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色锦年  文 / 舒惊羽

不可理喻，真不可理喻：“封彦，你看看你这样子，怎么可能做得了黑道老大？”

封彦玩味一般看着我：“我哪个样子？”

“你笑容比黄河还泛滥。黑道老大不都是黑面神板着脸开起枪来毫不手软的么？”

封彦，你以为你一个眼神一句话能有多大作用？我没有想象中的大胆。

我害怕。

多可笑，老爸要是看着我担惊受怕的样子肯定要后悔家门不幸，千般宠溺竟然养出了这么个不经吓的孩子。

我扳过头，似乎能听见自己脖颈里骨头生硬地转动的声音，我一板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并非讨厌你，只是讨厌走被人安排好的路。”

看着封彦英俊脸上渐渐浮现的笑容，我接下去说我没有说完的话：“但是我也不喜欢你。”

甚至有封彦的小弟想来拦我，可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连他们老大都不敢拦的人他敢拦？我借仨胆给他！

“风风，你真是被宠坏了。”

我装作没有听见，依旧脚步铿锵，可惜被封彦下一句话震住，再也前进不了分毫。封彦说，可是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认识的什风没有那么懦弱。

他比我大了四岁，自然不可能跟我还有同学，况且他这么有黑道气质的帅哥跟我一起出现在同学聚会的现场我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骚乱。刚想拒绝，又看到他志在必得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上了他的贼车。

明明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我才对我守口如瓶，可奈何心里就是不舒服，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他们的计划之外。

是嫌弃我的无用？

我不愿。

拨老爹的电话，只说，封彦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说，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电话被挂断。

再拨，关机。

“怎么了？”封彦坐在我房间里看文件，听见我叹气，抬起头来，明知我最不能抵挡美男的魅力，还要朝我露出一个蛊惑我的笑容。

老实说，我一直不相信世界上有“鬼”这种东西，这次也不例外。我曾经跟斋藤老师提到过这类疑问，结果他告诉我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人的内心，人心里的阴暗面是可以造成不可小觑的影响的。

像参禅一样，说了跟没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那帮怕事的家伙才算拢了上来去将那人抬回去，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举动，莫非凑过来说，风风你真是帅呆了。

我一阵头晕目眩，脚如蹬在云端。

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我放心地睡了过去。

“喂，冷静下。”莫非在我面前挥手，我打掉，说，我没事。心里忍不住翻涌微酸之感，爹妈突然出国，又将我“寄存”在封彦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封彦居然也对我讳莫如深。

忍不住想起方才封彦的黑沉脸色。

明明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我才对我守口如瓶，可奈何心里就是不舒服，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他们的计划之外。

又一个反手扣球，我在冬季暖日的照耀下笑得灿烂——莫非那家伙在运动神经上不管怎样都是赢不了我的，这是我们相识多年唯一不曾改变的东西。

真是跟我看过的不少武侠小说如出一辙，武林高手的童年大多因为身世凄惨无比，偏偏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到了中途峰回路转，名扬九州，扬眉吐气。

那还用问？女生自杀，十有*是为情所伤呗。

我毫不客气地认为这女孩属于我向来最看不起的类型。

第一看不起轻易放弃生命的人，身体发肤尚且授之父母要懂得爱惜，更何况是生命？轻生也就罢了，若是为情则罪加一等。

可是看到别人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忍不住要去同情。

人果然是矛盾的结合体。

我明目张胆地看向校医，依旧是笑盈盈地蒙娜丽莎一样的脸，我怎么就在这笑容里面看出了森森诡气呢？

结果校医摘了眼镜，笑容从脸上一层层褪去，他的笑容每淡一层，我的心就下沉一点，警戒地看着他。冲田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武士刀，我……我只有羽毛球拍。

刀，停在我眼前，明亮的刀刃映着日光刺得眼睛有些疼，我条件反射地闭眼，耳边有细碎的声响，脖子上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我惊魂甫定，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确认完全身唯一的疼痛只是来自手臂之后才睁开了眼，手臂上血流如注，袖子被红色浸染了一半。

刘海窸窸窣窣地从额头上落下。

呼，天幸冲田叶收放自如，不然我死得难看。

好不容易包扎完毕，我看着冲田叶：“冲田叶，我们清算刚才的事。”

刚才，差点我就成了他刀下冤魂！这账怎么能不算？

冲田叶展颜一笑，简直要夺去我的三魂七魄：“风风，轻点儿。不要打脸。”

封彦扯住我，语气似乎不大和善。我招他惹他了？在别人家里还这么拽，当真以为在我家里跟在道馆一样？

我不悦：“干嘛？”

封彦的语气平常得似乎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伤口让我看看，事情解释清楚。”

“你又不是我老爸，管这么宽。”我不顾手上伤痛一把甩开他，往自己房里走，身后传来冲田叶的爽朗笑声。

我要去找封彦，居然被家里一干封彦的保镖拦住。我挑眉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态度恭敬，但在此时的我听来，句句都是威胁：“封先生吩咐要我们照顾好风小姐好好休息。”

我愤然转身：“没有以后，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的事情也与你无关。”

浪如山雨如针都随风起。

我悔笔思念，借三分醉意，笑问苍天，我唱到哪里。

封彦不答，亦不阻我，只是与我去了相反的路。

我看着手里的刀，笑得有些麻木。我单手撑墙，仿佛靠自己的力量有点站立不稳。

我猛然醒觉，意识到莫非在做什么，下意识地用力收拢上下牙齿，想要让他停止。可莫非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有鲜血的咸味自我口腔里溢出，然而莫非的舌在里面横冲直撞，不知退让。

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强悍有力。

我大怒，既然手上无力，提脚就踢。

时光静静流淌，不知不觉有什么东西湿了我的枕头，我才知道，我是在为我与莫非可笑的友情做最后的缅怀。

然后，再不回头。

穿越我生命的人，来去由他。

我承认他笑起来是很好看，可是可是……我还是立刻起了鸡皮疙瘩：“你给我适可而止，你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爽朗笑容，还有那种甜死人的语气，真是让人恶心极了！”

其实当初听她名字我就知道我们合不来，我猜错了过程，却猜对了结局——果然合不来。满肚子小女生的缠绵悱恻，自以为自己是纯情小说里的可爱女主角，不管同性异性随便撒娇。

我不知道她是在打什么主意，还是真的心有愧疚。我也看着她，一脚踩上了匕首，心思笃定地要问明白，叹人心百变，不过*痴嗔。我真不明白在让别人经历了毁灭性的打击之后为什么乐陶还能这么心安理得。

莫非捋起我的袖子，白色的绷带上已经有鲜红的颜色渗出，很刺目。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竟然还扯开了我的绷带。

手臂暴露在冬天的空气里，只觉得冰凉，这种冷气很快遍布全身，可恶被莫非手握的地方竟还觉得温暖。

身体猛然一震，相识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每次见面，莫非都是这个样子，身高、脸庞都没什么变化。五年啊！从十三岁到十八岁，分明是青少年变化最剧烈的时间段，他却偏偏不改分毫，我若不是太迟钝，就应该发现异常。

下意识地乱蹬，完全找不到着力点，窘迫不堪，活用腰腹的力量，一个弹身，手中匕首投向莫非，迫他放手。我借机迅速爬起来躲到一边。

不知为何，才愈合的手臂伤口崩裂，鲜血如注。

我疼得浑身一颤，莫非似乎早就料到了结局，也不趁机进攻，目光漫漫然瞟在我流血的手臂上。

我心如死灰。

笔尖触及到纸张的一刹那，手腕有疼痛感传来，轻微地，刺痛。挽起袖子，看那条丑陋的疤痕。

一如莫非留在我心里的疤痕。

“莫非出事了。”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他能出什么事？”

我若再上当受骗，不仅傻得可怜，而且咎由自取。

远远见封彦与那个女人见了面，那人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他搂着那女人的腰，两人有说有笑地进门去。

火往上冲。

冲田叶用手肘碰了碰我：“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没想到在我心中恶魔化了的封彦居然这么不经事，被我叫的那一声吓到：“手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分辩，那人已经蛮不讲理地捋起了我的袖子，伤痕触目惊心地落入四个人的眼眸。

唉，瞒不下去了。我使劲给冲田叶打眼色。

看别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一定是一种乐趣，不然这三人的脸上何以浮现出这般享受的表情？

而我心脏如受重创，顿时站立不稳：“那你说他快撑不住是什么意思？”

不敢抬头去看封彦的脸。怕看到往常戏谑的眼神，怕听到嘲讽的口气，怕他撒手不管任莫非自生自灭。

怕他笑我，莫非那夜那般对你，你还惦念着什么呢？

怕他劝我，莫非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你为何还要去做？

怕他阻我，你自己都这样，还能帮谁？

周围很安静，我只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呼吸声，时光就在我的一呼一吸之间流走。

牧秋水推开一扇门，他们三人都站在我身后，我放眼望去，房间里窗户开着，阳光照射进来驱走一点冷意，房间里陈设并不多，但是凌乱不堪如遭洗劫，听见有东西打翻的声音我才皱眉，看见了乐陶与莫非。

莫非躺在地上，一挥手，已经将边上的桌子掀翻，瓷杯和书掉了一地，乐陶过去想制住他，却力气不足，被莫非一掌推开。

一枪过后并没有连续攻击，我的目光渐渐上移，只觉得他脸上笑容慵懒，似乎不沾染烟尘气。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出现就要拿枪对着我们。乍然见到这么有杀伤力的东西，我有点失神，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基本上属于无往而不胜的那种？”如果他不是来追我们，我一定崇拜他。

“你在想什么呢？”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封彦居然还勾起手指敲我后脑勺，“不过不光是因为枪法，当年在我们学校，每年的最优都是他。”

“有这么强悍？”在我看来封彦已经很强悍了。

“在我眼里，你只是莫非，是我的朋友。”

第一次主动去拥抱一位异性，却是在他快要永远离开的时候。温热的液体流到我的身上，黏稠的触感，我知道那是莫非的生命正在逐渐流失。

我说：“你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出去，一定还有救的。”我将他拖起来，要负他出去，他却软绵绵地坐在地上。

“风风，”封彦走近，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似乎想要拉开我，但又似在怕什么，那力道倒更似是在试探。

我缩了肩膀躲避他。

封彦反而力气用得更大，硬生生将我拉开，灯光下，我满身鲜血，赫然可怖，那场面一定很诡异

声音低了好几度。

对视。

以为我会怕你？

我只是觉得好笑，竟然要落到靠自残来作为条件谈判的田地。

可悲，可笑，竟然还有一点报复一般的酣畅淋漓的感觉。

我一丝不苟地盯着他，手掌还有血珠顺着掌心的纹路流下，疼痒交加，我这般怕疼的人却要装作满不在意。

只恨自己已经没有其余的筹码。你若还在意我，让我一次又何妨？

“也不一定是一直。莫非接近你，本来就有目的，只是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才没对你下手。”

“什么原因？”我象征性地复述，随即嬉皮笑脸，“许是我魅力太大，他不忍心下手吧！”

“你呀！”封彦戳了戳我的额头，就像小时候一样，以前我总会避开他这个动作，今天却格外怪异地没有动，说道，“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除了你，只有莫非会陪我。”

“你是留在这里等莫非醒过来，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家？”见我发呆，封彦故意将嘴凑在我耳边，还趁机对里面吹气，我差点当场跳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留在这里？”

我还真没想到这两个人说走就走了，封彦留我与莫非两人在病房，大半夜，孤男寡女的，按照电视上演的一般都会发生点什么吧？

天，我究竟在想什么啊！

莫非都这样了，我对他绝对没有歹心，我只是全心全意看护病人！

怎么感觉越描越黑……

抓头……

开玩笑，被女人调戏？还让不让我活啦？

只见红莲纤手成掌，展开平摊在莫非腹部，应该正是莫非中弹的位置。我预感这会是很神奇的时刻，静静旁观，那只手越来越白，开始散发出月白色的光芒，后来竟然白得近乎透明，我被她手掌之间诡谲的光芒震住了，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看，似乎能看出什么眉目来。我屏住呼吸，感觉有气息在她手掌之中流动，悠缓地从她手心流出，从莫非伤口注入他体内。

我才是局外人？

认识也有认识的好处，莫非该不会任我被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带走吧？

快点想想办法！我用眼神催促莫非，他却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仿佛直接从我头顶越过，又将我无视掉。

“莫非身上的味道不对。”

“味道？”

从前和莫非一起打球之后两人面对面坐着休息，他喜欢喝跑了气的汽水，保留节目就是先死命摇易拉罐，然后对着我狂喷可乐，最后两人身上全是可乐和汗水，黏糊糊的恶心得要死，他还要美其名曰那是“男人味”。我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他心里还有这样的公式：男人味=汗水＋可乐。

“他身上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像是回应我的话，暗色天空中出现一点亮光，刹那间一束光芒直击而下，光束在我们面前渐渐扩大，刚劲的风将我头发吹乱，光的那一面，有人款款走来。剑眉星目，装束怪异，我用食指戳了戳发呆中的冲田叶的后背：“那个人是在搞COSPLAY吗？”

出乎意料地，冲田叶没有理我。他锁眉，看着来人：“罗刹。”

“哦。”虽然我确实很想继续看下去这精彩场景，可还是有些胆怯，见冲田叶再次发话，我箭一般冲出。

“冲田，你忘记了晴琉？就你和封彦这个性，迟早要害死什风。”

我未跑远，听见这话，不由自己地回顾，见冲田叶宛如被雷电击中，居然一时忘记动作，才被他刀刃破开的光屏里有光明流出，汹涌澎湃、蚕食鲸吞、势不可当。

可是我凭什么这么说他呢，我跟他不过青梅竹马，而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年少时候，不可能毫无芥蒂地交心，谁也没有权力干涉对方的生活了吧？

既然如此，你何必还让我处处掣肘，做出一副柔情似水、对我百般关怀的假象？何必？

我坐在车上根本不想说话，双掌攒成拳头握得紧紧的，不想搭理他，却眼不由心地要去看他，目光上移，不经意撞见他精亮的眸子，他竟然也在看我，将我的窘迫不安尽收眼底，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声音平缓：“不要担心，冲田叶不会有事。”

我仰脸：“罗刹要找的人是我，对吗？”

我受宠若惊，越发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索性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何不早点解决问题？当然以我的耐心自然不会等到他来告诉我答案，我单刀直入地问他，然后他说，要等时机。

“我没有想过要利用莫非。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乐陶，你若有事，就直接说，但我不一定答应。”

“我只求你放过莫非。”

反倒是我不放过他？我从头到*都只当他是我好兄弟，说我不放过他，何解？

我很想知道我的右手上有什么玄机，可是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好像乐陶不管怎样说我都不为过。我已经放弃了为自己辩护的权力，你随便宰割吧。我知道乐陶绝对不是善与之辈，但也仅止于是为了莫非，若是因为她自己，我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我只好不耻下问：“莫非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定逊毙了，这么豪气这么酷的一句话还没说完，耳后有激烈的风声，我悚然惊动，可那人动作太快，我仅仅微微倾斜了身体，被一具庞大的身躯扑在桌上。

桌子上的玻璃杯被撞碎，冰啤泼了我一身。我条件反射般反手要去抽那人，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乱动。”

牧秋澜在我身边端着我的脸看了看，从车里拿出药箱。我突然反应灵敏起来——他这么能下狠手的人做起这些事情来，我肯定要疼得哭。

我说，不用了，回家自然有人帮我处理。

牧秋澜也不坚持，在我身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端慵懒的声音轻轻笑了出来，听上去让人如沐春风：“你觉得我像是那种找不到舞伴的人么？”

“那我就更想不明白你干嘛要找我了。”

“呵呵，我喜欢你的性格。”

“糖衣炮弹。”

“你要是帮我这个忙，或许我可以考虑以后不再对莫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