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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郑天宇虽然在外懦弱,家教却紧得很。他不大会开口教训儿女,但他生气时一脸愠怒和痛不欲生的样子,让犯了错误,做了错事的雨时、雨燕兄妹俩见了后,会在心中久久地感到深深的愧疚和不安。开口管教孩子是雨时妈责无旁贷的份内事,好在俩兄妹也乖巧,很少有越轨犯规的事发生。邻里厝边的人都夸他们的家教好。 郑雨时平日间很少会在外头逛到深更半夜方才回家的。今天因为何况家的一场火,回家迟了,但他并不担心今天挨训,因为自己做的是见义勇为的事,名正言顺,有理可说。 家的房门已经关上,里边一丝亮光也没有。郑雨时轻轻地推开房门,进去后也不敢开灯,就跳上自己的床上,却听见从里房传来母亲低沉而严厉的责问:“到哪儿野去了,都什么时辰了才知道归家。”郑雨时不敢回嘴辩白,吱吱唔唔地说:“何况家着火了,我和阿基、强强帮他们家搬东西去了。”母亲听了后,果然息了些火气,说:“你炮仗大小的人一个能帮得上什么忙,少磨蹭了,快睡去吧。” 郑雨时松了口气,摸着黑在床上将湿裤子换了,放下蚊帐倒头便睡,刚翻了两下身子,就听得肚子咕咕地叫,心想:“完了,得上厕所。”他不敢再开灯,摸索着从床头抓了张旧报纸,翻身下床,急着要上厕所去。听到响声,他妈从里屋又传出话来:“还不去睡,还折腾什么!”郑雨时说:“我要上厕所,拉肚子了。”他妈说:“从火场上下来就到江里泡,一冷一热的,能不拉肚子?这深更半夜的,就在马桶里拉,别出去了。小心掉到粪坑里去。” 郑雨时从不在家中坐马桶。家中马桶只他妈和雨燕两个女人在用。虽然人类发明抽水马桶已经一个多世纪,但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清晨倒尿壶、刷马桶,仍然是家庭主妇们的第一件家务活。 郑雨时坚持不听他妈的劝告,开了门,提着裤子往百米外的江边厕所跑去。 福州城地势低洼,市区内港汊密布,犹如西欧的威尼斯。涨潮时,闽江水流入市区。在民国初年城内尚有河道二十余条,水陆交通,亭桥相连,榕荫蔽日,比之周庄、苏州、无锡也毫无逊色,确是座襟江带湖,山川灵秀的福地宝城。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前,城内居民住家并无自来水,饮水洗涮多赖于江水、井水。退潮时各条港汊带着居民的各种生活垃圾向闽江口涌去。现在市区内的港汊多被填平,盖上高楼大厦,仅留有三点带水的地名,如后洲、义洲、瀛洲、帮洲、鸭姆洲、洋中、新港、洋头口、白马河、旗汛口、水部等,以桥为名的地名有星安桥、三捷桥、安乐桥、武安桥、津门桥、板桥、延庆桥、院前桥、达狮桥、高桥,还有城里的双抛桥、安泰桥,勾栏桥等上百处,足以佐证昔日水乡泽国的景象。想当年人烟绣错,舟楫云连,两岸酒市歌楼,柳阴榕叶,笙歌曼曲,其风韵应是不逊于十里秦准。 街区的公共厕所大多建在这些港汊边上。男人们大都在厕所里拉大便。清晨时厕所前排着长队,也别有一番景观。市郊的厕所更有一绝,大都架在鱼池边上,盖得像了望台或炮楼似的,里边通常有五、六个蹲位。文明些的蹲位和蹲位之间加个隔板,方便时互不妨碍。简陋些的全都连成一片,倒也省事。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还可以拉些家常,开个短小精悍的厕所会议,煞是有趣。上厕所的人都的踩着走过一块三分阔的套板才能走进离岸十多米远的厕所。套扳的两边没有扶手,因此走套板时还得多少提点心。 池塘厕所虽然简易,但极科学,大便“扑通,扑通”地落到水中,会引来一大群鱼蜂拥而来觅食。生物链,废物利用,生态平衡等诸多现代的生物链理论在这儿得到了充分的应用和验证。厕所四面通风,拉起大便来一点臭味也没有,十分惬意。池塘厕所一直到80年代中期,随着房地产的开发,农村的城市化才被逐渐消灭了。 郑雨时三步并二步地跑到厕所,蹲下身去,“扑通,扑通”拉了一阵,方才觉得轻松,借着昏黄的灯光,见到有谁在隔板上题了一首诗: 人在人上天压地, 肉放肉中阴包阳。 进进退退互不让, 占上风者吃败仗。 他读了一遍,觉得顶顺口的,却不解其意,记在心中,匆匆地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上学时,左基他们三人在校门口见许多人在围观一张大红榜,也挤进身子去看,原来是何况家居委会送来的表扬信,表扬他们三人见义勇为,帮助扑灭了屋顶上大火的先进事迹,说他们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在与火神进行的英勇搏斗中,展现了新中国学生高尚的精神风貌。大家见他们三人也来看榜,都笑着鼓掌说:“我们的大英雄们来了,你们不用看了红榜了,等着上台戴大红花吧。”他们这才见到红榜提到的是昨晚的事,都红着脸跑开了。 三人躲到了僻静处,哈哈大笑。左基说:“想不到我们真成了英雄,原来要当英雄也并不难。”郑雨时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拿得起放得下,这才英雄。”丁强心中甚是高兴,口中却说:“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左基听了,不耐烦地说:“口中说不足挂齿,却还说个不停,真讨厌!念经似的,刚才好好的一个心境,全让这张红榜给搅烦了。雨时,你还是废话少说,快把整理的诗稿拿出来吧,这才是我们的正事。”追着郑雨时拿出昨晚的诗稿来。 郑雨时故卖关子说:“没有,没有。昨晚回到家中都是什么时候了,不挨骂就阿弥陀佛了,还要亮灯为你们抄这不三不四的东西。”左基听了说:“你干嘛糟蹋自己呢,这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有你的份。”见左基发急,郑雨时心中发笑,脸上自然有了反应,被左基瞧出个道道来,他一把抢过郑雨时的书包,伸手就往边掏,口中说:“不管你有抄没抄,我先查个明白。”郑雨时笑着说:“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耍赖。你放手,我给你就是了。”说时左基已自个儿将诗稿拿在了手中,得胜似地说:“你真是个欠打的杀才!” 诗稿是郑雨时早起时工楷的。缮写时作了润色,加入“地处亚热带,欣欣万木荣”二句作为转折。寿山石雕、软木画与脱胎漆器并称榕城三宝,既然说了寿山石雕、软木画,这脱胎漆器是不能不提及的,就又添入了:“脱胎手工艺,古来人称颂,每逢佳宾至,漆品相馈送。万国博览会,价高品位重。”六句,再将时令果蔬海鲜的十句提到了工艺品之前,将次序理顺了。自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我感觉甚好,于是抄了三份,他们各得一份,左基接过诗稿时,见诗稿上写着: 戊戍年初夏,三山文社左基、丁强、郑雨时咏福州诗一首: 八闽首府地,四围山色中。两塔相对立,一江水常东。 翠柏掩石鼓,巍巍屴崱峰。罗星镇海口,金刚锁蛟龙。 三狮斗五虎,造化有神功。
地处亚热带,欣欣万木荣,橄榄翡翠色,福桔荔枝红。 四时瓜果鲜,三山绿葱茏。更有鲎蚌蟹,味美如甘醇。 闻香动食欲,口津落酒盅。
女娲遗彩石,瑰宝出闽中。寿山多巧匠,技高夺天工。 大雕观世音,小刻花鸟虫。无一不精妙,栩栩见真容。 西园软木画,方寸现唐宫。脱胎手工艺,古来人称颂, 每逢佳宾至,漆品相馈送。万国博览会,价高品位重。
地灵出人杰,左海有遗风。放眼看世界,少穆谥文忠。 侯官严几道,天演说乾坤。三林不惜命,碧血贯长虹。 前贤伟业在,无言亦豪雄。书生感慨多,来日仍从容。 吟罢望归处,万家灯火红。 丁强接过诗稿后草草看了一眼,当见到郑雨时添加的“脱胎手工艺,古来人称颂,每逢佳宾至,漆品相馈送。万国博览会,价高名贵重。”几句时,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但没再多说什么,口中讷讷地说:“还是雨时有才华,添得好,改动的好!”说罢就推说他是早读的值日生,必需早到班上,急匆匆地向着向教室跑去。 左基接过诗稿后摇头晃脑地吟咏了一番,显得十分得意,脸上堆着笑容说:“整理得好,添加得好!我这就给林一村老师送去,听听看他会是怎么说的。我就不信他不给个好评。”郑雨时说:“你猴急什么,第三节不就是语文课,我们在课后给他不就结了。我告诉你,昨晚你的花生有问题,回家后害得我一阵肚子痛,躺下了还得爬起来,急急忙忙往厕所跑。” 左基笑道:“活该,那是你贪心,吃得多了,要不然为什么我和强强都没事。” 郑雨时说:“算我倒霉。我告诉你,我在茅坑的隔板上见到一首诗,写得顶顺口的,我却没读懂,有点意思,语文课后我们问一村老师去。”左基轻蔑地说:“厕所文学。厕所里能有什么好诗,你先说给我听听。” 郑雨时将厕所里见到的诗念了一遍,说:“你想想看,占上风者怎么又吃了败仗,该不是说马谡失街亭的故事吧,马稷兵不听诸葛亮的话,不当街设营,擅自顿兵于土山之上,最后给司马懿打败了,这不正合了‘占上风者吃败战’?”不料左基听了后笑弯了腰,道:“这种歪诗,亏得你先说给我听了,你要是呈给一村老师看了,不笑掉大牙才怪。”郑雨时还要再说时,上课铃响了,左基说:“反正这首诗你是不能给一村老师看的,放学后我再告诉你这其中的缘由。” 课间操时方丽珠果然在操场上表扬了他们三人,说这是学校的光荣,是党教育的结果,号召大家以后遇到这种事,都要向他们三个人学习,不要放过任何一次为抢救国家和人民的生命财产而勇往直前的机会。三人在下边听了,心中痒痒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放学后,郑雨时追着左基问厕所里的那首诗,左基说:“昨晚谈诗时你那内行劲到哪儿去了?回家问你的老子去。”郑雨时说:“你再卖关子,看我踢你的屁股。”左基说:“首先我告诉你的是,厕所里只会有淫诗,这就够了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自个儿细细地体会去吧。” 郑雨时歪着头一想,豁然开窍,顿时感到心跳加速了许多,腆着脸面说:“毕竟是你老兄见多识广,你都从哪儿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口里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对自己以往在夜半三更时听到的从父母亲床铺上传出的喘息声多了层感悟。 左基说:“什么?这些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告诉你,要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爹你妈能生下你?哪天我带你上那榕树下的评话场去消遣消遣。在那儿三流九教,风流调侃的知识多的是,你去去自然明白。”说罢自个儿哈哈大笑。 左福贵爱听福州评书。汪水洋、钱丰满,还有泥瓦匠黄云先都是天香说书场的常客。黄云先的儿子黄构也和左基他们同学,只是不合群,左基他们平时都故意冷落他。天香说书场的这些常客,都是交了包月费的。天香评书场收的包月费也是极其公道的,每人每月只二元钱,包茶水。一天里分日、夜两场,交了包月费后来说书场,既便不听说书,只是闲躺在竹椅上喝茶、乘凉、唠嗑都上算。 天香说书场的常客大都是这双贤街面上的长老人物,通常是一吃完晚饭就叼上支长烟筒或手端着擦得金光灿灿的水烟筒到天香书场躺下唠磕。寒冬腊月时,一个个打扮得像是满清遗老似的,身著长袍,手里提着竹编的火笼子暖炉,暖炉里生着红红的火炭,几十只暖炉凑在一起,很快就把说书场给烘热了。 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相互交换当天的社区新闻。或是报上写的,或是道听途说的,或是杜撰的有感而发,只要是心中有话到时候都可以贡献出来,让大伙来个奇文共欣赏,异义相与析。比如哪家戏院演出什么戏,哪个小旦有了新的相好,谁家公公扒了灰,哪条街巷昨晚出了火警,哪条江上翻了船,如此等等都是他们话题,消息灵通得跟情报站一样,要用他们的新闻编晚报的副刊一定精彩。左福贵的声音最大,消息也多,每晚到说书场的时间也最早。说书场要少了左福贵大家都会觉得寂寞。 左基晚上做完功课也常去评书场听戏尾,看大人们躺在竹椅子上抽着水烟,吞云吐雾的,一个个悠然自得,特别自在的样子,心里羡慕得很。 左基见郑雨时已有领悟,笑着说:“《水浒》里写那王婆教西门庆偷情一节,也写得够绝、够精彩的了,但毕竟是死文字,话从评话先生的口中一出可就活了,那十大手段,一环扣一环,你要学会了不管你去偷谁,总管教你入港。”郑雨时睁大了眼睛问道:“入港?什么是入港,你小子又造新词了。”左基道:“人在人上,肉放肉中,此亦谓入港也。”说着用手指着郑雨时的腰下说:“硬起来了不是,硬起来了不是。”郑雨时听了心中又是怦然一动,腰下那一根真的热乎乎地硬挺起来了。 他们正说得高兴,只见丁强风风火火地赶了来,笑容可掬地说:“一村老师说我们联的那首诗不错,准备办个诗刊墙报,给贴出来。另外我们三山文社要新来一个女社员,你们猜是谁?”郑雨时说:“这怎么能猜得出,你就痛快地说吧。”丁强见买不成关子,有些扫兴,说:“刘萍萍。”左基说:“这下可好,三山文社来了个林黛玉。” 刘萍萍安徽人,个儿高挑,瓜子脸、长睫毛,是个美人胎儿。她父亲刘裕民在部队机关里当官,大概是个副师级的干部,据说是个三八式的老革命,跟着部队一直往南打,打到福州后就留住了。别人家的官孩子可神气了,个个不乏开国元勋的派头,走起路来神气活现的,腰杆也挺得比别人直。刘萍萍却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脸上总不舒展,郁郁寡欢。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忧郁的美,所以左基他们背地里管她叫林黛玉。 进城时她还小,才七岁,根本不懂得他父亲当官,她有什么可炫耀的。她的直觉似乎告诉她,父亲当官对她说来可不是件好事。她父亲的官星也是她们家的灾星。 她只记得当她还在她安徽老家的二亩地里和邻家的小姑娘甜甜玩土圪瘩的时候,被母亲从地里叫了回家,进门时她注意到在门楣上多了一块红底黄字的木牌子,后来她才知道那牌子上写着:‘军属光荣’四个字。 进屋后,她看见屋里站着个年轻的,长得很英俊的解放军叔叔,妈妈让她叫小姜叔叔,说是小姜叔叔是她爸派来接她进城读书的,今天再不要乱跑了,多在家里呆着,让妈妈、爷爷、奶奶多看看,明天一早送她和小姜叔叔走。 爷爷和奶奶却一脸的不高兴,奶奶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抚着她的头发说:“咱们不去。”爷爷连声骂:“逆子,逆子!”还冲着萍萍的奶奶,骂说:“都是你给生的逆子!才这么芝麻绿豆大的一个官,就要停妻再娶,要是真当了个京官,岂不把老子娘也不要了!”萍萍她却妈说:“爹,哪能呢,他要不惦着家里,能接孩子去吗?能按月寄钱回家吗?有心就好,这不都是为了萍萍好。”小姜叔叔尴尬地站在一旁,首长家的家事他是不敢随便插嘴的,而且是知道的越少越好。站了半晌,他才局促不安地说:“我先回镇招待所去,明天一早再来接萍萍。” 刘萍萍的妈妈名字叫孔秀梅,是一个长得十分壮实的皖北妇女。孔秀梅的父亲孔桑和刘裕民的父亲刘喜庆是生死之交。据孔桑说他们家是孔圣人的第七十二代孙,离开曲阜也有几代人了。35年的时候山阳县先涝后旱,村里人都出外逃荒。孔桑和刘喜庆一起去闯了关东,在沈阳的一家人力车行里当骆驼祥子,给人拉人力车。一直拉到38年九•一八事变。刘喜庆积劳成疾,吐了血,拉不成车了。 九•一八事变后沈阳街上的日本人多了起来,孔桑颇有民族气节,不屑为日本人拉车,于是俩人就将车行的事给辞了,回到安徽老家。在路上说起儿女的婚事,找个算命先生对了刘裕民和孔秀梅的八字,算命先生判说二人的生肖相辅,生辰相益,孔秀梅的命主旺夫。二老听得高兴,就在路上将这门亲事给定了下来。 回家后不久刘喜庆就带上刘裕民去孔桑家下聘,见过丈人。孔家人丁不旺,孔秀梅只有一个弟弟,体弱多病,干不了多少农活,当时正是农忙季节,孔桑有意留女婿在家中帮忙,刘裕民家中还有二个弟弟,都是强劳力,田里活尽能应付得绰绰有余。刘喜庆有感于孔桑在关东时给他的诸多照应,就满口答应了。孔家毕竟是孔圣人的后代,虽是几代落泊,但孔桑仍能初通文墨,刘裕民留在孔家的日子里,孔桑每晚教他几段《三字经》,《千字文》,日久了刘裕民竟也能粗识文字。参军后刘裕民能够晋升较旁人快,多半得力于他在文字上的功夫。半年后孔太太病危,为了成全老人的心愿,让她在临死前能看到女儿的归宿,刘孔两家就把亲事办了。 孔桑看上去熊腰虎背,实则外强中干。老伴死后鳏居寂寞,精神沮丧,没半年也归西去了,临死前刘喜庆去看他,在病床前郑重许诺要善待他女儿。 然而当时正是多时之秋,结婚还不到一年,刘裕民就身不由己,参军走了,那是1940年。他们这村子来了新四军,国难当头,打日本鬼子,义无反顾。刘裕民的三个兄弟,正符合三丁抽一的条款,两个弟弟都还小,刘裕民是老大,就责无旁贷地去了。要说危险,当兵打战,九死一生。但许多事情都是冥冥中决定的,生死由不得自己。 结果是当兵的没事,在家的两个弟弟倒先走了。那年鬼子进村时,家里的俩兄弟正在田里干活,乍见来了鬼子了,慌着往高梁地里跑,鬼子枪法准,只“叭、叭”两枪都给崩了。也幸好这两枪给村里人报了信,大部分人才有时间躲进了地窖,保住了命。 一下子死了两个儿子,老俩口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这一个家就靠着这秀梅媳妇一个人给撑着,含莘茹苦,个中滋味说了让人心酸。 几年后,鬼子投降了,老大奇迹般地活着回来了,而且还当了官,说是部队来这一带休整,他就回家看看,这一次他在家住了七天,萍萍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的。一个星期后部队开走了,刘裕民又没消息了,可是家里人知道,他是不会再轻易死去的了。只要从这一次回家,屁股后老跟着个勤务兵的架势就知道了。人家都说了,当兵的,营长以下都是炮灰,冲锋陷阵,说死就死,军阶要是爬到团级以上,那跟死神的距离相对说来要远得多了。那个兵哥一口一个政委地叫,说明刘裕民的官阶起码是个团级了,因为这种官,连级的叫指导员,营级的叫教导员,只有大到团级以上才叫政委。 三年后全国解放了,刘裕民钱是按月寄来,人却老推说忙,脱不开身,就是不回家省亲。直到这次派小姜回来带萍萍走,才知道他在外头又有女人了。小姜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清了刘裕民年前又娶了个女人的事,还说是组织上批准的,首长工作忙,生活上得有个人照应着。 孔秀梅的命确是旺夫,参军后刘裕民一路上春风得意,官运亨通,但他给妻子带来的并不是凤冠霞帔,而是一纸休书,能不让刘喜庆骂儿子“忤逆!” 小姜叔叔刚走,隔壁的范婆婆就过来了,当着刘萍萍爷爷奶奶的面,张口就骂萍萍她爸是陈世美。范婆婆说她爹不学好,才当了芝麻大的一个官就学会停妻再娶,学陈世美不认妻!刘萍萍她当然不明白《铡美案》那故事说的是什么,但包公爷爷是安徽家喻户晓的人物,那《铡美案》是在祠堂的戏台上演了又演的戏,包公爷爷是好人,那被包公爷爷用虎头铡铡死的陈世美一定是个大坏人了。她妈坐在坑沿直掉眼泪,还劝范婆婆别说了,说:“不怨孩子她爸,咱没文化,粗手粗脚的,跟了去不丢人现眼?不去,俺心里踏实。” 都说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刘裕民这一举动把老人的脸都丢尽了,能不骂他是逆子。孔秀梅哭是哭了,却没说什么,这样的事在戏里说的多了,她懂,能让她还在这老屋里住着,能按月寄来钱养家,也就是了。她连夜给女儿打了两个包,一个包是萍萍的日常衣裳,小姜告诉她这些东西城里有的是,不用带的,可是她觉得女儿出远门,哪能不带衣裳?买新的是以后的事,现在旧的先得带上,这是做母亲的心。另一包是家乡的大红枣,说是刘裕民以前爱吃的。第二天一早,她给萍萍洗了脸,换了新衣裳,千叮咛万嘱咐萍萍一番,要听话,要好好读书后,才放她跟了小姜去。听说要坐火车到南方去见爸爸,刘萍萍顶高兴的。但临分别时看到妈妈、奶奶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她也被这气氛感染得落了泪。 进了城见到爸爸后,刘萍萍才懂得陈世美休妻是怎么回事了。她妈是让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名字叫吴茵的女人给挤了。她爸让她叫这女人做妈,她死活不肯,后来还是吴茵笑着,揉着她的肩膀说:“别难为孩子,就叫吴阿姨好了。” 吴阿姨不但人长得漂亮,说话声音也好听,细声细气的,头发髻梳得高高的,就像戏里的皇姨娘娘一样。爸爸对她说:“吴阿姨是大学生,咱们家就数她文化程度最高,学问最多了,她以后会教你念书,你要听话。” 刘萍萍却心底里恨死这个吴阿姨了。她明白正是因为这吴阿姨,她妈才让她爸给休了。正是因为这个吴阿姨,她妈才不能来福州。现在她只能在梦里见到妈妈了。在城里她见多了摩登的女郎,夜半三更在梦中见到了扎着小裤腿,身穿黑布袄的妈时,刘萍萍常躺在床上自个儿委屈得直哭。 每天放学,吴阿姨总会到学校门口接她。开始时小朋友见了总喊:“萍萍你妈来接你了。”她总嘟着嘴,轻蔑地说:“她不是我妈,她是吴阿姨。”日子长了,她长大了,她仿佛常听见小朋友在她的身后说:“那女人是萍萍的后娘。”她气得直想过去撕那些孩子的嘴。她开始离群索居,不大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也不要吴茵再到学校接她。好在学校离机关大院的宿舍也不远,路上也没什么车,那时吴茵也正怀着她弟弟,刘裕民也就由着她去,没让吴茵再去接她,刘萍萍倒落的自在。 刘萍萍功课中等,喜欢读小说,在小学六年级时就开始读《红楼梦》,进了中学后开始读《安娜•卡列丽娜》,似乎比其他孩子早熟。老师对她的评语是:文静、内向。谁都没有注意到到她心中的孤独和自卑。 女大十八变,进中学后刘萍萍长得益发漂亮了,在她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乡下土妞的味了。吴茵给她做最漂亮的少女装,再加上她自己的双眼皮,瓜子脸,长睫毛,真称得上美女了,只是少笑。有时在班上有谁说了一句笑话,全班的孩子都笑了,只有她不笑。左基说她寡妇脸,是妲己,不笑倒好,笑则亡国。林一村见她文笔还好,作文也写得流畅,就让她参加语文兴趣小组,进三山文社。第一件交办的事情就是让她和左基他们一起把这一期的诗刊墙报搞起来。 林一村让三山文社的人,每人都写一首诗,从中选出十首,他自己写了篇刊头语,交代他们在排刊时把毛主席的《蝶恋花,答李淑一》放在正中心,其它的由他们自行设计,放手让他们搞去。 左基他们可真没想到刘萍萍的手还顶巧的,她能剪纸。那些彩纸在她手中几刀下去,还真成了飘飘欲飞的蝴蝶和迎风招展的花了。丁强道:“还真没看出你有这手艺,改日我拜你做师傅,学两手。”刘萍萍有了笑容,谦逊地说:“我安徽老家的老大娘,新年剪的窗纸可好看了,我这手艺可差远了。” 在排版时刘萍萍坚持要把他们联的那首诗摆在显眼的位置上,这么受到抬爱,倒使三人不好意思起来,刘萍萍说:“一村老师也说了,这首诗写的不错,要是同学们看了,评价好,也是我们文社的光荣。我可真想拜你们为师,学习做诗。”左基也有显得歉虚大度的时候,说:“我可不行,要拜你就拜雨时,他肚子里学问多。” 刘萍萍大小姐的脾气上来了,赌气说:“我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我。”郑雨时急忙说:“哪会呢?这样吧,星期天上午我们上烟台山,再联一首诗如何。”一说联诗,左基就来劲了,说:“好,就星期天上午,我们四个谁也不能缺席,无故缺席者打板子。”刘萍萍笑了。丁强说:“那我们先定个题目,好准备准备。”左基说:“不行,先定题目到时可就没有灵感了。”郑雨时怕到时刘萍萍上不来句子,面子上不好看,坚持说:“就你能,还是先定个题目好,我想好了,上一次我们做的是榕城,这一次我们就以榕树为题吧。”大家鼓掌通过。 福州称榕城,自宋朝太守张伯玉提倡植榕树至今,相传有一千多年,现在城里城外,榕荫郁郁,到处可见。榕树树干粗壮,树须飘拂,树冠庞大,四季常青。与其它树种不同,榕树还有个特点,那根须扎入土后又会生出新的枝干来,由于枝干的生长方式和造型奇特,于是有人字榕、门字榕、骑墙榕、龙墙榕、跨河榕、龙须榕、屋形榕、榕抱樟、榕抱松、榕寿岩等等景观,常赢得文人墨客的许多题咏。咏榕可以说是福州诗人首选的命题。 星期天早上,郑雨时登上烟台山时,见到刘萍萍早已等在山上了。刘萍萍穿蓝色卡叽布长裤,上面套着件长袖大花格的上衣,风吹过衣角微微卷起,脸红扑扑的,站在高处,看上去如仙女下凡一般。郑雨时不觉怦然心动。 郑雨时从心里觉得刘萍萍长得美,只可惜是个官家的小姐,可望而不可及。他不由地想起《闽都别记》中有一段“缺哥望小姐”的故事,说的是官宦小姐薛品玉与渔郎间的恋爱故事。渔郎是个缺嘴的年轻人,每日里站在船头眺望绣楼中的薛小姐,心中羡慕,但每每想到自己的贫穷和丑陋,薛小姐终究是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便抑郁寡欢,得了相思病,死了。郁气在缺哥的心中凝结变成了块石头。 缺哥死去后,他老娘将他胸中的结石取出,这结石有一奇特之处是一旦浸入水中就能在水中出现缺哥站在船头眺望薛小姐时的场景,缺哥的娘在闹市中以此示人换钱为生,消息传入薛府后使薛小姐感动不已。郑雨时心想此刻自己想刘萍萍多少有点像是缺哥望小姐,如同贾府里的焦大想娶林妹妹,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卡齐莫多暗恋吉卜赛美女爱斯梅拉达一般,确是有些可笑。 烟台山高不过百米,矮山一个。但却是闽江上的制高点,从这儿可以俯视福州全城。郑雨时定了定神,趋前招呼道:“你早。”刘萍萍说:“我也刚到,我们家离这儿近。” 郑雨时搭讪地说:“这儿的风景顶美的,你来过吗?”他原想刘萍萍会答说:今天是第一次,却不料刘萍萍说:“来过,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玩,这儿原是高射炮阵地。” 二年前烟台山还是处闲人勿进的炮兵阵地,国民党飞机来轰炸福州城时,还多亏了烟台山上的高射炮,频频发射炮弹,使得国民党的飞机靠不上来,失了准头,扔下的炮弹大都落到江心中去,才保住了这座闽江大桥。后来在义序、福清都建了军用机场,自己的飞机来了,国民党的飞机再也飞不进来了,烟台山上的炮兵阵地才撤了。 现在烟台山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三五个高射炮的炮位坑,但却是一块孩子们跑跳,捉迷藏的天然乐园和人们休闲时散步的好去处。从这儿登高望远,福州城尽在眼底。望远处黑白双塔左右分明,看近处一江春水向东流。 郑雨时这才想起刘萍萍的父亲是军官,笑着用手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该死,该死,这儿原来是你们家的后花园,我怎么给忘了。”刘萍萍得意地说:“这叫反客为主。”郑雨时说:“那可未必。我问你,你知道这烟台山三个字的来历吗?”刘萍萍说:“这不明摆着的嘛,从地势上看,这山虽说不高,但扼守江滨,具有统观全局的态势,据守要津的味道,因此说这儿肯定是旧时的烽火台。” 郑雨时从心里佩服她的聪明劲,嘴上恭维地说:“真是将门虎女,将门虎女啊。但你是只说对了一半。这儿原是处烽火台不错,时间大概是从元朝开始,但它得名的原因还不仅仅如此,”说着他用手指着山下的江边继续说:“你看靠江的这一边,以前并没有房子,这儿是盐商的集散地,官府在这儿收购盐,盖了许多盐仓,所以临江的这条街就叫做‘仓前街’,这江面上停泊着许多商船和渔舟,从山上望去,早晚炊烟袅袅,故尔得名:烟台山。”说着,郑雨时用手指着下游不远处一座突兀而出的建筑说:“你看,那地方叫番船浦,那座洋房就是福州最早的海关大楼,是清咸丰十一年五口通商时建的。你想不到吧,在仓前山上曾有过九座外国领事馆。”刘萍萍顺着郑雨时的手势向东望去,果然见到一座欧式的洋楼,禁不住回过头来,向郑雨时投去敬佩的目光,郑雨时对家乡的掌故如此熟悉,不能不使她从心底里折服。 他们正说得高兴,见左基和丁强连袂而来,一边跑着,一边嘴里嚷道:“来迟了,来迟了。”郑雨时说:“知道迟了那就认罚吧。”俩人说:“怎么个罚法?”刘萍萍说:“今天我是第一次来给你们凑热闹的,就不罚了吧,也算给了我面子。”丁强说:“还是萍萍心地善良。”左基说:“有义气。他们俩个是我的哥们,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姊们了。” 丁强说:“看你说的这么流里流气的。今天来这儿的是女诗人,可不是在十字坡上卖人肉馒头的母夜叉孙二娘。” 郑雨时说:“我们也给萍萍起个雅号吧。”刘萍萍说:“可不要叫我母夜叉,母大虫什么的,我不要你们的雅号。”左基说:“看你紧张的,给个雅号只是好玩罢了。”郑雨时说:“只是增加些气氛而已,《红楼梦》里做诗的时候,不是一个个小姐也都有个雅号吗?比如说林黛玉叫潇湘妃子,薛宝钗叫蘅芜君,贾宝玉叫怡红公子什么的,纯粹是好玩。” 丁强见刘萍萍依然不信,说:“我先来介绍一下,免得萍萍以为我们坑了她。鄙号小主簿,杨修杨主簿是我的崇拜者,左基素以弥衡的气节自勉,戏称小弥衡,雨时办事小心谨慎,人称鲁肃鲁大夫,我提议你就从卓文君、红拂女、秋瑾几个中挑一个崇拜者好了,不然叫小刘胡兰,正好你也姓刘。”刘萍萍说:“我不要。”她侧头想了一想说:“要不然就叫易安君吧,我是顶崇拜李清照易安居士的。 ‘寻寻觅觅,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三杯二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她的词句写得真好,我喜欢极了。”三人愕然道:“想不到萍萍这么有学问。真叫我们刮目相看。” 郑雨时说:“今天易安君是第一次参加聚会,是客,就来头两句吧。”刘萍萍也不推让,说:“头二句,我昨日就想好了。”吟道:“榕城植榕树,干如擎天柱。”郑雨时喝彩道:“起势有气魄,我来接后两句。”吟道:“四季叶常青,姿态百千幅。”左基接上:“宛若长寿翁,髯须无拘束。” 丁强说:“榕树就是根须最有特点了,髯须入地成根,条条根粗壮如巨蟒,看我接上,‘根似虎豹爪,条条钢筋骨’。” 一轮完,又从刘萍萍开始,大家都有把眼睛转向她。刘萍萍笑着说:“怎么都看着我,怕我不行了是吗?”从容地接上:“根须攀岩上,岩榕相依附。”看去时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左基感慨地说:“没想到,没想到,今日方信天外有天。‘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话的内涵了。”一边催郑雨时赶快接上。 郑雨时想了想,吟道:“根须过溪去,幡龙下天幕。” 左基说:“好,萍萍说攀岩榕,你来个跨江榕,我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吟道:“根须入土下,年年发新木。” 丁强接道:“榕树的特点就是枝繁叶茂了。城里人都说华林路那株大,也才五人合抱。我们闽侯老家祥谦公社王厝村草窝山上的那株大榕树那才叫大,要十一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团得住。”说得三人听了伸舌头,左基说:“要是真的,我们几时看去。”刘萍萍说:“到时别忘了通知我一道去。”左基爽快地说:“那是自然,你是入伙的人了,自然得去。”丁强吟道:“冠盖半亩地,绿荫复野渡。” 第二轮算是完了,又要从刘萍萍开始,现在大家不敢小看她了,刘萍萍吟道:“树下空气新,老少晨练处。”郑雨时一时兴起,不假思索地接上:“人迎八面风,剑挑五更露。”左基也不示弱,随口吟道:“男演太击拳,女作红扇舞。”丁强笑着说:“这一段得由我作个小结了。”遂吟道:“音乐轻轻放,欢声满江渚。” 眨眼间新一轮又开始了,刘萍萍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摆手说:“我不行了,你们谁替了我这一句罢。”左基说:“这可不行,刚在兴头上,你可别坏了大家的兴致,今天非说它个七八十句,决不罢休。” 左基这一激,倒激出刘萍萍的灵感来了,说:“好了,好了,给你这一急我倒急出个好句子来了。”左基说:“快说,快说,说出来大家高兴。”刘萍萍说:“咱们刚才说的是早晨的事,现在我转说晚上的,话就又多了。”说罢吟道:“每当夜色临,锣开月初吐。” 郑雨时喝彩说:“果然是个好句,好一个‘月初吐’三个字。”接上:“小曲低低唱,悠悠说今古。”左基接上:“天然闽剧场,民俗好画图。” 丁强说:“你这一句打上了,我就不得不另找话题了。”他仰头想了想说:“消夏树下坐,昼眠不知足。”说罢拿眼瞧刘萍萍。 这会儿刘萍萍似乎是找到了感觉,张口就来:“醒来书在手,碧螺春一壶。”反应之敏捷,让三人面面相觑,都暗暗吃了一惊。 郑雨时接上:“纹枰相对坐,界分汉与楚。” 左基接上:“棋艺分高低,棋趣无胜负。” 丁强接上:“闲来树下走,树连十里浦。”说罢脸上颇为自得,说:“请易安君接句吧。” 刘萍萍道:“什么易安君,我真是江郎才尽了,这回你们中谁肯定要替我续上一句了。”说着拿眼瞧郑雨时,郑雨时正想替她补上,左基说:“不行,不行,既来之则安之,哪有代劳的事,你不张口,大家都等着,不信你张不开口,你不是要拜我当老师吗?这叫严师出高徒。”刘萍萍想了想,接口吟道:“行行复行行,这流连忘归路。” 左基听了不觉跳了起来:“真是千古绝唱,妙极了,妙极了!再联,再联。” 郑雨时说:“我也江郎才尽了。真不知该说什么了,咱们就此见好就收吧。”左基不依,说:“还早着呢,再联,再联。”刘萍萍也说:“我是确确实实的不行了,我也真想不起有什么好说的了,改日再来吧,换个题目。”左基说:“怎么会没有,有趣的东西还多着呢,你没见到大榕树下都有个神龛吗?就说这个好了。你看大树多附有神灵的,你怎么忘了《三国演义》中操曹不正是因为砍了梨树,才被树妖拿住的吗?” 郑雨时无奈,张口吟道:“老树越千年,神灵相依附。”刘萍萍只得续上:“树杈供牌龛,树下燃红烛。”左基笑着接上:“鞭炮声声鸣,魑魅魍魉哭。”丁强接上:“百姓勤礼拜,但求多赐福。” 又轮到刘萍萍了,刘萍萍说:“我认输,我实在是说不过你们了,你们一个个反应这么快,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了。”大家见刘萍萍着急,都笑了,郑雨时体贴地说:“一棵榕树我们说了这老半天也对得起它了,这样吧我们一人再来一句,也有个结局。”刘萍萍说:“那好,我勉为其难。”吟道:“东南邹鲁地,” 郑雨时接上:“自然长风物。” 左基接上:“上下几千年,” 丁强结句:“榕城好民俗。” 吟罢四人都顶开心的,催促郑雨时就在山上整理了出来。 咏榕(刘萍萍,左基,丁强,郑雨时) 戊戍年夏于榕城烟台山 榕城植榕树,干如擎天柱。四季叶常青,姿态百千幅。 宛若长寿翁,髯须无拘束。根似虎豹爪,条条钢筋骨。 根须攀岩上,岩榕相依附。根须过溪去,幡龙下天幕。 根须入土下,年年发新木。树下空气新,老少晨练处。 冠盖半亩地,绿荫复野渡。人迎八面风,剑挑五更露。 男演太击拳,女作红扇舞。音乐轻轻放,欢声满江渚。 每当夜色临,锣开月初吐。小曲低低唱,悠悠说今古。 天然闽剧场,民俗好画图。消夏树下坐,昼眠不知足。 醒来书在手,碧螺春一壶。纹枰相对坐,界分汉与楚。 棋艺分高低,棋趣无胜负。闲来树下走,树连十里浦。 行行复行行,流连忘归路。老树越千年,神灵相依附。 树杈供牌龛,树下燃香烛。鞭炮声声呜,魑魅魍魉哭。 百姓勤礼拜,但求多赐福。东南邹鲁地,自然长风物。 上下几千年,榕城好民俗。 左基数了一下共有五十四句,高兴地说:“好极了,五十四句竟能一气呵成,我们找一村老师去,让他评评。”四人都很高兴。新作品就像是女人得了新生儿似的,那兴奋之情当然是压抑不住的,非急着要找个人来评判,恭维一番不可。在他们的眼中林一村老师伟大的犹如当今首屈一指的诗歌评论家。林一村的一声“好”,对他们说来比吃什么山珍海味,得了什么最高奖赏都来得受用。 丁强说:“你猴急什么,还是等到文社活动日交给他看吧,要都遇上你这样的学生,一村老师接待得过来吗?各人有各人的事,不好太占人家课外时间的。”郑雨时与刘萍萍也附和丁强的意见,这才一盆水将左基满身激动的热血给浇冷了下来。 好容易等到了文社活动日,可以听到林一村老师的褒扬了。左基将郑雨时缮写好的诗稿递了过去,林一村笑着接过诗稿,读了一遍,望着刘萍萍说:“这一次你们又添新人了。又是榕城,又是榕树的,诗越联越长,你们可真成了高产诗人了。”左基说:“你先别说远的,你先给这诗评个分。”林一村故意气他们一下,说:“诗歌本无价,心声而已,唯心心相印者悦之,我要一评分不就俗了。”丁强不服说:“总有个客观标准嘛,你说好,说坏全没关系,你是老师,总得给个评点不是?” 林一村笑着说:“今天我是没空给你们评点了,我不扫你们的兴致,就这首‘咏榕’诗,我现在的感觉是尚好,但最后这几句,说什么树妖的,显得情调不高,尾大不掉,不合时宜,迷信色彩浓了点,不好,去了吧。其它嘛,尚好,但好字之后我还有个忠告,明年就是五四运动五十周年了,五四提倡什么?五四提倡白话文,你们这么热衷于五言、七言的古诗体,是不是有背五四精神?今后要多作新诗,你们可以多读些普希金、郭沫若、郭小川、徐志摩的诗,他们都是现代抒情诗的大师。”说得四个人想高兴都高兴不起来。 林一村又说:“现在我给你们说个正事。今天于校长给我们一个与纪念五四相关的新任务,而且是紧急任务。明年是五四运动五十周年,国庆十周年,全国都要有纪念活动,市教委要办个中学生文艺会演,从各校的优秀节目中抽选。因此学校要先搞个小会演,每个班级都要有节目,校长特别指定校合唱团和我们三山文社要出重头戏。音乐组的单老师当场就定下了他们组的节目:黄河大合唱和革命歌曲选唱。我想我们来演个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是部无幕的街头剧,在抗战时代是很流行的,是众多街头剧的代表作,许多著名演员如张瑞芳、崔嵬都演过这个戏。剧不长,演员不多也不少,我们三山文社的这十来位同学一个不少,全体上场。十五分钟就能演完,很有感染力的。你们以为如何?” 四个人都笑了说:“全体都上场了,还说演员不多,一村老师真会说笑话。”林一村笑道:“准确地说,是主要演员不多,群众演员多多。这街头剧是出抗日戏,说的是日寇入侵后,父女二人被迫从关外向关内流浪,背井离乡,靠卖艺为生,但因为没吃的,女儿连唱歌的力气都没有了,父亲怕讨不来钱,一时心急当众打了女儿,观众误认为这女孩不是老汉亲生的,只是老人用来赚钱的摇钱树,于是群情激奋,要打这老汉,女儿见父亲被打,立刻挺身而出保护老爹,向大家诉说日寇来后无家可归的痛苦,从而激起了大家抗日爱国的热情。戏只演十五分钟,主要演员只有两个,其他人都是观众演员。”说着,眼睛望着刘萍萍说:“这出戏我想请刘萍萍来演这卖唱女。” 刘萍萍连连摇手说:“不行,不行。”林一村说:“这没有什么不行的,因为你是北方人,这语音带着北方腔,演起来真实感强,这一点他人莫之比也,因此选定你,这老爷子我想请郑雨时来。”郑雨时见点到他的名了,正想说不行,却被林一村打住了,林一村说:“理由是在我们文社里只有雨时会拉二胡,走江湖卖艺的要不会几段二胡曲子哪成?再说雨时的个儿高挑,到时穿上破棉袄就壮实了,也扮得像北方的汉子,你们谁都别推了,我来当导演,明天就给你们剧本,大家好分头准备去。” 但是团宣传委员黄构并不同意这样的角色安排,在第二天的团生活会上说:“毛主席说要让工农兵占领舞台,我认为工农兵的角色要尽量让工农兵来演,起码也要由我们工农子弟来扮演,这是党的阶级路线的政策。” 左基听了反驳说:“你不要篡改主席的指示好不好,主席说要让工农兵占领舞台,是说舞台上要多演工农兵,至于谁来演工农兵,主席可没说。出身不好的同学连戏都不让演,这是党的阶级政策?你大概不会不知道我们周总理是封建官僚家庭出身,毛主席是小地主家庭出身的事实吧?要按你的逻辑,这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当不得了。” 黄构说:“那不一样,主席和总理都入了党,他们都背叛了自己原来的阶级,可郑雨时眼下连团员都不是。至今没有递过入团申请书,连进步的起码要求都没有。” 左基说:“不是,可以争取是嘛。再说你作为团宣委平常关心,帮助过他没有?那天火灾,郑雨时是跑步去救火的,受了表扬,说明他是要求进步的,是乐于助人的。你怎么不跑步去?你是不是想演这个角色,你就直话说个明白好了,用不着绕弯子的。不过我可告诉你,依你这像武大郎一样的五短身材要想演这戏还真有些不自量力。再说你的二胡拉得跟锯木头似的,能成吗?”气得黄构脸色铁青,说:“这是组织会议,你不要损人好不好!”左基轻蔑地不理他,最后大家举手表决,多数人还是同意让郑雨时上演。 这以后每天下午自由活动课,大家都忙了。刘萍萍找郑雨时对台词,很费了些气力才教会郑雨时皖北的土腔土调。大家在一旁帮腔着,七嘴八舌地指点着,似乎大家都是名导演。郑雨时光练习把鞭子摔响这一招就练得手臂发痛。好容易才将这十五分钟的戏给排了出来。 彩排时林一村把于校长、方书记都请了来。就以操场为舞台,力求逼真。演员们都没有化装,只是临时简单地打扮了一下。刘萍萍和郑雨时也都只用粗布条束了腰。郑雨时将一顶旧毡帽往头上一扣,用毛笔在嘴边勾出个胡子,充作卖艺老人,刘萍萍套条大花裤,穿一件有补丁的衣服,脑后扎根大辨子,扮作卖唱女香姐,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根扁担上。当郑雨时把鞭子挥得“叭、叭”响时还真围上了一大群还未散学的学生。卖艺老汉双手抱拳,绕场一周,先来段诸如:“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帮场”之类江湖卖义人的开场白,然后操胡琴,接着是香姐上场,清唱“九•一八小调”: 高梁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杀人放火真是凶,中国的军队有好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 刘萍萍还真有两下,这一段子唱得如泣如诉,揪住了一个个围观同学们的心,这时混在观众中的三山文社的同学,听着这曲东北小调,开始发出抽泣声,渲染着家破国亡的悲愤气氛。香姐唱到第二段落时忽然倒地,无力再唱下去,老汉强迫女儿起身接着唱,香姐柔软无力地站起身来,再次倒地,老汉气愤,开始鞭打女儿,左基和黄构从群众中走出,抵住了老汉的鞭子,责令老汉:“放下你的鞭子!”圈子外的群众演员对老汉高声喊打。丁强,何况等人上前打抱不平,将老汉推倒在地,香姐奋不顾身地抢了过去,扑救老爹,悲恸地喊道:“求求大哥大爷们别打,他是我的亲爹啊!”一声呼喊令人撕心裂肺!然后唱: 大哥大爷听我说,爹爹鞭打我,他心中流着泪和血!只为日寇占东北,饥寒交迫,父女俩背井离乡找生活,求你们别打爹爹打日本,快把日本强盗赶出我中国。 大婶大娘听我说,爹爹鞭打我,他心中流着泪和血!娘死道旁,鬼子兵逞凶狂无恶不作,求你们别打爹爹打日本,快把日本强盗赶出我中国。 同胞姐妹听我说,爹爹鞭打我,他心中流着泪和血!不是爹爹不疼我,忍饥挨饿,流浪人鞭子底下找生活,求你们别打爹爹打日本,快把日本强盗赶出我中国。 曲子用的是白毛女中喜儿哭爹唱段的基调,哭诉着日寇蹂躏东三省的罪行,将国破家亡的惨痛发挥到淋漓尽致。这一段小改是林一村的独创,他见刘萍萍音色好,就将说白改为唱段,请音乐老师帮助谱了曲。给悲剧增加了凄凉、激奋的色彩,效果真是不错。在排练时林一村得意地说,这叫推陈出新。 方书记、于校长看了后着实勉励了他们一番,都说演得不错。特别表扬刘萍萍的歌唱得好,有感染力。方丽珠高兴地将刘萍萍揉到跟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刘萍萍说:“你可是块明星的料,我们以前怎么就没能发现。今后要是电影、戏剧学院的人来招生,我要第一个将你给推荐出去。”当她知道刘萍萍是安徽人时,又说:“怪不得,怪不得,安徽的黄梅戏我就爱听,这几年一台《天仙配》唱红了半个中国。你的扮相要比演七仙女的严凤英还俊俏,真可惜,没赶上时候,真可惜。”说得刘萍萍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林一村和三山文社的人因为得到了校领导的表扬,一个个都高兴得飘飘然。 郑雨时和刘萍萍两个像是两件在地下埋藏了上千年后被人发掘出来的出土文物一样,一下子成了学校的新闻人物,同年级的同学羡慕,妒忌他们的成功,低年级的同学将他们当作自己崇拜的偶像,竟然有拿出笔记本在校门口拦住他们,请他们签字的。于是郑雨时的入团问题又被提了出来,丁强和左基当然都想让郑雨时早日能够入团,只有黄构提出异议,说:“争取入团应当在政治上有所表现,而不光光是书念得好,戏演得好。团组织是岸,个人是船,应当是船靠岸,而不是岸靠船,他郑雨时至今还没有正式提出过入团的申请,现在支部讨论发展他入团的问题为时太早。” 丁强赶忙解释说:“他和我谈过要入团的事,他只是担心自己条件不够,他是因为出身问题有自卑感。” 黄构说:“不是口头,要书面申请,这是组织手续。” 左基火了,说:“今天也不是讨论马上召开支部会议吸收郑雨时入团的问题,只是讨论说要不要将他列为培养的对象,再说我们团组织有责任帮助他进步。你说团组织是岸,个人是船,这个比喻没错,但是当船在江心徘徊的时候,岸上的指挥塔可以向他发指示,打信号,帮助他早日靠岸。” 刘萍萍也说:“左基同学的意见不错,我自告奋勇向支部请缨,由我来当团支部与雨时同学的联络人好了,条件成熟时由我来当郑雨时的入团介绍人。”大家鼓掌表示支持,黄构也没得说了。 支部会后,左基打趣郑雨时说:“你这小子真有艳福,看来刘萍萍是看好你了,在支部会上这位大小姐是从来不发言,从来不帮人说话的,昨天破例为你开了金口,还主动表示要当你的入团介绍人,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左基还想将团小组会上黄构发难的事说了,见丁强给他使眼神,想想毕竟是组织内的事,不说也罢,就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强忍住了。郑雨时听了,没好气地说:“我活得真累,没由来让你们瞎操心,讨论来讨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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