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小说言情小说都市小说 武侠小说 玄幻小说 惊悚小说 悬疑小说 科幻小说 历史小说  
小说频道 网站导航
帮助中心
联系我们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同学少年 > 第一章 
第一章    文 / 醉卧松山

                          1
  双贤中学的前身是所教会学校,规模比较小,只占着教会大楼的三、四两个层面。大楼一层的厢房里住着位牧师,大厅是教友们交流见证,唱赞美诗的聚会场所,大厅四周墙上画的是圣经的故事,正中间是尊被钉在十字架上,痛苦地垂着脑袋,赤身露体为万民百姓受苦受难的耶酥塑像。门窗是用红蓝相间的彩色玻璃镶嵌成的,看上去美得像是五彩斑斓的万花筒。二楼大厅是社团活动的地方,经常有象棋、围棋、乒乓球比赛和曲艺表演。左右两厢是舞厅和讲演厅,沿长廊往里走,有一间25米长的春夏秋冬四季开放的温室游泳池,还有一间有着万余册藏书的图书馆。
  解放前教会学校的教授都由教会的洋牧师兼任,教科书除国文外,均取自美国的教材,因此学生的英文功底极厚。从这儿毕业的学生大多能在海关、邮电,甚至驻外使馆、联合国里找到一份令人羡慕、薪水丰厚的职位。继续求学者,有不少人成了国内外大有名气的学者。学生因学校成材,学校以学生为荣,相得益彰,莘莘学子蜂拥而至。在福州城内,双贤中学的名气如日中天。
  解放后讲唯物主义,讲无神论,教会和牧师这一行业自然是不再吃香了。洋牧师也夹着尾巴跟随在司徒雷登之后悄然离去,滚出了中国。镇反时,查出这儿的一个中国牧师竟然是个国民党的潜伏特务,私藏枪支、国民党旗什么的,被抓了起来,从这以后再也没来过新的牧师,教友的聚会也取消了,一楼静了好一段时间。不久住进了一个戏班子,演员们早晚在大厅里练功彩排,对着江水吊嗓音,这一楼面才不再寂寞,渐渐恢复了些往日的生气。
  教育是件强国强种的大事,三、四楼面上的学校不但照办,而且还扩大了。在教会原址后边的空地上又围出了个操场,供全校师生做课间操和校长集中训话时用。在操场的临街的一面增盖了幢三层的小平房,供初中部的学生做教室。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在小平房的一楼上课,二年级的学生在二楼上课,三年级的学生在三楼上课。高中部的学生在原教会大楼的三、四层上课,老师的办公室和教职工的宿舍在顶楼。方丽珠校长说这种安排叫做步步高,极合乎教育学上循序渐进,逐步拔高的规律。
  方丽珠是解放后首任校长。方校长原是个随军南下的干部,年龄三十出头,个头一米五八不到,喜欢穿灰色咔叽布列宁装,束腰,把她那丰满的胸部绑得紧紧的,集中地突现出了她浑身上下充满朝气的革命气质。
  在双贤中学的历届校长中她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她是双贤中学创校半世纪来的第一个女校长而且是唯一的没有大学文凭的校长。双贤中学开校之初用的是美国洋校长,而后是留洋回国的学生,再后是北京高等师范的毕业生。方丽珠仅仅是初中的学历。她当校长靠的是实力而不是学历,她充满自信,竟然也能把学校管理的井井有条,让人刮目相看。
  美术组的老师祝寅洲最是个目中无人的人了。他自恃能画几笔,在画报上登过几幅作品,和人合作办过画展,在美术界小有名气,自以为了不起,常戏谑自己出了娘胎就是个绘画的天才,不然为什么一生出来父亲给起的名字会是祝寅洲?祝者祝枝山,寅者唐寅唐伯虎,洲者仇十洲是也,都是些大名鼎顶的画家,由此可知他的绘画天赋了。
  祝寅洲对方丽珠的学历不买帐,说像双贤中学这样名声卓著的学校,用初中学历的人来当校长实在是不相称,结果在57年以“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的反动言论被载上右派的帽子,从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向方丽珠挑战了。
  方校长闲时喜欢看报,看完报纸喜欢演讲,演讲时极有魄力,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恨不得将她在办公桌上读到的《参考消息》上的中外新闻全都复述了出来,让人人听个过瘾。当时的《参考消息》是内参,只供像她这样有身份的人看,因此由她口中说出来的,每每能使听众耳目一新,从而突显出她见闻的广博与高明来。
  她一张口先国际形势:东风压倒西风,帝国主义一天天烂下去,社会主义一天天好起来;非洲人民革命斗争风起云涌;古巴人民的社会主义革命如火如荼;帝国主义日暮途穷,如是等等侃上半个钟头,然后接讲国内形势:国民经济总产值再跃新高,工农业生产蒸蒸日上,又侃上半个小时。再来本省市形势,最后联系学校实际,既谈成绩,也谈不足,让一个个站在操场上的老师学生都听得腰酸背痛,站立不稳。左腿站酸了换右腿,右腿站酸了换左腿,不断地改变着稍息的姿势。
  方丽珠在面对着几百号人的慷慨激昂的演说中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当她俯视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时,清楚地感受到了她个人的权威和力量,她陶醉了。方校长常常陶醉在演讲中,忘却了时间,让学生给起了个绰号叫长舌妇。
  过不久,来了位有学历的于彬校长,是个大学本科的毕业生,参加过地下党的城工部工作,方校长专任校书记。书记是老大,学校里的事依然是她说了算。
  双贤中学以双贤街道得名。双贤街道长不过一二百米,居民不过六七百人,门牌不过一二百号。清一色的木房,歪歪斜斜的,一间靠着一间,相互拉扯着,有的木房倾斜得利害,不得不在临街的一侧用根木头支撑着,仿佛是在一个平行四边形的外边添加上的一根粗壮的辅助线,街道因此更显得历史久远和古朴。
  在上一世纪五十年代以前这条临江小道铺的还是小方石,早晚人们穿着厚底的木屐在小街的路面上奔忙着,发出“嗒、嗒、嗒”,“笃、笃、笃”的响声,构成了街面的独殊乐章。现在像这种用砖头大的小方石交叉着铺就成的街道已不多见了,大都代之以现代文明的柏油或水泥大马路。但如若到北欧的赫尔辛基、哥本哈根,或俄国的彼得堡,或中国的山乡小镇上去找,或许还能见到这种过了时的古董马路。新雨过后,你如果在这种小方石铺就的马路上散步,一定会有一种特别宁静和典雅的感觉。
  在双贤街道上曾住过两个中国近代史上鼎顶大名的人物。他们俩人都以翻译见长。奇的是一人是以学海军留洋,后弃武从文,以介绍西欧进化论为已任。一人虽说只是个土生土长的学究,却能妙笔生花,耳听笔译,以译著等身而名重天下。晚清时两人因不满国政的腐败,回家开馆授业,馆名“双贤精舍”。整条街也因为出了这两个名人而更名双贤街。
  双贤街仿若今日的文化街。在这条百米短街上竟有二座教堂;街头的是基督教堂,街尾的是天主教堂,实属罕见。街口的双贤中学里,每日书声琅琅自不必说,与中学毗邻的天香楼戏院,虽说只是一间不入流的,破旧不堪的戏院,但票价极低,因此生意不坏,日夜两场,没日没夜地唱戏。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走马灯似地登场亮相。还有那株大榕树下的天香说书场,也是这儿居民爱去的地方。
  福州评话始于宋元,明末清初江南说书艺人流亡到福州,带来了柳敬亭的技艺,使得福州的评话技艺日臻成熟。说书人用一把折扇,一块醒堂木、一只铜钹、一条手帕就能演说遍国中的三教九流,芸芸众生,令听者留连忘返。陈春生和黄天天都是四五十年代福州城里名重一时的讲评话先生,做、唱、念、插科打诨色色俱全,各家评话场都争着请他们去当台柱。只要是陈春生或是黄天天出场,评话场一定是座无虚席,生意一定好。
  天香说书场地处江边,实际上只是个木棚子,里边摆上数十张竹躺椅,因为长年来汗水的浸渍,一张张竹躺椅都发着古铜色的光。常来捧场的老客多显得悠闲自在,躺在竹椅子上啜茶抽烟,偶尔来的过客,没位置时可以站在门口或是屋子周边的空处听书,书说到半场时有人拿着个盘子来收钱,即兴给就好,多少不论。往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过路的驻足观望,在场子中的,既便是有正事,心里想走,但双脚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舍不得脱身离去,无论有多少听众,都鸦雀无声。或哭或笑,尽在那说书先生的掌握之中。这就是说书人磁石般的魅力。
  这条街说也奇了,评成份那年,除了教会的那个牧师出了事,换了几个段长也没查出个高成份的阶级敌人来。新来的段长望着这街道两排平行四边形似的摇摇欲坠的木房,感到任务艰巨。
  新社会讲科学。搞生产,讲的是优选法,其数学依据是黄金分割法;搞阶级斗争,讲的是打击一小撮,其数学依据是正态分布,即所谓两头小中间大。比如在农村,自然是地、富分子少,贫下中农少,中农多;在城市,资本家当然不能多,但总得要有,不然找谁专政去?这几百人的街道里总该住着有日子难过的穷人和日子过得宽敞的富人。大恶大奸、大富大贵的可能没有,但要说评个把小的民族资本家那绝对是能够找得到的。要真按阶级成份的划分标准来套,哪能没有?
  比如丁三泰,他的家境就好。他家在双贤街的中段,是这条街上唯一的砖木结构的住家,与左右邻居相接的两边是高高的防火墙,墙头突起的翘角的造型是只如意,象征一家人的和顺与平安,又像是长颈鹿脑袋,横空出世,傲视着四周低矮的木房。这间不同寻常的房子的主人自然引起了工作组的注意。丁三泰留学日本,回来后和他的几个姨表、姑表兄弟合办了一家天香肥皂厂,他是个股东,可说得上是个货真价实的资本家,可最后只评了个职员成份,这还真多亏了他的那几个肝胆兄弟们舍得将自己豁了出去,为他兜着干系。
  丁三泰得利在时间差上。他那几个表兄弟住的上厝街道是那年评成份的试点,早评一步,所以无一漏网,一个个都划在资本家的份上。既然都已经收在网里了,何必大家一块儿都搭上?表亲们决意保全丁三泰,说三泰没有股金,只是个技术员。
  天香肥皂厂也着实不大,一共十来个人,除他们几个兄弟是股东外,只请六个工人,但业务却不小,天香牌肥皂深入到城里的千家万户。按当时的标准,雇工就是剥削,雇工五人以上者都可以荣膺资本家的头衔,要真给丁三泰按一个资本家的名份也不冤他。好在丁三泰是学化学的,股东分工时,他主管生产车间,他整日穿着工作服泡在车间里,几乎和工人干同样的活,流同样多的汗,人也随和通达,一脸的和气,也肯为人排忧解难。工人都叫他丁先生,从来没有把他当老板似地敬畏。他到底有没有股,有多少股,工作组的人问了厂里的工人,工人们摇着脑袋,谁也说不清楚。
  此外丁三泰为人处事圆滑,邻里厝边的人没少得过他赠送的天香肥皂。他出手大方,过年过节时总是半打、一打地往邻居的家里送肥皂,口里还极客气地说:“这一年来给乡邻们添麻烦了,请大家多多包涵,多多关照。”他将留学东洋时学到的日本人点头哈腰的全套礼仪规矩全都用上了。邻里厝边的人既得了肥皂还得了谢,没有一个不心里乐滋滋的,都翘着大拇指说丁三泰是个大好人。
  评成份的第一阶段是自报成份,丁三泰大着胆子填上“技术员”三个字,居委会讨论时,没有人有异议,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终日里胆战心惊,惶惶不安,生怕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既要被人戴上资本家的帽子,又反添上个欺骗组织的罪名。丁三泰硬着头皮顶了三五天后,工作组的外调材料回来了,上厝街的表亲们都众口一词地证实说他只是个技术员,没有股金,他的职员成份才算是落实了,丁三泰心里的石头落地,踏实了。为此丁三泰对他的几个表兄弟感激涕零。他的那几个表兄弟往后的日子可就惨了,这以后的三反、五反、文革,每次运动都摊上一份陪斗的罪。
  除了丁三泰外,这儿的居民成份多是教员、职员、雇员、医生,工人或刚好在解放前三年破了产的城市贫民,还真找不出个高成份的来。没有阶级区分,就意味着没有阶级斗争,这双贤街道不成了世外桃园?有悖革命的理论。最后好歹把郑天宇给清了出来。
  郑天宇是个老实巴交,连走路都不大敢抬头的一个人,这下子可倒了大霉了。谁叫他解放前在伪区法院里当文书讨饭吃。在伪政府机关为反动派卖命的人,自然是人民专政的对象。既然是坏分子,那肯定会有罪行,于是工作组开展了认真细致的启发阶级觉悟的工作,终于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郑天宇的租户汪水洋,一个是和郑天宇同在区法院端饭碗的门工钱丰满。
  郑天宇夫妻俩有两个小孩,男的生在清明节,郑天宇想起唐诗里“清明时节雨纷纷”的诗句,就给他起了个名叫郑雨时,女儿生时也下雨,郑天宇又想起宋词“蒙蒙细雨双飞燕,贴地争飞。”的句子,就取名郑雨燕。郑天宇在区法院不过是个抄抄写写的文书,薪水不多。他有两间祖房,正屋是主房,左边是厢房,右边是厨房,三间房子间有一块二十多平米方的天井。当时两个孩子都还小,为了节省些开支,一家四口人同屋住,将左厢房租给了做衣服的裁缝汪水洋。两家共用一间厨房。
  租户向房东交房租,房东坐收租金,这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于是工作组找汪水洋谈话,让他出来揭发批判郑天宇。但郑天宇平素为人厚道,从没和邻里街坊红过脸,汪裁缝想了好久也想不起郑天宇一家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总觉得郑天宇顶照顾他们家的,做衣服淡季时,也能宽容他交房租的时间,有一次他们家老太太病了住院,手头实在紧,就商量着用一张旧得不好用的缝衣车抵房租,郑天宇还推了半天才收下,大家相安无事,现在要他翻脸去斗争郑天宇,他实在下不了脸。
  工作组听了后,立刻启发汪水洋说:“你就说用衣车抵租这件事,他最终收下了不是?假仁假义!这是反动派惯用的手法,用小恩小惠来迷惑善良的人们,连旧衣车都要了,还不等于是强盗!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出他伪装善良,实则残忍的本性,他郑天宇并没有超脱出一切反动派对穷人冷酷无情的规律。”
  出了汪水洋的房门,工作组算是松了口气,又趁胜追击,找门工钱丰满揭发郑天宇。钱丰满低着头抽了一袋烟后说:“郑先生是个老实人,没说的,他平日里没少关照我,我爱喝酒,值夜班时闲着,我总要喝几杯,他每次瞧见了总提醒我说:‘钱老,别喝多了,喝酒伤身误事。’有次我多喝了两杯,还真把法庭的地给忘了扫了,第二天长官来时,见地上仍是上一天留下的垃圾纸屑,发了半天的雷霆,差点把我的差事开了,最后还是郑先生去向长官说了不少好话,这饭碗才给保了下来。”
  工作组听了后就耐心地启发他说:“法院是告状的地方,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的说法,你想想看有没有穷人告状告不赢的事?”钱丰满说:“这样的事怎么会没有?我有个亲戚叫赵玉理,借了人家的钱去做生意,结果亏了,人家追着讨债,告到了法院里,他来找我求人向法院疏通疏通,我就找了郑先生,结果还是输了官司,玉理他只得外出躲债去了,到现在都生死不明的。”工作组满意了,说:“成了,你就说这件事,从中可以看出郑天宇是如何为反动派卖命,帮助反动政府欺压百姓。”工作组叫人给他俩起草了发言稿,念给他们听,直到他们都听明白了,都背会了以后指示说,到时按这稿子上的说就成。
  开批斗会前,汪水洋和钱丰满找到了郑天宇,解释了半天,说不如此大家都不安宁,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你就认了吧。批斗会总算开了起来,会场就设在江边那株大榕树下。无奈大家对郑天宇只有好感,绝无恶意。汪水洋和钱丰满站起来嘟嘟啷啷地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清他们嘟啷着说的是些什么,会议开得冷冷清清。恰好当时天上“噼呖、叭哒”地下起雨来,给批判会提前散场提供了籍口,但这场面已把郑天宇吓得半死不活的,两腿颤得跟抖筛子似的,早已迈不开了。汪水洋和雨时妈只得左右搀着,将他架回了家中。
  隔日工作组代表政府做出了决定,对租给汪水洋的房子进行了房地产改造,收归政府所有,汪水洋房租不变,但不再交给郑天宇,而是交给区房产局。安排郑天宇到天香楼戏院卖戏票,监督改造,也算是落实了政策,向上也有个交代,就算是走了过场。
  在戏园子卖票虽然说不上是件苦差事,但工资少,而且工作时间零散得出奇。上午3个小时,从8点半到11时半。下午5个小时分二段,从1点到2点半,主要是卖日场的戏票,从4点半到8点,这时间段主要卖晚场的戏票。这地方戏迷,票友还真不少,戏园子几乎是场场爆满。郑天宇卖票时还很少能有空离开票桌子,偷闲那么一会儿半刻的时间。有什么新戏,他总给那些街坊邻居留着好位子的票,因此他的人缘总是不错。
  最让郑天宇为难的是住房了。以前孩子小,小兄妹可以睡在一张床上,一家人一个屋子里挤着倒没什么。这转眼间,孩子就长大了,雨时读高中,雨燕也快小学毕业了,虽是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睡在一块,成何体统。再说他们夫妇俩人也才刚过四十,并不算老,常言道女人三十如虎,四十如狼,有时夜半三更,兴奋起来,夫妻俩总免不了要亲热一番。以前孩子小,睡得死,也不懂事,他们尽可以放胆地弄。现在不行了,这一折腾,床铺板吱吱呀呀地响,有一回他们俩正弄得高兴,雨时恰在那时醒来上厕所,啪的一声电灯亮了。这一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二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房子现在只有一间了,郑天宇左思右想,一筹莫展。还是雨时妈有主意,一狠心,将家里的大立柜托人卖了,将钱请人将屋子隔成两半,在原来放大立柜的位子上添张小床,把他们兄妹俩分开睡,中间拉上布帘。有了这层障眼的布帘,雨燕擦身更衣方便了许多。他们夫妻俩挪到后房睡。虽然挤些,却还凑合。
  汪水洋总是旧时的住户,看在眼里,心中过意不去,过来说:“雨时妈,要不我找房子搬出,你们再向政府把房子要回来。”听罢此言,吓得郑天宇直摇头说:“老汪哥,你快别说了,这是要害我的,这不成了反攻倒算了吗?我这凑合着,还能过日子,三两年后雨时上了大学,出去住,这房子就宽敞了。”汪水洋掂量着,知道郑天宇的担心不无道理,也就不再多说。他知道郑天宇的日子已大不如从前,便时常分出些裁缝活,如钉纽扣、打扣眼等女工活儿给雨时妈做,又特意多给了些工钱。有了这些补贴,郑天宇一家总算温饱。
  郑雨时和丁三泰的孩子丁强,左福贵的孩子左基是双贤中学的同班同学。
  郑雨时个儿一米七二,在南方人中算是高的了,稍瘦,虽然家境不好,但他似乎很在意仪表,总是穿着整洁。他的衣服多是汪裁缝为他操办的。汪水洋妻子早死,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大的名叫汪鸿与郑雨燕同龄,小的叫汪雁,刚进小学。汪水洋很是瞩意郑雨时,只是因为孩子们都小,不便提亲。但每到年关总会给雨时添置新衣裳,自然是做工精细,郑雨时穿在身上,总是合身大方。
  丁强比郑雨时稍矮,一脸学生哥的奶油味。
  左基是左福贵的老么。左福贵是个工人,个头魁伟高大,说话声如洪钟,年过半百。老大左刚50年当学徒时参了军,抗美援朝去了,51年报来凶信,左刚在朝鲜战场上英勇地牺牲了。区民政局的人在他的门口钉了块革命烈士的光荣匾,问他有什么要求,他红着眼睛说左刚为国捐躯,为打美帝而死,光荣!他自己要是年轻,也上战场去。厂领导表扬他,说他的阶级觉悟高,让他二儿子左毅补了左刚的缺,进工厂当了钳工。老三是个女儿,名叫左桂香。左桂香只比左基大二岁,学习成绩不好,在一所不入流的学校念高中。左福贵的老伴身体不好,患风湿病长年卧床,家务活全靠桂香操持。桂香任劳任怨,俨然是半个母亲。左福贵逢人就夸他女儿,说这个家多亏桂香撑着。左桂香特喜欢她的弟弟,凡事宠着他,左基的个头不高,人却结实得像颗炮弹似的。
  双贤中学里有个语文兴趣小组,取福州城内乌山、于山、屏山为名,曰:三山文社。社长是语文教师林一村,就住在双贤精舍这幢老屋里,据说是双贤中一人的本家,是个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学生,写得一手好字,人长得白净、斯文、高挑,戴副无边眼镜,更突现出了他的书卷气。学生送给他的雅号是:孔乙己。三山文社办得要比其它的兴趣小组来得活跃,常有诗歌欣赏会、小说研讨会什么的。林一村也常有些精辟的议论,赢得学生们的喝彩。
  比如在介绍中国文学史时,林一村说:“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人们常给各个历史时期的文学活动定位,之所谓: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的历史地位是大家公认的,但请诸君仔细想想,为什么会出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的这种历史文化的格局,而不是明清诗词,唐宋小说或其它的结果?其实大家静心想一想就会知道唐诗、宋词、汉赋、元曲、明清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正好说明了文学大众化的历史进程。
  汉赋是写给士大夫和知识分子欣赏的,必然曲高和寡,日趋式微,而唐诗除了在知识分子之间唱酬之外,民间百姓已能接受,愈是大众化的诗愈能得到广泛的流传。像李白的‘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朴实无华,琅琅上口,因此连三岁的小孩子都能背诵如流。但诗歌有格律的制约,不管是七言还是五言,长短划一,从而限制了它自身的发展。
  到了宋朝,诗歌走进了秦楼楚馆,出现了长短句,只有长短句,从歌伎们的口中唱出时才会抑扬顿挫,美妙动听。你们想想要是诗歌,总是那么五字或是七字一句的能做到变化多样吗?因此有‘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说法,这‘柳词’的柳,指的是我们福建崇安人柳永,大家尽可以为我们省出了这么个大才子而感到骄傲与自豪。据说他填好词后常念给村妪野叟们听,直到把词写得大家都能听明白了,他才心满意足。因此他做的词在民间流传很广。歌词比诗更能广泛流传这一点在座诸君大抵不会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吧。”
  见那些莘莘学子频频点头后,林一村又进一步发挥他那雄辩的口才,说:“进了元朝,词从秦楼楚馆走进了戏园子。在词的长短句的基础上进行了进一步的革命,从而产生了曲。其中汤显祖的《牡丹亭》,王实甫的《西厢记》,关汉卿的《窦娥冤》都是大家所熟悉的。这些曲子大多写得与生活情景相互交融,因而更加感人。比如《西厢记》中写那崔莺莺舍不得张生离去时‘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离别时叮嘱张生要保重身体,‘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这些家常俚语似的曲文实现了文学从殿堂到百姓之间的进步。明清之后,小说、说书的繁荣,五四之后,新文化的兴起,直至今日电影,以后电视,从文字到视听,无不朝着这一目标前进。因此中国的一部文学史,说到底就是文学从士大夫手中解放出来,走进人民大众中去的发展史。”
  林一村诸如此类的宏谈高论,常常语惊四座,博得阵阵喝彩,连方书记,于校长对他都刮目相看。令林一村料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一篇即兴讲演在八年后的文革中成了与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唱反调的大毒草,他自己因此走进了牛栏,历经磨难。再一个十年,四人帮倒台后,还是这篇讲演使他成为了学有成就的中青年文艺评论家,入选人大代表,开始了飞黄腾达的人生。
  大抵中学生最喜欢的就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唐演义》、《七侠五义》这类英雄小说了。三人五人聚在一起,历数刘关张业绩,个个眉飞色舞,意气风发,或是谈到《水浒》的一百零八将,《说唐》的十八条好汉,就像自己也手握铜锤在飞舞一般,说到高兴时连饭都可以不吃。但从三山文社里出来的人可就不一般。他们能讲出屠格列夫、巴尔扎克、莫泊桑这些令人生疏而且拗口的洋名,并能明白无误地分别出阿·托尔斯泰和列夫·托尔斯泰是不同的两个人。
  大凡中学生都喜欢起绰号,反正从丰富的古典名著那里可以得到许多有创意的启示。豪放的叫黑旋风、豹子头、花和尚,儒雅些的叫智多星、玉骐麟、铁算子什么的。左基、丁强、郑雨时也有外号。他们自称左海三秀士,左基浑身是胆,愤世嫉俗,谑称弥衡,丁强倜傥飘逸,以杨修自许,郑雨时跟他爸郑天宇一个脾气,胆小怕事,大家就叫他鲁肃鲁大夫,对这个雅号,他自己也十分得意。三个人书都念得好,深得老师器重。学校的图书馆对他们说来实在是太小了,好在旧教会的图书馆就近在楼下,那儿有的是古今中外的书,读书是慈善事业,教会是不计成本的,做一本图书证不贵,也不难,只要验看一下学生证,交二角钱的手续费就成了。
  教会图书馆里的图书是半开架的。书架的背面钉着铁丝网,写着书名和作者的书脊正对着读者,书架排列成凹型,管理员的桌子就摆在凹型字中央那一横的位置上,管理员在里边走,读者在外头转。你要看中哪本书,只要伸出食指,透过铁丝网的窟窿将书推出,然后告诉管理员取出,登记上日期,就可取走,每次的借期二周,逾期罚款。像武侠小说,还有巴金的《家》、《春》、《秋》,战争小说如《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等都是热门书,常常让学生隔着铁丝网望穿了眼,一旦找到,个个欢喜雀跃。但左基他们却每每有所斩获,他们要的外国文学,还不太受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们欢迎。
  林一村常在三山文社里给学生们讲诗。因此三山文社的学生们也喜欢做诗。大概是因为年青人充满幻想和激情,这些素质都和诗歌的意蕴合拍,因此诗人成名时大都年轻,如歌德、海涅、普希金、徐志摩。还没有听说有哪个是晚年成名的诗人,但大器晚成的作家则有的是,如吴承恩都七十多岁了才开始写《西游记》。
  南台万寿桥就是最能引发人诗兴的地方。相传在1903年福州郡守王祖道用102只木船连成一座浮桥,从而沟通了榕城南北的交通。此后直到1933年才建成这座石制的万寿桥,因为在桥北200米处的达道路口上有一座小桥,因此万寿桥俗称大桥,1949年解放福州城时,解放军在万寿桥头与国民党守军小打了一阵,故而又更名为解放大桥,但依民俗,叫得最多的还是“大桥”。
  福州虽然地处沿海,却因为四周被山围着,是个盆地,海风吹不进来,热气散不出去。夏日酷暑,每每使人夜不成寐。晚间最让人受不住的就是闷热和蚊子。太阳下山后万寿桥自然成了纳凉的好去处。两个老头,夹着一条板凳,占住路灯下的一小方地,摆上一盘棋,有清风徐来,怡然自乐。因为风大,蚊子立脚尚且困难,就更不会咬人了。入夏以后的夜晚,这万寿桥就像是集市般的热闹,人流跟糖葫芦似的,一串一串的。
  那天,一个乡下的亲戚给左基家捎来了一袋的花生米,左基匆匆地吃了晚饭,抓上两衣袋的花生米,约了郑雨时,丁强到大桥上纳凉。一阵清风迎面襲来,三人顿觉神清气爽。丁强道:“这座桥真该叫纳凉桥才对。”左基反驳说:“那冬天你也纳凉?”丁强语塞,左基得意地说:“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郑雨时笑道:“还是把花生米拿出来吧,看你连这么一丁点儿口角小胜都沾沾自喜,真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左基也笑着畅开衣袋口子说:“你们是瞧着我口袋里的花生米口痒罢了,吃吧。”郑雨时和丁强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左基的口袋里,掏出花生米吃了起来。
  丁强望着桥下潺潺的流水说:“前些天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冰心写的一首短诗。”左基道:“说来听听。”丁强道:“我也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是:
  清晨的江心,
  白雾蒙蒙,
  我原只知道蔚蓝的海,
  却不道还有碧绿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
  你们品味品味,这意境不错吧,我想不是故乡人写不出这么深情的诗句。”
  左基行家似的小声默念了一遍后说:“果然不错,是有品位。福州毕竟是出才女了。”丁强说:“岂止出才女,还出烈女,不是话本中有一篇‘侯官烈女歼仇记’吗?”
  郑雨时笑道:“烈女到底不如才女,冰心的这首诗是写得不错,但福州并不仅仅只出一个女诗人,你们听说过《榴花梦传奇》没有?据说是古往今来第一部叙事长诗了。”丁强说:“你读过?”郑雨时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是听我爸说的,全部是七言韵文,有三百六十多卷,全是手抄本。不过五四时期北京城内还有过几个赫赫有名的闽籍才女。”左基急切地问说:“我倒还没听说过,你快说说看,到底是哪几个?”郑雨时数着指头说:“黄英、谢婉莹和林薇因”。丁强说:“林薇因我是听说过的,和徐志摩搞得粘粘糊糊的。倒没想到她也是个才女,我原以为她是因为与梁思成、徐志摩的三角恋爱而出名的。”郑雨时道:“三十年代时北京城内有四大才女,:黄英、苏雪林、谢婉莹,石评梅。其实林薇因还算不上,她是学建筑搞理工的,写文章只是她的副业。黄英、谢婉莹都是我们福州人,四占其二。有这些人名噪京城,也足以为乡党们生色了。想必你们还没听说过黄英的大名吧?”丁强和左基面面相觑,郑雨时得意地说:“黄英就是黄庐隐。当时她的名字比冰心、林薇因还响,是个泼辣型的人物,也是城里人。可惜她红颜薄命,只活了三十几岁,人死了,名也埋没了。”左基好奇地问:“怎么死的?”郑雨时说:“难产。她可是个传奇式的人物,据说她的丈夫要比她年轻十来岁。”两个人听了不觉伸出舌头“啊”了一声。
  丁强说:“听说城里方家的方君瑛和方君璧二姐妹也十分了得。方声洞名列黄花冈七十二烈士,方君瑛也参与起事,据说革命党在棺材中放了武器弹药,装哭丧妇护棺的就是方君瑛。方君璧旅居法国,是个画家,她批评徐悲鸿画的《奔马图》,说那马的前腿伸得太直,这样的马只要跑几步路就会跑断腿的。”说得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女郎,一式白衬衫,白短裤,齐肩发,打笑着,“咯,咯,咯”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左基瞧了一眼,吐出一句诗来:
  耳边不绝戏谑声,
  疑是嫦娥落九天,
  抬头两眼看美人,
  低头悠然吃花生。
  丁强笑道:“你这色鬼,哪来的淫诗。”郑雨时道:“也难得他思路敏捷。林一村老师不是说文社要出个庆祝国庆的诗刊?我们现在联诗一首,把这作业做了如何?”
  左基的兴致来了,连声赞道:“好主意,好主意,我们就以福州为题联诗,每人二句,我先来。”说罢也不客气,向四下一望说:“有了,福州是个盆地,我这两句是现成的:‘八闽首府地,四围山色中。’”
  郑雨时说:“不对,不对,从来开头起兴的人只开半句,后半句是留着给别人续上的,你怎么一口气来两句,一点规矩也不懂。”
  左基说:“就你了得,你有这份功力吗?承接别人的上半句,谈何容易!要是一句想上半天,岂不扫了大家的兴?再说我们既要法古也要创新嘛。古人从三岁开始背千字文、三字经,一肚子的韵文,我们今天数理化加外文,够可以的了,你就别食古不化了。”说得郑雨时哑口无言。
  丁强说:“好了,好了,你就别大发宏论了,雨时,就按左基说的办吧,舍难从易,我们的功力确是只能如此。”他笑着对左基说:“只是让你捡了个便宜,从《西厢记》里偷了半句,不过倒也贴切,我接的两句是:‘两塔相对立,一江水常东。’”脸上颇有得意之色,解释说:“两塔当然是指城里的白塔和黑塔,三山两塔一条江是我们福州城的特色。”说完两眼望着郑雨时。
  郑雨时想了想说:“便宜全让你们占尽了,我得说些远的了。”他指着正前方迷蒙的山色,吟道:“翠柏掩石鼓,巍巍屴崱峰。”
  下边又轮到左基了,左基续道:“我现在要跳出福州城了,你们看福州城南边有座五虎山,虎口正对着福州,因此在南门兜摆上头雄狮与鼓楼前的一对狮子成犄角之势,拱卫福州城。我这两句又是现成的:三狮斗五虎,造化有神功。”
  丁强和郑雨时都说:“城内摆三狮?我们怎么会没有看到,你又胡诌骗人了。”左基说:“孤陋寡闻,我们做的可是流芳千古的诗,我岂能信口开河,不信回去问你们老子去,这事《闽都别记》上写着的,请二位记住,现在没有的,不等于在历史上不曾有过。”丁强道:“好吧,信其有。只是又让你这个家伙捡了个便宜,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要说得更远一些的地方,马尾的罗星塔号称中国第一塔,郑和下西洋时在航海图上就有标明,罗星塔往东是闽安镇,对岸是长乐县,这儿江面最窄小,出了闽安镇这江水就变得咸了,不能吃喝了,江边有块巨石,状如金刚腿,因此此处也叫金刚腿,据说若有人落水,尸体到了金刚腿就原地打转了,再不往海里去,等人来收尸,如此奇特,不可不书,我续得是:‘罗星镇海口,金刚锁蛟龙。’”左基叫了声:“妙!”
  又轮到了郑雨时,郑雨时说:“说完了地形地貌,该说物产人物了,我联上‘女娲遗彩石,瑰宝出闽中’”。福州寿山石素有“石山之王”的美称,福州的工艺品以脱胎漆器、寿山石、木画为三宝,世称“榕城三绝”,此外如牛角梳、纸伞、花灯之类传统工艺品也很有些名气。
  寿山石雕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一块石头上有红、黄、黑、青、橙多种颜色相互交错,极为好看,传说中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五彩石,极为珍贵。艺工们相石成形,或是飞禽走兽,或是人物山水,无不精妙。左基联上:“寿山多巧匠,技高夺天工”,丁强接续:“大雕观世音,小刻花鸟虫”。郑雨时一气呵成,接续:“无一不精妙,栩栩见真容”。
  又轮到了左基,左基说:“我说软木雕好了,留着脱胎漆器给强强续。”说着接续道:“西园软木画,方寸现唐宫”。福州软木画是二十世纪初创的,以西园乡的软木画最为著名,咫尺之内再现园林景观,亭台楼阁,人物花草栩栩如生,令人叫绝。左基虽只五个字,但也颇能概括软木画的精妙。
  脱胎漆器的历史稍长,少说也有三百余年,漆品质地坚固、花色秀美,与北京的景泰蓝、江西的景德镇瓷器并称为中国工艺之三宝。丁强低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脱胎漆器,只得说:“我是江郎才尽了,我欠下这一句,以后想到了再补上,只得换个方向了。”左基不依说:“那不行,岂能坏了规矩,你得续上,好坏不计。”丁强说:“我服输了还不行?你也太蛮横了,好,你有本事你续上,我拜你为师。”郑雨时说:“算了,算了,也别为难强强了,这五言的诗,脱胎漆器就占了四个字也真难发挥。”左基说:“谁叫他运气不好,碰上了这一句,好了,好了,另辟蹊径就另辟蹊径,快说吧。”
  丁强说:“只怕你也说不出脱胎漆器所以然来,不与你争,且听这一句:‘四时瓜果鲜,三山绿葱茏’”。郑雨时接上:“橄榄翡翠色,福桔荔枝红。”左基连接二句:“更有鲎蚌蟹,味美如甘醇。闻香动食欲,口津落酒盅。”丁强说:“看他这抢答的样子,就知道是个酒鬼,什么‘闻香动食欲,口津落酒盅’,分明是口水落酒盅。”左基嬉皮笑脸地说:“说得好,鄙人酒鬼是也。你快续上,又该换方向了吧,我知道你是打一枪换块靶,快换吧。“丁强说:“是得换靶了。不过我的份既然被你抢了,我就让了你,算你代劳,这句该雨时的了。”
  左基不依说:“强强你别赖皮。”丁强说:“谁叫你能,能者多劳嘛,没说的。”郑雨时见他们说话带冲,口中含讥带讽的,和事地说:“好了好了,就我吧。”郑雨时吟道:“地灵出人杰,左海有遗风。”
  又轮到左基了,左基说:“说到人物,林则徐该算是闽中第一人了,我又是现成的:‘放眼看世界,少穆谥文忠。’”丁强道:“再下来该数到严复了,他出生在这儿,也算是我们的故里乡亲了,不可不书,”吟道:“侯官严几道,天演说乾坤。”
  郑雨时说:“你们都说些善终的,我说几个横死的,也显示我们福州人的牺牲精神。”吟道:“三林不惜命,碧血贯长虹。”
  左基道:“何谓三林?”郑雨时道:“现在是你孤陋寡闻了不是?没想到连你老兄也解不开三林是谁。让我慢慢说来,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上不了我的诗。第一个林,指得是北京菜市口弃世的,戊戍六君子之一的林旭,死时才二十三岁,算是英雄了吧,第二个林指的是碧血黄花岗的林觉民,牺牲时也才二十五岁,一纸绝笔书情真意切,足以留芳千古,算是一个肝胆、柔情、侠义的奇男子了吧?黄花冈七十二烈士中闽籍的占了三分之一,以后有机会上广州,我们得去那儿好好地凭吊一下。这第三个林是二七大罢工的林祥谦,至死不改其志,‘头可断,工不可复!’可说得上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了。”
  左基道:“说得好。又该轮我了。”吟道:“前贤伟业在,无言亦豪雄。”丁强说:“我们也不必太灰心了,毛主席不是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我续上:‘书生感慨多,来日仍从容。’”郑雨时笑道:“该我来结尾了,‘吟罢望归处,万家灯火红。’”
  左基高兴地说:“雨时,你的字写得漂亮,你回去后把它膳写出来,交给一村老师,下个星期有个诗会,让他给批评批评。”
  做完诗,丁强和郑雨时都想回去了,左基依然余兴未衰,拦住他们说:“还早,还早,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们,今晚文化馆有个灯谜会,我们瞧瞧去。”丁强说:“现在才说,这么迟了,剩下的都是鸡肋了,咬也咬不动的,去也白搭。”左基不依,说:“哪有谜会不去之理,再说现在还热得很,就你家宽敞,可雨时家热得跟蒸笼似的,现在回去有什么意思。”说着拖着他们两个向文化馆走去。到文化馆一看,灯虽然亮着,但游人已确实不多了,挂在拉绳上的谜面也被撕的差不多了。
  三人进去悠转了一圈,丁强又想走,说:“与你说了的,现在哪能留下什么好吃的果子给你,趁早收兵撤退吧,免得丢人现眼。”左基说:“你忙乎什么,我有了。”说罢在一条谜前站定,丁强和郑雨时凑过脸去,瞧这谜面上写着:“骨,打一电影名”。左基胸有成竹地对郑雨时说:“你去撕了。”郑雨时笑着说:“撕下来容易,再糊上去可就没脸了。这种没由来的活,我不干。”左基说:“你不撕,我撕。”
  说着就要动手,这时一个管谜会的老头走了过来说:“小兄弟,慢着撕,你先说说看。说得要是有理,既使不是谜底也算你对。”左基见来了人了,也不敢撒野,红了脸说:“俗话说皮包骨,这‘骨’者‘皮包’不是?”只见这老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说:“小兄弟,你还真行,这谜挂在这儿都二个时辰了,还能被你猜着。这糖要加倍地给。”原来《皮包》是一部反映小孩子捉美蒋特务的故事短片,是加演在其它影片的片尾或片头,所以不太引人注意。老人说着,高兴地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糖来塞在左基的手中,左基见自己果然一猜中的,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口上却谦虚地说:“瞎猫碰到死老鼠,瞎猫碰到死老鼠了。”
  左基嘴里说着,又悠转到一条谜面下站定。那谜面上写着:“执黑子者胜,打一成语。”因有老头在旁,左基不好显得太张狂,指着这条谜面对那老头说:“我说得不对时别见笑,这下围棋的规则,我稍许知道一些,执黑的一方必定是先手,这谜说‘执黑者胜’,换句话说也就是先手者胜,因此这条谜底我想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那老头又高兴的笑容满面,说:“小兄弟你又说对了,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说着又给了左基他们一把糖。左基连声说谢谢,这才心满意足地拉着丁强和郑雨时走了出来。
  出来时左基给他们俩人说了个某老猜哑谜的故事,说:“不知道你们听说没有,据说有一次某老带着一大群秘书去北京工人文化宫游园,见那里挂着一条谜王,也就是当天最难猜的谜。许多人正围着苦思苦想,某老走近一看,谜面竟是一个大黑点,打一时语,想了一会儿,猜不出,就走了出来,一路走,一路想,仍心有不甘,不免又回头看了一下谜会,只见这个大黑点的下边万头攒动,仍在猜这一点谜王,忽然触动灵感,大声说:‘有了’,工作人员问他说:‘有了什么?’某老笑着说:‘谜底有了,’大家急问谜底是什么,某老笑着说:‘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现在你们回头瞧瞧猜谜的这个场面,该知道这谜底是什么了吧?’大家一起回头望去,见众人围观一个大黑点,一个随行的小秘书脱口而出说:‘群众观点’。某老鼓掌称是,叫小秘书过去,把那谜王给撕了,说来此老真不愧是一代风流才子。”
  郑雨时和丁强都听得高兴地说:“想不到你这小子对这一道道顶在行的。”左基说:“诸位听了,一个标准的文人,在琴棋书画之外,还要加一个谜语。《红楼梦》中不是也有个‘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的条目吗?现在我出个谜你们猜猜。这谜要做得好,谜面一定要写得漂亮。”
  郑雨时说:“少卖弄你的才华了,快出谜面吧。”左基说:“这谜面是:‘春雨绵绵妻独睡’,打一字。这谜面有诗意吧,哀怨凄切,平实自然。快猜,猜不出不回去睡觉。”郑雨时与丁强歪着头,反复吟着‘春雨绵绵妻独睡’这一句话,但总不得要领,丁强扫兴地说:“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你自个儿欣赏去吧。”左基说:“不是没闲情逸致,恐怕是丁郎才尽吧,你这个杨主簿当年猜‘一盒酥’的聪明劲那儿去了。不成,不成,非猜出不成。”郑雨时又反复推敲了几遍‘春雨绵绵妻独睡’后,高兴地说:“得之矣,得之矣!”丁强说:“快说,快说,我们好回去睡觉了。”郑雨时说:“春雨绵绵四字应扣住无日,妻独睡者夫去也,留下光棍一根是吧。”左基鼓掌说:“还是雨时聪明。一部《三国演义》活生生地把鲁肃的才智给贬低了,能当大都督的人岂能是庸庸碌碌之辈?”左基得意地说:“这叫春字谜。比如这‘春节二日少游人’也打‘一’字,只是谜面上的味道差了些。今日我兴起,说个春字谜故事你们听听。”他也不管丁强和郑雨时是否爱听,就自个儿口沫横飞地说了下去:“说是宋徽宗赵构一日出宫春游,见一测字先生------”左基正说得高兴,忽见救火的水龙车风驰电掣般地从身旁呼啸而过,路人大喊:“火烧厝了,火烧厝了。”福州人称家为厝,福州多木房,火烧家是常事,因此救火队员个个都训练有素,常备不懈,据说这支救火队多次在全国城市救火比赛中夺冠。三人顺着救火车驶去的方向往前边望去,见东北江边有火光和浓烟升空,知道火烧家处离那儿不远。桥上的人也骚动起来了,有的跟在水龙车后往前狂奔。
  左基往火光方向望了望说:“糟了,何况的家正在这方向上,我们快跑去看看。”何况是低一班的同学,也是三山文社的社员,和他们三个也要好。于是三个人鼓足了劲,也跟在车后狂奔而去。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何况家门口时,见何家离火源还有一箭之地,但因为都是成片的木房,火借风势正呼喇喇地向这边烧过来。何家已经紧张慌乱得像一窝蜂。
  何况的爸妈正在捆扎细软,组织撤退,见来了三个生力军,好是高兴,像垂死的病人给打了针强心剂似的,恢复了镇静与自信。大家一起将要往外抢运的被褥家具收拾好,等待何况爸爸撤退命令的发出。何况爸爸有大将风度,临危不乱地说:“不急,还隔着十来间屋,消防队已经接上水了,我们有这么多人手,就是再烧过几间来,我们动手搬也还不迟。我到门外看着火情,你们都在屋里呆着,情况一不好,我就会回头来通知你们,那时再动手搬不迟。”
  左基他们见屋内已没事,就跟着何况他爹来到街心观察火情。见救火队的三只水龙互成犄角,正在向火区喷水,火势向外漫延的趋势已经被控制,只是因为里弄太小,消防车开不进去,水龙吐出的水喷不到火场的中心,因此火被围在里边烧,大抵有七八间房正烧得凶猛,估计再烧一会儿火势就会回落了,大家见了各自心安,想必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开始作为旁观者轻松地评点起火情来。
  忽然一阵风起,火势一下子又凶猛起来。一团火球被风吹起,竟越过救火队的防线,越过几间房子,呼呼呼地向这边飞来,端端正正地落在何况家的屋顶上,何况爸和众人见状惊叫了起来,眼看着屋顶就要烧起来了。家中的东西虽说是已经捆扎好了,但到底是一件都还没搬出来,左基大声地对丁强他们说:“还来得急,我上屋顶,你们快从水缸,水井里打水给我。”说着他飞快地窜上二楼,从天窗口窜了出去,向火球奔了过去。一边扯下身上的单衣扑火,说时迟,那时快,郑雨时已将第一桶水提上,左基扔了衣服接过水桶,对准火球浇了下去,火球“吱”得一声,冒出一团烟来,火焰一下子灭了下去,左基站在屋顶上又接过一桶传上来的水浇下,火才彻底地灭了。左基看那火球,原来是一块烧焦了的杉木板,杉木板质轻,借着热气和风力,竟然能像风筝一样飘过这么些房间来,不可思议。左基再从房顶上伸出头看底下的街心,只听得房底下一片欢呼声,左基站在屋顶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霎那间成了英雄。
  谢天谢地,终于化险为夷,皆大欢喜。但大家再也不敢怠慢,分工监视火情,左基仍留在屋顶,备好水,以防第二个火球的到来。何况爸依然到街心上观察,大家都不敢懈怠,直到了午夜,各处的火都灭了,人也累得筋疲力尽了,左基才从屋顶上撤了下来,三人告辞回家,何况拉着三个师哥的手,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何况爸说:“明天我请你们三个来吃辛苦酒,你们可一定要来。”左基笑笑地说:“让何况也帮我们一次就得了。”何况妈吐着口水说:“呸,呸,这话怎能乱说,这事可是好玩的?真是傻孩子。”三个人吐了吐舌头,朝何况做个鬼脸,就挥手离去了。
  他们先到江里浸泡了一下,洗个澡,解解乏,丁强说:“左基,今晚要是没有你及时上屋,何况家可是完了,明晚的庆功宴,你该去。”郑雨时说:“那时我见何况他爸紧张得脸都发青了,这突然袭击让他方寸大乱。要真烧起来了,又得烧去一大片房子的,你是功莫大焉。我在楼下看你时,你站在屋瓦上,看上去就是火中的凤凰,伟大极了,是真英雄。”左基说:“我才不当英雄呢,你们是知道的,如今的英雄没有一个是有活命的,比如刘胡兰、黄继光、董存瑞、向秀丽、刘文学,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不是被铡了脑袋,就是被炸得粉身碎骨,要不就被烧得血肉模糊,这样的英雄我当不得。当然,要是今晚我被烧死了,那就自当别论了,说不定还真成了英雄,又一个被追认的英雄,真可惜,我还活着,这英雄当不了了。”说罢哈哈大笑,因为时间迟了,他们没敢再胡说八道些什么,洗了个囫囵澡就各自回家去了。
   ◆继续阅读     小说频道言情小说 都市小说 武侠小说 玄幻小说 惊悚小说 悬疑小说 科幻小说 历史小说 军事小说
梨花落尽
我在等你也懂爱
乡野风流
灵异奇女子之鬼胎
绝口不爱~女“性”本“色”(解禁中)
后宫复仇-王朝邪爱(穿越)
VIP 情人
情剑长歌录
刁蛮女儿神医爹《原名:我的坏老爹》
三十六计离秋殇
城市蚂蚁
贪官的完美情妇
高官美女情欲纪实:炼欲官场
贪官的完美情妇
爱上小护士
羊圈那些事儿:借种
黑帮恋人
嫁给有钱人
不知深浅
爱上谁给的爱情(网络版)
爱上加勒比海的云云
寻找周星驰
七色·蓝之郁
没什么,只是我很寂寞
不理会太阳的向日葵
俗不可耐
风雨中原(中卷)
不要尖叫
暧昧时代:爱着城市,或者爱着你
裂雪
淡了红颜
溃泛的岁月
新婚八日

过去属于她,未来属于你
秋雨
欲望年代
性格女人
雪之舞
青春日志
| 2004-04-06 发表 | 本章责编:劳美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标题
内容
 
作品版权所有,未经红袖添香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Copyright © 1999-2008 www.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