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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我依然会记得,那天早上的情景。 一夜的恶梦之后,我全身酸痛,自从父亲死后,我就没有安稳的睡过一个好觉。不是为死去的人的悲伤,而是为了还活着的人担心。我时刻都担心着家里唯一疼爱我的母亲也会离我而去。 我的母亲在父亲死去后,就整个人垮了,精神恍惚,不吃不喝,她的身体里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寒气。我不明白那样致命的寒气怎么会从一个活着的人身体里散发出来。 族人们对母亲的变化毫不关心,在他们的眼里,母亲变成这样是理所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这的确是理所当然。 我记得那天我支撑着身体,努力从床上爬起来,我要去给母亲送药。家族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理会母亲了。他们对母亲有一种极度的厌恶,除了母亲身上的寒气,更为了她的来历。 母亲的来历足以让所有的人惊恐难安。爷爷说母亲不是人,她是千年的雪妖--以冰为骨,以雪为肤,星光为眸,月华为衣的妖物。 我一直都不明白爷爷话中的意思,我觉得除了母亲身上的寒气与我们不一样外,她完全是一位人类的女子,温柔贤淑,善良大方,美丽倾城。 母亲很美,美得让人想到妖孽。这句话是伯父说的。当时伯母冷笑的叫了一句:“她本来就是妖孽。” 我茫然,母亲怎么会是妖孽呢? 打开房门,我看到了满天的飞雪,六棱花扬扬洒洒的自天而降,落在手心里不融化,透过手心,落到地上。六月飞雪,奇迹啊。 “妖雪降临了。”我听到爷爷惊恐的声音传来。 如此美丽的雪怎么又和妖扯上关系了。我没有多的闲暇去欣赏,径直向厨房走去。族人都说任何的药物都不能治疗母亲的寒症,可是我还是每天都为母亲煎驱寒的药,任何一丝渺茫的希望我都不能放弃。 路过母亲的房门时,我闻到了一股清新如风的气流。母亲散发的寒气太厉害,爷爷封住了母亲的房门,让她呆在里面,不许出来,所以母亲的房间里一直都是寂静无风的,充满了死人坟墓的味道。察觉到这一丝异样,我敲门,母亲半天没有应声。 恶梦的景象在我的眼前闪过,我猛地推开了房门。见到里面的情景,呆住了。 母亲悬浮在空气中,浑身被风雪围绕,奇异圣洁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挥散出来,她的一头乌丝张扬的飘荡在身后,我看到母亲的双目明亮若星。 “母亲。”我呆呆的呼唤。 “念雪,妈妈要走了。”居高临下的母亲轻启朱唇,语气缥缈。 “母亲,不要走,不要扔下念雪啊。”泪水决堤,我想拉住母亲,可是那冰冷的气流把我推开。 “孩子,妈妈总是要走的。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没有你父亲的我是不存在的。我要回家了,回到冰域化成美丽的雪花,好想那里啊。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念雪,坚强的活着啊。妈妈会在冰域看着你。”她的身影在冰雪中渐渐变化,我分不清楚哪些是风雪,哪些是母亲的身体。我明白了,这些六月的冰雪都是来接母亲离开的。 “母亲。”我喃喃,我无力挽留,也不想挽留,以前的我太自私,我总想着留下母亲陪我,却没有想到,母亲是如此的痛苦。 风雪承载着母亲的精魂飘向远方,我含泪挥手告别,在空中,我听到了母亲的愉悦的歌声: “雪儿飘啊,雪儿飘。 雪儿飘来,雪妖诞。 冰为骨来,雪为肉。 摘星为眸,月华为衣。 ……“ 母亲走后的五年,我十八岁。若是其他地方的女子,现在正是找婆家的时候。可是作为佣兵帝国的臣民,现在正是我们成为佣兵的日子。今天我在佣兵之王的王殿前宣誓,正式成为了初等佣兵。记得我在王殿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当我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所有的人都会惊艳我的美貌,我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可是与母亲相比,我差了很多。在惊艳之后,他们会窃窃私语,然后用厌恶的目光看着我。 雪妖之女。 他们这样称呼我。长大的我明白了许多的事,比如说,母亲真的是雪妖,独霸冰域,肆意妄为而无人敢过问的雪妖之一。母亲让人厌恶的地方是,她离开了冰域。 成为佣兵之后,我没有接受任务,而是到佣兵学院学习。能被选择去上学的人都是家族里很有地位,天赋很高的人,可是我是例外。父亲为了佣兵帝国而失去了生命,我作为他唯一的孩子,得到了特别的眷顾。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高兴了很久,除了能够离开这个家,更重要的是我要顺道去看看冰域――传说中的雪妖天下,人类禁地。 家里对我的离开,十分的庆幸,也许我这个雪妖之女带给他们太多不愉快的记忆。 从泊蓝河出发,途经枉渡峡,航程走了一个月,我终于来到了梵耶国,梦芜大陆除了冰域外唯一的国家。一道高不可攀的天然屏障--寒芜山脉,将冰域阻隔在了另一面。 走进梵耶国最大的冒险者汇集的酒馆,我吆喝道:“谁想去冰域冒险?” 迎接我的是几百道复杂的眼光,但是没有过几秒钟,他们就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对我视若无睹。我纳闷,我的号召力这么小吗? “小姐,你这个玩笑可不新鲜。”酒馆的老板娘好心的把我拉到了一旁,我道:“我是认真的。” 老板娘犀利的眼神打量着我,道:“每年都有几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想去冰域冒险,可是他们不是在翻越寒芜山的时候摔死了,就是中途折返。就算是到达了冰域的入口,也不敢踏入冰域。天下的人都知道冰灵王不好惹,他手下数以万计的雪妖,一个一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干什么?” 话至此,老板娘的脸上闪过一丝潮红:“冰域的雪妖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难道你……” 我此刻的脸一定红得像猴子屁股,毕竟是十几岁的姑娘家,被别人这样说,脸上那里还挂得住。 “不是的,我是想见见我的母亲。”我急忙争辩。老板娘放声笑道:“你的这个理由可太…呵呵,人人都知道,冰域可是没有女人的。” “什么?”这样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小妹妹啊,你难道不知道吗,雪域宫的冰灵王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可他是个男的,他手下的雪妖一个一个长得都是倾国倾城,只是没有一个是女的。” 我惊的说不出话来,那么我的母亲是什么? 酒馆里发生了一起骚动,可是瞬间又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他来了。”老板娘激动的道,脸上红霞飞舞,像是初次动情的姑娘。我朝门口看去,阳光中,我只看到一袭雪白的长袍渐渐靠近。酒馆门口站立着一棵千年老槐树,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点,他到树下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地上的光点闪动,映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脸在树荫下明灭不定。他的样子渐渐清晰,就在这一刻,我想到了母亲。以冰为骨,以雪为肉,摘星为眸,月华为衣的绝美女子。可是,他却是个男子,他冷冽犀利的眼神,决不属于女子。 他如一阵风,从我的身面走过,寒气残留在空气中,我感觉到如此的熟悉。他径直走到一处位子坐下,老板娘急忙送上了美酒,瑟瑟的道:“这些酒杯都是专门为您准备的,别人没有用过。” 大风大浪经历无数的老板娘,此刻的样子像是不知世事,心中暗生情愫的少女。老板娘有些失望的叹气,自己如此精心为他准备,他却吝啬给她哪怕不经意的一瞥。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沉醉在空气中远处飘来的寒气。我一直都喜欢这样凉凉的感觉,不冷,让人清醒和幸福,母亲在世时我就喜欢坐在她的旁边,呼吸着她散发出的寒气。 那个男子默默的喝着酒,在他的眼里,天地间只有他一个。酒馆里的客人就这样的看着他,没有言语,没有思想,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妖孽似的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