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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妇人,二十岁的身段,三十岁的容貌,却有着四十岁女人才有的内敛沉静,周身无一佩饰却艳丽自现,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眉目与李郁极为相似,可是这相似若不刻意比较旁人很难察觉。李郁的美是芙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妇人的美是牡丹,万人景仰尽占天下风流。虽然保养的很好,可是很容易看出她早已不再年轻,可饶是如此,这份犹存余韵也能压倒许多二八佳人,真是无法想见她二十年前又是怎样的美艳逼人。 鄂硕听她将李郁称为郁儿心下已有盘算,略一抱拳道:“末将参见夫人。”妇人闻此笑了,连带起眼角的皱纹让人不觉苍老反觉温柔,“你知道我是谁?”“李小姐生得极像夫人。”“这倒是,郁儿若是生得像她父亲,将军也用不着丢了魂似的疯跑了。”鄂硕见沈珍这样笑嘻嘻的打趣他很不自在,他生性沉稳又常在军中,消受不起这份诙谐,沈珍看他如此便说:“唉呦,就顾着说话,忘了让将军坐了,将军莫怪。”沈珍这是给尴尬的鄂硕找了个台阶下,鄂硕于是坐在沈珍下首,沈珍看如此就说道:“莫非将军坐在这儿,是当自己是民妇的晚辈?”沈珍怕他又觉尴尬马上又说:“将军可有什么要去办的急事,不要耽误了才好。”明明冯曲还在府衙温酒等他,鄂硕却对沈珍说:“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沈珍沉吟片刻道:“这话,倒真不知道怎么说好。”鄂硕低头抚弄久违的折扇道:“不急,夫人慢慢说罢。”人便是如此,相思便是如此,即使不能与意中人相见,哪怕与她身边的人相处一室也会觉得颇为宽慰。 随即的沈珍倒真的摆出了长辈的样子,信口问了些鄂硕家中的情况,鄂硕一一回答,忽然沈珍话锋一转对鄂硕说:“你这些日子可曾惦念郁儿?”鄂硕被她一问就愣了,思虑半天才开口答道:“小姐已然名花有主,末将只愿她夫妻和美,诸事顺意。”沈珍事不关己的说:“是吗?那我回去就告诉郁儿,说她的那个将军一点儿也不想她。”鄂硕听沈珍这么说连忙探身向前低声问道:“夫人,是不是小姐拜托您来见我的。”沈珍白了他一眼说:“我说将军,你是不是戏文看多了,只有小姐托丫鬟作红娘的,你几曾听说为娘的会替女儿鸿雁传情?”鄂硕连忙向夫人赔不是,心里觉得这个李老爷的侧室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言语机锋不让须眉。沈珍也没计较,接着说:“听说将军最近忙得很,有乱必平,有仗必打,铠甲不穿,冲锋在前,真是英勇啊。将军官位不小了,这么卖命还求什么啊?”鄂硕略一沉吟肃然答道:“求死啊,想李郁想得太苦,别无他法排解,但求速死,死了便不会再想她。”沈珍听他这话倒像是颇为欣慰,鄂硕有些烦闷,他从来不肯人前示弱,此次是沈珍将话逼到此处的,他又说:“夫人,您这次来此就是为了鄂硕亲口说出这些话?”沈珍忙道:“将军莫要误会。只是民妇觉得有句话说得当真的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是个苦命人,做不了大夫人,原本以为女儿会比我命好,她有个好父亲,可没成想她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原先我想不开,今日见到将军倒觉得还是郁儿有福,她能遇到你这样有血性的好男儿。”沈珍说着不由得泪水涟涟,鄂硕被沈珍的话说得云山雾绕,看见沈珍哭泣只有顺着她的话说:“李小姐本就是个有福之人,李老爷为她选的夫婿自然是错不了,王抑扬为人良善宽和,不会亏待小姐的。”鄂硕没有预料到提起王抑扬沈珍会露出那样鄙夷厌恶的表情,这世上决没有哪个岳母会那样看待自己的女婿,沈珍说道:“将军休要提他,哼,王抑扬他是个什么东西,俗人一个,他但凡是还有一点儿骨气,就不该迈进李家的大门。郁儿过的怎么样,我说的不算,他父亲说的也不算,那个王抑扬更说得不算,凡事都要看她自己的。”这话就更把鄂硕说糊涂了。这时沈珍起身道:“今日民妇失态了,时候不早,不耽误将军了,随民妇一同下楼如何?” 原来雅间后面有楼梯直通茶楼外的小巷,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节,外面寒风凛冽,丫鬟赶忙为沈珍披上斗篷,又有一个丫鬟将手炉捧给沈珍,沈珍边与鄂硕向巷口走去边说:“哎,这儿女啊就是父母前生欠下的宿孽,孩子坠地那日起你便要开始还,绕你是心气多高,脾性多洒脱,在儿女面前都是庸人,直到两腿一蹬驾鹤西行才算是还清了。”沈珍看了一眼鄂硕又说:“我说这些你未必能懂,等有一日你自己有了孩子就懂了。”说着走到了巷口,巷口临着大街,向西看,远远的能望见将军府。沈珍趁着家人备轿忙乱的当口,低声对鄂硕说:“将军,今日亥时后,您就站在此处静候,自会有紫气东来,切记,切记。”鄂硕见沈珍面色凝重,忙点头应允。 轿已备好,沈珍并不急于上轿,转过头来对鄂硕说:“将军,以后切不可上阵不披战甲,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知晓你这般胡闹,不知要哭上多少回呢。”鄂硕看见沈珍关切慈爱的望着自己,那一刻,童年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母亲形象再一次清晰起来。鄂硕点了点头,沈珍转身进轿,轿子走了。 沈珍虽说住在李府,可是她的住处却是独门独院,只与府中有一个小门相通,没什么大事沈珍是不会去府中的。轿子刚在门前停下,还不待沈珍下轿就见一个年纪颇大的丫鬟跑了出来对沈珍说:“啊呀,二夫人你可算回来了,您走没一会儿小姐就醒了,没看见扇子就不依不饶的哭闹了起来,凭咱们怎么劝都不管用。”沈珍点头表示知道了,赶忙走进女儿这段日子住的房间,只见地上散落着瓷器碎片,房间里还跪着丫鬟老妈子们,沈珍挥手示意人下去,坐在床头抚摸女儿的头,趴在床上哭的李郁回身看见沈珍就哭得更凶了,像是个撒泼的小孩子一样喊着:“我的扇子不见了,你说,是不是你拿了去。你快还给我!”沈珍见女儿这样无理并没有恼怒,低俯下身子柔声说道:“小祖宗,是我拿去的,还在外面弄丢了,不过,现在恐怕也物归原主了,你若是还想要就自己找去,我差人去外面办事,不到子时这门是不会关的。”李郁听闻此言不禁回过头用哭红的双眼望着母亲,沈珍一面拿手帕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一面说:“看看你啊,花猫似的,以后有了夫君可再不许这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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