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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千古太平歌, 好事多磨。 好事多磨, 人生无处不干戈。 江山万里多婀娜, 不可言说。 不可言说, 雨打残荷花易落。 ——《采桑子》
这是崇祯十六年。 紫禁城的天空照例明朗,崇祯帝却愈发感到焦躁不安,脸色与那天气绝然相反,阴沉得要下雨。近日奏章多如牛毛,他一伏在龙案上就是不见天日,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尽管奏章多,他还是要一一过目,这是那等愚弱大臣所不能代劳的。有时他在乾清宫里一坐就是一整日,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发愣,神思飞得老远,笔下一个字也没写,宛如学堂里用心不专的生员。他想起来走走,但刚走两步又想坐下,坐下之后又觉得还是该起来,弄得他心里火星直冒。李自成杀出商洛山,无疑是给他致命的一击,张献忠谷城起事更是往他流血的伤口上撒盐。他恨不能将熊文灿这家伙的尸首从黄泉之下拉出来捣个粉碎,杨嗣昌这老东西也该炮烙;至于袁崇焕,他不知道该对他想些什么。 今天,他刚看完才上来的那份奏章,这心头久久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爆炸出来,眉头越拉越紧,险些扯破脸皮。随身太监一看不妙,尖声道:“要不要宣杨阁老觐见?”一句话惊醒了崇祯帝,他忙正了正脸色,道:“令他先回府中,容朕思虑片刻。”那是内阁大学士杨鸿德的乞骸疏。怎么,到这时自己竟是众叛亲离了?他心中越想越不快,倘若不让杨鸿德走,就显得他堂堂一国之主毫无君子风范,但如果放他走,无疑会动荡民心,大明江山愈发显得风雨飘摇了。想来想去,最后他对那太监道:“传朕旨意,令杨鸿德暂理刑部之事,了结‘龟党案’之后即可离京!”但是,他还想挽回点什么,听说杨鸿德的公子才华出众,当今正值用人之际,他是不会轻意放他走的。末了,他又加上一句,让杨鸿德的次子明日来见他。 细雨纷飞,杨鸿德望着窗外,显得很平静,心中却是思绪万千:洪承畴兵败松山,张献忠攻打黄州,李自成称王襄阳……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他心里明白,对于眼前这些事情,他是难以插手的,自己年岁已高,生机殆尽,虽不至于落个“兔死狗烹”,但“鸟尽弓藏”是难免的。他虽是个文官,却过了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御北夷,平闯贼,处处都记载着他的丰功伟绩。如今已是年逾知命的人了,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他膝下虽有两子一女,如今却是各自东西,幼女自小在军旅中遗失,长子不肯过公子生活流落在家乡。这些,他也只能随他们的意,不想多加过问。只有次子一直陪着他,有幸识得几个字,学得几卷书,没给他丢面子。他对这个儿子一直是溺爱的,虽然他也说不出溺爱在哪儿。他有时候也想对他指点指点,但那小子好像很懂事,无病可挑,没等他说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都能从为父的眼神或行动中得出答案。看着儿子渐渐长大,做父亲的满心欢喜,就像看见自己亲手栽种的树苗逐渐长大并结出丰硕的果实一样。好吧,让他准备一下,明日去见陛下,得像个人样子。 杨天成来到紫禁城,由一名太监引着进入承天门,欣喜之情自不必说。 穿过午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五座汉白玉砌成的小桥,灵巧别致,轻驾于金水河上。河水清澈无比,波光鳞鳞,自桥下淌过,发出轻微的哗哗之声,像是在私语。杨天成看傻了眼,到了桥上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那太监像是不耐烦,想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催道:“快些走,休要延误了时辰。” 再前便是奉天殿,巍然屹立于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杨天成更是被它那恢弘轩昂的气势折服了,看得起兴,几乎忘了置身所在。 刚过乾清门,那太监忽然放慢脚步,拉住杨天成的手道:“公主驾到,快随我参拜!”杨天成向前一看,果然见一个头戴凤钗,身着丽服,二八芳龄的女子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翩然而至——正是乐安公主朱徽女足。 由不得他多想,那太监猛地使劲一拉,两人齐齐跪下,口中称道:“参见公主!”公主娥眉一抬,道:“是曹公公,快快请起!”太监道了谢,拉着杨天成一并起来。公主目如流星,将杨天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问道:“曹公公,这位公子是——”太监曹化淳答道:“回禀公主,此乃杨阁老少公子杨天成是也。”杨天成也不知施礼,心道:“亏得有曹公公在,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公主听完曹化淳的回答,“哦”了一声,道:“久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是京都才子,便是华夏俊杰。”杨天成心中咚咚直跳,手心尽是汗,忙施一礼道:“承蒙公主过讲,小生实难担当!”公主淡淡一笑,坦然说道:“杨公子何必过谦!久闻公子诗赋过人,事后可否请得公子到御花园一游,填词作诗,以尽雅兴?”杨天成的心几乎跳出胸膛,忙道:“此乃皇家贵地,小生卑贱之人岂可擅入!”公主笑道:“公子不必过虑,我已恳请父王恩准。”杨天成顿觉脑中嗡嗡作响,全然不知如何应答,心中却想:难道陛下比我还不懂得“男女授受不轻”的道理?正想着,曹化淳一拉杨天成的衣襟:“还不快道谢!”杨天成仿佛从幽梦中惊醒,慌忙之中也不知如何道了谢就辞别了公主径往乾清宫去。 见了崇祯帝,杨天成失望地吃惊,那原是极平常的模样,黄白面皮,有些清瘦,在一身黄袍的辉映下愈发显得幽暗惨淡,宛如一俱从古墓里掘出的僵尸。 崇祯帝给他赐了坐,讲了些话,让他有些感到果真是君如长父,皇恩浩荡了。之后,崇祯又拿出一手稿来,那是杨天成写的一首《破阵子》: 千山万岭媲险,百川流水争丽。纵观赤县九大州,横看天下八万里,及明能有几! 于谦英勇保国,郑公远涉西洋;戚军全力歼倭寇,李邓大义援邻邦。英名千载扬! 那朱由检看完之后还细声叨念,大有龙井茶喝下之后还得品其后劲的味道。可杨天成觉得他随口吐出的是钢针,针针刺得他浑身肌肉颤抖。崇祯破格的亲热只会使他难受,那本是自己写了就后悔但又不忍心撕掉的东西,不知怎么会传到他的手中。崇祯帝越发和蔼可亲,杨天成越发坐立不安;好不容易过了这一关,可又迎来了下一关。 他随着那姓曹的太监来到御花园,却并没有见到公主,心中暗自庆幸,大难总算过去了,随便看一阵就可复命。 来到一亭子前,见上面题有一诗: 荣华纵备无恋心, 身居禁宫思乾坤。 何日晴雷黄龙破, 清风万里任我行。 下面落款为:“崇祯十三年御笔。”崇祯也算得上是能够自屈其身的,因为他还没有将“我”字写成“朕”字。杨天成看了之后不由暗想:人总有不满足的痞性,即便是飞行的翅膀,有时也嫌它碍事。那曹化淳见杨天成看得入神,便道:“公子慢看,老奴有事在身,先行告退。”杨天成早就觉得他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使自己颇有些不自在,于是高兴地说道:“公公请便!” 亭子坐落在一潭池水旁边。太监刚离去,玉桥对面便传来隐隐的笑声,是女子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被雨水浇洗过。杨天成如遇鬼魅一般,刚刚升起的一团欣喜一下子全被打进了冰窟。 那群女子从桥上飘然而来,为首的果然是乐安公主。杨天成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却忘了施礼,抬头瞟了公主一眼,恰巧公主也正盯他一眼,而且是像将他眼光系在她身上,他想挪也挪不开,最后好不容易将眼一闭,算是将那眼光狠心切断,转头去看水中的荷钱,心中仍狂跳不已。公主见状道:“杨公子好不知礼,竟敢如此对待宫中姐妹!”杨天成吓一大跳,忙施礼道:“小生冒犯,万望公主恕罪!”那心已跳到了喉咙口,塞得不能再多说半句话。公主并不立即回答,回头对那些宫女道:“你们先退下。”宫女们应了一声,立即飘散得无影无踪。杨天成仍僵立着,再也不敢抬头去碰那眼光,浑身是鸡皮疙瘩,毫毛根根直竖,钢针般几欲刺破衣服。公主趁此机会将杨天成点滴不漏地重新打量一遍,心中暗笑。她忽然走近几步,拉起杨天成的手,带着几丝颤抖地说道:“公子,你不要怕!”杨天成微微抬眼,又正碰上那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魂魄几乎全给拿去了,倘不是手扶着玉栏,只怕会就此瘫软下去。公主见大门渐开,便又拉起杨天成的另一只手,说道:“公子,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对我?”杨天成立即局促不安,像满身的虱子突然向他进攻,忽地推开她的手,后退两步,“不,公主。这……这不行。”公主像是猝不及防地遭了一记耳光,怔怔地望着杨天成:“你……”杨天成忙又道:“不,公主,我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我就是这个意思。”公主开始面带愠色了:“什么意思?”仿佛这一切都是杨天成引起的,她反而成了无辜之人。杨天成这时纵然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支吾其辞,将话题拉开,一会儿说今天太阳真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一会儿说这园中的花真香,赛过兰麝。此后公主没有多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皮听他在那儿夸夸其谈,竟也忘了让他作诗。杨天成忽然觉得内疚,对公主油然生出一股怜悯,想说几句让她慰心的话却又不敢。 一路出宫,杨天成心中又是忐忑不安,心想,刚才公主抓他一只手时自己肯定脸红了,窘得很,以致于公主进一步抓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真是没骨气,丢尽了天下男子汉的脸。他用拳头猛击桥栏,疼得浑身都发麻,忙对着嘴直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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