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没什么家和故乡的概念,可是,当飞机降落在我离开了三年的地方时,心里,却起伏翻腾得厉害。泪水从眼眶里流了下来,毫不留情地嘲笑我的脆弱。没有回忆,没有往事如烟,只是眼前陌生的景色让我手足无措。我真的离开了很久,久到这座我从小生活的小城,竟然变成了我不熟悉的样子。不知道我钟爱的小路和篮球场还在不在,还有我喜欢的音像店,它们会依然在那里等着我回来,还是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 飞机出了些故障,本来是直达的,却不得不在蒙古迫降,耽搁了将近十个小时。没办法通知父母和翰诚哥,不过,机场应该会有播报,他们应该回去了。所幸一些重的物品都提前邮寄了回来,随身带的行李很少,只一个箱子,自己倒也能应付得来。出机场的时候太阳直直照下来,从机场的玻璃门中,我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色和极重的黑眼圈,时间有的时候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厉害,至少,它没有让我变得成熟稳重,也没有让平凡的我多一点点耀眼。 出租车司机话很多,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神游的习惯还是没改,思绪动不动就不知道哪里去了,我的虚幻,没有任何磨损,时间象是静止了三年,我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凝固在时间中,看着人世间的繁华斗转星移,我所深爱的人们随着时间不断往前跑,并在奔跑中不断蜕皮重生,慢慢变成了新的样子。 到家时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妈妈应该去教堂了。而父亲,大概出差还没回来吧。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点声音。 门锁没换,指纹验身机里有我的资料,家是我永远可以回来的地方,随时。 家里的设计变了很多,墙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墙纸,淡淡的黄色,是妈妈喜欢的风格。家具也换了,客厅的沙发和茶几全是新的,还有厨房,也和原来不一样。不知道我的房间有没有什么变化,猜想应该没有吧,那个布局是我自己设计的,父亲尊重我的意愿,没有问过我的前提下,他不动我的东西,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将原来的家具重做一遍。其实,父亲是想照顾我想爱我的,尽管也许他并不善表达,可是,他的心里,还是惦念着我的。 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走向楼上,居然听见张信哲的歌,从我的房间传出来。不可能的啊,父母很少听我的碟,管家厨娘和司机不可能进我的房间,会是谁,竟然在我房里听我的碟?好奇怪。 我打开房门。 “翰诚哥。” 站在我书桌边上的,竟然是我的翰诚哥! 翰诚哥脸上有很意外表情,他很快朝我走来,并,出乎意料地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落,昨天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你,机场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到,还说有消息就通知我,可是,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回家啊,自己怎么回来的,累不累?”翰诚哥难得这么多话,并且,语无伦次。 “翰诚哥,你再不放手我就喘不过气了。”整个人被他抱在胸前,说出的话也是闷闷的。 “我的小丫头长大了啊,不过,”翰诚哥放开我,却依旧拉着我的手,“还是应该多吃点才好,怎么还是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是很好,黑眼圈这么重,是昨天中途停机没地方休息吧。” “还好啦,昨天在蒙古机场的咖啡吧看了本书,所以看上去比较累,休息一下就好了,没关系的。”我用食指指腹揉了揉眼睛,干涩的感觉,确实有些难受,“翰诚哥,你在我房里干什么啊?”翰诚哥从小受的是英式教育,他说女生的房间是很私人的空间,所以从不进,觉得那样很不礼貌。 “没什么,”翰诚哥俊朗的脸上突然出现很尴尬的笑容,“呃,姨应该快回来了,你先冲个凉休息一下,我去楼下打电话定餐,姨让厨娘放假了。”翰诚哥说着走向楼下,神情古怪。上次见翰诚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啊,今天他是怎么了啊,在我房间,听我的碟,拥抱我,还说话怪异,这些,都不像是我所熟悉的翰诚哥所做的事啊。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搞什么阴谋。 哼,故作神秘,不说就不说。 相见和离别都不是我所讨厌的,也许是因为生性迟钝的原因,心情很少在短暂时间内大起大落,离别没有大悲,想见没有大喜。这样的平淡有时候让人懊恼,它让我无法在恰当的场合中有恰当的情绪,这样的我,总是给不熟悉的人不好的印象。所以父亲好意为我举办的洗尘宴,却成了我的负担。 有必要吗?我不过是闲人一个啊。 满室喧闹让人头疼,和翰诚哥跳完开场舞后,我就躲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可是,我真的很累。 舞池中,翰诚哥和双双在跳舞。 十六岁的双双俨然已出落成了大姑娘,尚留的稚气不但没掩盖她的光芒,反而让她的公主气质越发纯真,那样的气质是第一无二的,毫无悬念地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她的父母也来了,吃完晚宴就回去了。 至今,没有人向我提起霍冥凡这个名字,甚至双双,甚至他的父母,似乎所有人都刻意避免。大家坚持以为我是因为他离开的,大家都坚持以为,他是我心上的伤。有时候想,当初出国的决定是不是真的错了,可事已至此,再去问对与不对,又有什么意义。 也许大家没以为错,也许,他真是我心上的伤。 回来前,听关昱越说起霍冥凡要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至少,我以为我可以很坦然地接受他做为普通人出现在我生活中。可是,当我发现我的记忆竟自动压抑所有关于他的信息时,我才知道,我错了。他,是在我生命中留下很深印记的人。且不管那样的印记到底代表着什么,反正它已经在了,留在了我的心里,让我无法释然,无法对之视而不见。 我觉得难过,为自己生命中不该有的痕迹。 酒杯里,不知名液体一层一层五彩缤纷,煞是好看,白色椰果漂浮其上,悠悠然,一副清闲适然的样子,轻松得让人羡慕。 “落姐姐,你在这啊。”是双双,还有陌生人,一个男子,猜想过去,应该是她的追求者。 “双双,玩得开心吗?”一直打不起精神来,甚至对小双双,每句话都说得心不在焉。 “落姐姐,我给你介绍,这是翰诚哥哥的朋友,他叫周封,”双双在翰诚哥身边待久了,商业礼仪比我还周到,“周先生,这就是我落姐姐,迟森落。落姐姐,周先生想请你跳舞。”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伸出手和他轻握,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握着不放。 “周先生?”他看人的眼神很肆无忌惮,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趁他不注意,忙收回自己的手,“周先生,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先告退,再见。”一口气喝下呛人的液体,胃里一阵搅动,很不舒服。 转身上楼,不再顾什么礼仪,连双双伸来扶我的手也被我推了开来。觉得自己好象太过孤僻,竟把所有人都隔离在我的世界外。也罢,反正大家认定了我是个伤心的人,那么,就请大家,也原谅我的无礼吧。 好厉害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酒,才三杯就让我刚走完楼梯就天旋地转晕得不行,我伸手扶墙,看见手腕上系着的丝巾。用丝巾的习惯是随关昱越养成的,我的第一条丝巾就是她和高子鹏在捷克游学时买来送我的。 有的时候真的很不明白自己,明明关昱越送我丝巾的时候是为了让我可以遮住右手被小丸子咬过后留下的伤疤,我却一直把它系在左手腕,虽然和她说的理由是系在右手不方便写字,可是,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真正的理由是,我的左手有个更深的伤疤,一个谁都看不到、却异常深刻的伤疤。 他们都错了,霍冥凡留给我的伤不在心上,而在我的左手手腕,在那个曾经被他咬过的位置。我用丝巾将它很好地保护了起来,希望它可以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慢慢复原。 我承认自己的平凡,不够洒脱,不够利落,明明是自己放弃的,后悔的,却也是我自己。 不,不能用后悔这个词,我知道,即使时光倒转,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一样莫名其妙地丢失我所拥有的一切。我好象天生有那样的特质,善于丢失、善于放弃、善于排斥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善于与幸福擦肩而过。 真的很难受,胃里翻得厉害,我扶着墙,闭上眼睛。 真的是醉了,竟然觉得空气里满是霍冥凡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是我送他的沐浴液的味道。我碰到墙了吗,怎么还是觉得整个人颠来倒去,墙好象是软的一样,怎么都扶不稳。 感觉快要摔倒,脚下轻飘飘的,有人抱起了我。应该是翰诚哥吧。唉,可怜的翰诚哥,有我这样的表妹真可怜,总是要不断地收拾残局。我靠在他怀里,再也不想动。 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被放在了我的丝绸被上,细腻的触感,冰凉的温度。有液体灌进嘴里,苦苦的,喉咙不经大脑,自动抗拒它的进入。有温热压在唇边,蛮横地让苦涩流进喉咙。 迟森落,你真是疯了吗,竟然连梦里都出现他的强势,你是痴了啊,傻了啊。 翻身抱住离我最近的物体,将头深深埋进去。 好吧,我承认我的懦弱胆小善于逃避不敢面对,我承认我是不敢飞翔的鸵鸟,请允许我哭吧,请允许我的悲伤吧,尽管我知道眼泪是无用的,也知道它不能改变任何人和事。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付出眼泪可以得到所有的小女孩,我明白我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那是我的决定,因为我做了那样的决定,那么后果,我当然,也必须承担。 只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当悲伤狠狠哭出来以后,我的世界,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变得简单,而且透明。 头很痛,宿醉的后遗症,酒这东西真是碰不得。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是酒鬼,他们不怕头疼吗?还是他们身上有相关的免疫细胞?反正,像我这样的人,还是离酒远一点为好,这样辛苦的感觉,再也不想要了。 睁开眼,迷蒙的世界在我眼里逐渐变清晰,我看不见天花板—一张脸挡住了我的视线。 浓黑的眉,挺的鼻梁,原来白皙的样子已不复见,皮肤暗了些,其他的都倒没什么变化,睫毛还是比我长。 他,霍冥凡,他居然就这样没有任何过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身边! 从被子里抽出手来,玩着他依旧挑染得很隐蔽的金银色的头发,记得以前问过他为什么要染发,可他一直没告诉过我答案。手触及他脸颊的时候想起以前未能得逞的一个阴谋,笑笑,本来抚他脸颊的手促不及防地用力捏住他的脸。 无意外,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就知道他醒了,不然睫毛不会轻轻颤动,嘴唇还抿紧了些,就怕自己不小心笑出来。 “落,你又调皮了。”他又这样说我。 他的眼睛,一径的明亮,但是那样的明亮中,却多了一些隐忍,是三年锻炼给他的筹码,他向着成功,又迈近了些。 “霍学长,什么时候来的,昨晚好象没看见你啊。”就好象没有过争吵,没有过分手,没有过三年的音迅全无,我的反应竟然是笑着看着他和他眼里满满的宠溺,一如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高中生。 “还说呢,昨天你吐得一塌糊涂,把我的西装都毁了,怎么,这么快就不认帐了啊。”他将我向他的怀里搂。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拥抱不再像以前那么有侵略感,还是因为我变勇敢了,我竟然顺从地倚向他怀里,没有任何挣扎。我枕着他的手臂,用力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很多场景飞一样略过眼前。我的表情变得僵硬,连淡淡的笑都维持不住。 “怎么了?”霍冥凡问。 “霍学长,你从没放弃过我对不对?”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问话,我不敢问,我害怕,而且,我知道我不再有权利问这样的话,离开的时候,我的决绝,没为我留任何余地。 “落?又在想什么故事了吗?该不会,我又变成海盗了吧?”他打趣地说。以前他欺负我的时候,我就给他讲海盗的故事,有的时候是海盗欺负渔民,有的时候是海盗欺负小孩,听多了他也就知道了,原来故事里的海盗,影射的就是他自己。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刚做他女朋友的时候,后来他不欺负我了,我也就再没讲过。 没想到,他还记得。 “霍学长,我觉得我好象掉进了你的陷井。”是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像是一直飞着的小鸟,以为自己有无限大的世界,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天空的怀抱。 “落,我的陷阱里有糖果有幸福,所以你可以放心。” 他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太意外了!是为了我?还是我离开的时候他自己变成了这样?有糖果?他怎么会说这样哄小孩的话?就算说,也该对双双说才对啊,他对我,一向是很凶的啊。 刚想说话,却听到门外敲门声,双双叫着落姐姐快起床,然后奔翰诚哥房间的方向去了。大概是昨天太晚了妈妈留他们住下的。 “起床咯。”挣开他的怀抱,伸了个懒腰,我睡得倒是挺舒服的,只是难为了霍冥凡,他的手臂大概都被我压麻了,“喂,你要怎么办啊,毁我清誉的家伙。” “你说呢。”他也起身来,走向我的方向。 “不如这样吧,你从窗户跳出去好了,然后假装受伤的样子,这样他们就会急着把你送到医院去,也就不会问什么了。就算问的话也不怕,反正你也可以装昏迷。”打开窗户,清新空气迎面扑来,很舒服。 “落,从窗户跳下去的话还用假装受伤吗?”他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我探头看了看三层高的地面,“也不算不很高吧,你没学过空手道或散打之类的吗,这样的高度,应该不会怎么样的吧。” “落,我申明,我只是个商人,不是武林高手。你啊,小说看多了吧。”他没有任何预警,突然就伸手按住我后脑勺,扶住我额头,印下一吻。 我伸出左手捂住额头,脸颊热热的。 他拉下我的手,我以为他又要吻我,忙又伸右手。 “落,我是你男朋友,不是色狼,你不用一副这么防备我的样子吧。”他边说边解下我手腕上的丝巾,并检查了我的手腕。然后,他把丝巾收进了口袋—他的。 “霍学长,你忘了,我们早就分手了啊。”这是事实,即使我不提醒,它也是事实。 “不,我们没有,我没有答应,那不是默认,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同意过。”霍冥凡突然变得固执且精明,“落,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你可以离开我的话,我已经认定了你,我答应过我的强势可以改我的霸道也可以改,但是我却没有答应过你可以因此离开我身边。三年了,我的身边没有了你三年,如果你还想继续躲我,还想继续要你的自由,我可以让你走,我可以无限期等你,一直等到你愿意回到我的身边为止。” “我不要……” “落,记得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若一事无成,你将成为我的新娘,做社会米虫,我守着这样的承诺等着你回来。很辛苦很难熬的时候,总会想起你说这些话的样子,我一直在等着它的兑现,你知道吗?” “我……” “落,不要再说不,别再离开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中竟冒出了枚戒指,他不容我拒绝,强势地将戒指戴进我左手无名指。 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脑子还处于浑噩状态,我低头看他握在手中的我的手和我手上的戒指,是很特别的造型,一朵小小的梧桐花,白色,不松不紧。 他知道我这的花,这让我意外。他并不是细心的人。 风很凉,一直没舍得剪的长发随风飘,他抱着我,轻吻我鬓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任眼神飘向天边的朝云。 不知道其他女孩第一次戴上戒指时是怎样的心情。欢呼?雀跃?还是像我一样迷茫。应该是开心的吧,大概只有我,在这样的时候,想的却是,如果下一次我们的分手是霍冥凡提出的,我该怎么办。 也许,我根本不该回来,不回来,伤口也许就好了,可现在,要是霍冥凡后悔了呢,要是他再伤我一次,我的伤口,该怎么办? 天哪,我在干什么啊。 天空中,有漂亮眩目的红色朝云。 预告晴天的朝云,你的里面有没有住着天使或神仙,你能不能请他们现身,告诉我这个在尘世中因爱恨嗔痴而迷惘的平凡的小女孩,我应该怎么做,我的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