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少府危城保昏君 周将军月下追勇将 文 / 文刃月生

却说周文兵咸阳，秦二世无兵御敌，方在惊慌之时，章邯献计道：“贼军已近，亟（音急：尽快之意）须征剿。若要征集邻县将士，已恐不及。但请陛下勿忧，臣自有退敌之计。”秦二世道：“城内无军，以何交战？”章邯笑道：“自有千军万马，只是陛下未觉罢了。”秦二世闻此言大喜，扶案而问：“兵在何处？”章邯上奏道：“骊山筑建皇陵之徒，数以十万计，使其冲锋陷阵，锐不可当也！请陛下降诏大赦，授予刀枪器械，将其众权充为军。臣请为主将，率之一战，必可退敌。”秦二世迟疑半晌，道：“囚犯如何能用？”章邯厉声道：“只此一计矣！”秦二世无奈，只得听从，当即降诏赦免骊山囚犯，又加封章邯为关内侯、平虏大将军，令率军迎战**。章邯拜谢，叮嘱道：“臣去之后，请陛下火速征招各郡县官军回都救驾，臣即便不能退敌，亦将坚守到救兵至时。”秦二世大喜道：“朕有此忠臣，贼兵必退也！”章邯谢罢，遂往骊山征诏士兵。秦二世又恐苏角不支，先令朝中吴华、陈容二将率都中兵马、粮食往戏下援助，皆听章邯军令。又发急诏往临近各处郡县搬取救兵，回都保驾。

却说章邯领了圣旨，拜别秦二世，星夜来到骊山，颁诏大赦，与筑墓劳工解去镣铐。这数十万苦力多为海内各地重囚，从到此之日起，便与世隔绝，不知世事。终日开山运石，大劳小憩（音气：休息），稍有懈怠，免不了一顿鞭杖伺候。若思逃走，但看那山前山后，森严警卫，便是飞鸟，亦难远纵，于是众人早早绝了偷生之心，索自认命薄，在此安受苦累。殊不知一骑飞驰到时，已是苦尽甘来，获赦为军。登时满山之上，欢声雷动，无不唯唯受命。章邯熟知兵法，颇具将才，当下将众徒编制成军，共有二十余万之众。乃使丁壮为前驱，冲锋陷阵；老弱充后队，押送辎（音资，马车，指后勤运输）重。颁布军法律令，晓谕大众：闻鼓则进，闻金则退；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即便是日常停走进退之术，皆是以阵法授之。

组军已毕，欲起兵时，章邯之弟章平携圣旨到。原是秦二世盛赞章邯忠心护国，特委其独力领军：凡秦军将校，不论官阶大小，均由章邯一人调配。如有不服军令者，由章邯全权处置。除此之外，又赠予章邯西夷进贡之宝马一匹，名唤大宛（西域古国，多产骏马）追风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登山涉水，如履（音吕，本意为鞋，此处为行走之意）平原。章邯谢旨已毕，令人牵马观之，那马头至尾长丈余，蹄至项过九尺，色如火炭，无半缕杂毛。一见章邯，如见故主，咆哮嘶喊，作龙腾云，虎跃涧之状。杜工部有一《房兵曹胡马》之诗，单赞这大宛马好处，诗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冈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无堪托死生。骁骑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当下章邯见此马大喜，乃一跃上马，骤马直上山头，复驰骋而下，真是人英马壮，无限风光，直惹得满山齐声欢呼，惊天震地。章邯走马以罢，嘱章平道：“汝回咸都，复奏皇帝：虽有此军临敌，尚嫌不足也。可急将筑修皇宫之徒亦皆赦罪编整，由汝率之到戏下助我。”章平领命而去。章邯三申军令之后，率众尽赴戏下而来，一路遮山蔽野，浩浩。

却说秦将吴华、陈容得了秦二世圣谕，领兵先至戏下。苏角接入营中，禀报军。吴、陈二将道：“仅闻公言，还不知贼军如何，待我等上壁一观。”苏角遂引二人来看敌寨。吴华见**旗号新旧不整，笑谓陈容道：“贼兵虽众，乃草寇也，不足为惧。”陈容然之。二人看罢，又巡视营中，见将卒皆执弓立于壁上，因问苏角道：“将军为何据营不战？”苏角道：“敌兵甚众，恐战之不利，故而坚守。”吴华大笑道：“此等贼兵，皆山野愚夫，乌合之众，虽有数十万，何足惧哉？似将军这等藏头缩尾，贪生怕死，贼兵何日可退，皇帝何时得安？”苏角听了，顿时满面羞愧。有意争驳，又顾其为朝廷命官，终不敢直言，直气得双眉倒竖，二目圆睁，转头拂袖而去。吴华、陈容持械上马，要点兵出战。张灵查哨回来，正好撞见，急阻道：“贼势众大，不宜与战。”陈容斥道：“汝等贪生惧死之辈，尚有颜与我义者同伍乎？”张灵亦气倒。吴、陈二人引军鼓嘈而出，径来陈营搦战。

且说周文因秦兵不出，又攻壁不下，正在烦闷之际。忽闻寨外喊杀震地，鼓乐喧天，人报秦军挑战。周文多日不曾厮杀，一闻此讯，精神百长，急披挂上马，提着铁枪，飞奔出营。大声喝道:“贼将休走！”如旋风一般，直至阵前。吴华正于阵上耀武扬威，忽见周文飞马杀至，威风凛凛，登时大惊失色。急待退时，被周文手起一枪，刺于马下。周文杀了一将，见阵上还有一人，便回马直取陈容。陈容大惊，不及招架，被周文一枪刺中右肩，险些落马。陈容负痛而走。周文领军冲杀，秦兵阵脚大乱。幸亏苏角、张灵两军接应，敌住周文，陈容方得保住命。周文力战二将，约斗五、六十回合，不分胜负。忽陈营传来鸣金之声，周文不得已，只得拨转马头，收兵回营。苏角与张灵接应陈容败军入寨。

周文回到营中，问众将道：“为何鸣金？”高平道：“适才见有一支秦军渡渭水而来。恐其趁势夹击，故请将军回营定计。”周文闻言甚惊，急令探马前往打听。不多时，回报道：“渡水之军乃北地（郡名，辖宁夏全境、甘肃东部及陕西北部，面积虽大，多为荒野山地，地广人稀。治所为义渠，今甘肃宁县西北）防匈奴之部。为首秦将名叫杨熊，领兵三万，已沿河下寨。”周文便引数十骑出寨来看，却见渭水南滨，果然扎下了许多秦军营寨。周文怒道：“敌将竟敢背水下寨，分明欺我。”便欲引军以击之，高平劝道：“若攻彼军，苏角必来夹攻，恐不能胜也。近闻秦朝已往戏下增兵，将军慎勿轻动。”周文然之，遂分兵五万，由高平率领，面北下寨，防杨熊来袭。回至帐中，苦无破敌之计，心中不快。周毅谏道：“兵法云：‘兵贵神速’。将军深入重地，当速战以决。今久滞于此，粮草不济，加之陈王亦未遣兵相助，恐难以相持。不如且退回关外，请陈王领大兵亲至，共图进取之计。”周文正在烦恼，闻之斥道：“我军既至此处，若可攻破壁垒，一鼓作气，咸阳城唾手可得也。是成是败，在此一举，休再言退兵之事！”周毅默然而退。周文遂传令大军日夜攻打，不遗余力。

**疾攻两日，苏角军中箭枝将尽，已呈必败之势。正在无计，人报章邯引救兵已到，时陈兵方退歇息，苏角急由西门出寨迎接。望见章邯兵马已到，虽是人数甚众，却衣裳褴褛，军容不整，苏角、张灵均感失望。至与章邯见礼，章邯见二人面有疑色，乃执苏角之手，私与其道：“将军神色不展，莫非是为此军？”苏角沉吟不语。章邯笑道：“此二十余万人徒，本不是朝中士兵，乃是骊山建皇陵之役夫也，虽不甚齐整，却不可小视。此等人众，皆是各郡县犯人，多为亡命之徒。破敌之兵，解都之围，全仗此等众人之力也。”苏角、张灵虽见信见疑，亦只得称然。

及至中军，陈容带伤来见。章邯惊问其故，陈容不敢言。苏角道：“陈、吴二将军引护卫军先至此，便要与贼兵相斗。小将劝二将军勿与为战。二将军不从，言吾辈怯战，羞于同伍。乃擅自进军，因而遭遇重创，吴将军阵亡，陈将军受伤，折伤士卒无数。”章邯色变，斥陈容道：“苏角将军若似汝辈，贼兵早胜，咸阳已失。汝等为朝中上将，不知审时度事，不自量力，庸才也！留之何用，与我推出去砍了。”众将皆迟疑未动，章邯身后副将取秦二世之旨道：“皇帝有谕：凡秦军将校，不论官阶大小，均由章将军一人调配。如有不服军令者，由章将军全权处置。”陈容闻之，暗呼惭愧，默默无言。众将皆告道：“未行大军，先斩我将，于军不利也。请将军恕其失职，且容代罪立功。”章邯厉声喝道：“敌三十七万大军兵临城下，容不得半点差池。陈容身为朝廷命官，置皇帝与文武百官而不顾，擅自进兵，求取败之道，不杀何以明法纪！”遂不听众将之言，毅然将陈容正法。军中将卒闻之，莫不悚然而服。

次日，章邯聚众升帐，下令道：“草寇陈胜造反，举贼兵进犯都城，今至戏下，局势危急。章邯受大秦皇帝二世陛下之旨，领兵击贼。故自是日起，所有诸军将士，均由章某一人调配，大小军务，均由章某一人处理。章某虽然才钝，事已至此，不得不勉而为之。军刑条令，不必一一细道。汝等各处坚守，牢把险要，切不可出战。如有违抗命令者，皆以军法处置！”遂分配各将之责，大致与苏角策略相若。各将领命，内心狐疑。章邯又传令杨熊，令移营扎于陈营东十里，亦不与战。贼若退兵，且容其回，不必以寡拒众。但若有使者东行，务必擒拿，休要走了一人一骑。

至收帐时，苏角暗问章邯道：“小将拒敌，众寡悬殊，不敢争强，因而暂且坚守。今将军已领大军至，虽人数少于贼军，亦堪一战。若将军仍令坚守，贼不得退，只恐日久有变也。”章邯笑道：“贼军势大，又近都城，如无成算，不可冒然与战。成固可喜，一旦败北，咸都不保，大秦社稷将毁于我手。故我坚壁为守，以待时机。”苏角道：“关外形势，每况愈下，彼见受阻，必定增兵入关，如此困守，终非长久之计。小将愚笨，不知将军韬略，但请指点一二，以免小将寝食难安。”章邯大笑道：“将军谦逊过矣！”乃抚其背而言道：“眼下入冬，陈贼兵卒多为楚人，不当严寒。我料贼兵起行于秋，意在速战，冬需装备，必不齐整。而我背靠都城，无此忧虑。延以数日，大寒将至，贼军无力御寒，岂能坐而受困？彼若退，我率兵追袭，兵扰其后，可获全胜；彼若进，我乘其军心涣散，奋力迎击，亦可一战溃敌也。”苏角大悟，深服章邯远虑，愈加敬重。

周文闻秦廷援兵已到，不敢轻动，令暂缓攻击，勒兵布阵，只待与秦兵交锋。不料一连数日，竟无一兵一卒出战。周文甚疑，又恐军士疲惫，传令休兵数日。周毅入帐报道：“近日天气转冷，军中士卒衣物短缺，无以抵寒，望将军早定周全之策。”周文叹道：“西进之时，出兵仓促，未曾虑及此事，实吾之过也。”周毅道：“可令士卒往村中收缴御寒之物，以解眼下之忧。”周文毅然道：“陈王兴兵本意，便是要尽废秦皇暴政，今既称义兵，怎可劳扰居民。若从公之计，与秦何异！”遂不从周毅之言，令使者回赴陈都，索取冬需之物。又令函谷关部将李云多备御寒衣物，速速押运粮草接济。

却说秦营之中，章邯已安顿诸事，唤苏角言道：“吾见敌寨南侧有一高岭，无军把守。我欲今夜暗上此山，察看敌寨，以图破敌良策。将军可代为引路。”苏角劝道：“将军欲察敌寒，可使细作登山观测，画作图本，呈与将军便是。何必冒此大险，亲自为之。”章邯道：“他人所制图本，何如亲观详尽，故我今日必要上山。入夜即行，少带人马，以免惊动贼兵，扰乱行程也。”张灵阻道：“不可，若有伏兵，凶多吉少。若将军定要一行，亦须多带精兵护卫方可。”章邯闻之，怒道：“汝若惧怕，也可以不去。”张灵不敢多言。

是夜，星月皎洁，万里无云。章邯绰戟上马，引着苏角、张灵及偏将赵贲、司马仁、吕齮（音倚）等共八骑，暗开寨门，悄然上岭。一路并无兵马相遇，行不多时，已至岭上。岭上风紧，寒气人。章邯按辔徐行，从高瞰望，暗窥敌。但见敌众三十七万大军，营盘密布，连绵六十余里。章邯叹道：“周文颇知兵法，立营有序，相为照应，果是劲敌也。”巡视良久，谓苏角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周文虽能用兵，然过于用强。此天佑大秦也。”苏角问道：“有何破绽？”章邯道：“戏下地势阔于山地而狭于平原，贼众三十七万，因地势所限，故营中帐篷甚为密集，不利变通也。诸位再看，此入夜之时，贼军营间冈哨甚少，且不论缘由是因天气寒冷，或是山民难束，都是犯了兵家之大忌也。如以火攻，彼一无通报，二难骤聚，倾刻可破也。今尚未严冬，便是如此。若天气骤变，贼兵更不当寒，怎堪一战。某曾使人观测天象，七日之内，必降暴雪，至时贼军军心必变，自生乱，再定良策，可一举破之。”众将皆道：“将军深谋远虑，天下无人可及也。”约有一个时辰，一行人观看已罢，便欲下山回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