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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成此次到白家庄怀着两件心事:一是探望自己的哥哥杨天化;二是探望两位舅父及舅母。看到了哥哥,虽说是喜相逢,杨天成却甚是懊恼,杨天化显得很老成,除了问及家中一些情况外,和杨天成几乎无话可说,一阵又一阵可怕的沉默弄得他坐立不安,心中又解释道:“可能是兄弟相隔久了,难免有些分生,日后会慢慢好起来吧。”他坐了一会儿,便到白府去了。 果然,白玲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疏远得近乎冷漠。杨天成从未想到自己会这么令人讨厌,心中甚为不快。但在白府中,他每日无事可做,除了每隔三五天去看望大哥一次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话解闷的人。白如虎虽然有时也跟他一块聊聊,但时间一长难免有教训的口味,杨天成在家还没有养成这种洗耳恭听的习惯,一次两次也就厌倦了,所以对待这种谈话也是尽量避免。只有白玲,和他年龄相仿,可以说是自己谈话的理想听客,但是白玲老像害怕瘟疫一样地回避他,不知是害羞还是故意如此。他心中不服,终于有一天,在后面园子里趁着那帮习武的子弟走了而白玲仍站在那儿时便走了过去。 白玲正在那儿擦剑,猛地从眼睛余光中瞥见有人走来,料定是杨天成,想走开却又来不及,因为杨天成已走得太近。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四只眼睛正好碰在一起。她坦然说话,仿佛是漫不经心:“是表哥呀,怎么有闲情逸致到这儿来走走!”杨天成道:“闲来无事,信步踏来,多有打扰,表妹该不会怪罪吧?”白玲心想:他看似傲慢无礼,没想到出口竟是这般温文尔雅!不由抬头看了杨天成一眼:粉面皙肤,眉清目秀;身似乳虎健三分,形比潘安胜一筹。白玲不禁暗暗吃惊:以前只当他跟他哥哥乃一丘之貉,不料其神韵气质竟是这般不同凡响。她的眼光在杨天成身上停了半晌,杨天成反而不自在起来。白玲虽说对杨天成的心态已大有改变,但以往的成见仍在暗地里捣鬼。她接过杨天的话道:“岂敢!兄长每日闭门读书,不问国事,自然是无聊之至。倘若日以国为念,夜以民为思,神劳形疲之不暇,何来无聊之感!”这一席话语气铿锵,字字矶珠,真是掷地有声,顿时弄得杨天成面红耳赤。他竭力地镇定自己,却仍是自己不跟自己争气,不但脸上挂了幌子,举止也变得僵持生硬,话是一句也说不出。他暗中对自己道:“谁让你来?真是自讨苦吃——也怪,一个女子竟开口闭口就是国事民政!” 白玲说这番话本来是准备听杨天成强词夺理地反驳,却不料杨天成竟是缄默不语,仿佛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温顺地听从大人的教诲。白玲心中不由一动,一种异样的感觉涌遍全身,但她并没有仔细去辨别这种感觉,只是想:倘若是杨天化,定会对自己冷眼一扫,然后拂袖而去;而他,文韬武略定胜他哥哥十几倍,竟然毫无反抗地默默承受! 园中满是林木,苍翠蓊郁,两人沿着林间小径行走。白玲见杨天成只是默默地走路,便道:“天成哥,刚才我一席话惹你生气了吧?”杨天成淡淡一笑:“哪里话!我倒觉得你句句在理,天成有愧国家社稷。只是你我皆凡夫俗子,心愿再大也是螳臂当车,于事无补!”白玲现在倒并不关心什么国家社稷之类的问题了,说道:“白家庄自然比不得贵府,各处照应不周,还望表兄见谅!”顿了顿,又说:“这样吧,你不如每天也出来和我们一起练练剑,一来打发余阴,二来也或有所得。” 杨天成没想到白玲的语气会来一个回旋似的转弯,心中诧异不已,口中却道:“表妹客气了,你看这满园春色,遍地生机,令人目不暇接,比之寒舍,真是有如天堂,城中哪有此等景致。”白玲不由面露喜色,笑道:“天成哥过誉了,如不嫌弃,便请在此多住几日。” 两人正说笑得开心,后面传来了脚步声,轻盈得像微风拂过草坪,回头一看,竟是白琼。白琼一见他们便嚷道:“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也不大声点,让我也分享分享!”杨天成一看白琼那举止打扮,比之白玲,矜持不足,娇艳有余。白玲悄声对她道:“哟,打扮这么迷人,让人看得眼馋。”杨天成不幸听见,脸微红,深怕这话是说自己。白琼上前在白玲背上轻敲一拳:“知道你嘴里没有好话,竟连我也不放过。”她忙里偷闲地看了杨天成一眼,又接着对白玲道:“今天那帮兄弟又出去打猎了。林公子马骑得最好,汤家兄弟勇猛无比,袁公子的箭法无人能敌。他们这一出去,肯定满载而归。”白玲脸上显出不愿听这话的表情:“他们也不过是出去乐一乐,哪里有心思打猎,你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白琼却不以为然,对杨天成道:“表哥今天怎么没跟他们一块去,真是一个好机会!”白玲有些面带愠色:“表哥是诗书公子,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白琼的话连连遭白玲的腰斩,心头也有些不快了:“看你这样子,尽知道生别人的气——”转向杨天成——“可是表哥刚才是怎么逗她笑的?”白玲立即抗议,想说:“谁说他逗我笑了?”一想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闭口不语。杨天成也被问得一片茫然,只得趁势说道:“我只是说,那帮弟子今天出去非闯祸不可,所以她觉得可笑。”白琼听了心中诧异,白玲竟为这事发笑?但回头看了看白玲,并没有发笑的意思,也是一脸的惊诧。两位姑娘于是同时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杨天成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把她们吓成这样,于是又怀疑起自己的论断来,忙说:“我只不过是信口雌黄,你们不要当真!”白琼半信半疑。白玲想了想,道:“我去跟我爹说一声。”转身离去。 等白玲的身影渐渐消失,白琼便眨着一对大眼睛问杨天成道:“真的会闯祸吗?”杨天成道:“前几天我来白家庄的时候,看到前面山林之中有好些流贼出没,这几位公子都是性情暴躁之人,今又成群结队而出,难保不惹麻烦。”白琼天真地道:“流贼不会是他们的对手的。他们个个武艺精湛,流贼要是自讨苦吃正好给他们一个教训,看他们还敢不敢四处杀人放火!”杨天成淡淡一笑,本想说流贼的情形已是今非昔比,他们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会吃亏的,但看了看白琼那样子,料定那小脑袋瓜壳里也装不下这些东西,便闭口不语了。白琼见杨天成笑而不答,猜不透他是被自己问住了还是对自己的话语不屑置辩,想换个话题,于是走近些。当她往杨天成这边靠近时,突然之间感到自己心神紧张起来。不过她心里虽然紧张,表面却装得从容自若,脸虽有些微红,那正可以增添她的妩媚。白琼喜欢在看似长者的人面前说话时歪着脑袋,这样显得既天真又可爱,很容易打破对方的心理隔膜,从而将自己容纳进去。杨天成对于她,显得高深莫测,这一次她自然没有忘记这一点。 “天成哥,觉得白家庄好玩吗?”她仰面问道。 杨天成看了她一眼,恰好碰上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瞅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惊,立即想到入宫那天乐安公主的那双眼睛,虽然彼此人不一,但眼中却闪着同样的光。杨天成早先请人算过命,算命的是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须发尽白,在京城里颇有威望。那老人给杨天猜了生辰八字,说他而立之年定大有作为;生逢贵人相助,大难不死有天赦;官丰禄厚,一生辉煌腾达。尤其说到桃花命的时候,那老人说他兼有屋内和屋外两个桃花命:桃花主人形俊体俏,屋内桃花敬妻贤妾,忠厚之相;屋外桃花多惹是非,颇有拈花惹草之意。杨天成猛地想到这些,不由慨叹:难道我真的命中注定如此,这处处都是美人关!他打量了一下白琼,又想:“假若是她,定是屋外桃花无疑了!”他想到妙处,忘了神,不由冲着白琼一笑。白琼顿时面颊绯红,羞涩地低下了头。杨天成忽然惊醒,忙笑道:“白家庄山青水净,确实是个好地方。”忽然想起白玲已去了很久仍没回来,便道:“玲妹怎么还没来,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刚赶到堂上,正逢白玲从里面出来,冲着杨天成道:“我正要去叫呢,爹在屋里等着你!” 三人一同进去,杨天成见白如虎正在堂中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忙问:“舅舅,出了什么事?”白如虎见是杨天成来了,把他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仿佛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人。白琼、白玲不禁对视了一眼,对白如虎这一举动甚是惊讶。白如虎欣赏完了,对杨天成道:“适才家丁来报,袁柳青等已被一群流贼围困山中——”又转向家丁——“备好马匹!” 白琼不会骑马,所以只有杨天成和白玲陪着白如虎。后面还有一帮家丁,自然都有武功高强之辈。他们一路快马加鞭,疾似流星地沿着山脚飞驰。不一会儿,便闻见一片嘈杂之声,像沸腾的水,不时掀起一阵高潮。 袁柳青、林太荣、汤斯正、汤斯清,还有章乾永、刘国栋等一帮人正在破口大骂。在他们周围,铜墙铁壁般围着一圈义军士兵,个个提刀携枪,面露杀机。白如虎见到这种剑拔弩张的驾势,心头一紧。杨天成跑在前面,对那些义军士兵说道:“各位兄弟请勿动手,在下有一言相问。”白玲听见杨天成称他们为兄弟,心头翻了个小小的浪:“跟这些人也称兄道弟?”袁柳青早就按捺不住,喊道:“杨公子别跟他们罗嗦,先杀几个过过瘾!”大刀在头顶舞提得哗啦啦的响。白如虎眼睛瞪得浑圆,晴天霹雳似的大吼一声:“柳青住嘴!” “不知我们兄弟何以得罪各位?”杨天成问道。 “他们擅自闯入我军驻地滥行狩猎。”一个小头目说。 “兄弟们做事一向鲁莽,此次冒犯,实属无知。常言道:不知者不为罪。猎物我们可以奉还,若还要什么赔偿,我们也一概奉上;还望兄弟们行个方便!” 小头目无话可讲,望了望自己一班兄弟,又看了看袁柳青他们和白如虎身后的那帮家丁,犹豫不决。袁柳青在白如虎的威视下,一动不敢动,耷拉着脑袋,默视着这一切。白如虎突然大喝一声:“还不将兵器放下!”袁柳青瞪大了眼睛看了师父半晌,仿佛要割掉身上一块肉似的难受。白如虎眉头一蹙,袁柳青立即头一低,钢刀“当啷”一声落地,紧接着其他弟子也万般无奈地将刀剑扔下。小头目一见,立即对手下人一挥手:“走!” 白如虎见义军走远,对着十八名弟子恶狠狠地扫了一眼,打马径自飞奔而去。 袁柳青见师父一走,立即又恢复了神威,对杨天成道:“为什么不打?他们人少!”白玲怒道:“你别逞能好不好,别人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袁柳青瞬时像听了圣旨一样默不作声,本以为白玲还会说什么,准备一切洗耳恭听,不料白玲说完一句后并无下文,拍马紧追几步,赶上杨天成径自一块去了,心中感到懊丧,又有些发酸,满腔的怒火一时全转嫁到杨天成身上,心中骂道:“真是一孬种,连白家庄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白府的大院中,白如虎端坐在一把楠木椅上,白玲守护神似的站在他身旁,下面整整齐齐地跪着十八名弟子,一个个低着头,垂着耳,像是受审的囚犯,等待即将临头的大祸。白琼和杨天成也站在一边。白琼见这阵势,知道叔父照例又有一番疾言厉色的庭训,忙悄悄地拉了拉杨天成的衣襟,在白玲关照的目光下退了出去。 到了后院,杨天成问道:“怎么回事?”白琼道:“家丑不可外扬,你我又何苦自讨没趣!”杨天成想起白如虎刚才那种气得一言不发的样子,道:“舅舅这次好像是真的很生气!”白琼点了点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杨天成道:“假如他们真的惹出事来,整个白家庄都会大祸临头,我看舅舅是因为这个才大动肝火的。”白琼却低头不再说话,半晌,忽地抬起头来道:“时辰不早了,天成哥,我该回去了!”杨天成竟然毫无挽留之意,点点头道:“好,你去吧,有空常过来。”白琼顿了顿,转身离去。看着白琼渐渐远去以至身影消失,杨天成忙又向堂上走去。 没走两步,遇上白玲。她朝杨天成身后看了看,问道:“怎么,琼儿呢?”杨天成答道:“回府了。”白玲没有追问,仿佛也是希望如此,又笑着对杨天成道:“你还真有两下子,今天的事让你给说中了!”杨天成听了不禁有些得意,但立即平息下去,道:“胡言乱语,实属巧合——舅舅怎么样了?”白玲疑惑地看了看杨天成,忙又答道:“没什么,这些事也不用你操心。”两人边说边往府中走去。 原来白家兄弟两人府邸比肩而坐,中间彼此相通。白琼回到府中,心中有些闷闷不乐。脚步也忽地变得沉重起来,慢慢登上红楼。丫环和奶妈都不在,也好,要是当着她们的面,自己脸上还得强行装点着笑容,那不知有多难受呢!她不由坐到了镜前,面似秋月,人比花娇。打杨天成一来,自己就对他一见倾心,今天,杨天成对自己的举动竟一点反应都没有,仅仅那一笑,但实在是很怪诞——她是不会相信这个的。往日,那帮弟子对自己百般殷勤,自己都视若乌有,而今天,自己的骄气一下子全没有了,对杨天成这般——要是对别人就可以说是“垂情”,竟得不到半点足以自慰的回赏,要是杨天成也像他们那样,哪怕是一点点,该让人有多高兴! 她走到窗前,轻轻拢起珠帘,猛地想起一句:“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不由内心一阵酸楚。刚要撒手放下帘子,忽然瞧见一名家丁一路小跑着往这边来,手中捧着什么东西,用丝巾包裹着。她忙揽裙跑下楼,站在门口等着,等那家丁走近便喊道:“阿严!”阿严听见叫声,先是一惊,见是小姐,忙一脸堆笑地走了过来:“小姐有何吩咐?”白琼斜睨着眼:“你手里拿着什么?”阿严忙打开手帕,呈到白琼面前。白琼一看,竟是几颗红豆,口中却说:“这是什么?”阿严一眨鼠眼,诡秘地说道:“相思豆,小姐!”白琼鼻子里吹出一阵冷气:“少爷又要干什么坏事?”阿严笨拙地笑道:“不会的,小姐。少爷这阵子可规矩了!”白琼冷眼一扫:“你别鬼话蒙我——去吧!”阿严应了一声,朝后院走去。白琼忽然又叫道:“等一等!”阿严一怔,一脸的笑掺了苦涩:“小姐还有什么事?”白琼走上前,让他把手帕重新打开,拣出又大又好看的一颗,看了看。阿严见状,机灵地说:“小姐要是喜欢尽管拿!”白琼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心中在想:“要是把这个送给杨天成,他会明白我的心思吗?”忽而又想到自己哥哥那个肮脏龌龊的人,“天成哥才不要这种脏东西呢!”将那颗红豆往帕中一扔,对阿严吼道:“滚开!”阿严陡地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逃走。 一直到了晚上,白琼心里才好受点,不由又暗骂起自己傻来,奇怪刚才何以还担心自己的表情不太明显以致于对方没有察觉。她忽地又恨杨天成,怪他太无情。“我再也不要见到他!”她一面暗想一面咬了咬牙。自此四五天,她一直没过去玩,精神也仿佛脱了壳,变得自在起来。到了第五天晚上,感情又暴风雨似的回旋起来,她真想马上跑去找杨天成,要他向自己屈服。但看看天色已晚,这时过去难免会让白玲起疑心。虽然自己并不在乎她,但万事都不要太张扬的好。她搜肠刮肚地想另外找个法子,却怎么也想不出。以前从没这么动过脑子,现在突然大型使用,顿觉一片浑浑噩噩,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她双手抱着脑瓜,无力地往床上一躺,想借外部的安宁来平息内心的骚动。奶妈一见,忙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小姐你怎么了?”“我病了!”白琼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主意,不由兴奋得坐了起来。奶妈用怀疑的目光扫了她一遍:“我看你不像有病!”她知道白琼从小就调皮。白琼忙又躺下:“我是病了!”这下倒欲盖弥张,奶妈道高一丈地说:“那我去告诉夫人!”白琼忙喊住:“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不要告诉我娘,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叫天成哥明早来看我!”最后一句话最重要,白琼说话的口气却陡地减轻,仿佛是无关紧要。见奶妈满脸不快,她忙补上一句:“好妈妈,我是不想让我娘操心!”奶妈并未立即回答,走上前来:“小姐,你该睡觉了。”白琼一使性子:“你不答应我,我就不睡!”在白琼恩威并施下,奶妈无奈,只得答应,扶侍她躺下。 躺下并不意味着睡去。白琼脑子里仍是余波未息,想象着杨天成走到她床前,捂着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额,愁容满面;她被他捏着手,顿觉全身舒畅,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快点睡去,不要胡思乱想!”奶妈忽然发现她瞪着大眼睛出神便冷不防地冒出一句。白琼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脸转向里侧,继续寻找刚才那片梦幻的影子。奶妈执灯下楼,整个红楼立即被打入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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