯段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心里过意不去,也有点害怕,觉得不该太驳了人家的面子,脑子飞快地转着,终于有了办法,他笑着说:“我知道咱们这街道在这运动中也不能落人的后边,我给你另外想个办法如何?”听到另有办法可想,冯段长的脸又从阴转晴了,连忙说:“我就知道你丁厂长会有办法的。”他现在不叫丁三泰为丁总改口叫丁厂长,一脸的礼贤下士,恭听高论的神情。 丁三泰说:“正好我们家的铁床最近已不太管用了,睡在这床上,一转身‘依依呀呀’地响,我正想换掉它,这不巧了,我就送给你们炼钢,支援国家建设,让它继续为人民贡献力量。还有你瞧我们家院子外花坛边上的铁栏杆,不都是铁料吗?现在解放了,朗朗乾坤,太平世界,这些防贼防盗的东西也用不着了,你明天叫个人来都给撤了,算是我和丁强妈的一点心意。” 冯段长见丁三泰说要献铁床架和铁栏杆炼钢,这倒是他始料不及的,连声摆手说:“那怎么使的,那怎么使的,我么能拆了你的床去炼钢。”丁三泰倒也干脆说:“瞧你说的,这床架老了,旧了,不也就是破铜烂铁?我今晚就给你拆了,堆到那院子的墙角上,你明早就可以叫人来把它拉走。” 冯段长见丁三泰说的坚决,想了想说:“那好,我明天就叫人来拉,不过我们共产党有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是条铁的纪律,这样吧,我明天叫人从街道家具厂给你拉一架大木床来,换你家的铁床架。”这回轮到丁三泰推闪了,丁三泰说不用,冯段长说你一定得收下,丁三泰说你太客气了,冯段长说以物易物,天经地义。 推也推过了,见冯段长还坐着不走,丁三泰说:“还有,我有个提议——”冯段长说:“你尽管说。”丁三泰诚恳地说:“我想你要是把这个土高炉交给街道妇女来炼,取名:街嫂高炉,炼出来的钢总叫响。”他见冯段长听得认真,继续解释说:“你想,这大炼钢铁,讲得就是破除迷信,要是连丁强妈,还有街道的左大嫂、汪大嫂,还有那裹脚的钱大嫂她们都能炼出钢来了,不是真正破除了迷信了吗?不正合了主席的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思想了吗?到出钢的时候,你叫她们在炉前一站,拿铁铲的,拉风箱的,摆好姿势拍一张照片给报社送去,准给当典型登出来。” 冯段长听完拍着桌子叫绝,说:“老丁,就按你说的办,你真是个智多星。”这会儿他改口叫老丁,显得二人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 冯段长自觉的自己在这问题处理上有大将风度,便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告辞,一边走一边说:“铁床和高炉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叫人来办。” 冯段长走后,丁强和丁强妈都埋怨他将家都给卖了,丁三泰笑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在这种节骨眼上能不做出些牺牲?小不忍,乱大谋,非常时期得有非常的举措,吃不了亏的。” 第二天冯段长果然叫人运来了一架崭新的大木床来换丁三泰的旧铁床,铁栅栏拔起后给安上了木栅栏,并让人敲锣打鼓地给丁三泰的日用化学品厂送去了一张大红的表扬信。不知什么人将这消息捅给了晚报记者,给登了出来,着实宣扬了一番,号召大家学习。这下子炼钢还没开始,丁三泰就成了又红又专的新闻人物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许多人见了这段报导后争相仿效,将家里的铁门、铁栅栏拆下交公炼钢,但再没有人有丁三泰这么风光了,因为他是第一发明者。 冯段长的运气也不坏,他听了丁三泰的话,将双贤街道的土高炉命名为:“街嫂炉”,开炉的那一天冯段长通过熟人请了报社的记者来,让双贤街道的老婆子们都来摆架势,拍了照,写了专题报告给登了出来,上边的看了报道后传下话来说要派人来拍记录片,上电影银幕。遗憾的是,在这一则“街道妇女大战土高炉”的新闻短片中,丁嫂、汪嫂、钱嫂这些老太婆都上镜头了,就没有他冯段长的脸面,不过他总是个领导有方的段长,不久后升官到派出所当副所长去了。 朱辛横的运气却没有冯段长好。他断没想到左福贵会这么不给他面子,心里恨恨地骂左福贵父子俩人全不是好东西。左福贵不给设计高炉,急得朱辛横一时没有办法,好在他对班上每个学生的履历了如指掌,马上就想到黄构的爸是个泥瓦匠,心想不就是砌个炉子吗?黄构是班上的团支委,平素听话得很,和自己走得近,对自己从来是言听计从,不说二话的。马上派人把黄构叫了来。这回他可真看准了,黄构回家一说,他爸立马提了工具来,把炉子给砌了出来,并安上了风箱,终是为他抢到了一个第一。为此方书记让人写了张大表扬榜贴在校门口。朱辛横脸上也有了光彩,干劲就更大了。 多亏学校的操场够大,每个班级都分到了一块地方。大家闻风而动,人人不甘落后。运土的运土,搬砖的搬砖,一个星期内各班的土高炉全都建成了,学生们从各处千方百计收集来的铁器也交齐了,有铁罐子、锈菜刀、坏锄头、烂铁锅、旧铁圈,如是等等,最引人注目的是刘萍萍的炮弹壳了。当她亮出这炮弹壳时同学们“哗”的一声,全都围了上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枚炮弹壳是从什么炮口中打出的,是迫击炮、高射炮、还是野山炮。刘萍萍红扑扑的脸上颇有得意之色。现在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就等着方书记的命令,点火炼钢,超英赶美了。 点火开炼的那天晚上,全班同学都来了,一个个都显得特别激动,大家都睡在教室的地板上,轮流着叫醒来拉风箱。就像是太上老君炉一样,炉口掩得密密的。风箱从天黑一直不停地拉到天明,从土高炉烟囱口喷发出的火花在夜空中升腾飞舞,美丽极了。每个人的脸和心都红透了。 第二天,到开炉出钢的那一刻人全都围了上来,几十双眼睛盯着炉子口,说也怪,这些铁块是什么样子放进去的,夹出来时还是什么样子,在炉子里炼了一个晚上竟然纹丝不动。有人说了:“不有句成语叫百炼成钢?看样子还得再回炉炼,孙悟空在太上老君炉中不就炼了七七四九天?何况是真的炼钢。”还有说:“锻炼、锻炼,又锻又炼,那些砍铁如泥的宝剑如:湛泸、鱼肠、干将、莫邪不都是打造出来的?” 高论一出,大家都信服了,于是夹出来的铁块被放在铁砧子上敲了又敲后,又被放回炉子。重新点火,风箱又响了起来。这样折腾了三四天后,一点进展也没有,急得从方书记到朱辛横都没了主意。还是左基出来说话了,说:“我回去问了我爸怎么老不出钢水,我爸说了,是因为炉子太小,火焰的温度不够,火焰温度不够高,铁就没法熔解,当然出不了钢。要提高火焰温度必须加高烟囱的高度,高炉高炉,关键就在一个高字。”说得大家豁然开朗。钢铁战线上产业工人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在节骨眼上还是工人阶级的觉悟高,不会将关键的诀窍当秘方锁着不拿出来。 方书记当机立断将炉子合并,由原来的每班一个炉子,合并为每年段一个炉子,又请了黄构的爸爸来,重新砌过,增大了炉膛,加高了烟囱。再次开炉点火炼钢,这一次送进炉子的铁块真的熔解了,抱成一团,出炉时结成一个棕黑色的铁疙瘩,大家都乐了,认定这就是钢了。 接下来第二炉就要炼特种钢了,不是说向铁水里加进些其它金属物质可以改变钢的品质吗?这不容易,方书记让初中部的同学都去敲些碎玻璃,收集些铜、锡之类的金属。她问过化学老师知道这玻璃的成份是金属硅酸盐,加进去准能炼成特种钢。除此之外她还让人用耐火砖砌个槽,将铁块放在槽里,这样铁水化了,充满模型,冷却时就会有个形状,不就成了钢锭了?要比这铁疙瘩来的好看些。 果然在第二炉钢出炉时形状四四方方的,朱辛横在一旁一直称赞方书记的思想了的,不愧是大智大勇,赛过当年的穆桂英、花木兰多矣。方书记听了也顶高兴的,叫人把六个炉子里炼出的钢都集中一下,放在小推车上,结上块红布,敲锣打鼓地送到教委报喜去。望着远去的小推车,郑雨时茫然,问左基说:“这真的是钢吗?”左基说:“鬼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丁强说:“你们又瞎操心了不是?领导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这么多老师都没话说,你们嘀咕什么。”不久学校开了炼钢积极分子的表彰大会,左基和黄构都榜上有名。 在宣布大炼钢铁既炼了钢又煅炼了人的伟大战果之后,方书记告诉大家,鉴于同学们在这大炼钢铁运动中的出色表现,学校决定免去今年的学期考试,她刚说完这句话,全操场的学生都“哇”的一声,高兴地全都蹦跳了起来,她不得不重新费些气力将学生们激动的情绪给弹压下去,她说在放暑假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就是全校师生转战农村收割稻子,帮助农村搞好夏收夏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个星期,全体师生无不拍手拥护。 农村的形势似乎不容乐观,由于大炼钢铁抽调走了不少劳力,再加上过分地强调密植,许多稻子在灌浆前就烂死在田里,成为一片片枯黄的稻草。城里的机关干部,学生成了农村夏收秋收以及春耕春种的不可忽视的劳力。同学们还真喜欢这广阔的天地,一阵风吹过,金黄色的稻穗波浪起伏,看得这些城里长大的孩子心都醉了。晚上,几十个人一同挤在散发出稻草香味的大屋子里睡觉,又打又闹的,一点烦恼也没有。 林一村问农民这一亩田能打多少斤粮,那农民说,要是往年单季好时打个四、五百斤或许会有的,今年不行了,一、二百斤吧,以前地是自己的,出不了粮食自己心痛,如今地是公社的,怎么种大队书记说了算,咱们要心痛也痛不起来。林一村问,那要打不到粮食今年的口粮怎么办?农民说,如今公社化了,吃食堂。共产党不会饿死农民的,不用咱们瞎操心的。 只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稻子就刈完了。从农村回到学校后发现操场上的土高炉已经撤掉,新学年时学校又开始恢复正常的上课秩序,学校又多出了个校办农场,因此也多了条规定:每星期每班得轮流到校办农场劳动半天,给田里的蔬菜拔草、浇水、施肥。总之得有人在田间忙着,地才不会荒芜,才会有收获,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了。 双贤中学在市郊的农场约略有十来亩大小,养猪种菜。农场面临闽江,有三间破旧的木房,一间是杂物间,堆放着木板,砖瓦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间是工具屋,堆放便桶、锄头、土箕等农具。一间是办公室,放一张桌子,桌上的本子里记录着各班学生来劳动时交来的猪食数量和生产出的青菜的分配情况。 分管农场的是老右派祝寅洲。当初老头自恃素描画了的,目中无人,说了些不服方丽珠领导的话,让朱辛横添油加醋地报告给了方丽珠知道。方丽珠心中有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她心里明白要不能整倒祝寅洲,她就不能在双贤中学树立威信。她是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听了朱辛横的汇报后,她只是张开着网,在暗处里静静地等待着,她要等到最合适的机会到来后才收网。 机会终于来了,反右斗争时上边给的是5%的右派指标,双贤中学的教职工有三十来人,按上级的标准起码得评出一名右派来,方书记这下不用犯愁了,她摆遍了全校的教职工人头后,心里算定这右派非祝寅洲莫属,但要让人被评得心服口服还得拿出硬件来,拿出罪证来。方丽珠把朱辛横叫了来,把这既光荣又艰巨的任务交给他去办。 朱辛横不愧是方丽珠的智囊,他马上给祝寅洲列出他当右派的资格来:第一,祝寅洲是民盟党员,民盟是这次反党的急先锋;第二,祝寅洲的海外关系复杂,解放后祝寅洲不可能对共产党没有仇恨;第三,祝寅洲是旧美专的学生,搞艺术的人从来都是自由散漫,不喜欢受约束的,一定是和新政权、新秩序格格不入的。 方书记认为光有这三条还不够,必需要有现行的言论方可定性。朱辛横说,祝寅洲的反党言论他早就掌握了,毛主席说旧中国是一穷二白,像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可他听祝寅洲说过,一张白纸是可以作画,但作画的要是个捌脚的下三流美术师的话,不但这图画画不好,而且还会把这一张好好的画纸给糟蹋了,这不是明显的攻击党是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的反党言论? 方书记听了这一段话后心里踏实了,把祝寅洲定为右派,下放到农场接受改造。到农场之后,这老头整天懒得开口,一天下来说不了三句话,但他手中的画笔却从来不曾放下过,或是画山水,或是画农场里的猪、狗、鸡、猫,见到他时都只见他在默默作画,真是贫贱不改其志。方书记说他这是抗拒改造,叫大家都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这老头对学生是十分的宽容,学生交来的猪菜都由他过秤,他从不为难学生,还常常多填几斤,好让学生回去评个先进。有时学生偷懒,少捡了几斤,他也从不计较。大部分时间,他都穿着一身黑布衣,坐在屋前正中的空地上,眺望着天空和远山,大家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去农场劳动的时间增加了。说是国家有了暂时的困难,副食品由各单位自行解决,校办农场的产品成了学校食堂的重要支柱。有校办农场作后盾,校食堂餐桌上的菜肴也逐渐丰富了起来。 农场的活已不仅仅是捡猪菜了,还多了许多浇水施肥的活。学校里千百号人拉出的大便小便,都由学生们装进便桶,招摇过市地挑往农场去。虽然都只是些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但个个有理想、有抱负、不怕脏、不怕臭,人人争当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从学校到农场少说也有十来里的路,但大都能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因此学校农场的菜长得又青又油,四季不断。丰收时作为奖励,学校也让学生用平价购买,带些自己种的青菜回家,博得了家长们的好评。 最有意思的是捡香烟头了。那时街上已经买不到香烟了,烟厂也没有烟叶可以生产了,学校就让学生上街头捡烟屁股,那时香烟没有带海绵的过滤嘴,但也没有烟民会顾忌到烟屁股里集中着太多的尼古丁。只要有烟抽,能解瘾就行。这可苦了学生,大热天的,中午放学的时间里学生满街头跑,两眼紧盯着地面上的香烟头和那些指头上夹着香烟的人。还是左基办法多,他做的都是室内作业。他拉着丁强和郑雨时往澡堂、说书场和码头候船室跑,每每多有斩获。刘萍萍收集到的烟屁股也很多,她父亲每天都会让通讯员在整理会议室时将烟灰缸里的烟屁股收集了来,好让萍萍第二天带到学校上交给校办公室。真是集腋成裘,集少成多,每天傍晚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居然都能有装满几个脸盆的烟屁股。 社会上的票证也逐渐多了,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优越性。光粮票就有好多种,如全国性粮票,这是方便出差时全国通用的,本省粮票、本市粮票、粗粮票、细粮票如此等等,此外还有油票、糖票、布票、烟票、肥皂票、手表票、自行车票凡此等等,名目多不胜数。吃的、用的,只要是缺的,需要的就发票。最缺的是食油了,没有油炒菜,特别容易饿肚子。地瓜稀饭吃多了,容易放屁,放了屁后就浑身无力。为此学校对体育课做了规定,体育课不上大体力的项目,如长跑等田径项目均在取缔之列,只练太击拳等中国传统的绝活。 领导干部有了特殊的供应,知识分子在大学讲师以上的职称者也能享受特殊供应的待遇。有了特殊供应也跟着有了特殊要求,上述人等不准在街市上私购高价粮,要与民同甘苦,违者党纪政纪处分,如同有的国家规定公务员不准逛红灯区一样。方书记的老公在党校当副书记,是个十四级的干部,每个月可以多领到一瓶特供油,他病休在家,炒菜成了他的绝活。第四节课时从方书记房中传出的炒菜的香味,让人馋得没法听课,饿得额角和后背直冒冷汗。 如同翘翘板似的,一头低来一头高。生活上艰苦了,政治上却宽松了,双贤中学楼下教会二楼大厅里每到周末就男男女女,搂搂抱抱地跳起交际舞,美妙的圆舞曲的旋律从窗口中飘逸出来在夜空中荡漾着。方书记乐于此道不疲,想必是晚上舞跳得多了,看《参考消息》的时间相对少了,因此在大操场上作的报告也少了,星期三下午的政治学习大多安排自习。学生们都觉得这段日子方书记和蔼可亲的多了。 一向忌恶如仇的方丽珠在对初三四班学生宫堂辉因偷馒头被人扭打事件的处理上也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得宽容。 宫堂辉人长得高大,却命运不济,从小丧母,父亲再娶,继母对他不好,三餐杂粮稀饭,饿得他两眼冒金星,那天走过福寿居餐馆时,正逢餐饮柜台在外卖馒头、肉包子揭盖,一阵香气袭来,勾起了他肚里的馋虫,便忍不住伸出手去,从热气腾腾的蒸笼子里抢出块肉包,也顾不得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嘴里送。餐馆里的人追了出来,他口含着馒头死命地奔跑,跑出百米之外才被人追上,他却贴墙,背转过去任人敲打,张口把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餐馆的人大多肥胖,追得气喘吁吁,总算是追到了,一肚子的气,在他背上猛揍了几拳,板过对方的身子一看,才看清了原来是个孩子,有些手软,再也揍不下去了,因为围观的人多了,惊动了交通警察,进来驱散人群,问明宫堂辉的身份,知道他是双贤中学的学生后,没有拘留他,让他走了。 第二天由派出所的人告到学校,方丽珠初听时也气愤非常,表示要严加教育,严肃处理,当听到说宫堂辉忍着挨打将肉包子吃完时,她埋藏在心底的母性觉醒了。第二天方丽珠的训话也失去了往日慷慨激昂的风姿,说得平平淡淡,甚至可以说是有气无力。她只是告诫大家要学习工农红军吃草根树皮走二万五千里的精神与暂时的困难作斗争,切不可做有背中学生守则的事。 那知道宫堂辉非但不知悔改,检点行为,有所收敛,反而是得寸进尺,竟然敢趁方丽珠不在时,偷着溜进了她的房间,将她一盒高级饼干偷去吃了。方丽珠沾了她丈夫的光,也能买到一些供高级干部享受的高热量的特供品。她在受用时,从不刻意回避,也不在意进屋关门这些小节,不知何时,让宫堂辉瞧在了眼里,勾起了他腹中的蛔虫,于是瞅个方便,大胆入室作案。方丽珠在发现被人偷去高级饼后,心中愤怒,叫来了保安人员,一排查,宫堂辉的行径立马败露,这一次方丽珠不能再原谅他了,开除了宫堂辉的学籍,送他进了劳教所。 在这些日子里,刘萍萍口袋子里的零食也多了,常常冷不防给郑雨时塞过几粒糖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吃些糖可以预防水肿和肝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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